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厨房闹鬼的说法是由何夕传出来的。
何夕当时才不过七八岁的样子,他们全家都住在檀木街十号的一幢老式房子里。那天他玩得有些晚,所以到半夜里的时候饿醒了。他懵懵懂懂地溜到厨房里打开冰箱想找点吃的东西,而就在这个时候他看见了鬼。准确地说是个飘在半空中的忽隐忽现的人形影子,两腿一抬一抬地朝着天花板的角上走去,就像是在上楼梯。何夕当时简直不明白发生什么事情了,他的第一反应并不是害怕,而是认为自己在做梦。等他用力咬了咬舌头并很真切地感到了疼痛时那个影子已经如同穿越了墙壁般消失不见了,何夕这才如梦初醒般地发出了惨叫。
家人们开始并不相信何夕的说法,他们认为这个孩子准是在搞什么恶作剧。但后来何夕不断报告说看到了类似的场景,也是那种人形的看不清面目的影子,仿佛厨房里真有一具看不见的楼梯,而那些影子就在那里晃动着,两腿一抬一抬地走,有时是朝上,有时是朝下。有时甚至会有不止一个影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那具并不存在的楼梯上,它们盘桓逗留的时间一般都不长,和人们通常在楼梯上停留的时间差不多。家人们无奈地看着这个可怜的孩子越来越深地陷入到恐惧之中,他整天都用那种惊恐的眼神四处观望,就像是随时准备着应付突如其来的灾难。
尽管别的人从来就看不到何夕描述的怪事,但这样的日子使得家里每个人都感到难受。于是五个月后何夕全家都搬走了,他们一路走一路冒着被罚款的巨大危险燃放古老的鞭炮。几年过去,何夕已经是十四岁的少年,他觉得自己长大了。有一天傍晚他出于某种无法说清的原因又回到檀木街十号,来到他以前的家。但是他只驻足了几分钟便逃也似的离去。
何夕看到在厨房上方的虚空里有一些影子正顺着一具不存在的楼梯上上下下。
(一)
很普通的一天,很凉爽的天气,在这个季节里这是常有的事。
大约在凌晨三点钟的时候何夕就再也睡不着了。他走到窗前打开窗帘,一股清新的空气透了进来。但是何夕的感觉并不像天气这么好,他感到隐隐的头痛,太阳穴一跳一跳地就像是有人用绳子在使劲地牵扯。
何夕正在努力回忆昨晚的梦境,那具奇怪的隐形楼梯,以及那些两腿一抬一抬地走动的影子。多少年了,也许有二十年了吧,那个梦,还有梦里的影子就时常地伴着他。经过这么多年以后何夕也有些怀疑当初自己看到的东西也许只是幻觉,但他其实也很清楚没有什么幻觉能达到那么真实的程度。只要闭上眼睛何夕就能清楚地看到那些影子的形态,它们奇怪的步履,以及影子与影子之间相遇时明显地避让,就像人们在楼梯上对面相逢时的情形一样。
一般来说何夕并不是在梦里能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的那种人,但是与影子有关的梦除外。每当这个梦出现的时候何夕就会意识到自己做梦了,并且他就会在梦里焦急地想要醒来。有的时候他很快就能达到目的,但有的时候他不管用了什么方法—比方说拼命大叫或者是用力打自己耳光—都不能从梦魇中挣脱出来。那种时候他只好充满恐惧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观赏影子们奇异的步态,并且很真切地感受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但是昨天的梦有点不同,何夕看到了别的东西。当然,这肯定来自他当年的目睹,可能由于极度的害怕以及当初只是一瞥而过,以至于这么多年来他都没能想起这样东西,只是到了昨夜的梦里他才又重见到了这样东西,如同催眠能唤醒人们失去的记忆一样。当他在梦里重见到它的时候简直要大声叫起来,他立刻想到这个被他遗忘了的东西可能正是整个事件里唯一的线索。那是一个徽记,就像是T恤衫上的标记一样,印在曾经出现过的某个影子身上。徽记看上去是黑色的,内容是一串带有书法意味的中国文字—“枫叶刀市”。这无疑是一个地名,但是何夕想不起有什么地方叫这个名字。
何夕冲动地打开电脑,在几分钟的时间里他对所有华语地区进行了地名检索。在做着这一切的时候何夕始终处于非常兴奋的状态,想到一个埋藏了多年的秘密有可能马上被揭开,何夕的心里就按捺不住地感到紧张。许多年来由于那个事件,在家人的眼里何夕不是一个很健康的人,尽管他们并没有因此而嫌弃他。但是他们显然把他看成与他们不一样的人,何夕至今还记得父亲临去世前看着他时的眼神。父亲已经说不出话,但他对这个自小便与众不同的儿子显然放心不下。何夕读懂了他的这种眼神,如果翻译成语言的话那就是“你什么时候才能和别人一样正常”,正是这一点让何夕至今不能释怀。何夕从来都认为自己是正常的,但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只有自己才看得到那些影子。出于可以理解的原因,家人都非常小心地保守着这个秘密,但还是有一些传言从一个街区飘到另一个街区。当何夕走在大街上的时候,他会很真切地感到有一些手指在自己的背脊上爬来爬去,每当这种时候何夕的心里就会升起莫名的伤悲,他甚至会猛地回过头去大声喊道“它们就在那儿,只是你们没看到”。一般来说,他的这个举动要么换回一片沉静,要么换回一片嘲笑。
当然,还有琴,那个眼睛很大额前梳着宽宽的刘海的姑娘。想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何夕的心里滚过一阵绞痛。她离开了,何夕想,她说她并不在乎他的那些奇怪的想象,但却无法漠视旁人的那种目光,她是这么说的吧……那天的天气好极了,秋天的树叶漫空飘洒,真是一个适合离别的日子。有一片黄叶落在了琴穿的紫色毛衣上,看上去就像是特意做出来的一件装饰。琴转身离去的背影真是美极了,令人一生难忘。
检索结束了,但是结果令人失望,电脑显示这个地名是不存在的。何夕感到自己的心脏在往低处沉落。他不死心,重新放宽条件做新的检索。这次的结果让他彻底失望了,不仅没有什么“枫叶刀市”,就连与它名称相似的城市也是不存在的。
何夕点燃一支烟,然后非常急促地把它吸完。他不明白发生什么事情了。那个城市,为什么那个城市是不存在的,它应该存在,他明明看到了它的名字。它肯定就在世界的某个地方,由于海市蜃楼或是别的什么很普通的原因使得何夕看到了在这座城市里生活的人,一定是的,何夕有些发狠地想,我是正常的,和别人一样正常,我会证明给所有人看。但是,那座城市究竟在什么地方,那座枫叶刀市。
就在这个午夜梦回的晚上,何夕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要去寻找一座叫“枫叶刀”的城市。秋虫还在窗外不知疲倦地呢喃,月光把女贞树以及盆栽的龟背竹的身影剪裁后贴放在窗帘上,当晚风拂过的时候就会很有韵致地摇曳。何夕那时还不知道,为了这个决定他将经历那么多常人无法想象的事件,并且付出无比沉重的代价。
(二)
天亮之后,何夕没有到他工作的报社去上班,他打电话请了假。然后何夕便开始在电脑上写一封信,大意是向每一位收到这封信的人询问关于枫叶刀市的任何线索,同时希望他们能够把这封信发给另外一些他们认识的人。信写好之后何夕做了些必要的润饰,以便不显得过于唐突。做完这些之后,何夕便向他能找到的所有电子邮箱发出了这份邮件。本来何夕也想在这封信里简单交代一下自己为何想要去寻找这座城市,甚至包括那些影子的事情,但是他最终没有这么做。同时何夕还在多处电子公告牌上发出了询问信息。
做完这些事情之后何夕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他坚信自己能够达到目的。几天之后这个世界上起码会有好几万人会知道这个枫叶刀市,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知道的人会越来越多,就像是从山坡上往下滚一个雪球。何夕感到满意的还有另外一点,那就是以前是他一个人为这件事感到苦恼,而现在苦恼的应该不只是他一个人了。
快了,就快有消息了。何夕非常惬意地想,反正这个世界上是有枫叶刀这个地方的,现在通过世界各地的这么多人去打听一定找得到,这样想着的时候何夕觉得自己真是聪明。何夕曾经设想过那封信会招致的各种后果,但他从没有想到那封信竟然会招来警察。
发出信息后的第二天下午二十名武装到牙齿根部的警察冲进了报社,以涉嫌危害公共安全的罪名带走了他。何夕当时正闲着没事,他看到一群警察进屋来根本没想到和自己有什么相干,待到人家如临大敌地目标明确地冲上前来的时候,他还下意识地朝自己身后看去—当然,他的身后没有别的人了。
何夕没料到警察会抓走自己,同时他更想不到警察并没有把自己送往警局。当何夕眼前蒙着的黑布被除去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处在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之中。这是一间很大的屋子,装饰风格是那种简练的豪华,这样的品位可以看出此间主人必定不是常人。何夕局促地站了一会儿,一直没见来有什么人进来。从窗户看出去外面山清水秀风光迷人,从高度上判断这是一幢建在山腰上的建筑。
何夕正想仔细探究一番的时候门突然开了。
来人是一位四十出头的男子,衣着样式考究做工精良,目光中显露出只有地位尊贵者才具有的非凡气度,整个人都给人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下午好,何夕先生。”来人彬彬有礼地点点头,“我是郝南村。”
“是你让人带我来的?”何夕小心地问道。
“虽然显得有点虚伪,但我还是要纠正一个字,不是带你来,是请你来。”郝南村不紧不慢地说,他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就是那种做事不紧不慢的人。
“就算是吧。”何夕含糊地答道,他并不想惹眼前这个人,“可是你们,请—我来有什么事。”
“是为你发布的消息。我们在互联网上的公告牌里看到了那则消息。”郝南村眯着的双眼给人的感觉像是两把锋利的刀,“你在找一座城市。”
何夕来了精神,他甚至忘了自己当前的处境,“难道你有那个地方的线索,快告诉我。说实话,这个问题已经困扰我很久了。”
郝南村不易察觉地皱了下眉,“你还是先说说你为什么会想到去找这个地方。”
何夕犹豫了一下,他在想有无必要把自己的秘密告诉给对方。
但是对真相的渴望压倒了一切,何夕最终还是把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交代了一个彻底。说到兴头上的时候就连那个离他而去的姑娘也抖落了出来,他实在是太想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什么了。
这回郝南村的眉头明显地皱到了一起,他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他紧盯着何夕的脸,目光里有毫不掩饰的怀疑。
“从小时候……”郝南村喃喃地说,“也就是说有二十来年了。”
“嗯,”何夕点头,“我看也差不多。那会儿我才七八岁,现在我都快三十了。喏,就因为这事连个女朋友都找不到。人家都以为我不正常。”
“你是说只有你能看到那些影像?”郝南村问道,“你确认别人都看不见,我是说在那些影像出现的时候。”
“那些影像从来就没有消失过,它们一直在那儿,只不过别人看不到而已。”何夕说着话有些出神,“我觉得它们仿佛就生活在那里,那座叫枫叶刀的城市。”
“是吗?”郝南村笑了笑,“可是并没有那样一座城市。”
何夕一愣,他没想到对方会这样说。“这不是真话,一定是有那么一个地方的。你带我来也一定是因为这个原因。”何夕说道。
“这只是你的想法。”郝南村摇摇头,“这个世界上并不存在那样一座城市,不信的话你可以去周游世界来求证。你的古怪念头是出于幻觉。忘了告诉你,我是一名医学博士,这里是一所顶级的医院,负责治疗有精神障碍的病人。我是医院的名誉院长,我们愿意为你支付治疗费用。”
“你的意思是……”何夕倒吸一口凉气,“我是个病人。”
“而且病情相当严重。”郝南村点头,“你需要立刻治疗。
我们已经通知了你的家人,他们听说有人愿意出钱给你治疗都很高兴,并且他们也认为这是有必要的。喏,”郝南村抖动着手上的纸页,“这是你家人的签字。”郝南村摁下了桌上的按钮,几秒钟后便进来了四名体形彪悍的、身着白大褂的男人。
“带他到第三病区单独病房。他属于重症病人。”郝南村指着何夕说。
何夕看着这一切,他简直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自己转眼间成为了一名精神病人,他感觉像是在做梦。直到那四个男人过来抓住他的胳膊朝外面走去时他才如梦初醒般地大叫道:“我没有病,我真的能看到那些影子,它们在上楼梯。它们就住在那里,住在枫叶刀市。我没有病。”
但是何夕越是这样说那四个男人的手就握得越紧。走廊上有另外几名医生探头看着这一幕,一副见惯不惊的模样。郝南村笑着耸耸肩做了一个表示无奈的动作,然后他回身进屋关上了门。几乎与此同时他脸上的笑容便立刻消失了,代之以阴鸷的神色。
(三)
牧野静出门的时候显得很慌张,她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到地下停车场的。进到车子里后她立即拨通了可视电话,屏幕上欧文局长的脸色相当紧张。
“第三十六街区一百四十八号,华吉士议员府邸。知道了。”
牧野静大声重复着欧文的话,“我立刻赶过去。还有别的人吗?”
“这件案子暂时由你一个人负责。”欧文强调一句,“根据初步情况判断这件案子可能又与‘自由天堂’有关。”
牧野静悚然一惊。自由天堂,新近崛起的神秘组织。与别的一些组织不同,这个组织出世之初简直就像是警方的盟友。因为它只干一件事情,那就是铲除别的组织。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它接连不断地颠覆了不下十个警方也一直束手无策的老牌社团组织,但是谁也不知道它用的什么办法。总之在这一年里警方的日子真是好过得很,每天都有好消息传来。但是这样的情形没有永远持续下去,警方很快发现这个神秘组织的势力越来越大,那些被颠覆的组织实际上是被它吞并了,而它后来的几次行动更是让警方认识到真正可怕的对手出现了。
应该说这些都只是警方的猜测,因为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这个组织与近来发生的几起恐怖事件有关。警方只是发觉凡是与“自由天堂”作对的人或组织最终都莫名其妙地遭到打击。两个月前的一个雨夜,主张对所有非法组织采取更强硬态度的刘汉威议员突然死于家中。一个月前与刘汉威持相同观点的另一位议员也暴毙街头。而现在轮到了华吉士议员。
“那我原先负责的那些CASE怎么办?”牧野静问道,“尤其是我最关心的那件。”
欧文皱了下眉,“你是说那件热带沙漠发生雪崩的谣传。”
牧野静忍不住插言道:“我不认为那是谣传。我相信那些当地人的说法,他们不像是在编故事。我已经花了近一年的时间来调查这件事情了,现在可不想半途而止。”
欧文淡淡一笑,“还有比赤道沙漠雪崩更离奇的故事吗。我老早都想劝劝你了,有些事情就算是还有疑问也没必要去过多地深究,因为这是违背常识的,最终你会发现这只是在早期的某些陷阱让你误入歧途了。”
“可我当初去过现场。”牧野静坚持道,“我见到了冰雪融化后留下的冲击痕迹。”
“谁能保证不是那些企图制造假新闻来促进旅游业的当地人撒上去的。”
“可是气温呢。当时那里的温度明显低于正常值,这肯定是冰雪融化造成的。”牧野静涨红了脸,几乎是在喊叫了,“而且雪崩还死了两个当地人,那可是两条人命。我可不相信这是什么假新闻,除非那些人都疯了。”
欧文面色不豫地说:“我不想争执,你已经在那件事情上耗了太多时间。我们没有太多闲钱来做一些看起来无希望的事情,有些案子必要时只能挂起来。这样吧,你自己选择,要么负责调查眼下这件事情,要么继续调查神奇雪崩。”
牧野静懂事地闭上嘴,露出无奈的表情。过了一会儿她点点头说:“那好吧,雪崩的事情以后就算是我的业余爱好。我现在就去三十六街区。”她甩甩头发,竟然有潇洒的味道,“现在这件事听起来也很有趣。”
“不是有趣,是危险。”欧文正色道。
三十六街区是一片环境优美的居住区,有不少知名人士都住在这里。整个街区都笼罩在翠绿的树影里,显得幽静而舒适。但是现在这里不再平静了,因为发生了恐怖事件。在街区的东角正围着一大群人,警车的嘶鸣打破了这里固有的宁静。
“请让我进去。”牧野静一边举起自己的证件一边往里挤。
这时一名体形彪悍的警察走过来非常负责地查看她的证件,他有些迟疑地看着牧野静的脸说:“好吧,你可以进来。不过里面可能有危险。”
“什么情况?”牧野静问道。
“我们接到华吉士议员家人报警,称华吉士议员被劫持了,我们立即赶过来。现在我们正在想办法和对方谈判。”
“是什么人干的?”
“不知道。”警员指着不远处的一扇门说,“那是洗手间,华吉士议员就在里面。我们已经封锁了所有出口。”
牧野静朝门的方向走过去。有几名警员正用枪指着门,大声地朝里面喊话。从门缝里可以看到灯光的闪动,说明里面还有动静。同时可以听到一些沉闷的声响不时从门里传出来,像是有人在挣扎。
“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有一名身材高大的警员一遍接一遍地喊道,“立即放下武器出来投降,否则一切后果自负。”
这时突然从门里传来一阵很大的响动,之后便再没有了丝毫动静。牧野静心里暗暗叫了一声糟糕。几乎与此同时,警员们立刻开始了行动。他们开枪打掉锁冲了进去,但立刻便僵立在了当场。
牧野静紧跟上前,她立即明白警员们何以会呆若木鸡了。因为洗手间里面居然只有华吉士议员一个人。窗户紧闭着,其实就算窗户打开也不可能有人能够从那里逃逸,因为窗户上打着钢条。华吉士议员面朝上倒在血泊中,身上只穿着睡衣,一柄样式古怪的小刀贯穿了他的右胸。牧野静冷静地看了眼华吉士议员的伤势,然后摇了摇头。很显然,他的伤已经不治。这时华吉士议员的嘴唇突然翕动了一下,牧野静急忙将头埋下去想听清楚他最后的遗言。
“……那个人……要我撤销提案……我不同意……”
“他人呢?”牧野静急切地追问。
“朝那儿走了……”华吉士一边说一边将目光扫过房间,牧野静知道这就是那个人离去时的路线。但是华吉士的目光斜向了房间的上方,最后停在了天花板上左上角。华吉士的目光渐渐迷离,“……他两腿一抬一抬地……走上去了。”
“然后呢?”牧野静大声问道,她感到自己正在止不住地冒汗。
“然后……”华吉士议员的嘴里冒出了带血的浮沫,“然后……不见了。”他的头猛地一低,声音戛然而止。
(四)
“2074,来拿药。”胖乎乎的格林小姐扯着大嗓门叫道,她推着一辆装满药品的小车。躺在床上的男人立时条件反射地弹起,伸出瘦得像鸡爪一样的手接过格林小姐手中的小口袋。
格林满意地点点头,在她的印象里2074还算进步得比较快,043刚来时他不仅拒绝吃药,并且和每一位医务人员都像是仇人一样。
第一次给他喂药还是凭着几个壮汉才成功的。
“把药吃了。”格林柔声道。其实格林也并不清楚2074到底吃的是些什么药,感觉上好像和别的病人完全不同,都是些没有见过的奇怪的小丸子。当然,这是院长亲自安排的,格林小姐并不打算弄明白。自从一年多以前2074入院以来她每天都给他送药,但让她心里有些不解的是一般病人的药都会随疗程不同而改换,但2074的药却一直没有什么不同。但是这药无疑是有效的,因为现在的2074安静得像是一头小绵羊。
2074把药倒进嘴里,然后接过格林手上的水杯。他吞下药丸之后以一种讨好的表情指着自己的腹部对格林小姐露出笑脸。“吃了。”他说,“都在这里了。”
格林小姐心里滚过一阵柔柔的感情,相比之下2074算是那种比较好侍候的病人,用非专业的话来说他是一个“文”疯子。一般说来像这种病人都是住在集体病房的,但2074却一直享受单间。
“乖。”格林很少有地拍拍2074的手说,“吃了就好。”
2074受了表扬之后有些脸红,露出几分害羞的神色憨憨地低下了头,一缕口涎顺着他的嘴角流到了被子上,与原先的那些污迹混在了一起。他对口涎拉出的亮线显然有了兴趣,伸手揽住那道悬在空中的黏液,一牵一牵地把玩着,两眼笑得发痴。
格林小姐看到2074一边玩一边在念叨着什么,她注意地听了几秒钟,那好像是一个词。
“楼梯……那儿有个楼梯……”
格林小姐叹口气,楼梯,又是楼梯,从2074入院开始他就不停地在告诉每个人有一个楼梯。格林小姐撑起身,推着小车准备出门到下一个房间去。这时突然有一个男人拿着一页纸冲了进来,他一边走一边大声地喊:“何夕,谁是何夕?”
格林拦住来人,“马瑞大夫,你找谁?”
来人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四下里搜索着。然后像是有大发现般地叫道:“2074,对啦,就是你。”他冲到床前对着那个干枯瘦削正在玩口水的男人说,“恭喜阁下,你的病全好了,可以出院啦。来,签个字吧。”
何夕一脸茫然地看着这个突然闯入的男人,有些害怕地往格林小姐身后躲去。“吃了。”他露出讨好的笑容指着腹部说,“我吃过药了。”
马瑞不耐烦地把一支笔朝何夕手里塞去,“你已经病愈了,该出院了。”他厌恶地皱了下眉,“我就知道免费治疗只会养出你们这些懒东西,好吃好喝又有人侍候,这一年多可真是过的好日子呢。别装蒜了,检验报告可是最公正的。”
何夕不知所措地看着手里的笔和面前这个嗓门粗大的男人,像是急得要哭。过一会儿他突然掉转笔尖朝嘴里塞去。
“这不是药。”格林小姐急忙制止了何夕,她转头对着马瑞说,“你是不是弄错了,虽然我只是一个护士,但我一直负责看护这个病人。我能够确信他还不到出院的时候。”
“那我可不管。”马瑞摆出公事公办的样子,“反正上面安排这个病人出院。如果是病人自己出钱的话他愿住多久就住多久,不过这可是免费治疗。现在上边让他出院,以后也不会给他拨钱了,你叫我怎么办。”
“可是他的病真的没好。”格林看着何夕,“他这个样子出去只能是一个废物。”
“这不是我管得了的。给他收拾一下吧,病人的家属还等在外边呢,以后自然由他们来管他,可没咱们什么事。”
格林小姐不再有话,马瑞说得对,这不是她管得了的事情。她摇摇头,开始给何夕换上一套干净的衣服。马瑞做了个手势,从门外走进来一个理发师模样的年轻人。然后他便很娴熟地操着家伙给何夕理发。格林小姐不再有话,她沉默地看着这一切。随着何夕乱糟糟的头发逐渐理顺,格林小姐才发觉何夕其实是一个相当英俊的男人,如果不是因为这个病的话他一定会迷死许多女孩子的。
理完发,格林将何夕的手放到马瑞的手里说:“你跟着他去。”
何夕害怕地想要挣脱马瑞的手,但是格林小姐用严厉的目光制止了他。片刻之后这间狭小的病房里便只剩下了格林小姐一个人。她低头理着床褥,但是却静不下心来。走了,那个病人。格林有些神思恍惚地想,他还是一个病人,谁都能一眼看出来。可我们居然让一个根本没有痊愈的病人出院,谁来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五)
牧野静刚刚走进会议室就感受到了巨大的压抑。在这间足以容纳一百人的房间里只坐了不到十个人,但是他们中的每一位都是令人无法轻松面对的人物。在此之前牧野静从未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然可以这样面对面地见到这些大人物。同时她立即意识到自己此来的任务绝不是上司交代的那样简单。此次她受命将华吉士议员遇刺案向国际刑警总部专程前来的高级官员汇报。
牧野静详细地叙述了华吉士议员遇刺案的经过,尤其是他最后那番奇怪的话。牧野静注意到她的听众都很认真,其中大多数是她的同行,只不过他们之中每个人肩上的徽章都令她不敢喘口大气。
另外有几个身着便装的老人看不出他们的身份,但从另外那些人对待他们的态度上看他们的地位似乎极为尊崇。面对他们牧野静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怎么说呢,他们举手投足间都有种令人无法漠视的威严,就像是—法老。法老?牧野静愣了一下,为自己心里突然冒出的这个词。但是这几个人的确让她有这种感觉,只是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等等。”这时一位头发雪白的老人打断了牧野静的发言,“我是江哲心博士,我想确认一下那个叫华吉士的议员真是那样说的吗?他当时的神情是否清醒?”
牧野静点点头,“他的确是那样说的。至于说他是否清醒我很难判断,因为他当时就快死了。不过,”牧野静停了一下,“从我的感觉出发我认为他的话是可信的,因为当时他简直是拼尽了全身的力量来告诉我那些话。我觉得他正是为了说出这几句话才硬撑着没有立刻死去。所以要是说这只是些濒临死亡的人的幻觉的话我是决不会相信的。”
会议室里的几位老人交换了一下眼色,似乎接受了牧野静的说法,但是他们脸上的神色变得更加凝重了。
另一位表情刻板的老人开口道:“我是崔则元博士,我想知道华吉士议员是否提到那个人的性别。”
牧野静想了一下,然后摇摇头,“从他的话里判断不出那个人的性别。”
“看来出现了一个奇怪的人。”江哲心小声地对旁边的几个人说,“可怕的几率数,我们有大麻烦了。”
牧野静迷惑不解地看着这群人脸色严肃地议论,她不明白发生什么事情了,不过从直觉上她能感到这是一件非同小可的事情。她忍了一下但还是开口问道:“你们可不可以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正在讨论的人们停了下来,注视着牧野静。过了一会儿江哲心说道:“对不起,这件事涉及到政府最高机密,我们不能对你说明。现在你可以走了。”
牧野静不再有话,这里每一个人的级别都能够叫她乖乖闭嘴。
她左右看了一眼,知趣地退出了会议室,不过还是有一些低低的絮语钻进了她的耳孔。
“以前的那个人现在什么地方?”一个嘶哑的声音问道。
“让我查查……唔,就在本市。四十七街区六十一号。”
“能否联系上。”
“这……恐怕没有什么意义。”
“为什么?”
“因为当时按照五人委员会的指示已经做了常规处理。”
牧野静只听到了这些,因为当她刚刚退出会议室,门就关上了。但是这几句话已经在她的心里埋下了一个很大的结。她回到办公室,想要稍微整理一下近来这个案子的进展情况。但是电话响了,她拿些听筒,是欧文局长打来的。
“什么?”牧野静大叫,“要我交出这件案子。那怎么行,我一直都负责‘自由天堂’的案子,现在一点眉目都没有就让我交出来可不行。”
“这是命令。”欧文的口气不容商量。
“难道是怀疑我的能力?”牧野静不想退让,“你准备把案子交给谁?”
“你错怪我了。这件案子以后不归我们管了。上边另有安排。
你把卷宗整理一下,准备移交。”
牧野静放下电话,咬住下唇怔怔地站立了半晌。在她五年的职业警官生涯里这已经是第二宗被强行终止的案件,而且这种强迫行为都发生在近几天。更要命的是这件案子又是那么吸引人,这样的案件对于一名尽忠职守并且渴望成功的警官来说其诱惑力简直大得没治。
“这件案子是我先接手的,我不能就这样交出去。”牧野静突然说出了声,她自己也被吓了一跳。但是她的决心就在这一刻下定了。
(六)
四十七街区在这座城市里算是比较破败的区域,充斥了大量低矮老旧的公寓房子。牧野静花了好几个小时才找到了六十一号在什么地方。那其实是一片行将拆除的老式院落。住着三四户人家。牧野静打听到这里有一个人患有精神疾病,曾经有不明身份的人出资给他治疗过但是没能治好,除此之外这里再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人物。牧野静直觉地感到自己要找的也许就是这个叫何夕的人。
牧野静推开没有上锁的门走进院子,地上到处流着脏水,散发出难闻的气味,几盆失于照料的蔫兮兮的花儿在院子的角落里瑟瑟地颤抖着。牧野静看到在院子的左方的墙边坐着一个满脸络腮胡的男人,他正半眯着眼惬意地晒着太阳,一丝亮晶晶的口涎从他的嘴角直拖到显然已经很久没有洗过了的衣领上,在那里濡湿出一团深色的斑块。有一些散乱的硬纸板摆在他面前的地上,旁边还有半桶糨糊和一些糊好的纸盒。
这时一个老妇人突然从一旁的屋子里走了出来,猛地朝那个正在打瞌睡的男人的肩上搡了一拳,“死东西,就知道吃饭睡觉,干一点活就晓得偷懒。”老妇人说着话不觉悲从中来,眼睛红红地用力擤着鼻子,“三十多岁的人了,就像个废物。不知道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老天爷叫你来折磨我。”
那个男人从睡梦里惊醒,万分紧张地看着老妇人挥动的手,一旦她的手靠近自己的身体他就会惊惧地尖叫。过了一会儿他确信老妇人可能不会再打自己了,便慌忙火急地拾起地上的家什开始糊纸盒,但眼睛却一直紧盯着老妇人的手丝毫不敢放松。
“请问……”牧野静小声地开口,“这里有没有一个叫何夕的人?”
老妇人怔了一下,这才注意到有人走进了这个院子,她露出疑惑的神情看着牧野静,“你找他有什么事情?”
牧野静一滞,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找到何夕又能做些什么,她甚至不知道何夕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当天她只是无意中听到了这个地址,并且凭猜测认为那些人提到的“另一个人”就住在这个地方,就连这个人同一名叫何夕的精神病患者之间存在联系也是猜测的结果。除此之外,她根本不知道其中到底有什么奥秘。
“何夕。”老妇人念叨着这个名字,仿佛在咀嚼一样年代久远的事物。一些柔软的东西自她眼里泛起,她的目光投向那个被她称作“死东西”的男人,“何夕。”她轻声地呼唤了一声,然后转头看着牧野静说,“他就是何夕,他是我的儿子。他本来是很好的,最多算是有点小毛病……”老妇人悲伤地揉了揉眼睛,“可现在却成了这个样子。”
那个男人并不知道旁边的两个人正在谈论他,现在他的注意力已经全部集中到了糊纸盒的工作里。蘸着糨糊的刷子在他手里飞快地运动着,只几秒钟便有一只形状整齐的纸盒从他手里诞生。不过当老妇人眼里的泪水滴落在地浸出小块水渍的时候他的动作会不由自主地放慢半拍,仿佛被什么东西触动。但是这个反应很快就会消失,只一秒钟后他便又沉浸到了那种单调而无休止的工作之中,一丝口涎在他的嘴角与衣领之间牵扯着。
牧野静正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突然听得院外传来一片嘈杂声,像是有大群人在朝这边走来。
“就是这里。”有人高声叫嚷着。过了一会儿院子的门被推开了,不下二十个人一拥而进。牧野静惊奇地发现这些人她居然认得一些,比如说江哲心,还有国际刑警总部的几名高级官员。另外一些人居然是荷枪实弹的士兵。牧野静想不到这些人会突然来到这个地方,而且他们显然也是为了这个叫何夕的精神病人而来。
“你怎么在这儿?”江哲心意外地看着牧野静,“是你们局长派你来的?”
牧野静摇头,“这是我自己的主意。”
“你知道些什么?”江哲心冲口而出,但他立刻意识到这样问反而显得事情复杂,“我是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牧野静心念一动,她决心不让对方知晓自己其实什么都不知道。她有一种直觉,这件事会跟“自由天堂”的案子有关。牧野静淡淡地笑笑,“我只是在同何夕聊天。”
“聊天……”江哲心狐疑地看着牧野静的脸,目光犀利得绝对不像是一个老人。过了足有几秒钟他才重又开口说,“那我不得不打断你们了。现在我必须带走这个人。”
牧野静紧张地在心里打着主意,“刚才我们正谈到关键地方,这件事情可能会和‘自由天堂’有关。”
江哲心愣了一下,看上去有些无奈,“好吧,看来我们除了带走他以外还必须连你也一块带走。”他做了个手势,然后那些全副武装的士兵围拢过来。站在一旁的老妇人这时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她挡在儿子面前说:“你们不能带走他。”士兵们不知所措地回头看着江哲心,等他下命令。
江哲心放低了声音说:“我们只是带他去治疗。”
老妇人警惕地看着那些士兵,眼里是不相信的神情。她的态度影响了何夕,他站起身,不信任地看着每一个人。这时牧野静才发现何夕的身材相当高大,如果要强行带走他肯定会费上一番周折。
江哲心博士想了一下,然后回头拿出对讲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过了几分钟一个胖乎乎的妇人从门口进来,她的目光一下子就盯在了那个仍在糊纸盒的男人身上。
“2074。”她说。
何夕稍微愣了一下,然后便露出讨好的笑容摊开手。
(七)
这是格林小姐见到过的最为漂亮的病房。超过五百平方米的面积,设施齐全应有尽有,豪华程度绝对不亚于五星级饭店的总统套房。而整间病房只住着一个病人,一个月来格林小姐也一直护理这一个病人,相对于她以前的工作这真算是享福了。
何夕正在吃药,品种花色相当复杂。按照格林小姐的经验来看,这些药肯定不是治疗精神病的,因为那种药通常会使服药的人表情越来越淡漠,脾气也会越来越趋于平和。而何夕现在却是越来越变得烦躁,有时却又长时间地沉默着发呆,像是在想什么问题。
江哲心和另外一些格林小姐不认识但显然身份显赫的人每天都会来探望,他们注视着何夕的眼神简直就仿佛何夕是他们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格林看得出他们的这种关心的确不是做作,因为何夕的每一个变化都能够极大地左右他们的情绪。他们的内心似乎正在受着某件事情的煎熬,而何夕可能正与这件事休戚相关。
现在的何夕已经与一个月前判若两人,格林小姐如果不是一直陪着他的话肯定认不出现在这个时时眉头紧锁眼睛里含着深意的男人竟会是当初的那个白痴。也许他的病真的给治好了,格林想。不过有一个念头盘桓在格林小姐的心里挥之不去,她觉得现在的何夕与当初她第一次见到时没多大不同,也就是说何夕当年被送进那所医院时可能是一个正常人。这个念头让格林小姐觉得可怕,因为如果承认这一点的话就意味着正是医院给何夕吃的那些药将他变成了白痴,而格林小姐正是亲手给他喂药的人。这个假定同时也可以解释后来为什么会匆匆忙忙地让何夕出院,因为那正是治疗的目的。
每当格林意识到这一点时背心里就会浸出一层冷汗,然后她会立刻半强迫地甩甩头扔掉这个不该有的念头。
今天何夕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吃完药之后立刻休息,而是点起了一支烟。格林以前从不知道何夕会吸烟,但是在大约十天前何夕突然对香烟发生了兴趣,并且真的燃起了一支烟。当时格林小姐所下的结论就是这决不会是何夕的第一支烟,因为他的姿势及享受的表情都老练至极。
何夕旁若无人地吐着一个个烟圈,仿佛根本不知道格林在一旁注视着自己。过了一会儿,他像是下了决心般地对着面前的空气说了句:“叫他们来。”
……
江哲心的内心并不像他的外表那样镇定,当他听到格林小姐传话说何夕想要见他时,内心的狂跳简直无法自已。尽管他不愿承认,但是这个叫何夕的人对他及所有人而言都是极为重要的,从某种意义上讲整个世界的未来可能都与这个人息息相关。
“你是说……”江哲心擦拭着额上的薄汗,现在房间里只有他和何夕两个人,他没有让别的人进来,“你完全想起来了。”
何夕冷冷地看着面前的这个老人,“是的,我想起来你们是怎样把我抓走,又是怎样宣布我是一个疯子。”他的声音渐渐变低,“当然,我后来的确成为了疯子和白痴……”
江哲心沉默着坐下,他的腿有些软,“我知道这件事伤害了你,但是你现在必须帮助我们……”
“帮助你们?”何夕打断了他的话,“我为什么要帮助你们?”他大声吼道,“你们毁掉了我的人生,是你们把我变成了一个废物。我的天……”何夕涨红了脸,“而现在你居然说要我帮助你们。”
江哲心尴尬地笑笑,“我只能说抱歉。我知道没有什么能够弥补你的损失,但是你真的要帮助我们。”
何夕平静了些,他直直地看着江哲心的脸,“这样吧。你先告诉我这一切到底是因为什么。如果你们对我做的一切能够说出正当的理由的话我会考虑这个问题。”
江哲心的面部肌肉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他像是陷入了一个极难做出决断的问题之中。过了一会儿他迟疑地开口道:“这件事情不是我一个人能够做主的,同时这个地方也不安全。除非‘五人委员会’集体同意,否则我不能告诉你真相。”
“那好吧,我跟你走。”何夕点点头,“还有件事,我希望见到那天比你们早一些找到我的那个女警官。”
“为什么?”
何夕叹口气,“因为我实在不想那么漂亮的一个女士变成白痴。”
(八)
“五人委员会”是一个充满神秘色彩的机构。它的成员是五名年龄从四十几岁到八十有余的著名专家。它实行的是终身制,如果某一位委员去世了才会由另几名委员推选新的成员。谁也不知道这个机构到底是干什么的,只知道它的级别很高,也许是最高的,因为谁也没有听说这个委员会隶属哪个部门。本来它的成员都各有各的工作,但近来这几个人却是联系频繁,这种情形已经许多年没有出现过了。
何夕一直不肯走进密室,直到他见到了江哲心带来的牧野静。
当天她被带到一个荒僻的处所接受了足有半个多月的询问,这时她才意识到问题严重,但事情的发展已经不由她控制了。三天前她被带到一所医院,大夫宣布她需要治疗。当时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挣扎嘶喊但都无济于事。而就在这个时候江哲心来到医院带走了她。这两天她一直住在酒店里。
何夕之所以让江哲心把牧野静带到今天会议的现场也是为了保护她,何夕想让她真正介入到这件事情中来。对秘密一无所知的人和对秘密了如指掌的人常常是安全的,而对秘密一知半解的人却多半处境危险—何夕自己的遭遇就是一个例证。尽管现在下结论还为时尚早,但何夕直觉地感到整个事件里隐藏着一件很大的秘密。
密室的门在人们身后缓缓关闭。进入密室的人第一眼便会看到大厅正中那个直径超过十米由三维成像技术制造出来的半透明地球影像,它缓慢而静谧地转动着,如果仔细分辨的话甚至能看到海洋巨浪掀起的小小波纹。淡淡的经纬线标志在球体的表面浮动着。屋子里只剩下七个人—何夕、牧野静以及“五人委员会”。这些人里头何夕认识两个人,江哲心和郝南村。何夕的目光落到郝南村脸上久久都没有移动,令郝南村有些不自在地左右四顾。
“我知道你的感受。”江哲心用规劝的口吻对何夕说,“当年郝南村博士只是尽自己的职守,有些事我们其实也是迫不得已。”
这时坐在左首的一位满头银色卷发的老妇人开口道:“何夕先生,我是‘五人委员会’的凯瑟琳博士。”她又指着坐在她旁边的两位身着黑色西装的瘦高个男子说,“这是蓝江水博士和崔则元博士。我想另外几位就不用介绍了,你都认识。出于安全原则,我们五人以前虽然经常联系还从未像今天这样同时出现在同一个地方。
所以,请你一定相信我们的诚意。现在由我来解答你的问题。当然,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向别的委员提问。”
何夕想也没想地就开口说:“我想知道枫叶刀市在什么地方。
你们谁来答都行,喏,”他指着蓝江水说,“就是你吧。”
“何夕先生,你的历史学得怎么样?”蓝江水没有立即回答,并且反过来提问道,“我是说近代史。”
何夕不知道蓝江水为何有此一问,他想起了自己羞于见人的考分,“老实说不太好。我对历史缺乏兴趣。”
蓝江水微微一笑,“你还算诚实,你的回答和我们调查的结果一样。当初你在中学读书时历史成绩没有一次及格。”
“为什么调查这个?这有什么关系。”
“你如果处在我们的境地说不定比我还要小心,我们有必要知道你过去的一切。好了,暂时不说这个。我想问你知不知道‘新蓝星大移民’。”
“是这个呀?”何夕有点小小的得意,因为这事他正好知道,“那是一百五十年前发生的事件,当时人类已经发现了宇宙中有众多适宜生命存在的行星。于是他们挑选了一颗和地球情形差不多的,让许多人接受了冷冻,出发移民到那颗新行星上去了。我记得那颗行星同地球的距离是四十光年,以光子飞船的速度算起来第一批上路的人已经到达很久了。而且我还知道在一百三十年前的时候另外一些人移民到了另外一颗行星。”
蓝江水博士看着侃侃而谈的何夕,不禁摇头苦笑道:“我不得不佩服政府高超的保密手段,这么多年过去了居然还能让人不起一点疑心。天知道我们哪里来的什么光子飞船,而且就算是有什么新蓝星又有谁能保证上面不是已经被其他智慧生物所占据,难道准备去打星球大战吗?”
何夕立时打住,他不明白蓝江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你说什么,你不会是在告诉我那只是一次骗局吧。这可是载入了史册的伟大事件,正是这件事彻底缓解了地球的生态与发展的危机。”
凯瑟琳插话道:“如果说那是一次骗局的话它也不是出于恶意,最多算是一种手段而已。政府花了大力气把某个蛮荒星球描绘成一片充满生机的新大陆,以此来吸引人们自愿移民。说实话,当时的地球确实已经相当糟糕了,超过两百亿人居住在这颗其实最多只适宜居住一百亿人的星球上。”
“如果这是骗局的话那么那些人都到哪里去了?”何夕倒吸一口气,“总不会是被消灭了……”何夕脸色发白,“我记得前后加起来超过一百五十亿人。”
江哲心博士在一旁摆摆手说:“你的想象力未免过于丰富了。
‘新蓝星大移民’计划虽然是场骗局但并不至于那么恐怖。至于说那些人……”他的目光投向了面前地球上深黄的一隅,“他们就生活在类似于枫叶刀市的城市里。和我们生活的城市并无什么不同。”
“枫叶刀市。”何夕念叨着这个名字,这个城市已经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甚至改变了他的人生。但是他又的的确确对这个地方一无所知。
“他们生活在许多像枫叶刀市那样的城市里。”蓝江水的语气像是在宣读着什么,“他们一样地呼吸空气,一样地新陈代谢,一样地出生并且死亡。和我们没有任何不同—只除了一点。”蓝江水直视着何夕的脸,不放过他的任何一丝情绪变化,“组成他们的世界的砖和我们的不同。”
(九)
何夕觉得自己越听越糊涂,他打断蓝江水的话,“你还是没告诉我枫叶刀市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凯瑟琳博士笑了笑,“我来告诉你吧。枫叶刀市是海滨的一座中型城市,人口约九十万,大部分是华人。”
何夕有些恼怒地补充道:“我是问它的地理位置。”
凯瑟琳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它大约位于东经105度北纬30度。”
“等等。”何夕打断她的话,他的目光看着那个三维地球,“这不可能,那个地方是内陆,而且,”他倒吸一口气,“就在我老家附近。”
“不对。”凯瑟琳执着地说,“枫叶刀市位于枫叶半岛南端,面临枫叶海湾。”
何夕有些头晕地看着凯瑟琳博士一张一合的嘴唇,有气无力地说:“我们两个要么是你疯了要么是我疯了。”
“你们都很正常。”是郝南村的声音,“凯瑟琳博士说那里是海滨,这是对的。你说那里是内陆丘陵,这也是对的。你甚至还可以说那里是雪山或是负海拔的盆地,这都是对的,因为那里的确有雪山和盆地。”
“你……你说什么?”何夕扶住自己的额头,他看不出郝南村有开玩笑的意思,“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与他同样吃惊的还有牧野静。
“我当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郝南村毫不迟疑地点头,“你们只要听完其中的原因就会明白我为什么这样讲了。”
“知道什么是普朗克恒量吗?”凯瑟琳博士轻声问道。
何夕在自己的脑海里搜寻着,那个东西大约位于大学阶段。他点点头,“我以前学过,那大概是一个常数,所有物体具备的能量都是它的整倍数。”
凯瑟琳颔首,“你说得不算离谱。那的确是一个常数,具体数值是6.626乘以10的负34次方,单位是焦耳/秒。按照量子力学的基本观点,世界并不是连续存在的,而是以这个值为间隔断续存在。间隔之间的能量值都是没有意义并且也是不可能存在的。这个世界上所有物质的能量和质量—你应该知道按照质能方程这两者其实是一回事—都是这个值的整倍数。如果我们把这个常数看成整数1,那么这个世界上任何物体所具备的能量值都是一个很大的整数。比方说是一万五千,或者是九亿四千万零七十六,这些都可以。但是绝没有一件物体会具有诸如八点五四这种能量值。从这个意义上讲我们不妨把普朗克量子数看作一块最基本的砖,整个世界正是由无数这种砖堆砌而成。”
何夕很认真地听着,他的嘴微微翕开,样子有些傻。应该说凯瑟琳讲得很明白,但何夕不明白的是她为何要讲这些,何夕看不出这些高深莫测的理论和自己会扯上什么关系。
“等等。”何夕终于忍不住打断了凯瑟琳博士的话,“我只想知道枫叶刀市在什么地方。你不用绕那么多圈子,我对无关的事情不感兴趣。”
凯瑟琳博士叹口气,“我说这些正是为了告诉你枫叶刀市在什么地方。”她的目光环视着另外的几名委员,似乎在做最后的确认,“枫叶刀市的确就位于我说的那个位置。”
“这不可能。”何夕与牧野静几乎同时叫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