“这是真的。”江哲心博士肯定地答复。
“你是说它是一座建在地底的城市?你们在地底又造了一座城市,甚至—还造出了地下海洋。”何夕有些迟疑地问,也许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个推测过于荒谬,他的声音很低。
凯瑟琳摇头:“我说了那么多你应该想得到了。我看得出你的智商不低。”
何夕心中一凛,凯瑟琳的话让他想起了一件事。是的,还有一种可能……但那实在是—太疯狂了。
“不可能的。”何夕喃喃道,他的额上沁出了汗水。
凯瑟琳的表情变得有些幽微,她的心思像是已经飞到了很远的地方,银白的头发在她的额头上颤巍巍地飘动。她的目光停在了地球上的某处,那里是一片深黄色,“枫叶刀市就在那里,一座很平常的城市。但是……”凯瑟琳顿了一下,“它是由另一种砖砌成的。”
(十)
“量子力学的基本原理给了我们一个强烈的暗示,那就是我们并不像自己通常认为的那样占满了全部空间。实际上即使这个星球上已经看不到一丝缝隙了,它仍然是极度空旷的,因为在普朗克恒量的间隙里还可以有无数的取值,就好比在‘一’到‘二’之间还有无数的小数一样。”凯瑟琳博士露出神秘的微笑,“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在枫叶刀市所在的那个世界里普朗克常数有另外的起点。如果把我们的普朗克常数看作整数一的话,枫叶刀市的普朗克常数的起点大约是一点一六。”江哲心语气艰难地开口道,看得出他每说出一个字都费了不少劲,“这就是答案。”
“另外的……值。”何夕仍然如坠迷雾,“这意味着什么?”
“你不妨想象一下一队奇数和一队偶数相遇会发生什么事情。”江哲心像是在启发,他注视着何夕的神情,“你应该想到那其实不会发生任何事情,因为它们都将毫无察觉地穿过对方的队伍。而我们与枫叶刀市之间正好相当于这种关系。”
“也许我的表述会引起误会。”江哲心补充道,“枫叶刀市的物质与能量仍然是按普朗克常量的值呈现出量子化的分布,但却与我们的世界之间有一个确定的偏移量。如果把构成你的身体的物质看作1,2,3,4,5……的一个整数等差数列的话,那么在枫叶刀市生活的某个人的身躯则是由1.16,2.16,3.16,4.16,5.16……
构成的一个非整数等差数列。如果你和这样的一个人相遇了的话……”江哲心停顿了一下,“你认为会发生什么事情?”
何夕的表情有些发傻,“发生……什么事情。”他用力思索着,“我是不是会看到他身上有很多小洞?”
江哲心博士缓缓摇头,“答案是你根本就感知不到他。他在你面前只是一团虚空。”
“可是他总会反射光线吧。”何夕插话道。
“问题是他所在的世界的所有物质都和他具有同样的普朗克常数偏移量,光也不会例外。”江哲心指指头上的灯光,“我举个例子。红色光的波长大约是0.0000006米。一个光子具有的能量值是:普朗克恒量乘以光速再除以光的波长。在我们的世界里一个红色光光子的能量大约是3.31乘以10的负19次方,由这样的光子组成的光束能够被你的感官所感知,只是因为你的身体处于与之相同的能量序列之内。而来自枫叶刀市的光线则不然,它们具有完全不同的能量序列,同样波长的一个光子的能量将是3.86乘以10的负19次方,而这个能量值对我们这个世界来说根本是不可能存在的。包括光线在内的那个世界的所有物体都可以毫无阻碍地穿越你的身躯,对它们来说你也只是一团虚空。你们之间的关系就像是数学里的平行线,永远延伸但却永远不能相交。”
“你的意思是想告诉我就在我身体的周围还生活着另外一些奇怪的东西。”何夕神经质地伸手在空中抓挠着,“它们可以任意穿过我的身体,就像是我并不存在。”何夕突然哈哈大笑,他盯着自己的手,“这太荒唐了,你们不会是在告诉我现在我手里可能正好托着某个妙龄少女的芳心吧。”
“理论上的确有此可能。”江哲心博士严肃地说:“我们现在的这间密室在枫叶刀所在的世界里是另一座中型城市的市区,你的手此时刚好放在某位少女的胸腔里也未可知。”
汗水自何夕的额头上沁出来,他颓然地扶住墙壁,防止自己倒下去。牧野静的情形也不比他好到哪儿去。何夕吁出一口气,“好吧,我相信你们了。虽然从理智上讲我难以接受这一切。”他转头环视着屋子里的另一些人,“我想你们花这么多工夫告诉我这些不是为了让我长见识吧。说实话,你们要我做什么。”
江哲心博士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自顾自地往下说。
“有件事情我还要告诉你,记得郝南村博士说过在枫叶刀市所在的位置上还有高山和盆地吗?”他停下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何夕想了一下,“难道说还有另外的世界存在。”
“在两百多年前的那个动荡不安的年代里,由于人口问题以及对自然的过度开发,我们的地球已经不堪重负。”江哲心的语气变得沉重,“不知道在你心中是怎样看待我们这些以科学为职业的人,不过我倒是觉得我们之中的大多数人都是良知的奴隶。当我们目睹人类的苦难时内心里总会感到极大的不安—哪怕这种处境根本就是咎由自取。就在这时候我们的一位伟大的同行出现了,他是一位名叫金夕的华裔物理学家。金夕博士找到了一种他称作‘非法跃迁’方法,可以将物质跃迁到另一层本来不可能的能级上。在他的方程式里总共找到了六个可能的稳定解,我们原有的世界只是其中的一个解罢了。”
“那另外的五个解岂不是对应着五个不同的世界?”何夕插话道。
“可以这样理解。当时的世界已经无法承受人类的重负,金夕博士唯一的选择是立即把所有的解都用上了,尽管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样的做法到底是福是祸。也许你不明白这一点,但我理解他的心情。作为一位严谨的科学家,当面对这种重大问题的时候总是希望万无一失。但是他没有时间做进一步的验证了,人类的现状迫使他不得不尽快做出决定。政府全力支持了这项计划。从某种意义上讲我们现在的世界其实是由六重世界构成的。”
“六重。”何夕喃喃而语,似乎有所触动。
“的确有点巧合。”江哲心仿佛看透了何夕的心思,他的目光停在虚空中。那个孤独的地球开始闪烁起来。浩瀚的太平洋的腹心突然涌现出深黄的陆地。北美洲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是被一场灾难吞没。而北冰洋成为了北极洲,而南极大陆则成为一片汪洋。这是一个全新的地球!但这一幅新的版图并未保持太久,十几秒钟后另一幅完全不同的地球景象出现了……如是循环往复。
(十一)
“众生门”国家实验室位于南太平洋上的一座孤岛。从外表看这只是一座平常的热带岛屿,但是附近的渔民都知道这里是不能随便靠近的。而每天都有一些行踪不定的神秘船只和直升机从岛上驶向外界。
一号实验室位于小岛东侧约二十米深的地底。在他的身后有几十个人正在忙碌着,他们中除了少数几个人外何夕都不认识。
“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启用过‘众生门’了。”江哲心走到何夕的身后,他的思绪显然已经飞到了往昔的年代,“我的前辈们设置了这个装置,用来将当时过多的人口发送到另外五个新创的世界去。”
“恕我直言。”何夕半开玩笑地说,“从感觉上讲我觉得你们的方法有点像是做‘千层饼’。”他看了眼江哲心博士,“你是华裔,应该知道什么叫‘千层饼’吧。实际上还是那么多面粉,不过是人们凭借高超的手艺把它做成了一层层的。赏心悦目倒是不假,但对于肠胃而言它仍然和‘一层饼’毫无区别。也就是说它骗得了眼睛,可骗不了肚子。”
但何夕没料到的是江哲心竟然发了火,他涨红了脸说:“我不喜欢把严肃的科学研究同一些无关的事物相类比。况且这也不是你应该关心的问题。”
何夕感到意外,他不知道自己的这个比喻怎么就冒犯了江哲心。从内心讲何夕倒是觉得江哲心是一个可亲近的人,至少何夕对江哲心的印象比对郝南村要好得多。
江哲心平静下来,“请原谅,我不该发火。我可能是有些紧张。”他转头看着不远处高大的“众生门”说,“这套装置还从未有过失败记录。它的原理并不复杂,你应该知道,如果一个电子吸收了光子的话,它就会跃迁到某个新的能级轨道上去。在‘众生门’里有一种具备特殊能级的粒子将会辐射你的躯体,其能级不到普朗克常量的十分之一,在自然界中是不存在这种能级的。通过控制其强度,我们可以让你到达其余五个新创世界去。实际上我们之所以知道另外五个世界上的大概情形也是通过这种粒子传递讯息,比方说我们知道在其中一个世界上存在着一座叫枫叶刀的城市。”
“如果失败会怎样?”何夕急促地问。
江哲心笑了,“我知道你最关心这个。如果失败的话,你会被送往非预期的某个世界,但肯定是另五个世界中的一个。放心吧,我们能够让你回来。”说完话江哲心急匆匆地朝忙碌的人群走去。
牧野静若有所思地看着江哲心的背影,“我觉得有地方不对。”
“你说什么?”何夕吃了一惊。
牧野静小心地看了眼四周,同时压低了声音,“你不觉得这里有些事情不能解释吗?”
“解释?解释什么?”
“你知道我是个警员,我是因为调查‘自由天堂’的案子才牵涉到这件事情里来的。”牧野静说得很认真,“如果把这些事情同那件案子联系起来想的话……”
何夕愣了一下,那件案子他是知道的,这段时间他和牧野静几乎无话不谈,这也难怪,同是天涯沦落人嘛。当牧野静知道自己险些面临当年何夕的命运时吓得直吐舌头。而何夕也是从牧野静口中知道了整个案子的详情。当他听到华吉士议员死前描述的场景时很自然地想到了自己以前目睹的怪事,但他并未从中悟出什么来。现在牧野静突然提到这一层倒是让他心中一动。
“我甚至还有个更大胆的想法。”牧野静兴奋得满脸发红,“大约在一年前我调查过一件发生在热带沙漠的离奇雪崩事件。你想想看,这里边会不会有联系。”
“你不会是在说……”何夕欲言又止,他觉得这个想法太荒唐了。
牧野静却点头道:“也许那就是真相。”
“我还没说呢,你怎么知道我说的什么。”何夕禁不住笑了。
“这就叫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嘛。”牧野静得意地跟着笑,以何夕的眼光来看她这副自鸣得意的笑靥真是动人极了。“哎哟。”她突然轻叫一声,双颊泛起红晕。
“怎么啦?”何夕问,但他立刻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因为他想起了牧野静刚才的那句话里可以包含的另一种意思。这样想着,何夕也不禁有些讪讪然,“你别多心嘛,说错了就说错了,我们,我们之间什么事也没有嘛。”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又错了,遇上这种场面只能装糊涂,哪能有意卖弄明白呢。
“谁说错了。”果不其然,牧野静当即白了何夕一眼,“要你多事。”
“还是说正事吧。”何夕换了话题,“如果把雪崩看作是位于另一层世界的物质由于某种原因突然进入了我们这层世界的话也就好解释了。同样的,如果把那个人的突然消失解释为进入了另外一层世界的话也就没有什么奇怪了。”何夕的眼中放着光,“可是那个人根本没有凭借什么‘众生门’之类的装置,难道,”何夕的脸色有些变了,“他能够在六个世界里自由往来?”
牧野静的声音有些发抖,“而这个人居然还是个—杀人凶手。”
何夕倒是很平静,他重复着牧野静的话,他觉得这一切简直令人发疯,“是的,他是个凶手,来无影去无踪执掌六重世界生杀大权的凶手。”
(十二)
江哲心博士颓然坐倒,他本来就是个老人,但现在他看上去又仿佛老了一头。过了好半天他才回过神来幽幽开口,“原来你们叫我过来就是说这个。你们终于还是想到了。不错,这就是我们眼下的处境。”
何夕注视着面前这张苍老的脸庞,他知道这个老人还有许多话要讲。
“我们刚刚听到‘自由天堂’的案子时就知道什么事情发生了,因为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解释。‘五人委员会’本来就是一个管理层叠空间的组织。”江哲心注意到了他的听众的茫然,“层叠空间就是指包括我们这个世界在内的六层空间。‘五人委员会’成立于两百年前,当时世界刚刚凭借人类智慧的伟大力量分化为六层平行的物质空间,其后又花了几十年的时间使得另外五层世界变得适宜人类居住。我想强调一点,我们说到空间分层的时候其实是指物质与能量分层。站在我的观点上看,空间和时间都是并不存在的抽象概念,空间只是对应着物质的存在,而时间则对应着物质的运动。当物质世界分层的时候,空间和时间也就自然分层了。我们现在这个世界看上去并无变化,而另外五个世界则是全新的。整个空间范围以地球为中心,包容进地球以及大气层。如果区域之外的物质进入该区域的话也将被分层,比如说太阳光照射进这个区域时将被分为六层,并分别被每一层世界所感知。在这个空间范围内的原有物质元素都被分出了新的五层。新的物质元素层次在新的空间里组合出另一层世界。从理论上讲在那一刻它们甚至可以组成生命,但是这种几率实在太小。那些世界和我们这层世界相当类似,它们在初创之时拥有除生命之外的一切,比如水和空气,适宜的温度,以及土壤—虽然相当贫瘠。不过这已经足够了,因为它们是行星,是和地球同样规模的气势磅礴的超巨系统。对于一颗行星级别的系统来说,这些条件已经足以承载宇宙间无与伦比的奇迹,那便是生命。由于出自同一原始物质,所以这六层世界在位置上始终是大致重合的。但效果上却是我们仿佛有了六个地球。”
“那五人委员会又是做什么的?”何夕插入一句。
“当时成立‘五人委员会’是为了应付可能出现的异常情况。
应该说在两百年来这个组织虽然地位崇高但却是无事可干,因为没有出现过任何异常情况。不过金夕博士倒是预言,由于按照量子力学的观点这个世界本质上是按几率存在的,故而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不过是几率大小不同。所以不排除可能存在某些可以穿梭于不同能级空间的特殊物体,比如说某一个质子,或是某一个光子,其几率按方程式解出的值都小于千亿分之一。”
何夕心念一动:“如果是一个大的物体呢,比如是某个人?”
江哲心的身躯颤抖了一下:“以人这样大小的物体来说,出现某个可以自由穿梭层叠空间的人的几率数不到百万亿分之一。这种几率可以认为是不可能的。”
“你撒谎。”何夕突然说道,声音之大令他自己都有些吃惊,“我们这个世界上大约有一百亿人,我想另外几个世界也差不多,加起来不到七百亿。但是居然出现了可以自由穿梭层叠空间的人,这和几率数的反差太大了吧。”
江哲心的脸色立时变得惨白,汗水从他的额头淌下来,他的眼里充满复杂的神情。过了半晌他才叹了口气说:“看来我必须告诉你们另外一些事情。当初我告诉你金夕博士的方程式有六个稳定解并非实话,真正的稳定解只有五个,这也是自由物质出现几率数足够小的解。当年世界只是分成了五层,这样的情形保持了近两百年。但是……”江哲心再次叹了口气,“在现在的委员会里我算是资格最老的一名委员,我是在五十年前进入五人委员会的,当时我把这看作至高无上的荣誉,我从内心里真诚地希望在这个位置上为人类做出自己的贡献,当时的我可说是雄心万丈。”江哲心突然露出惨淡的笑容,“如果我能够知道事情后来的发展的话,我倒是宁愿自己是个胸无大志的人。”
“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牧野静小声问道。
“我不知道金夕博士遇到这种情形会怎么办。”江哲心陷入了往事的回忆之中,“也许他也会和我们一样。大约在五十年前,五重世界人口增长到了六百亿,几乎是‘新蓝星大移民’之前的三倍。自从‘新蓝星大移民’之后,人们认为宇宙间自然而然地应该为人类准备下舒适的居所,只等着人类去发现罢了。在日趋强大的压力面前我们屈从了,于是有了第六层空间。”
“我明白了。”何夕扶住自己的额头,心里升起一股寒意,“那是一个不稳定的解。”
“当时五人委员会以三对二的表决结果通过了这个决定。”江哲心的目光看着高处,“我投的是赞成票。现在第六重世界正处于生态改造的最后阶段,第一批移民计划将在三年后进行。本来一切都是好好的,没有什么事情发生。从理论上讲这个举动使得自由物质出现的几率加大了,对人而言大约是两千亿分之一。”
“两千亿分之一。”何夕喃喃而语,“也就是说从理论上讲并不到一个人。”
江哲心苦笑一声,“那是理论上的几率,但是我们中彩了。
实际上不仅出现了这样的人,而且是两个,当然,我想也不会再多了。其中一个是那个可怕的凶手,而另一个人就是—”江哲心的声音颤抖了一下,“你。”
(十三)
“我?”何夕惊奇地反问,尽管他心有预感但还是受到了巨大的触动,“你是说我就是那种可以自由穿梭层叠空间的人?”
江哲心郑重地点头,“两千亿分之一的几率让你遇上了。”他沉吟了一下,补充道,“相当于连中几千个六合彩。你可以将自己连同周围小范围的空间一起跃迁到另一层世界去,比方说你自己连同身上的衣服或是一些小玩意儿。当然,也不会更多了。”
何夕回头看了眼忙碌的人群,江哲心的比喻让他觉得好笑但却笑不出来,“不会吧!如果我是那种人,你们又何必花这么多精力来启用‘众生门’。”
“我们是为了帮你。通过‘众生门’你可以尽快发现自己的全部潜力,‘众生门’只是起一个引导作用,过不了多久你就能够凭自己的力量自由来往于层叠空间了。”
何夕若有所思,“但是那个人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你们总没有帮助过他吧!”
江哲心博士蹙紧了眉头,像是在思考一件令他费解的事情,过了好半天才说:“关于这一点我们不知道。他并不一定来自我们这一层世界。”
这时凯瑟琳博士在不远处招手道:“可以开始了。”随着她的话音,大厅中响起一阵奇异的声音,半分钟之后一个巨大的深不可测的黑色圆洞突兀地浮现在了大厅正中。四周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黑洞。它是人类智慧最伟大的发现,它是奇迹,它通向宇宙中原本不存在的物质区域。
江哲心博士满脸虔诚地注视着这一切,一种近于神圣的光芒在他的眉宇间浮动着,“这是一个小的装置,当年用以传送大批人的‘众生门’比这大得多。”
何夕突然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他对江哲心说:“你们很自信嘛。凭什么就认为我会愿意做这个实验呢?”
江哲心吃了一惊,他看着何夕的目光就像是看一个陌生人,“这是什么意思。我们不是有约定吗?”
何夕脸上仍然是那种奇怪的笑容,“你不妨回忆一下,从头至今我何曾说过一句同意的话。我只是保持沉默罢了。”
江哲心沉不住气了,他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因为棋错一着面临着满盘皆输局面的人,“你,你不说话就是默认。”
何夕倒是气定神闲,“我只不过是想知道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现在我的目的达到了。至于别的事情嘛,与我无关。”
江哲心涨红了脸,他指着何夕的脸想说什么但却只是引起了一番剧烈的咳嗽。不远处有几个人想过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江哲心摆手制止了他们。
何夕有些怜悯地看着这个老人,但是他的语气却冷得像冰,“你也许认为我是一个反复无常的小人,抑或是一个疯子,这些都不重要。你知道吗,因为你和你的那些同行们的开创性研究,我从小就被认为是一个怪人,一个神经病。我失去了正常人应有的生活,失去了一切。当我想要弄明白这是为什么的时候你们甚至真的让我变成了一个白痴。”何夕的脸变得扭曲了,看上去有些狰狞,“我看过自己病中的照片,我像是一块面团似的靠在肮脏的床头,嘴里牵出几尺长的口水,脸上却在满足地笑。我的天—”何夕闭上眼睛,“那是什么样的笑容啊,就像是一头吃饱了泔水的猪。可那就是我,的的确确就是我啊!如果不是因为现在你们有了麻烦需要我的帮助的话,我的一生都将那样度过。这就是你们对我所做的一切,而你们全部都心安理得。”这时何夕的目光落到牧野静的脸上,她的眼里有晶莹的泪光闪动,“还有她,你们当初是不是也打算让她变成那样的白痴?”
江哲心的语气变得很低,“我只能说抱歉,为了保守秘密我们没有别的办法。”
何夕粗暴地打断他,“那是你们的事。自始至终我有什么过错吗,我根本是无辜的。我不知道你们在研究些什么,也从不想知道,但是你们却不放过我。两千亿分之一的几率,相当几千个六合彩,这是你说的,可对我来说这根本不是什么六合彩,而是一场厄运。如果现在要我去选择的话,我宁愿去做另外那个人。”
江哲心又是一惊,“你说什么?另外那个人?”
何夕捉弄地看着江哲心,就像是一只猫看着一只老鼠,“你不觉得那个人比我聪明得多吗?他没有像我一样傻乎乎地到处去寻找答案,也没有寄希望于别人。现在他能够自由往来于六层空间之间,在每一层世界里他都是一个不受拘束的人,而这在实际上就相当于—神。”何夕注意观察着江哲心的脸,对方的表情让他的心里涌起阵阵快意,“他掌握了六重空间生杀予夺的无上权力,他可以随心所欲地主宰这个世界。而这一切都是你们造成的。”何夕大笑起来,“如果说他是魔鬼的话,那么你们就是造就并且放出魔鬼的人。”
何夕咧咧嘴,“还有件事。我想清楚了,发生在撒哈拉沙漠的离奇雪崩也是你们造成的,来自另一层世界的冰雪—对了,你们管这叫自由物质吧—压死了两个人。”他残酷地笑了笑,“那次算运气好,如果雪崩发生在某个上千万人的大城市的话,比如说纽约—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胆量欣赏自由女神像手中的火炬从无边的雪原下面伸出来的画面。”何夕凝视着江哲心的眼睛,“是的,这种几率很小,可是别忘了,你说的几率里没有考虑时间。随着时间推移,这种机会将越来越多,直到成为一种必然。就好比某一地方在某一时刻发生地震的几率很小,但只要时间够长,任何地方都终究会发生地震一样。”
江哲心的脸已经变得苍白如纸,何夕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割着他的内心。何夕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实情,帮凶,你是帮凶,有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萦绕着,是你放出了魔鬼。江哲心博士再也站立不稳,他缓缓地瘫倒在地。而与他的身躯同时倒塌的还有他自己的世界。
(十四)
花香扑鼻的林荫道,风中飘洒的落叶,执手并肩的英俊男子和漂亮的女孩。一幅很协调的图画,但是还有—荷枪实弹的士兵,目光鹰隼般警惕扫视四周的警卫,吐着红舌挂着口涎的警犬。
“好啦,别送了。”牧野静放开何夕的手,“你看那些人一个个都紧张死了,生怕你有什么意外。你跟他们回去吧。”
何夕体味着手掌里的余温,“让他们等着,反正我是不会配合他们的。这段时间那个郝南村看着我的眼神就像是要吃人一样。”
“当然了,江哲心因为你的那番话心脏病突发,这里恨你的人肯定不少。”
“我才不管。只是这段时间连累了你。”何夕歉意地说。
“哪儿的话。”牧野静伸手拂去何夕肩上的一片落叶,“我只是想回去干老本行。我在这里闲得都要生病了。你回去吧。”
“好吧。”何夕转身,但是走了几步又回过头说,“有件事得问清楚。”
“说吧。”牧野静笑嘻嘻地看着何夕。
“我们都老大不小啦,凑合着就行。我是说……”何夕甩甩头,“当我女朋友你没什么意见吧?”
还没等牧野静做出表示何夕已经回头大步走开了,他一边走一边嚷嚷,声音之大恐怕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不吭声我就当你是愿意了,可不许反悔哟。以后没事可不能随便和男同事搭腔。”
牧野静突然也大声说:“我要是吭声呢。”
何夕一愣,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牧野静接着说:“我现在就要吭声了。”她的声音变得很低,但何夕每个字都听得非常清楚。“我愿意。”她柔声道。
……
郝南村反手关上了门,然后他转过头来有些恼怒地瞪着何夕的脸,他的语气冷得像冰,“按照章程,现在由我接替江哲心博士执行委员的职务。他是我的老师,没有他的提携就没我今天的一切。
如果他有什么不测的话我绝对不会放过你。我说到做到。”
何夕满不在乎地看着面前这个面色阴沉的中年人,“我是不会合作的。”
“也许你对我有成见。”郝南村不紧不慢地开口,“老实说我并不想为自己辩解,谁让我当年是一个执行者的角色呢。你要是恨我尽管恨好了,但是我不希望你因此而违背自己的意愿。”
“违背自己的意愿?”何夕重复着这句话,“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郝南村洞若观火地笑笑,“何苦强撑。我知道你的性格。你和江哲心博士其实是同一种人。”他稍稍停顿了一下,“你们对世界和他人的苦难绝对不可能做到置之度外的。我知道你会同意的,只是时间迟早的问题。”
何夕的表情有些发呆,郝南村的话让他有异样的感觉,就像是被人点中了要害。
“这次反复只是你内心不满的表现,你只是记恨当年我们那样对你。”郝南村悠然开口,“实际上你早就已经妥协了。不过我觉得与其说是向我们妥协,倒不如说是你向自己的内心深处潜藏的某些东西妥协了更为恰当。我说得对不对你自己知道。”
何夕有些惊恐地看着郝南村,在这个人面前他感觉像是被人剥光了衣服。妥协,他回味着这个词,然后他极不情愿地发现郝南村说的居然是对的,这个人的目光竟然完全看透了他的内心世界。
郝南村递给何夕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一支,袅袅上升的烟雾中他棱角分明的脸庞柔和了许多,“同我的老师不同,我从不认为科学家们应该为这个事件负什么责任。”郝南村用目光制止了何夕想要反驳的举动,“你先听我说完。我知道你想说这是我在为自己开脱,但这是我内心真实的想法。人类缺乏能源,于是我们找到了原子能。人类缺乏粮食,于是我们又找到了转基因生物;人类缺乏生存空间,于是我们找到了层叠空间。我们许身科学以求造福人类,难道能够对人类的苦难不予理睬?不错,我们同时给人类带来了核爆炸,带来了新变异的可怕物种,带来了自由物质和‘自由天堂’,可是这难道是我们愿意的吗?我们其实就像是一头在麦田里拉磨的驴,为了给人们磨麦而转着永无止境的圆圈。同时因为踩坏了脚下的麦苗还必须不时停下来想办法扶正它们。这就是我们的处境。”
何夕叹口气,“好吧,我承认被你说服了。实验可以继续了。”
……
众生门再次开启,如同一只怪兽大张的嘴。何夕朝黑洞走去,他突然觉得一阵心慌,仿佛有什么地方让他觉得不放心。别紧张,他安慰自己说,这个玩意儿传送过上百亿人呢!但是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他觉得浑身都不舒服起来,就像是一把很钝的锯子在他的耳边锯钢条,让他起鸡皮疙瘩。
何夕突然逃也似地退回来,脚步踉跄险些摔倒。
直到面对凯瑟琳博士的眼睛时,何夕才醒悟到这件事多么难以交代,他讪讪地笑着说:“可能是有点热。”
郝南村倒是没有说什么,他看着何夕只是摇了摇头,然后对其他人摆手示意行动取消。
“等等。”何夕突然说,“可能是因为我没有经验,心里有点不踏实。”何夕脱下身上的外套扔进黑洞,它立即消失在了那片神秘区域中,“不如先拿它做个实验。”何夕说。
郝南村轻蔑地哼了一声,不知道是针对这个想法还是针对何夕刚才的举动。“你知不知道做一次跃迁要花多少精力和费用。请不要总是用实验这个词,在两百年前可以这么说,而现在已经不是实验而是实用了。”他转头对着另外几个人下命令,“关闭能源。”
何夕拦住他,“我只是一个俗人,不敢相信自己没见过的东西。就当是给我点信心。”
“我看就依他吧。”蓝江水没好气地说,“否则他是不肯合作的。”
黑洞的方向发出低沉的声音,控制台上的提示灯开始急促地闪烁。十几秒钟之后一切静止下来,黑洞消失了。何夕第一个冲上前去,身后传来凯瑟琳平静地话语,“那里什么都不会有的,你的衣服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但是何夕转过身来,他的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是他的外套,只不过上面已经是千疮百孔。那些孔洞都有一个特点,它们的边缘相当整齐,这个世界上绝没有任何一把裁衣刀能切出这样整齐的孔来。“看来……”何夕古怪地笑笑,“实验是部分成功。”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我的上帝,有人破坏了众生门!”凯瑟琳博士低声惊叹。郝南村警惕地环视着四周,他的目光停在了大厅左角,那里堆放着一些很大的仪器,灯光下在地上留下大片的阴影。这时从那里突然传来一声响动,郝南村立刻冲了过去,蓝江水紧随其后。
两声枪响。
人们这才反应过来,乱糟糟地朝着那边赶去。但是一个奇景出现了,有一个影子凌空朝着大厅的天花板走去,两脚一抬一抬地就像是在上楼梯。等到警卫们冲进来开始朝这个影子开枪射击时那个影子突然消失在了天花板的一隅。
人群愣立着,枪声还在回响着。这时何夕才猛地想到郝南村和蓝江水。他急步朝前走去。
郝南村倒在一台仪器的背后,他的肩上中了一枪,人已经昏迷。蓝江水的情况更糟,子弹穿过了他的头颅。
(十五)
清晨的太阳从东方升起,慷慨地将喷薄万丈的光芒倾泻在大地上。云彩被阳光染成了火红的颜色,幻化出无尽的美景。
何夕走在一条已经废弃不用的道路上,周围没有什么人,道路两旁是一望无际的原野与低矮的山丘,四周分布着浓密的植被。微风起处,送来一股潮湿的带着咸味的味道。何夕走得很卖力,他已经出汗了。在他的正前方已经可以隐隐看到一些高大建筑的身影,这使得他受到了鼓舞。
这时旁边的一块路牌吸引了何夕的目光,他停下来注视着这块朽烂不堪的牌子,并且点燃了一支烟。何夕一直等到这支烟燃完两指间产生剧烈的灼烧感时才如梦初醒般地扔掉。他重新把手抄到裤兜里,朝前走去。
何夕的身影渐行渐远,只留下一块朽烂的路牌在风中颤抖。这时一阵风将路牌吹得变换了方向,阳光照在了上面,显出一行已经不太清晰的字迹:七公里,枫叶刀市。
……
“实验对象没有按期返回。”凯瑟琳博士注视着众生门,时间显示何夕离应该返回的时间已经超出了近六个小时。她没来由地一阵阵担心,如果这个何夕不愿意回来的话他们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的。问题还不止于此,这个何夕实际上可以做他愿意做的任何事情。因为他是超出六个世界的一类人,从某种意义上讲他就是想扮演上帝也不是不可能。
牧野静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她咬着下唇一言不发,但眼睛里的焦急却是人人都看在眼里。
江哲心博士坐在轮椅上,才短短几天他看上去苍老多了。那天与何夕的争论引发了他的心脏病,如果不是因为郝南村博士正在治疗人手不足的话他本不用来的。
“有没有重点观测枫叶刀市所在地区。”江哲心博士轻声问道,他自然明白凯瑟琳博士的心思。他补充道:“我的直觉何夕是可以信赖的,他的晚归一定是因为到那座城市里去了,如果换成我也可能这样做。”
凯瑟琳明白了他的意思,对身边的人说:“继续观测。”
但是何夕突然出现在了众生门里,“我回来啦。”他有深意地看了一眼轮椅上的江哲心,显然他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凯瑟琳博士指挥众人围着何夕做一些数据测量,“对一般人来说穿梭一次层叠空间就如同脱胎换骨一样,最起码也像是大病一场。而且他们体内残留的辐射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而你就没有那么多麻烦,那些特殊能级的粒子可以被你的身体包容,不发生一点辐射。你可真算是有运气。”
何夕反驳道:“我可从来没碰到过什么好运气,有的只是被人当成疯子和白痴的坏运气。”
凯瑟琳一时无话,她沉默着做自己的事。江哲心直视着何夕的脸说:“你感觉怎么样,现在如果没有众生门,你能不能穿梭层叠空间?”
何夕迟疑了一下说:“还没那么快。我想起码还需要两三次实验吧。”
出乎何夕意料的是江哲心竟然笑了起来,“你不要想骗我,我是相信理论的人,通过众生门获取经验一次就足够了。”
何夕有些尴尬地点点头,“看来瞒不过你。我只是不愿意看着你们高兴的样子。”
江哲心叹了口气,“如果我是你的话也不愿意看着我们这些人高兴,甚至我还巴不得这些人撞得头破血流整天哭丧着脸才好。”
何夕也学着叹口气说:“你比我想象的要聪明得多。”
江哲心笑笑,这使得他脸上的皱纹越发的沟壑纵横,“这不关聪明的事,而是近不近人情的问题。我站在你的立场上自然就能够猜度到你的心思。”
何夕稍愣,过了一会儿他幽幽地说:“你真的是一个好人。”
他环视了一眼四周,“有件事情我想单独同你谈。”
……
何夕推着轮椅走进密室,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江哲心脑后的头发已经所剩无几。何夕关上门,转圈来到江哲心博士面前。他看上去有些情绪激动。
“可以说了吧!”江哲心探询地望着何夕。
“我……”何夕给自己倒上一杯水,“我这次实际上去了两层空间。”
“为什么?”
“因为我在枫叶刀市看到了很不寻常的事情。你知道自由天堂吧。在我们这里它还是一个没有被正式承认的非法组织,但是在枫叶刀市的那个世界里它已经合法化。”
江哲心的脸色阴沉了,他望着墙角一语不发。
何夕继续道:“在那一层世界里自由天堂已经是第一大组织,有近百分之三十的人口成为会众,而且人数还在急速增长之中。我同其中的一些人谈过,据他们说‘圣主’是受命拯救世界,力量无边,可以操纵世间众生的生死祸福。他们中的一些人还亲眼目睹过圣主显灵。”何夕叹口气,“你不知道他们有多么虔诚,我觉得即使圣主要他们马上去死他们肯定不会有丝毫的犹豫,因为他们相信圣主将令他们永生。我感觉自由天堂主宰那一层世界只是迟早的事情了。”
“你不是说你还去过另一层世界吗?”江哲心插话道。
何夕艰难地笑笑,“情况更糟。自由天堂在那个世界里的影响更大,几乎所有人都陷于狂热了,站在教堂的神坛上接受礼拜的已经不是上帝,而是一个影子一般的雕像,他们说那是自由天堂的圣主。”何夕回想着他目睹的情形,“我觉得并不是那些人愚昧,因为他们目睹的的确是超出想象的事物,不由得他们不陷入狂热。”
江哲心摇摇头,脸上的肌肉不住地哆嗦着,他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过了一会儿他稍稍平静了些,说:“还有别的事情吗?
这次你到枫叶刀市去还有没有别的收获?”
何夕的身体抖动了一下,江哲心的询问触动了他。这次他违反了计划私自到枫叶刀市只是顺应了内心里的一个声音。当何夕面对着枫叶刀市那宏伟壮观的城市风景时,当他看到巨大的玻璃幕墙反射出万丈阳光时,当他的手真切地在粗糙的建筑物表面划过时,当他的眼睛被滚滚红尘带起的喧嚣所灼痛时,他清楚地听到自己内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大声地说:我看到枫叶刀市了,我亲眼看到枫叶刀市了,我不是疯子。他的心思飞回了檀木街十号那幢老式的建筑,耳边回响着母亲的叹息,眼前划过漫天黄叶和黄叶里大眼睛姑娘离去的背影。两行滚烫的泪水顺着何夕的脸庞滑下来,滴落在异域的土地上发出清越的声音……
“你怎么了?”江哲心关心的询问惊醒了何夕。
何夕摆摆手说:“没什么。我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情。”他喝口水,平静了一下心绪,“我想说的是另一件事。你有没有发觉事情不对。我是说关于上次众生门被人破坏那件事。”
“我知道的,看来自由天堂的确势力庞大,我觉得那个影子—他们就是这样告诉我的—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问题是他怎么会进来的?”何夕焦急地表述着。
江哲心不以为意地笑笑:“你这样问反倒让我奇怪。对能够穿梭层叠空间的人来说整个世界都是透明的,他可以天马行空往来无碍。
如果别人这样问还情有可原,而你本身就是具备这种力量的人。”
“你没听懂我的意思。”何夕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自然是想上哪儿就上哪儿。问题是他怎么知道我们那天刚好要进行跃迁实验。事先知道这件事情的只有几个人,他还不至于能跑到别人的脑子里去吧!”
江哲心的表情有些迷茫,他喃喃道:“是啊,除了五人委员会之外只有你和那位叫牧野静的女士事前知道这件事。会不会是牧野静?”
何夕大大咧咧地打断他:“我可不这么想,那女孩虽然有些莽撞,但是心地好着呢。”
“那你是认为问题出在我们这边了?”江哲心低声说。
“我也不是武断的人。现在我只是提出这种疑问,毕竟事情过于巧合了一点。”何夕稍稍停顿一下,“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就直说怀疑谁吧?”
何夕迟疑了一下,“跃迁实验那天崔则元博士为什么没有来?”
江哲心悚然一惊,“你怀疑他?”
(十六)
送走客人之后崔则元博士独自走进书房,他的神情显得很疲惫,自从三年前过了七十岁生日之后他自感精力已经大不如前。是应该退下来的问题了,他想,同时他在脑海里搜索着一些后学之辈的面孔。他根本没有注意到有一个人已经站在他的背后很久了。
“你好。”来人大方地打着招呼,他整个身体都站在大书架的阴影里,看不出面容。
崔则元只是稍微表示了一点奇怪,几十年来他见过的东西太多了。
“如果不介意的话请将门反锁上。”来人不紧不慢地吩咐道。
等到崔则元从命之后他低头拖过去一张椅子坐了下来,竟是一副打算长谈的架势。
“你是怎么进来的?”崔则元决定一个一个问题地搞清,他知道自己作为“五人委员会”的成员一向受到最高级别的保护,一个人想要混进来即使从理论上讲也几乎是不可能的。
来人笑了,从笑声里崔则元听不出恶意,“我是大摇大摆走进来的,没有人能够阻止我。”来人说着话走出了那片阴影,崔则元立刻知道来人的话并不是夸口了,因为那个人是何夕。
但是崔则元的惊讶之情反而胜过了刚才,问道:“你来做什么?”
何夕若有深意地沉默了几秒钟,说:“我想弄清楚一件事。现在我怀疑五人委员会里有自由天堂的人。”
崔则元博士想了想,“这么说你怀疑我。”他环顾四周,“这没别人了,你直说吧。”
何夕没料到崔则元竟会这么直接,他反而有些被动地嗫嚅道:“我也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只有做这个假设才能解释一些事情,实验出事那天只有你不在场。”
崔则元博士叹口气,“原来你是因为这件事。”他摇摇头,指着桌上一叠厚厚的文件说,“两个月前我因为身体原因正式提出退出五人委员会。你知道以前我们一直是终身制,所以这次的变化应该算是很大的。这段时间我一直忙于这件事情,不想反而惹得你怀疑。”
何夕愣住了,凭他的眼睛看不出崔则元博士有丝毫的隐晦之处。
崔则元接着说:“江哲心博士知道这事情的,他没有告诉你吗?”
“江哲心博士?他没有对我说过。”何夕苦恼地回忆着,他不明白自己那天向江哲心提出对崔则元博士的怀疑时,他为什么没有说出其中缘由。这时何夕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一时间他的两腿几乎站立不稳。
“我必须走了。”何夕匆匆转身,“如果冒犯了你的话请多原谅。”
崔则元刚刚想要表示自己并不介意的时候,何夕已经突然消失了,就像他根本没有来过。尽管知晓其中的技术原理,但是崔则元还是立刻就僵立在了原地。
(十七)
何夕驾着车一路狂奔,窗外的景物飞一样地朝后逝去。走过两个街区突然道路被阻断了,一些拉着横幅的游行队伍鱼贯而过。所有的横幅上都写满了“自由天堂”这几个字,横幅边是无数表情狂热的人。他们喊着口号喧哗而过,更多的路人加入到其中。何夕知道近段时间以来自由天堂的活动已经日趋公开,在政府里也有不少人支持。这个日益庞大的组织取得合法地位只是迟早的事情。
游行队伍好不容易才过去了,何夕急不可耐地踩下油门。刚才崔则元博士的话提醒了他,现在他终于想清楚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五人委员会里肯定有自由天堂的人,这是何夕早就认定的。因为在另五个新创空间里根本没有众生门,而如果没有众生门做引导的话没有人能够达到自由穿梭层叠空间的境界,所以这个人一定来自这一层世界。更为关键的一点是,如果有这么一个人,那么他一定也会同何夕一样从小就目睹到一些奇怪的现象,从人之常情出发他也一定会发出询问,想要找到答案。但是他却没有这么做,而是采取了另外一种完全不同的利用这种能力的方式。这就说明他是一个知道内情的人,而且很可能知道何夕的悲惨遭遇。除了五人委员会之外还有谁能具备这些条件。
何夕一分神,车头擦上了前面一辆车的尾部。镇定,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同时不无歉疚地看着已被自己超出犹自在后边骂不绝口的那位司机。如果撞车的话你不会有事但别人会死,要珍惜生命。
他对自己说。自从知道自己的特殊能力之后,何夕曾经恶作剧地突然冲上公路,惹得那些惊出一身冷汗的司机臭骂一顿,他觉得这就像是一场游戏。
五人中蓝江水已经不用怀疑了,而江哲心,何夕是怎么也想不到他头上去的。凯瑟琳在实验出事时一直没有走出过何夕的视线。
现在如果崔则元没有嫌疑,那么就只剩下了一个人。当天在实验室他第一个朝大厅左角跑去,他和蓝江水到底看到了什么事情已是死无对证。他那天如果不那样做的话,人们很容易会想到众生门被破坏是内部出了问题,他那样做便可以引开人们的视线。他可以先打死蓝江水再故意显出一个身体的影子来吸引人们的注意力,然后他从另一层空间里快速返回原地,再给自己补上一枪。当时警卫们一直在外面开枪,枪声是根本无法区分的。何夕感到一阵阵的心悸,郝南村阴鸷的脸在他眼前晃呀晃的。
何夕没有从正门进入基地,他点起一支烟,望着门口森严的守卫。过了一会儿他转身钻进了小车。过了一会儿有一名警卫踱着方步过来,他拍着小车的前窗大声嚷嚷道:“快开走,这里不能停车的。”他埋下头,“咦,人呢?我明明见到有人进去的。妈的,大白天见鬼了。”
(十八)
江哲心微微喘息着,他感到自己的心脏一阵阵地紧缩。自从何夕同他谈过对五人委员会内部的怀疑之后他就知道什么事情发生了,他几乎是直觉地想到了郝南村。但是要他怎么能正视这一点,郝南村是他最得意也是最心爱的学生和助手。
“这么说你承认了。”江哲心低声问,他脸上的肌肉止不住地哆嗦。
郝南村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脚,江哲心的询问让他心烦意乱。什么地方出了差错,他仔细地回想着。他并不怕江哲心发现这个秘密,实际上这也只是迟早的事。在他的计划里他迟早会露面的,因为他将主宰六重世界—谁会愿意当一个不能见人的主宰呢,那还有什么意义。问题是他不想这么快就和江哲心摊牌,毕竟他是对自己恩重如山的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