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蓝月低头去取通信仪的时候戈尔突然跳了起来,他的目光“钉”在了我身后。与此同时我也看到自己脚下出现了一片巨大的阴影。我马上明白发生什么事了。几乎是在本能的驱使下,我立刻把蓝月扑倒在地并一同向旁边滚去,手中也已多出了一把激光枪。
但戈尔先开火了,我听到了一声令人肝胆俱裂的嚎叫,就像是由千万只野兽一起发出的声音。等到我回过头去的时候,却只看到一片犹自摇摆不定被践踏得狼藉不堪的玉米林,而我和蓝月刚才所在的地方留下了几道深达一尺的爪痕。
戈尔的眼睛瞪得很大,仿佛要从眼眶里掉落出来,他的腰部以下都不见了,地上一片血迹斑斑。我默默地走过去把耳朵贴在他仍在嚅动的嘴唇上,想听清他在说些什么。许久之后我抬起头来用手合上了戈尔那双不肯闭上的眼睛。
“他说什么?”蓝月脸色苍白地问我,“他看到了什么?”
“他一直在重复着两个字。”我低低地说,“妖兽。”
(五)
我有两天没有见到蓝月了,作为此次行动唯有的两名生还者,我们一回到基地就被分隔开了,然后便是无休止的情况汇报。我的头上被接上了各式各样的仪器设备,以帮助我回忆那段经历,由此整理出的一切材料,直接报送西麦博士本人审阅。我当然不会违背我和蓝月的约定,谁也甭想从我嘴里套出我们之间的那段谈话。这两天,蓝月的样子时不时地总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她的眉宇和长发,她的声音,还有她若有所思的神情。尽管我不愿承认,但是我内心有一个快乐的小声音在执着地追问,你是不是喜欢上她了?有时候这句话甚至通过我的口突然地冒出来吓自己一跳。
今天看起来比较清静,都过了十点了还没有什么人来烦我。我当然不会让时间白白流逝,和往常一样我无论如何都要干些有意义的事情,也就是说接着想蓝月。想她现在在干吗,吃了没有呀,吃的什么呀,还想象她如果穿上普通女孩的衣服会是什么样。如果没人打搅的话,我可以这么神乎乎地想上一整天,我到现在才发现男人婆婆妈妈起来也是蛮了得的。不过今天我刚神游了几分钟就被拉回了现实,蓝月一身戎装地出现在了我的面前。我唯一得出的结论就是,她不是按正规渠道进来的,因为随后我便看到负责看管我的几个人,全都很无奈地躺在外面房间的地板上。
“等等。”我用力挣脱蓝月拉着我一路狂奔的手,“我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跟着你逃走。”
蓝月也停下脚步,她的脸上因为奔跑而泛起红晕,“你太天真了。西麦是因为西麦农场而成为人类英雄的,难道他会让你揭露其中的隐情?你还不知道,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西麦正在筹划再建另一个农场。”
“那原先那个农场怎么办?尽管有密码门能暂时把农场和我们的世界隔开,但如果那种……东西……再进化下去,密码门迟早会被突破的。现在西麦博士去创建新的农场,几十年后岂不又和今天的西麦农场一样。”
蓝月含有深意地笑了笑,“如果西麦还是一个科学家的话他肯定也会这么想,可是他现在已经是一个政治家了。西麦农场是他全部的资本,他如果放弃就会马上一文不名。”
“那他至少应该先把西麦农场的时间恢复正常,否则这样下去的结果太可怕了。”
“如果能够做到这一点,我父亲当年就不用保守秘密了。”蓝月冷冷地说,“我们还是快走吧,车就在前面。我父亲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等我们。”
……
蓝江水教授比我上回见到他时又仿佛瘦了些,一见面他就握住了我的手,“听蓝月说你救过她一命,真谢谢你。”
蓝月飞快地看了我一眼,脸上微微一红,“谁说的,当时我自己已经发现危险了,他只是看起来像是救我一命而已。”
蓝江水正色道:“受人之恩不可忘,还不过来谢谢人家。”
我自然连声推辞,同时把话题转到我向蓝月提的那个问题上去。
蓝江水一怔,他没有立即回答我,而是点起一支烟来。我注意到他的手有些发抖,“我年轻的时候和现在相比,对许多问题的看法都很不一样。简单点说,我那时在对待科学的态度上是非常乐观的,我相信科学最终能解决人类面临的所有问题。同时我还认为就算科学的发展带来了一些负面影响的话,也只不过是暂时的,而且随着科学的进一步发展,这些负面问题都会由科学自身来圆满解决。可是在几十年后的今天我却再也无法这么乐观了。”
“为什么?”
“到现在我仍然认为所谓科学研究,其实就是不断揭示自然的谜底。我常常在想,造物主为何要把它的谜底深深地埋藏起来。
核聚变为何必须要在几百万摄氏度的高温下才能发生?微观粒子为何必须要在几千万亿电子伏特的能量撞击下才向人类展现其内部结构?反物质又为何要在极其苛刻的条件下才能产生?不过我现在已经想清楚了,或者说我认为已经想清楚了这个问题。
“你可以设想一下,如果上述这些反应能在很‘常规’的条件下发生,那么在石器时代或是青铜时代的人类甚至远古的一只玩火的猿猴,都可能已经把这个世界毁灭了。即便是现在,又有谁敢保证人类有绝对的把握,可以万无一失地操纵一切呢?”
我有点明白他的意思了,但我还是问道:“那个‘时间尺度守恒原理’也是这样的谜底之一?”
“好久没听到这个名词了,是蓝月对你讲的吧。世界上知道这一原理的人不超过十个人,而真正掌握它的核心内容的人,就只有我和西麦。西麦农场里发生的事情是无法逆转的,它的时间可以继续被加快但却再也无法被减慢,而与之对应的那块时区的情形则正好相反。”蓝江水的脸上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他猛吸一口烟,氤氲的烟雾中他的脸变得模糊不清,“对一个从事科学研究的人来说,如果一生里都没有成果是一件很痛苦的事,但最痛苦的事情却不止于此。就好像一个农艺师辛勤一生才培养出新的作物品种,然而却发现它的果实虽然芬芳可口,但却含有剧毒。我当时就是那种心情。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直到今天,我有时仍然忍不住问自己在这个问题上到底后不后悔,让我感到欣慰的是,在多数情况下我都发自内心地回答:不。”
“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蓝江水灭掉香烟说:“我要去和西麦谈一谈。”
蓝月叫起来,“不行,西麦是不会回心转意的,他已经不是科学家了,他是搞政治的人。”
蓝江水笑了笑,脸上的皱纹使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老得多,“要是我说在这个世界上,我其实是最理解西麦的人,你们一定不会相信。”
“我当然不相信。”我大声说道,“你和他没一点相同。”
“可事实上我的确理解他。”蓝江水幽幽地说,“因为我自己知道我只是差一点点就成为了西麦。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这件事已经拖了二十多年,是必须解决的时候了。”
“那我们该做些什么?”我追问道。
“你们唯一能做也是必须去做的一件事就是— 回西麦农场。”蓝江水无比肯定地说。
(六)
我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在两天后居然有胆回到西麦农场。说实话,我不能算是有英雄气概的人,但正如蓝江水教授所言,除此之外我们别无选择。
来前蓝江水对我和蓝月说:“西麦农场里的某种生物显然已经进化到了惊人的地步,根据上次从‘采集者’上提取的部分组织标本做的分析来看,这种生物的智慧水平已和人类不相上下,更不用说它还有着那样强大的自然力量。如果现在不把问题解决的话,那么过不了多久恐怕人类的末日就会来临。”
现在我们又置身于了西麦农场。正常时区里的两天在西麦农场相当于差不多两百年。看着四周那片,我们曾在两百年前出没过的丛林地带,我的心中涌起一种无法言表的感受。沧海桑田这个词在这里找到了最好的注释。由于缺乏管理,当年的农作物大部分都已消失,把土地让位给了生命力更为强大的高达数米的野草,物竞天择的原理在这片土地上充分显示了自己的力量。
我们这次的目的很简单。蓝月对上次拷贝的系统进行了分析,证实了西麦农场的计算机系统的能源供给部分,曾经遭到了某种生物的恶意破坏,很可能就是那种妖兽。仅凭这一点就足见它们已经具有了多么发达的智慧。我们这次计划修复系统,以便利用西麦农场里的这些超级机械,来对付那些我们至今都不知道长得什么样的可怕的东西。由于经历过惨痛的教训,这次我和蓝月的装备和防护措施要严密很多。但即便如此,我的心里仍是忐忑不安,不知道蓝月的感受会不会比我好点。
到中心的这段路上虽然有过几场虚惊,但总算没出什么事,我们见到了不少已经变得有点不一样了的牛羊之类的牲畜,经过两百多年的不受管理的自由生长之后,它们显然应该算是野兽了。这些家伙不时急匆匆地从我们附近掠过,一副警惕性很高的样子。在任何一个生态系统里,位于食物链顶端的只会有一种生物,看来它们也不过是妖兽的美食而已。
现在蓝月已经坐在中心电脑前开始修复系统。一切都还比较顺利,太阳能电站首先开始了工作,中心的照明也紧接着恢复了。
从外面不断传来机器启动的声音,大屏幕红外遥感监视器上显出了西麦农场的全图,上面一个个的移动的黄色亮点表示机器都动起来了。蓝月得意地冲我一笑,美得让人头晕。
这时突然传来一阵号叫,正是那种让我一想起来就要发抖的声音,蓝月的脸色也是倏地一变。从声音判断妖兽离我们不会超过一百米。
“快,下达采集命令。”我大声喊道。
“我正在找寻命令菜单项。正在找……”蓝月急速地操作着。
大地开始剧烈地颠簸,让人几乎站立不稳。在这样的情况下电脑很容易损坏,如果在此之前不把采集命令发出去的话就来不及了。我大声催促着蓝月,由于过度的紧张,我的声音有些变调。
“我正在找。”蓝月艰难地回应,她的语气像是在哭,“……
找到了,我……”
一阵大的颠簸涌来,我和蓝月被掀翻在地。与此同时,机房的顶盖被揭掉了,然后我们就看见了那种足有十五米高的东西,我想那就是妖兽了。我看不出它是由哪种生物进化而来的,只看出它是四肢动物,分化出前肢和一对用于行走的后肢。后足肌肉发达十分粗壮,有六米多长,前肢很灵活,五指上长着黑色的利爪。它的脖子长度超过一米,上面支撑着一颗硕大无朋的头颅,龇开的嘴缝里露出尖利的牙齿,看得出来,这是它强大的武器。黏糊糊的涎水从它口中滴落下来,散发出腐臭难闻的气味。这时候我看到了它的眼睛,在我看到它巨大的头颅时,我仍不敢相信它是一种高级智慧生物,但当我看到它的眼睛时我相信了这一点。我和它对视着,我看到了它眼睛里有着藐视的意味,是那种居高临下的洞悉了对手全部心思的眼光。这是唯有智慧生物才具有的眼光。巨大的震撼之下,我无法准确描述自己的感受。我想我第一个也是唯一的感觉就是它太强大了,在它面前我们简直弱小得可笑,就像是两只蚂蚁。我甚至没有了一丝拔枪的念头,因为我知道那根本不会有什么用处。
蓝月突然转身抱住了我,将她的脸与我紧贴在一起,我感到她的脸上满是泪水。她的这个表明心迹的举动让我感动不已,巨大的幸福充斥了我的胸膛。一时间我几乎忘记了死神就在眼前,或者说我的眼中已经看不到死神了。不过我仍旧无法抑止地流出了眼泪,并不是因为我就要死去,而是因为我的族类将要面临的灾难。我从来都不认为自己是一个高尚的人,但我相信,任何一个人处于我现在的境地时,都会流出意义相同的泪水。相对于整个物种而言,个体生命其实是微不足道的。这时候妖兽缓缓举起了它的右前肢,然后以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速度向我们劈了下来。风声凄厉。
……
但奇迹出现了,一台“采集者4107型”冲了过来,看来蓝月在最后的时刻点中了命令,它显然不是妖兽的对手,只两三个回合就变成了一堆废铁。不过这点时间已经足以让我和蓝月脱离险境了。我们一路飞奔,四周到处传来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号叫。
西麦农场变成了战场和屠场,这是无生命的“采集者”和有生命的妖兽之间的战争。机器的爆炸声和妖兽的号叫声交织在一起,火光与血光纠缠在一起。妖兽张开巨口撕扯着“采集者”的合金身躯,如同撕扯着一张薄纸。除了“采集者27999型”外它显然没有任何对手。
“采集者27999型”的轰鸣声震耳欲聋,而当它的锯齿间突然拉出一道蓝白色的弧光时,天空中就会响起让大地也战栗不已的霹雳,与之同时传来的血肉被烧焦的气味会令人恨不得把胆汁也吐个干净。相比之下采集者比妖兽要残酷得多,因为它是一种收获并加工肉类食品的联合机器。每当一只妖兽被击倒后,采集者就会启动整套加工程序,将妖兽的尸体开膛剖肚剔骨剜肉,那种血肉横飞的场面让人一见之下,如同置身阿鼻地狱。
我和蓝月一路奔跑着朝密码门的方向逃去,随身带的与中心无线联网的便携式电脑,不断显示着这场战争进行的状况。代表采集者的黄色亮点和代表妖兽的红色亮点,都在急速地减少着。我焦急地关注着力量对比的变化。有几次采集者明显占据了优势,但很快又被超出。我在心里为采集者加油。我不敢想象如果采集者输掉了这场战争的话,会是什么样的结果,我也不敢想象那些嗜血的妖兽又会怎样对待我们的世界。红色的亮点逐渐占据了优势,黄色的亮点一个个地熄灭,我的心向着深渊沉落。最后,有六个红色的亮点留了下来,那是六只妖兽。
我无意识地回头看着蓝月,她的眸子一片死灰。我有些歇斯底里地说:“它们都是雄性,要不就都是雌性。一定是这样的,一定是的。上帝会保佑人类的。”我无法自制地重复着这几句话,就像在念着一种维系着唯一希望的咒语。
蓝月苦笑道:“妖兽也有它们自己的上帝。六只妖兽全为同一性别的几率实在太小,但愿我们能活着逃出去报信,除了原子武器恐怕没有什么能消灭它们了。”
我绝望地摇头,“人类准备好核进攻起码要一段时间,要知道正常世界上的一天在西麦农场里就是一百年,到时候妖兽的数量还不知道会有多么庞大。而且对西麦农场这么广大的地方使用核武器就算能消灭妖兽,接下来持续数年的核冬天,也会让人类付出无比惨重的代价。”
蓝月沉默半晌,“那我还是和你一样祈求上帝吧,这是我们唯一能做的事。”蓝月做了个祈祷的姿势。这时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指着屏幕说,“这六个红点一直待在原地不动,会不会是受了伤?”
我观察了一下,然后抽出激光枪说:“走吧,不管怎样先去看看再说。”
……
当我们穿过荒园来到南部的一片开阔地带时,眼前的景象让我们不禁大吃一惊。很明显,我们已经置身于了某个雏形初具的城市中。整齐的洞穴,完备的供水系统,储备了大量食物的仓库,以及用于聚会的广场。看来,妖兽们已经具备了自己的社会系统,它们和人类社会已经没有质的差距而只有量的差距了。
在城市角落里的一个洞穴里,我们发现了我们要找的东西。直到现在我才明白为什么在红外显影图像里它们会待在原地不动,因为它们是六只幼兽。一只身躯庞大的妖兽倒毙在不远处,嘴里犹自撕扯着一台“采集者27999”型的躯壳,看得出它是为了保护这几只幼兽而流尽了最后一滴血。六只幼兽显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它们也许只是感到很久没有得到父母的哺喂了,一个个都有些焦急地在洞穴里嘶叫着。看到我和蓝月它们并不害怕,相反还很卖力地围拢来,把头往我们身上蹭,讨好而焦急地发出索取食物的声音。
“四雌两雄。”蓝月简单地说道,然后她回过头来看着我,一语不发。
我知道蓝月的意思,实际上我也正陷于一种不得不做出的决断中。说实话我现在很难把眼前这六只嗷嗷待哺的幼崽与那些嗜血的妖兽联系起来,尤其当它们把毛茸茸的头蹭到我的脚边的时候。这种感觉很奇特,即使是狮虎等猛兽的幼崽也是惹人爱怜的。但是我的内心有一个清楚的声音在大声地说,它们是妖兽,它们是人类的死敌,它们必须死—尽管它们的产生根本就是由人类一手造成的。
“让我来吧,如果你不想看的话就去看看风景。”我轻声对蓝月说,然后我抽出枪依次对准每只幼兽的额头扣下了扳机。它们中的每一只到死都以为我是同它逗着玩的。
枪声悦耳。
一切终于都结束了。现在,我站在山坡上有些后怕地环视着四处,仍不敢相信我们居然完成了这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空气中的血腥味正在消散,黄昏的原野上拂过阵阵清风,人造太阳正朝着地平线上连绵的草浪里滑落,那些无害的小兽们出没其间。我仿佛第一次意识到西麦农场也具有一个普通农场的田园风光。想到我和蓝月即将离开这里永不再来,心中居然有些不舍。我转头望着蓝月,她也同我一样眺望着四周,目光中若有所思。
“你在想什么?”我低声问道,“是你父亲的事?”
蓝月没有回答我,她转过身去,“走吧,回我们的世界去,感谢上帝,这个地方我们再也不用来了。”
不久以后我便发现蓝月和我都错了,西麦农场其实是一个幽灵,从一开始它就用它无比强大的力量,给我们织了一张密密的网,我们生生世世都注定无法逃脱了。
(七)
我们在西麦农场的这场十多个小时的历险,只不过是正常世界里的一秒钟,这样的反差总让人感觉是在做梦。当然,如果梦中总是有蓝月的话我倒是无所谓要不要醒来。想到这一点时,我不禁朝蓝月咧嘴一笑,却发现她的眼光里也闪现着同样的意思—这就是所谓的心有灵犀吧,我喜欢这样的感觉。
“我们去哪儿?”我问蓝月,这段时间以来我已经习惯了由她拿主意。
“去找西麦。”蓝月似乎早有安排,她的语气中有隐隐的担心,“不知道我父亲和他谈得怎么样了。”
……
西麦在基地里的官邸守备森严,我和蓝月这样优秀的特警,也费了不小的劲才潜入进去。幸好只要过了门口的几关之后,里边也就没有什么障碍了—有谁愿意像在牢笼里一样生活呢?
“快过来。”是蓝月的声音。我飞奔过去,在会客室的角落里我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蓝江水和西麦。蓝江水的手中拿着一只老式的枪,显然他是在射杀了西麦之后自杀的。
在蓝月连声的呼唤之后,蓝江水的眼睛缓缓睁开,他嗫嚅着问道:“他死了吗?”
我过去查看西麦的情况,他的瞳孔已经放大,使得平时里充满睿智的眼睛看上去有些怕人。然后我又退回来对蓝江水说:“他死了。”
一丝很复杂的表情在蓝江水脸上浮现出来,他足足沉默了有一分多钟。但他最后还是露出高兴的神色说道:“这就好,这个世界上掌握‘时间尺度守恒原理’的两个人终于都要死了。我本来只是想劝他放弃重建西麦农场的念头,可是他不同意,我没有办法只好这样做。我了解西麦,他并不是一个坏人,在整个这件事情里他并没有多少错。要说有错也只是因为他顺从了人类的需求。实际上在我所有的学生里他是最让我得意的一个。西麦只小我五岁,更多的时候我都只当他是我的助手而不是学生。”蓝江水说着话伸出手去拽住西麦已经冰凉的手,有些痛惜地摩挲着,“现在我们俩一同死去倒也是不错的归宿,也许在九泉之下,我们还能续上师生的缘分,还能……在一起做实验。”
蓝月痛哭出声,“你不会死的,我们想办法救你。”
蓝江水的目光渐渐发散,“我自少年时便许身科学以求造福人类,没想到我这辈子对人类最后的馈赠竟是亲手毁去自己的成果。
其实我到现在也不敢肯定自己做对了没有,我只能说我也许避免了更大的浩劫发生。没有了西麦农场,地球上的三百亿人会在几个月里以最悲惨的方式死去大半,面对他们,我的灵魂看来是永远都得不到安宁了……”
蓝江水的声音越来越低终至微不可闻,两滴混浊的泪水自他苍老的眼角缓缓滑下,最后融入了脚下这片他深爱的,曾经掩埋过无数像他一样的籍籍无名者的土地。
死者已矣。
只有几天的时间,我便意识到蓝江水临死前所预见的是一番多么可怕的场景。储备的食物很快告急,这个星球上自从人类诞生以来最可怕的饥荒开始了。三百亿张嘴大张着,就像是无数个黑洞。政府下令大规模地退耕还田,但这对大多数人来说肯定是来不及了。养尊处优的人们在灾难到来时尤其脆弱,大规模的死亡场面就要出现了。过不了多久,这颗星球的每个角落都将堆满人类的尸体,那是一个何等可怖的场面啊。不过我毫不怀疑我和蓝月能挺过这场灾难,因为我们是训练有素的特警,生存能力远胜于常人。随着人口的减少,粮食的压力将得到逐渐缓解。只要熬过了最困难的时期,一切都会好转的。世界一片混乱,我和蓝月在这个饥饿的星球上四处流浪。
“我快要疯了。”蓝月痛苦地伏在我的肩头,由于营养不良和精神上所承受的巨大压力,她瘦了许多,“这一切真是我父亲造成的吗?”
我安慰地拍着她的背,“这不是他的错。这是人类向自然界索取所付出的代价。这样的索取自古开始就没有停止过,而到了创建西麦农场这一步,更是在向自然界的未来索取,人们索取的是大自然根本就给不起的东西。如果没有西麦农场,世界上根本就不会有这么多人。现在死于饥荒和将来死于妖兽是两枚滋味相同的苦果,人类必须咽下其中的一枚。”
说到这儿我突然愣住了,我朝远方大张着嘴但却说不出话。蓝月用了很大劲才让我回过神来,她快吓哭了。
“你怎么啦?”蓝月有些害怕地抚着我的脸。
我艰难地笑了笑,“我想起一件事。看来才过了十来天我们又要旧地重游了。”
(八)
一千年过去了,西麦农场里一片蛮荒景象。“采集者”不锈的身躯依然伟岸地耸立天宇,妖兽的残骸都已荡然无存,而当年埋骨于此的队友们,却依稀音容宛在。想到差不多一千两百年前,我和蓝月在这片诡异的土地上由相识而相知,以及一千年前那场惨烈绝伦的决定人类命运的大战役,我不禁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我甚至怀疑那些都只是一场梦,但此刻掌中所握的蓝月的纤纤小手,又肯定地告诉我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故事。
是的,我们又回来了,而且这一次我们将不再离去。我和蓝月正在写一封信,再过一会儿,等我们将这封信通过密码门发出去之后,我们将永久性地毁掉这个唯一的出口。在这封信里,我们把关于西麦农场的所有事情都向世人做了说明,而蓝江水和西麦这两位天才之间的是非恩怨,恐怕也只能任由世人去评说了。
我们并不清楚会有多少人能看到这封信,更不知道会有多少人能理解我们的行为。今天我们回到西麦农场其实是迫不得已。妖兽虽然不存在了,但这只是暂时的。在一个比人类世界的时间快了四万多倍的时区里,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按照严肃的进化观点,现在在西麦农场里的这些无害的动物甚至植物中,最终肯定会产生出比人类高级得多的生物,人类将永远不会是它们的对手。不要让我相信不同智慧生物之间和睦相处的神话,就算可能也不过是其中高一级生物的施舍罢了,就好比我们人类也为别的生物建造国家公园一样。而最大的可能性却是,西麦农场里的这些生物会在将来的某个时候冲出西麦农场,给人类带来真正的灭顶之灾。如果那一天成为现实,先父蓝江水先生的灵魂将永堕地狱底层。
所以我们决定回到西麦农场,最起码我们现在还是西麦农场里最高级的生物。我们将活在这个时区里,同这里所有的生物按同样的节拍进化。如果不出现大的意外,我们和我们的子孙将继续或者说一直保持进化上的优势(但愿我们的这种乐观估计是正确的)。
凭借这种优势,我们就能为人类守护西麦农场这块脱缰的土地。我们多灾多难的家园是那样的美丽,让人留恋万分,想到就要与之永别,我们不禁潸然泪下。现在我们最想问的一句话就是:这一切到底为何要发生?难道人类对自然的索求真的是永无止境?
也许过不了多久(相对于你们的时间感来说),我们这一族将进化成某种和人类大相径庭的生物,甚至于当有朝一日相逢时,你们根本就认不出我们曾经是人,谁知道造物主会怎样安排呢?但是请相信,我们的心是永远和人类一起跳动的。而且我们要把这颗心代代传给我们的后人,要让他们和我们一样永远记住自己的根。
何夕,蓝月绝笔于西麦农场时历918653年12月7日0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