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1 / 2)

弗兰克·施茨廷 10385 字 2024-02-18

<h3>梦</h3>

醒醒!

我醒着。

你怎么知道?你的周围一片漆黑。你正飞向世界的最深处。你看到了什么?

什么也看不到。

你看到什么?

我看到我面前的仪器亮着两颗绿灯,显示出内外压、氧气存量、我下滑时的倾斜角度、燃料存量和速度。它测量水的成分,我看到了数据和表格;还有传感器测量艇外温度,我看到一堆数字。

你还看见什么?

我看到水中旋转的东西、探照灯照出的狂乱落雪、沉入深处的微小有机物。水里充满有机化合物,看起来有点混浊。不,是很混浊。

你看到的还是太多了。

难道你不想看到全部?

全部?

韦弗下潜了将近一千米,没有遭受攻击。既没有遇到虎鲸,也没遇到 Yrr。深飞运作得无可挑剔。

她以椭圆弧线盘旋而下。不时有几条小鱼进入灯光照射处,又一闪而过。腐殖质在周围滚动。磷虾被照亮了,所有微小的甲壳类都只有一个白点大。多如繁星的微粒将所有光线反射回光源。

深飞的探照灯向前射出脏灰色的一团光,她已经紧盯那团光十分钟了。人工照亮的黑暗,再也照不亮什么东西的光芒。十分钟,这十分钟里她失去了速度感和时间感。每过几秒钟她就检查一下仪器,以便知道她的速度有多快、潜得多陡,又过了多久。

她可以依赖计算机。

她当然知道,正和她悄悄对话的,是自己的声音。那是所有经验的结晶,那是透过学习和观察所得的知识淬炼的成果,那是现有理解力的精华。同时,某种东西正从她体内和她对话,她之前并不知道有那东西,那东西正在提问、提议、让她困惑。

你能看到什么?

很少。

说很少还太夸张了。只有人类才会有这么荒唐的念头,在外在环境暗示某个感觉器官已不管用时,还如此依赖那器官。卡伦,无意冒犯你的装备,但一小束光线帮不了你。你的光线只是一道狭窄的隧道,一座监狱。解放你的意识吧。你想看到全部吗?

想。

那就关掉探照灯吧。

韦弗犹豫着。她是有这打算,她得关掉探照灯,好看到黑暗中的蓝光。但何时呢?她吓了一跳,她是多么依赖这可笑的光束啊。她牢牢抱着那光束太久了,就像在被子底下打开了手电筒。她依次关闭强烈的探照灯,最后只剩下仪器上的小灯。如细雨般的微粒从眼前消失了。

黑暗包围了她。

极地的水是蓝色的。在北极、北大西洋和部分南极,含叶绿素的生物太少了,无法将海水染绿。水面下几米处的蓝就像天空。就像一艘太空飞船里的航天员看着他熟悉的蓝色,离开地球愈远,那蓝就愈深,直到太空的黑暗最终将他吞没,潜水艇也以反方向沉向一个充满谜团的黑暗空间。实际上,无论朝上或朝下,都没有差别。这两种情况下,随着熟悉的地景渐渐远去,熟悉的知觉也渐渐消逝。首先是视觉,随后是重力感。海洋虽受地心吸力的法则所控制,但任谁处在上千米深的海底和一团漆黑中,都无从知道自己是正在往上或往下,你只能相信深度测量仪。无论是内耳或视觉都派不上用场。

韦弗将下沉速度调到了最大。深飞在短时间内穿越了这片颠倒的极地天空,光线很快就消失了。当深度测量仪显示出 60 米时,传感器仍可测出 4% 的海面光线,而此时她已经打开了探照灯。她是一个正努力用一盏灯照亮宇宙的女航天员。

醒醒吧,卡伦。

我醒着。

当然了,你还醒着,注意力专注,但你正做着不该做的梦。全人类都梦想着一个不存在的世界,然后被困在这白日梦里。我们活在分类表格和准则的世界中,不能接受自然的原本样貌。我们无法理解这世上的每样东西是如何相互缠绕、彼此连结的。我们做了分类、排列,将自己视为至高无上。为了理解事物,我们需要符号及神,然后声称它们是真实的。我们总相信眼见为凭,但我们一描述了事物,就无法理解它。即使我们睁大了双眼,我们仍是瞎子。卡伦,望向黑暗,看看地球深处躺着什么,那是黑暗。

黑暗是危险的。

绝对不是!大自然在我们的眼睛之外独立存在着,丰富多变!只有透过偏见的眼镜看,它才变得如此贫乏——因为我们用宜不宜人来评断它。我们总是只看见自己,即使在闪烁的屏幕中。在我们计算机和电视上,有任何画面展示了真实的世界吗?若我们总是需要透过样板去理解任何东西——“猫”和“黄色”等,那我们的知觉还能让我们看见多样性吗?人类的大脑用这种标准来对抗变化万千,多么惊人,真是个了不起的计策,让人能理解无法理解的东西,但也付出了代价,生命都变得抽象了。最后出现一个理想的世界,在这个世界上,数十万的女性套用十个超级模特儿的标准外形,每个家庭有 1.2 个孩子,中国人平均寿命六十三岁,平均身高 1.7 米。我们是如此迷恋标准化,以致我们忽视了,正常出自于异常,出自于差异。统计学的历史是一部误解的历史。它帮助我们进行概括,但它否认变化。它让我们疏远世界。

然而,统计也使我们彼此更接近了。

你真这么认为吗?

我们设法寻找一个和 Yrr 沟通的方法,不是吗?难道不是还取得了成功吗?我们有数学作为我们的共同点。

小心!这完全是两回事。在毕达哥拉斯定律中没有变异这回事儿。光速总是不变。在特定的环境中,数学公式就是正确、有效的。数学并不基于价值。数学公式不是什么住在洞穴或树上,那不是你可以抚摸的东西,也不会在受威胁时向你龇牙咧嘴。当然,我们可以透过数学和 Yrr 沟通,可我们因此就更了解对方了吗?数学使人们彼此更接近了吗?我们根据文化的演进来决定如何为这世界贴上标签,每个文化圈对世界都有不同的看法。因纽特人没有统称雪的字,只有数百个字描述不同种类的雪。新几内亚岛上的达尼人没有表示各种颜色的词汇。

你能看到什么?

韦弗盯着黑暗瞧。潜水艇继续平静地往下潜,角度 60 度,时速 12 节。她离海面已有 1500 米。深飞很安静,连机壳都没发出叽嘎声。米克·鲁宾躺在隔壁分离舱里。她尽量不去想他。带着一个死人穿越黑暗,感觉真奇怪。

一位死去的使者,背负着大家的所有希望。

突然,一道闪光。

Yrr?

不。是乌贼。她闯入了一大片乌贼群。那一瞬间,她像是置身海里的拉斯维加斯。在深海永恒的黑夜里,无论是花哨的衣服或恶俗的舞蹈都吸引不了异性,所以单身汉尽情展示身上的光。它们的发光器是小小的透明囊袋,开开合合,露出里头的发光细胞,让乌贼发出闪烁的暴雨,一场无声的深海喧闹。但它们不是为了向韦弗的潜水艇献殷勤。发出闪光的用意是吓唬。滚开,它们说道,发现恐吓无效时,便打开全部囊袋,围住潜水艇,发出闪烁的光。在这群乌贼中间有些较小的生物,浅色,有红色或蓝色的核,那是水母。

然后有什么东西加入了,韦弗看不到它,是她的声呐告诉她这件事。一大团浓密的东西。一开始她认为那一定是群什么东西,但 Yrr 会发光,而这东西就跟周围的海洋一样黑。那是长形的东西,一端笨重,渐渐收向另一端,愈来愈细。韦弗直直朝它前进。她将深飞升高一点,从那东西上方滑过,此时她突然醒悟那可能是什么东西。

鲸鱼必须喝水才能活下去。它们活在水中,所以,虽然那听来实在很荒谬,但鲸鱼确实有可能脱水,那概率就跟人类从船上跌落一样大。水母几乎完全由水组成,也就是淡水,乌贼也是如此,也提供了维持生命的液体,因此抹香鲸潜下来捕食乌贼和水母。它垂直下沉,沉到 1000 米、2000 米,有时甚至到 3000 米的深度,在那里待上一个多小时,再返回水面十分钟,呼吸一下空气,然后再次下潜。

韦弗遇到了一条抹香鲸。一只动也不动的掠食者,视力绝佳。在这个深度,所有生物的视力都很好。

你能看到什么?你不能看到什么?

你走在一条街上,前面稍远处有位男子朝你走来,在他前方有位妇女牵着一条狗在散步。咔嚓,你拍了张照片,街上有多少个活着的生物?彼此间的距离又有多远?

四个。

不,更多。我看到树上还有三只鸟,因此是七个。男子在十八米远处,女的离我十五米,她的狗则只有十三米,它在她前面蹦蹦跳跳,套着狗圈。鸟儿在十米的高处坐着,彼此相距半米。

错!事实上,你没看到这整条路上挤着数十亿个生物。其中只有三个是人。一个是狗。除了那三只鸟还有另外我看不到的五十七只鸟坐在树上。树木本身也是生物,叶子和树皮里住着数不尽的小昆虫。鸟的羽毛里爬满了小虫,人类皮肤的毛孔里也是。那条狗的毛里聚集了五十只左右的跳蚤,十四只壁虱,两只苍蝇,肠胃里寄生了数千条微小的虫子,唾液里满是细菌。一个人类的身上也布满了细菌,这些生物彼此间的距离实际上是零。霉菌、细菌和病毒飘散在空气里,形成有机链,而人类也是有机链的一环,大家一起交织成一个超级有机体。大海里也是如此。

你是什么,卡伦·韦弗?

我是数公里内唯一的人类,除非你把鲁宾算进去。但他不再是生命了,他死了。

你是个微粒。

在数不清的不同微粒中,你仅是其中之一。你不同于其他任何人,就像任一细胞都不同于其他细胞。

所有东西总是会有些差异,你必须这样看待这个世界。一旦你知道自己是独一无二的,那么将自己视为一颗微粒,是不是令人安慰些?

一颗飘浮在时空之流的微粒。

深度测量仪闪了一下。

2000 米。

十七分钟。我已经行驶十七分钟了。

是这只表告诉你的吗?

对。

要看透这个世界,你必须找到另一种方式看待时间。你必须能够回想,但你不能,人类已经目光短浅了 200 万年。人类这个物种在进化过程中,花了大部分时间在狩猎和采集上,所以我们的大脑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对我们的祖先而言,所谓的未来也只不过是下一刻,而下一刻以后的任何东西都像遥远的过去一样朦胧、模糊。我们一度只活在当下,受繁殖的欲望所驱使。可怕的灾难被遗忘,或融入了神话。遗忘一度是进化带来的礼物,在今天却成了诅咒。我们的心灵仍受世俗所羁绊,不管往哪个方向看,充其量也仅能看到未来的几年。几个世代过去了,而我们遗忘、忽视、压抑了心灵。我们记不住过去,也没能从中学习,我们无法考虑未来。人类天生看不到整体,以及自己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整个世界的回忆,我们不参与分享。

荒唐!这个世界没有回忆。人类有回忆,但这世界没有。讲这个星球有什么狗屁回忆,只是故作玄虚的废话。

你如此认为吗?Yrr 记下了一切。Yrr 就是回忆。

韦弗觉得头昏眼花。

她检查供氧状态。她的思绪翻腾。这次潜行似乎要变成一趟幻觉之旅了。

她的思绪在格陵兰海的黑暗中飞散向四面八方。

Yrr 在哪儿?

它们就在这儿。

在哪里?

你会看到它们的。

你是在时间之流里飘荡的一颗微粒。

你和无数同类一同沉入宁静的深处,一滴冰冷的水,咸咸的,从热带北上进入不毛之地的极区,这趟磨耗的旅程使你疲惫而沉重。你被纳入格陵兰的深海盆地里,成为一大片水域中的一分子,异常冰冷沉重。你在格陵兰岛、冰岛和苏格兰间的海底山脉上方漂荡,从那儿出发,然后进入大西洋盆地。你不断前进,经过熔岩堆和沉积物,沉入无底深渊。你和其他水滴是一道强劲的水流。在纽芬兰附近,来自拉布拉多海的海水又加入了你们,他们没有你那么沉、那么冰冷。你继续朝百慕大前进,圆形的飞碟横越大海来和你相会,还有来自直布罗陀海峡的地中海漩涡也加入你们的队伍,它温暖、很咸。地中海、拉布拉多海、格陵兰海,这些所有海水混在一起,而你继续奋力南下,流过海洋深处。

你将见证地球如何自我创造。

你的道路带你沿着大西洋脊前行,那是中洋脊的一部分。中洋脊横跨了全部海洋,加起来有所有大陆那么大,排列起来有 60000 公里长,脊背上是一座座周期性喷发的火山。中洋脊高出海床 3000 多米,上方仍有许多水,不时将洋脊切开来。这些洋脊是地表破裂的证据,在脊背裂开之处,岩浆从地底下喷出,但在深海的压力下,熔岩并未喷散开来,而是缓缓渗出。枕状岩流往前推进,穿过洋脊中间,像个冒失、肥胖的孩子,不屈不挠将它们切开。

那是刚诞生的海床,还未成形。洋脊被切断了,慢慢地,慢到匪夷所思。熔岩将黑暗的海底照得红通通的,地面很烫。地震晃动了峡谷和两侧的山脊。熔岩在裂缝的边缘冷却了下来。在脊背以外的地方,地貌由较老的岩石组成,离脊背愈远,岩石就愈老、愈冷、愈厚,直到古老、冰冷、沉重的海床滑落无底的深谷。它在深海平原上蠕动,以山为装饰,上头覆盖着松软的沉积层。它朝西前往美国,向东走向欧洲和非洲,输送着过往的岁月,直到有一天它将自己推入陆地下方,深深潜入地幔,在软流圈的熔炉里融化,接着,数百万年后,再度变成红通通的熔岩,出现在洋脊上。

多么不同凡响的循环啊!

海底毫不疲倦地绕着地球移动,被地心的压力撕开,又被自己下潜部位的重量给拉动。这不停压、拉、拖的地质性阵痛和葬礼,捏出了地球脸形的轮廓。总有一日,非洲将和欧洲合并,将再度和欧洲合并!陆块正在移动,可却不是像破冰船穿过脆弱的冰层那样,而是在地壳上方消极地被拖着走,自从最早的盘古大陆罗迪尼亚在前寒武纪裂开之后,陆块就不停移动着。即使现在,她的碎片仍继续努力要重新会合,就像当初她们形成冈瓦纳古陆,然后最终变成泛古陆所做的那样,她们先是聚在一起,然后再度被分开。这个颠沛流离的家庭,有着 1 亿 650 万年的回忆,而最后将会只有一块完整的陆地,四周围绕着一座孤独的海洋。而此时,她们只能仰赖黏稠岩浆的流速,在地球表面上徘徊,直到彼此相遇。

你是一个微粒。

你只经历到这一切的瞬间。当大西洋海底被推动五厘米时,你已经晃过了一年。这次旅行让你看到一个地方,在那里,生活中没有太阳。熔岩迅速冷却,形成断层和裂隙。海水挤进多孔的新地底,往下流数公里深,最终来到地心滚热的岩浆层上方,然后向上折返,满载着滋养生命的矿物质和温暖。水被硫黄染黑,从房屋般高、烟囱状的物体中喷射出来,滚烫,但不沸腾。在这种深度,水到了 350 度都还不沸腾。它只是流淌,将丰富的营养分向四周,所供应的量比周围的水多上百倍。

这趟旅游航向未知的空间,将你带到异世界的边境前哨,在那个世界中,所有生物都不需仰赖阳光维生。那里定居着一堆堆一米长的虫子、像人类胳膊那么长的蚌类、一群群无眼的白蟹和鱼,而其中最重要的,则是细菌。就像地面上的绿色植物,以阳光滋养自身,并供应其他生物维生的能量,这些细菌也有相同功能,担任主要的生产者。但这些细菌不需要太阳,它们将硫化氢氧化。它们的生命泉源来自地球内部。它们以菌丛覆满海床,和虫子、蚌类及蟹类共生共存,同时间,其他蟹类和鱼类又和蚌类、虫子共生——一切都不需一丝丝阳光。

也许这颗星球上最古老的生物不是出现在星球表面,卡伦,而是这里,在这黑暗的海底。或许,在穿越大西洋深海的旅途中,你看到了真正的伊甸园。两种智慧物种中,Yrr 绝对是较古老的,另一种继承了结实的土地,却失去他的摇篮。

想象一下,假如 Yrr 是被上帝选中的物种。

神的子民。

检查仪器的时间到了。

韦弗收回刚穿越非洲的思绪。她得专注于当下。她仿佛已经旅行了一百年。潜水艇前方不远之处,幽灵似的发光体从水中掠过,但那不是 Yrr,而是一群微小的磷虾。不过,也有可能是小乌贼或其他什么东西,很难看清楚。

2500 米深。

离海底还有 1000 米左右。她周围除了广阔的水域,什么都没有,但声呐突然开始急促地嘀嗒响起来。某种庞然大物正接近中。不,不只是接近,它直直朝她而来,而且体积巨大无比。一团坚硬的巨块,从上方直直沉落。韦弗隐约的不安变成了恐慌。那巨物靠得更近了,她转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弯,迅速掠开。收音器将空洞诡异的响声传进深飞内部,那是一种幽灵似的嚎叫和呻吟,而且愈来愈响。韦弗想逃开,但好奇占了上风。她离那陌生物已经够远,看样子那生物也没有朝她追来的迹象。

如果那真是一种生物的话。

她再次转弯,降低速度迎上去。现在她和它一样高了,那未知的东西就在她正前方。漩涡拍打着深飞。

漩涡?

什么东西能有这么大?鲸鱼?可这东西有十条鲸鱼那么大,或百条,或者更多。

她打开探照灯。就在这一刻她发现,她离那东西比她所知的还要近。她可以看到那东西,就在光束的边缘。有一瞬间韦弗糊涂了,认不出她前方这表面光滑的物体是什么,或来自什么东西。它从她前方往下潜,某种发亮的东西在探照光里蓦地一闪。垂直粗黑的线,有一米长,后头接着一些曲线,看起来惊心触目地熟悉,当成文字形态来看时,它们是:

USS 独……

她震惊得失声叫了起来。

声音飘散开来,没有一丝回声,使她意识到,她人正在密闭的舱室里与世隔绝。此时,那船正从她身旁往下沉落,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她的思绪飞向安纳瓦克、约翰逊、克罗夫、尚卡尔和其他人身上。

利昂!

她目瞪口呆,难以置信。

飞行甲板的边缘闪了一下,又消失了。其余部位都藏在黑暗中,只看到空气漏出造成的气泡疯狂起舞。

然后漩涡拖着深飞一起往下。

不!

她手忙脚乱,想稳住潜水艇。该死的好奇心!她为什么不能离得远一些?控制板显示,潜水艇出问题了。韦弗跟拉力搏斗,将推力调到最大好让潜水艇往上升。潜水艇挣扎、摇晃,尾随着独立号驶往它的坟墓。后来深飞终于证明了它的设计完美无瑕,它挣脱漩涡,向上浮去。

转眼间,一切又恢复正常,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

韦弗能够听到她的心跳,在她耳朵里嗡嗡响。心脏像一只活塞般把血液打进她的头里。她关闭探照灯,让深飞的头朝下,小心翼翼往下沉,继续飞往格陵兰海的海底。

经过一点时间,也许是几分钟,或只有几秒钟,她哭了。眼泪夺眶而出,她啜泣了起来。这意味着什么?她早就知道独立号会沉没,大家都知道,可怎么会这么快?

会,他们都知道,就是会这么快。

但她不知道利昂是不是还活着,或者西古尔是不是逃出来了。

她感到致命的孤独。

我要回去。

我要回去!

“我要回去!”

她泪流满面,嘴唇颤抖,开始怀疑她的使命有何意义。她没有见到 Yrr,虽然她已经快到海底。她检查仪器。计算机安慰了她。它说,她已经航行了将近半小时,潜入 2700 米深。

半小时。她还要在这下面坚持多久?

你想看到全部吗?

什么?

你想看全部吗,小微粒?

韦弗抽抽鼻子。在想象中的黑夜奇幻异境里,那抽鼻声将人拉回现实。“爸爸?”她呜咽道。

冷静。你得保持冷静。

一颗微粒不会问还要多久时间。微粒只是移动或停下。它顺着造物的节奏,是万物顺从的仆人。这种执着的妄想是人类所独有的,人类有种终将招致毁灭的企图,想和自身的自然天性对抗,想将生存的时光独立框起来。Yrr 对时间不感兴趣。打从细胞生出的那一刻起,它们的染色体里就装着时间。一切都在这儿:两亿年前,海洋板块和庞大的陆地结合,那就是今天的北美;6500 万年前,格陵兰岛开始漂离欧洲;3600 万年前,大西洋的地形特征已经成形,而西班牙还离非洲很远;接着,2000 万年前,隔断北冰洋和大西洋的海底山脊往下沉,低到两座海洋足以交换彼此的水,而你也可以从格陵兰盆地一路南行,经过非洲,最后抵达南极。

你航向南极环极流,那是洋流的调车场,然后前往永不止息的海水循环。

你从寒冷出发,进入寒冷。

你或许仅是一颗微粒,但你也是一片浩瀚水域的一分子,那儿的水量足足比亚马孙河大八十倍以上。

你在海床上方流动,穿越赤道,经过南大西洋海底盆地,然后抵达南美洲最南角。在这儿,你的流动变得平稳安静。但离开合恩角之后,你进入了汹涌的漩涡。你踉跄着,跳跃着,被拉进一场暴动中,那暴乱就像胜利大道周围在中午用餐时间的交通状况,只是大上许多。南极环极流由西向东绕着这块白色大陆,像个巨大的搅拌器,运送、调度着世上所有的水。这不断绕圈的水流从不停歇,从不碰撞陆地。它不停地追逐自己。它带着八百条亚马孙河的水,将地球上的水都吸到体内,把洋流撕扯开来,然后再把它们混在一起,抹消它们的出身和身份。就在快到南极时,它将你冲上海面,你冷得直发抖。汹涌的浪花托着你往上,直到你再度缓缓下沉,搭上了环绕着极地的巨大旋转木马。

它载着你好一会儿,又将你丢下。

你继续在 800 米的深处向北漫游。这条环状的南极洋流是地球上所有海洋的补给处。有些水流入南大西洋的中间层,另一些进入印度洋,大多数进入太平洋,包括你。你紧紧贴着南美的西侧,一路流到了赤道,在那里,信风分开了水,热带的炙热使你变得温暖。你升到海面,被拖向西边,直直进入印度尼西亚的杂乱无章中:大大小小的岛屿、洋流、漩涡、浅滩和涡流,似乎不可能找到路穿过去。愈来愈南,你被拉着,越过菲律宾,经过婆罗洲和苏拉威西之间的马六甲海峡。你舍弃拥挤的龙目海峡,向东流去,绕过帝汶,这条更好的路线将你带向印度洋广阔的海域。

现在漂向非洲。

阿拉伯海温暖的浅滩让你吸满了盐分。你沿着莫桑比克南行,你的旅伴名为厄加勒斯河。你迫不及待想回到出生的海洋,所以愈流愈快,投入一场夺去许多水手生命的冒险中。你到达好望角,然后被丢了出来。有太多洋流在这里汇聚。南极星型广场星期五下午的大塞车已经近在眼前。不管你多么使劲,都无法前进一步。最后你离开主洋流,和其他微粒一起形成一道涡流,最后,你终于到达南大西洋。你和同类随着赤道洋流向西漂去,在巨大的涡流里旋转着,经过巴西和委内瑞拉,直到抵达佛罗里达,然后环状的水被强行分开了。

你来到了加勒比海,墨西哥湾流诞生地。你吸足了热带的阳光,开始北上前往纽芬兰,继续朝向冰岛,骄傲地漂在海面上,慷慨地将你的温暖分给欧洲,好像你有无穷无尽的热量似的。你没有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变冷了。北大西洋的水蒸发了,把盐分留给你,你变重了,前所未有的重。突然间,你发现自己回到了格陵兰盆地,你旅程的出发处。

你已经旅行了一千年。

自从 300 万年前巴拿马地峡将太平洋和大西洋切开之后,水的微粒就走这条路。只有大陆的漂移才能影响这巨大的海洋输送带——我们曾如此推测。但现在,人类使气候失去了平衡。当两边阵营还在争论全球暖化会不会导致极冠融化,或使墨西哥湾暖流停下时,洋流已经停了下来。Yrr 拦下了它。它们拦下了微粒的旅行,终结了欧洲的温暖,它们对自命为上帝拣选之物种的未来喊停。一旦墨西哥湾暖流停了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它们一清二楚,它们完全不像它们的敌人,后者从不知道自己的行为会带来何等后果,而未来会怎样,他们也无法想象,因为他们的基因里没什么回忆,他们无法看透在创造的逻辑上,结束即是开始,而开始同时也是结束。

一千年,小微粒。超过了十代人,而你绕了这世界一圈。

经过一千趟这种旅行,海床就将彻底更新一回。

更新了一百次,海床和海洋就将要消失,陆地将聚在一起或被拉扯开来,新的海洋将形成,世界的面容将发生变化。

在你旅行的一秒钟之内,简单的生命形态诞生了,然后死亡了。在毫微秒内,原子进行了交换。化学反应发生的时间更短。

人类在这一切当中的某个地方。

而 Yrr,高于这一切。

具有意识的海洋。

你绕着这个世界旅行了一圈,看到过去的它,也看到现在的它。你成为这无尽循环的一部分,它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只有变化和继续。自从它诞生以来,这颗星球就不断地改变。每个有机体都是它的网的一部分,这网覆盖着它的表面,以食物链的网络将所有生命连结起来,谁也逃不开。简单的生物靠着复杂的生命形态生存下去,许多有机物永远消失了,另一些进化了,有些一直留着,并将永远住在这颗星球上,直到被太阳吞没。

人类在这一切当中的某个地方。

而 Yrr,在这一切当中无所不在。

你能看到什么?

你能看到什么?

韦弗觉得很累,累得要命,好像她已经旅行了好多年。一颗疲累的小小微粒,悲伤且孤独。

“妈妈?爸爸?”

她不得不强迫自己盯着屏幕。

舱压,正常。氧气,正常。

倾斜度:零。

零?

深飞是水平的。她愣住了。霎时又清醒过来。速率器也显示零。

深度:3466 米。

周围一片黝黑。

潜水艇不再下沉了。它已经抵达格陵兰盆地的底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