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2 / 2)

弗兰克·施茨廷 10385 字 2024-02-18

她几乎不敢看表,怕会在那上面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或许表会告诉她,她已经在这里待了好几个小时,而她没有足够的氧气返回海面。但数字在数字显示器上平静地闪烁着,显示她才潜入海中三十五分钟。所以她没有暂时性失忆。她只是想不起来何时着陆,虽然她一切都操作正确。螺旋桨停止了,系统正常运作。现在她可以回家了。

紧接着,事情发生了。

<h3>群</h3>

一开始,韦弗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她看到远方有道蓝色的微光。那道幻影盘旋、升起,仿佛一阵深蓝色的灰尘从一只巨大的手掌上吹落,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又是一闪,这回更近,面积更大。它没有消失,而是成弧状朝上移动,掠过了船,韦弗不得不抬头向上看。她看到的东西让她联想到一朵广阔的云。她说不出那云有多远、多大,但却让她觉得她到达了遥远的银河系边缘,而不是海底。

那蓝色开始变得模糊。有一会儿,她觉得它会变得更微弱,但她马上就醒悟那只是幻觉,因为这团云融入了更大的一朵云,并缓缓朝着船降落。

她突然明白了,如果她想把鲁宾丢出去,她就不能停在海床上。

她倾斜侧翼,发动螺旋桨。深飞贴着海底擦过,卷起沉积物,升了起来。闪电亮起,韦弗看到 Yrr 正在结合。

庞大无比的群。

四面八方都有蓝色白色的光线靠近。深飞此时被结合的云团吞了进去。韦弗知道,胶状物能缩成一种弹性特强的组织。她宁可不去想,若单细胞生物的肌肉紧紧包住她的潜水艇,会发生什么事。她眼前掠过拳头挤碎生蛋的画面。

她在海床上方十米。

这应该够了。

就是现在。

手指一按,就解决了一切。只要一不小心,只要手指因为紧张或害怕而发抖,开错了密闭舱,她转眼就会死去。在 3500 米的海底,压力为 385 个大气压。她的身体不见得会变形,但她肯定会丧失生命。

不过韦弗打开了正确的密闭舱。

在她的身旁,副驾驶舱的盖子直直向上升起,空气爆炸似地喷出,将鲁宾的身躯抬起了,推出了密闭舱。在舱盖打开的情况下,韦弗几乎无法操纵潜水艇,但她朝向前方加速,然后突然往下,终于将鲁宾弹射出去。他成了道黑影,漂在移近的光线前。不友善的环境压破了他的肌肉和器官、挤爆他的头颅、扯开他的骨头,将他的体液挤了出来。

光线无所不在。

鲁宾旋转的身躯被胶状物抓住,被丢向逃跑的潜水艇。那生物也从两侧袭来,同时从四面八方,从上面和下面。它将自己推向潜水艇,紧紧裹着鲁宾,固定住,韦弗吓得大叫……

船自由了。

Yrr 撤走了,速度几乎和冲来时一样快。它远远地撤退了。假如有任何人类的情绪可以大致用来形容群的反应,那就是:惊慌。

韦弗知道自己在哭泣。

蓝色的光线仍包围着她。朦胧的光线急速蹿过巨大的胶状物,它像堵巨大无比的堡垒包围着船,延伸到她视线的尽头。她转过头,盯着鲁宾破碎的脸,仪表板上有朦胧的灯光照着他。他被收缩的胶状物压在圆顶上,黑暗的眼窝盯着潜水艇里面。他的眼球被水压碎了,黑色的液体渗出,然后死者的遗体慢慢漂开,进入黑暗里。他又成了一道影子,映在发亮的背景前,身躯旋转着,动作诡异,有如在异教的众神前献演一场笨拙、极其缓慢的舞蹈。

韦弗呼吸急促,她强迫自己镇定。换在别的环境下,她早就吐了,但她现在没有时间感伤。

环状物继续撤退,边缘朝上突出,黑暗从下面涌起。生物学家的遗体消失在黑暗之中。几乎是在同时,细长的触须从上方往下伸展,像原始森林里的藤蔓那么细。它们一起移动,目的很明显:找到鲁宾,开始摸他。韦弗看不到他的身体,但声呐显示他在那里。触须仔细地摸索,动作描绘出人体的轮廓。

触须尖里长出更细更小的触须,在摸索着向前移动之前,它们仔细抚摸身体每一个部位。有时它们保持不动,或长出分支。它们不时滑向彼此,互相交迭,像在进行一场无声的会议。到目前为止,韦弗只看过蓝色的 Yrr,但这些触须却发出强烈的白光。那情况令人不由自主地认为,它们的动作经过精心编排,有如演出一场无声的芭蕾。突然间,韦弗听到远方传来她儿时的音乐,德彪西的《缓慢曲》,那悠扬的华尔兹是她父亲最喜欢的曲子。她吃了一惊,同时心神一畅,所有害怕顿时消失了。当然没有人会在海底演奏《缓慢曲》,但那曲子却非常适合此情此景。抑扬有致的音乐绝顶精妙,在这一刻韦弗只能感受到……

美。

她在美的幻影中找到她的父母。

韦弗抬起头看。

她的上方悬挂着一只闪闪发亮的蓝钟,高若天宇。

韦弗不相信神,但她得压抑自己,才不致语无伦次地祈祷。她想起克罗夫的警告,她提到我们将外星人想象成人形,提到我们描绘的他者只不过是自我的镜像,提到我们得更大胆地想象外星生命。也许克罗夫会憎恨这种光的纯洁性,或许她想要一种象征性不那么强的光,不是这些触手发出的圣洁白光。但光线就只是光线,它不代表任何东西。白色的光就像蓝光、绿光或红光,都是生物经常发出的颜色。这里的光不是神性的象征,只是一群受到刺激的 Yrr 细胞。撇开这些不谈,哪个和人类亲近的神会以触须的形式现身呢?

一切都再也回不去了,这念头几乎击垮了韦弗。对单细胞生物能否产生智能的争执,以及一些质疑,如细胞能够自我组织化是否代表它们是具有意识的生命,或仅是一种不寻常、形式精巧的拟态。而最后,Yrr 甚至更胜一筹,它们以胶状物的魔鬼模样挥动触须,钻进独立号的船壳,并在布满恐惧的船舱室中赢得地盘。和它相比,赫·乔·韦尔斯的火星人看起来实在善良无害。但这一切,在这场奇异但同时也庄严绝伦的演出前都失去了意义。韦弗看见了,不需任何其他证明,她确实看到了一种发展成熟、非人类的智慧生命。

她抬头望着蓝色的圆顶,目光向上游移,直到她看到它的顶端,从那儿,有某样东西正缓缓落下,触须由它的下侧伸出。那是触须的根部,一个几乎是浑圆的形状,像月亮那么大。灰影掠过它白色的表面。

投影出复杂的图案,图案转眼间淡去。那是白底上的白影,亮光的和谐对比,一排排闪烁的点和线,待破解的密码,符号学者的飨宴。那让韦弗想到一台有生命的计算机,在内部和表面正在进行错综复杂的运算。

当那东西陷入思考时,韦弗在一旁看着,后来她醒悟过来,它是在思考周边的一切,为那巨型的胶状物,为那整片蓝色的穹苍,她终于明白那是什么了。

她找到了女王。

女王在进行接触。

韦弗简直不敢呼吸。巨大的水压压缩鲁宾体内的液体,同时将体液挤压出残骸。他遗体上注射费洛蒙的针孔处渗出化学物质,Yrr 立即本能地产生反应,在一瞬间聚合完成。计划会不会成功,韦弗没把握。

可是,如果她是对的,群碰到鲁宾,一定会产生巴别塔式的困惑—区别在于,在巴别塔,人们虽然能辨识彼此,却无法理解;而现在正好相反,群理解了,却无法辨识。除了 Yrr,之前从没有人发送或接收过这项借费洛蒙传递的讯息。集体试着辨认鲁宾,却徒劳无功。他的身体告诉它们,他显然是它们决定消灭的敌手,但这个敌手在说:结合。

鲁宾说:我是 Yrr。

女王会怎么思考?她能识破这桩诡计吗?她知道鲁宾不是 Yrr 群体,他的细胞紧密生长在一起,且缺少接收器吗?他绝对不是 Yrr 仔细检查的第一个人。他身上的一切都表明他是它们的敌人。根据 Yrr 的逻辑,非 Yrr 的生物,不是遭到忽视,就是遭到攻击。问题是:Yrr 可能与 Yrr 对立吗?

她能确定吗?

至少这一点韦弗非常确定,她知道,约翰逊、安纳瓦克和其他所有人都会同意。Yrr 不互相残杀。当然,生病和有缺陷的细胞会被排出群,然后死亡机制启动,但这和人类身体排掉死皮没有多大区别。人们不会说这是身体细胞之间的争斗,因为它们共同组成一个生命。Yrr 也是如此。它们有成亿上兆个,却又是同一个。就连有着不同女王的不同集体,也都属于同一个庞大存在,共有一份庞大的记忆,一个包围全地球的大脑,有能力做出错误的决定,但不懂得任何道德责任;容许存在个别想法,却不容任一个细胞享有特权。对内没有惩戒、战争。Yrr 只分正常的和有缺陷,而有缺陷的就死。

但死的 Yrr 绝不会发出像这块人形肉块散发的费洛蒙讯息。这讯息告诉它们,这尸体不是敌人,而且是活的。

卡伦,别碰那只蜘蛛。

卡伦还小。她拿起一本书,想将一只蜘蛛打死。蜘蛛也很小,但犯了不可饶恕的罪:因为它生为蜘蛛。

为什么要打死它?

蜘蛛很丑。

情人眼里出西施。你为什么觉得蜘蛛丑?

好蠢的问题。蜘蛛为什么丑?因为它就是难看。它没有圆圆的大眼睛盯着你,它不可爱,不讨人喜欢,你还不能抚摸它,它的模样很怪,很邪恶,生来就该被打死的样子。

书飞落,蜘蛛变成一团泥。

后来,没过多久,卡伦后悔了。她坐在电视前看《蜜蜂玛雅》,上一集内容告诉她,蜜蜂是益虫。这一集也出现一只蜘蛛,它八条腿、目光呆滞,一副活该被书压扁的模样。可是那只蜘蛛突然张开无唇的小嘴,发出一种吱吱的童声。它没有像小女孩预期那样露出恐怖的威胁,一点也不。这只蜘蛛甜蜜可爱,是个惹人喜爱的小东西。

突然间她无法想象自己怎么能杀死蜘蛛。更严重的是,她杀死的蜘蛛将出现在她的梦里,用高音的童声控诉她。光是这么想就让卡伦惊恐难忍。她哭了起来。

那时她学会了尊重。

她还学会一些事,多年后在独立号上发展成一项理念:一个有高度智慧的物种如何回避欺瞒另一个智慧物种;可以争取时间,甚至增进彼此理解的理念。这项理念需要一个习惯将自己视为地球智能生命的模板,能谦抑自己,尽量化为 Yrr。

这对自认是以上帝形象创造出来的人类来说,是何等不寻常的要求啊!

就看你对此怎么理解了。

在她的头顶飘着一轮有智慧的白月,它渐渐下沉。

它的触须包住鲁宾,他像个裹着胶质的木乃伊躯体,被拖往光中。它们将他拉入内部。女王仍然往深飞下降,比潜水艇要大好多倍。海里突然间不再黑暗。月亮开始包围潜水艇。一切都被照亮了。女王包住潜水艇,将它吸收入她的思想,白光在韦弗周围闪烁着。

韦弗再度感到害怕。她透不过气来。她必须制止发动推进器的冲动,虽然她渴望逃离这里。魔咒消散了,让位给现实的威胁,但她知道,推进器对抗不了这个弹性、坚韧的胶状物。它们或许会恼怒、发痒,或许满不在乎,但决不会因而撤退。想逃是没用的。

她感到船被抬了起来。

那生物能看到她吗?怎么看?韦弗毫无头绪。群没有眼睛,但谁说这样就看不见?

在独立号上人们会需要多得多的时间。

她热切地希望这胶质能透过玻璃圆顶感觉到她。希望女王禁不住诱惑打开盖子来触摸她。这样的接触不管是不是出于善意,都会终结一切。

女王不会这么做。她有智慧。

她?

多么快就落入了人类的思维方式啊。

韦弗忍不住笑出来。这一笑仿佛发出讯号,她周围的光幕透明起来。它们似乎向四面八方离去,她顿时明白,她称为女王的那生物在融化。光在流散、扩张,有那么不可思议的一瞬间,仿佛向她展示着年轻宇宙的星团。微细的白点在圆顶前起舞,如果它们是单细胞生物,它们真是相当大,约略豌豆大小。

然后深飞自由了,月亮重新结合,漂浮在她下方,被一块不停向四面八方伸展的深蓝色圆盘托着。女王一定将船抬起了相当一段距离。圆盘表面发生的事,韦弗只能用一个概念来形容:交通混乱。无数闪烁生物聚集在表面上。幻化而成的鱼群从胶质中浮出,身体闪烁着复杂的图案,汇合后又融回那物质内。远方仿佛有烟火,然后红点构成的焰火在潜艇前燃放,形状变幻不止,令人目不暇接。当它们往白色球体落下时,形状缓缓固定下来,但直到接触到女王,才露出真实本质。韦弗屏住气,它们不是小鱼,而是有着修长身躯与十条触手的巨型生物。

一条乌贼。体型有公交车那么大的乌贼。

女王送出一根亮丝,触及乌贼中央,光点便静止了。

发生什么事?

韦弗无法移转目光。在她眼前,浮游生物群像雪一样发亮,从下往上漂。一大群氖绿色的深海墨鱼游过,眼睛盯着柄。无尽延伸的蓝被一阵阵闪光照亮,旋即消失在韦弗视线所及之外。

她目不转睛。但突然间一切太过了。

她再也无法忍受。她注意到船又开始下沉,沉向闪闪发光的月亮,她害怕若再次靠近这个美得可怕、陌生得可怕的世界,她可能会永远无法离开。

不,不!

她迅速关闭敞开的机舱,将压缩空气打入。声呐显示目前距离海底一百米高,正在下沉。韦弗检查内压、氧气、燃料。没有故障,系统一切正常。她倾斜侧翼,发动推进器。她的水下飞机开始上升,起先缓慢,而后愈来愈快,逃离格陵兰海底的陌生世界,奋力飞向故乡的天空。

冲回地球。

韦弗有生以来从未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经历过这么多种情感变化。突然有上千个问题飞掠过她的脑海。

Yrr 有城市吗?它们如何发展生物科技?刮擦声如何产生?她到底看到了这个异文明的什么?对方让她看到了什么?全部?或者什么都没有?她看到的是浮动城市吗?

或者只是哨站?

你能看到什么?你看到了什么?

我不知道。

<h3>精 神</h3>

上,下。上,下。无聊。

海浪抬起深飞,让它跌落。上下,上下。深飞停在海面上,自韦弗从海底起飞后,已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她感觉自己像被困在一架精神分裂的电梯里。上,下。上,下。海浪很高,而且间隔平均。浪头连续着,像堵单调的灰色峭壁,稳定地移动。

打开圆顶太危险了,深飞转眼就会灌满水。因此她就那么躺着,望着外面,希望大海平静下来。她还有一点燃料,不足以驶到格陵兰岛或斯瓦尔巴群岛,但至少足够驶到附近。一旦海面平静一点,她就继续前进,不管驶向哪里。

她还是不确定自己到底看到了什么。她仍不确定自己是否说服了那个海底的生物,关于人类和 Yrr 有一些共同点,哪怕那只是一点点气味。若真是如此,那么感情将战胜理性,人类就能多争取到一些时间了。就像一笔以善心、谨慎和行动偿还的贷款。总有一天,Yrr 会为了自己的出身、演化和生存而达成新的共识,而人类将会影响它们的决定。

韦弗不愿想太多。不去想西古尔·约翰逊,不想珊·克罗夫和默里·尚卡尔。不去想那些死者。不去想苏·奥利维拉、爱丽西娅·戴拉维、杰克·灰狼。不去想萨洛·皮克、杰克·范德比特、路德·罗斯科维奇,不想任何人,连朱迪斯·黎也不想。

不去想利昂,因为想就意味着害怕。

但她后来还是想了。

他们一个接一个出现,像是来参加一场晚会似的,在她的心里随意入座。

“是啊,我们的女主人十分迷人。”约翰逊说道,“但她竟然没买些好点的红酒,真是糟糕。”

“在一艘潜水艇里,你还指望什么?”奥利维拉反驳道,“潜水艇又没有葡萄酒地窖。”

“没有红酒,晚会就没什么乐趣了。”

“好了,西古尔。”安纳瓦克笑着说,“你应该心存感激了。她刚刚拯救了世界。”

“非常了不起。”

“等等,你说她拯救了?”克罗夫问道,“世界?”

他们陷入沉默,好像大家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好吧,如果你问我。”戴拉维将嘴里的口香糖从一边推到另一边。“世界才不在乎这些咧。无论有没有人类,这个星球都照样在宇宙中旋转。我们只能拯救或毁掉自己的世界。”

“咳咳。”灰狼清了清喉咙。

安纳瓦克也加入谈话:“空气适不适合我们呼吸,对大气层来说根本没有差别。如果人类灭绝,这种糟糕的价值体系也就跟着消失了,如此一来,一池冒泡的硫黄就跟阳光明媚的托菲诺一样,都没什么美丑可言。”

“说得好,利昂。”约翰逊赞同道,“我们畅饮谦卑的佳酿吧。人性反正是向下堕落,我认为,哥白尼将地球流放出了世界的中心,达尔文从我们的头上摘去了万物之冠,弗洛伊德又说人类受到潜意识的束缚。到最后我们至少还是这个星球上唯一文明的家伙——但现在 Yrr 要把我们赶尽杀绝。”

“上帝抛弃了我们。”奥利维拉激动地说。

“哎呀,也不尽然。”安纳瓦克反驳,“多亏卡伦为我们争取到缓刑。”

“可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呀!”约翰逊拉长了脸,“我们之中有人非死不可。”

“噢,没人会怀念废物的。”戴拉维打趣道。

“别装得好像你不在乎似的。”

“你想怎么样?我觉得自己很勇敢。如果你在电影里看过这些故事的话,总是老人先死,年轻人幸存下来。”

“那是因为我们是猩猩。”奥利维拉冷冰冰地说道,“老的基因必须让位给更年轻更健康的,才能进行最完美的细胞复制。反过来就行不通。”

“连在电影里都不行。”克罗夫点点头,“如果老的幸存下来,年轻的死去,人们就会大嚷大叫,在大多数人眼里,那不是幸福结局。不可理喻,对不对?就连幸福结局这种极其浪漫的事也是生物学的必然结果。有谁提到自由意志?谁有烟?”

“没有葡萄酒,没有烟。”约翰逊恶毒地说道。

“你们必须以积极的角度看待此事。”尚卡尔温和的声音插进来,“Yrr 是自然界的一桩奇迹。奇迹活得比我们长久。我的意思是,金刚、大白鲨,这些传奇的巨兽最后总是死去。人类发现它们的踪迹,以吃惊与赞叹的眼光看着它们,被它们的奇特所吸引,然后迅速射杀它们。这就是我们想要的吗?我们被刮擦声吸引,被 Yrr 的奇异与神秘所吸引—为什么?为了让它们从世界上灭绝吗?为什么我们就可以一直残杀世界上的奇迹呢?”

“好让男女英雄能抱在一起,生出一群鬼叫的孩子来。”灰狼吼道。

“说得对!”约翰逊拍拍胸脯,“那些没什么脑袋、没什么主见的人,唯一的优点就是年轻,可为了他们,睿智的老年科学家也不得不死去。”

“唷,谢啦。”戴拉维说道。

“我不是指你。”

“安静,孩子们。”奥利维拉伸手安抚两人,“变形虫、人猿、怪物、人类、自然界的奇迹……全没什么不一样,都是有机体,无须为此激动。如果把我们放在显微镜下观看,或用生物学的语言形容,我们就会马上变成另一种样子。男人和女人不过是雄性动物与雌性动物,个体的生活目标就是进食,我们不照顾自己的孩子,只是饲养他们……”

“性只是为了繁殖。”戴拉维热心地说道。

“完全正确。武装战争大量削减同类,然后,视军事配备等级而定,还能危及种族存续。我们不必再为自己愚蠢的行为负责,因为我们可以将一切推给天生的本能。”

“本能?”灰狼拿一只手臂揽住戴拉维,“我拿本能没辙。”

一声低笑像串通好似地传开来,然后又收了起来。

安纳瓦克犹豫着。“那好,我们再回头讨论幸福结局这件事……”

大家都望向他。

“你可以问,人类是否值得继续生存下去。但没有人类,只有人,一个个的人。这当中有许多人能列举一大堆好理由,说明他们为什么得活下去。”

“你为什么要继续活下去呢,利昂?”克罗夫问道。

“因为……”安纳瓦克耸耸肩,“很简单。因为我想为某个人活下去。”

“幸福结局。”约翰逊叹口气,“我就知道。”

克罗夫对着安纳瓦克微微一笑。“别跟我说你到头来还是爱上我了?”

“到头来?”安纳瓦克思考着,“对。我猜最后自己还是会恋爱。”

他们继续交谈,声音在韦弗的头脑里回响,直到消失在波涛声中。

爱做梦的人,她想道,你这个爱做梦的可怜人。

又剩她一个人了。

韦弗在哭。

大约一小时后,海面开始慢慢平静。又过一个小时,风力减弱了,波涛变小,变成延伸的丘陵。

三小时后她才敢打开圆顶。

锁“咔嗒”一声松了,盖子嗡嗡地升起,冰冷的空气包围了她。她盯着外面,看到远方有个东西浮上来,又消失在海浪中。不是虎鲸,比虎鲸大。它第二次浮出海面时,靠近了许多,有力的鲸尾叶突从水面升起。

一头座头鲸。

有好一会儿,她想着要关上顶盖。可和一只座头鲸的重量对抗有什么好处?她现在可以躺在驾驶舱里,或是坐直身子。如果那条鲸鱼不想让她活过接下来的几分钟,那么她也活不过。

座头鲸再次从起伏的灰色海水中浮起,身形巨大。它停在海面,紧贴船旁。它游得非常近,韦弗只要伸出手,就能摸到它镶满藤壸的头。鲸鱼侧过身体,用左眼打量了潜水艇里的小女人几秒钟。

韦弗和它互望。

它换了气,发出轰然巨响,然后潜下去,不激起一丝波浪。

韦弗紧紧靠着驾驶舱的侧边。

它没有攻击她。

她难以置信。她整个头都在震动,耳朵里嗡嗡作响。当她盯着水里时,震动声和嗡嗡声越来越大,却不是来自她的脑袋。噪音来自她的头上,就在她头顶正上方,震耳欲聋。韦弗抬起头。

直升机在水面上盘旋。

人们挤在打开的出口。有几名身穿制服的士兵,还有个人朝她挥动双手。他张大嘴巴喊着,拼命想盖过螺旋桨的嗒嗒声。

他早晚能办到,但此时还是拼不过直升机。

韦弗又哭又笑。

那是利昂·安纳瓦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