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月 12 日(2 / 2)

弗兰克·施茨廷 10783 字 2024-02-18

“说鲸鱼唱歌,这是人类的解释。”安纳瓦克回答道,“它们有可能根本就不懂音乐。但珊有不同的看法。唱歌的意思是指这些动物不停地调节它们的频率和声调。这样,它们不仅能排除干扰,也有效地增加传送讯息的数量。因此我们使用同样有唱歌功能的调制解调器。目前在三公里的范围内达到 30KB,相当于一根 ISDN 线的一半功率。这甚至足以传输高解析的影像。”

“那我们跟它们讲什么呢?”皮克问道。

“物质的普遍定律是以数学形式存在。”克罗夫说道,“宇宙秩序导致了意识的突变,使它能够重新创造数学,从而以合适的方式解释自己的起源。数学是全球通用的唯一语言,存在于有效物理框架条件下的每一种智慧生物都能理解。”

“你想做什么?做数学作业吗?”

“不是,用数学来包装思想。1974 年我们扎成了一束高能量的地球无线电信号,发到猎户座一个球形星丛里。我们必须想办法将这些信号编成密码,让外星球上的生命能理解它,也许我们有点操之过急了—要破译这个密码,必须有很先进的发展。不过,使用数学方法是可行的。我们总共发出了 1679 个二进制符号,就像摩斯密码的点和线。1679 只能由 23 和 73 的积组成,两个质数。这样接收者就理解人类数字系统的基础了。1679 个符号的排列顺序分成 73 列,每列各 23 个符号。你瞧,一点数学就能解释很多东西,如果现在将点和线转换成黑色和白色的话—多么神奇啊—就会得到一个图案。”

她举起一幅图,看起来像粗劣的计算机打印,有点抽象,但勉强可以辨识出一些形状。

“最上面一行是数字一到十的信息,也就是有关我们十进制系统的信息。下一行是化学元素的原子序:氢、碳、氮、氧和磷。它们对于我们的星球和地球上的生命非常重要。然后是地球生物化学的大规模密码,DNA 和糖的公式,双螺旋体结构等等。下面三分之一处的轮廓像个人,直接连着 DNA 结构,说明了本地的进化。外星球的接收者可能不熟悉地球上的单位,因此我们使用了传输无线电信号的波长来表示人类的平均身高。还有一幅我们的太阳系图。最后,我们画出了发射这一切的阿雷西博望远镜形状、工作方式和大小。”

“这是在邀请对方飞到这里来吃掉我们。”范德比特议论道。

“对,你的上司不断对我们这么说。每次我们的回答都是:不需要这一邀请。几十年来,无线电波就一直被发射进太空。不必破译电波,就能理解它们可能来自一个技术文明。”克罗夫放下手里的图,“阿雷西博信息将运行 26000 年,因此我们最快将在 52000 年后得到回复。这回你放心,会更快。我们将分多步骤进行。第一个信息很简单,事实上只有两道数学题。如果海底那些生物具有运动精神,它们就会回答。这最早的交流是为了证明 Yrr 的存在,确定能否进行对话。”

“它们为什么要回答?”灰狼问道,“对方已经知道我们的全部情况了呀。”

“它们可能知道了一些,但不一定知道最重要的事,即我们是有智慧的生物。”

“你说什么?”范德比特摇摇头,“它们破坏船只,应该知道我们能建造这种东西,怎么会怀疑我们的智慧呢?”

“制造技术产品,并不证明我们有智慧。只要想想白蚁堆就行了,那也是一件建筑杰作。”

“这是另一回事。”

“你别老是高高在上了吧。如果事实如约翰逊博士所说,Yrr 的文化仅建立在生物学基础上,我们就不得不怀疑,它们到底是不是认为我们有能力进行有目的、有组织的思维。”

“你觉得它们认为我们是……”范德比特厌恶地嘬起嘴唇,“动物吗?”

“也许是当作害虫。”

“真菌感染。”戴拉维冷笑道,“也许我们要对付的是室内害虫消灭者。”

“我只是努力解释它们的思维结构,推断它们的生活方式。”克罗夫说道,“我知道,这一切都很值得怀疑,但我们得专注于提升联系的效用。因此我思考它们在这许多战斗接触之前为什么没有进行外交接触。那可能意味着它们不重视外交,也可能表示它们根本就没有这么想过。好,一群红蚂蚁也不会和它们袭击的动物讲外交礼节的。只不过,蚂蚁仰赖高度的直觉。

“相反,Yrr 证明了自己的行动是有计划的,具有认知能力。它们制定天才的战略。那么,如果它们是有智慧的,并知道自己的智慧,似乎就与流行的道德、伦理和善恶观无关。它们的逻辑里也许只有一个结论,就是要顽强地消灭我们这个物种。只要我们不让它们有理由重新考虑这个结论,它们也就不会考虑。”

“既然它们已经在啃吃深海电缆,为什么还要发消息呢?”鲁宾问道,“这些畜生应该能从电缆里吸到所有的信息呀。”

“你这样讲就将事情搞混了。”尚卡尔微笑道,“只有当外来智慧能够破译 SETI 的阿雷西博讯号时,才能理解它。我们平时进行数据交流没有这么麻烦。而对于一个外来智能,这些信息只是一团乱。”

“对。”约翰逊说道,“不过我们继续往下看。我想到了生物技术,珊接受了这个想法。为什么?因为它很明显。没有机器,没有技术。只有纯粹的遗传,以生物当武器,有目的的突变。Yrr 与大自然的关系一定完全不同于我们。我可以想象,它们远不像我们这样疏远自己的自然环境。”

“也就是高贵的野人吗?”皮克问道。

“我不想讲高贵。我认为,用机器废气来污染空气,是该受到诅咒的。为了自己的目的而养育动物,改变它们的遗传基因,同样该受到诅咒。我只是想说明对方如何感觉我们威胁到了它们的生存空间。我们在思考对热带雨林的砍伐,有些人反对,但另一些人照做不误。从延伸意义上来看,它们也许就是热带雨林。它们对待生物的方式就说明了这一点—在这一点上还有些让我觉得引人注目的地方。

“我们撇开鲸鱼不谈,它们几乎每次都使用成群出现的生物。虫子、水母、蚌类、蟹—全都是群居生物。为了达到目的,它们牺牲数百万生命,不在乎个体。人类会这么思维吗?我们培殖病毒和细菌,但主要是用于数量有限的人造武器上。集体大屠杀的生物工具不是我们的主要目的。相反,Yrr 似乎对此很熟谙。为什么?会不会它们本身就是群居生物?”

“你认为……”

“我想,我们要对付的是一种群体智能。”

“一种群体智能是什么感觉呢?”皮克问道。

“一条鱼是什么感觉呢?落在网里的鱼会问自己何时具备这种反应能力吗?”安纳瓦克说道,“它和数百万其他的鱼为什么必须窒息而死?这不是集体屠杀吗?”

“不是。”范德比特说道,“这是炸鱼块。”

克罗夫抬起双手。

“我同意约翰逊的看法。”她说道,“结论是,Yrr 们做出了一个集体决定,这个决定不存在道德责任和同情的问题。我们不能睁着无辜的大眼睛对付它们,只有在电影里这招才能打动异形的心肠。我们只能设法:呼唤出它们宁可与我们沟通而不杀死我们的兴趣。如果没有物理和数学的知识,Yrr 不可能做到如今的地步,因此我们要求与它们进行一场数学决斗—直到它们的逻辑,甚至是它们的某种道德要求它们三思而后行为止。”

“它们肯定知道我们是有智慧的。”鲁宾坚持,“如果有谁能杰出地掌握物理和数学,那就是我们了。”

“对,但我们的智慧有自觉吗?”

鲁宾茫然地眨眨眼睛。“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是说,我们知道自己的智慧吗?”

“那当然了!”

“或者我们是有学习能力的计算机呢?我们知道答案,可是它们也知道吗?理论上你可以使用电子对称物取代完整的大脑,再植入人工智能。我们能做的一切,人工智能也能做到。这台计算机可以设计出一艘超光速宇宙飞船,打败爱因斯坦。但这台计算机知道它的能力吗?1997 年,深蓝,一台 IBM 计算机,打败了当时的世界西洋棋冠军卡斯帕罗夫。深蓝因此就具有意识吗?计算机有可能虽然赢了,却不知道为什么呢?仅仅因为我们建筑城市、铺设深海电缆,就是有自觉智慧的生命吗?无论如何,在从事凤凰计划时我们绝不排除会遇到一种机器文明,它的寿命超过了它的设计师,数百万年来持续独立地发展。”

“下面的那一种呢?我认为,如果你讲的是正确的——也许 Yrr 只不过是长着鳍的蚂蚁。没有意识、没有伦理,没有……”

“对。这就是我们分阶段进行的原因。”克罗夫微笑着说,“首先我想知道,那里是不是有人。第二,能否跟它们进行对话。第三,那些 Yrr 是否会意识到对话,乃至意识到它们自己。然后,当我推断出它们除了知识和能力之外,还具备想象力和理解力时,我才准备将它们当作智慧生物。到那时候,考虑价值才有意义。即便这样,我们这会议室内的人也不应该指望它们和我们一模一样。”

一阵沉默。

“我不想搅和进科学讨论。”黎最终说道,“纯智慧是冷酷的。将理智与意识结合在一起,则是另一回事。我认为从中必然会形成价值观。如果 Yrr 是一种有自觉的智慧体,那它们必须至少承认一种价值,即生命的价值。而它们的确是这样的,因为它们试图保护自己。因此它们是有价值的。这样一来,问题在于它与人类的价值是否有交集,不管那交集有多小。”

克罗夫点点头。“对。不管交集有多小。”

傍晚时分,他们向深海里发射了第一组声波封包。他们选择了一个尚卡尔确定的频率,位于 SOSUS 人员取名刮擦声的不明声响范围内。

调制解调器调节频率。信号从各地被反射,出现干扰。克罗夫和尚卡尔坐在作战情报中心,重新微调调制解调器,直到满意为止。一小时后,克罗夫确保了他们的信息可让某个能处理声波的人一目了然。Yrr 会不会在其中发现一种意义,是另一码事。

它们会不会认为有必要对此做出回答呢?

克罗夫坐在作战情报中心的椅子边上,一想到她突然离几十年来一心向往的接触那样近,就出奇地骄傲。同时她害怕,她感觉有种压迫人的责任压在自己和考察队成员身上。这不同于阿雷西博和凤凰计划的冒险。这是在试图阻止一场灾难,拯救人类。

枯燥无味的梦变成了噩梦。

<h3>朋 友</h3>

安纳瓦克从船体内爬上舰桥,横越狭窄的通道,走上飞行甲板。

旅途中飞行甲板变成了一条林荫道。只要有时间,想松松腿,就在那里晃晃,想自己的心事或和其他人讨论。世界上最大的直升机航空母舰的起降场,变成了安静和交流思想的场所,似乎有些荒谬。六架超级种马和两架超级眼镜蛇战斗直升机孤零零地停在铺有沥青的甲板上。

灰狼在独立号上也保持着他的异族人生活方式。戴拉维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愈来愈重要。这两人悄悄地愈来愈亲近。戴拉维很聪明,不去打扰他,这反倒使灰狼来找她陪伴。他们对外装成是朋友。但安纳瓦克发现双方的信赖在增长。戴拉维现在愈来愈不常当他助手,而是跟灰狼一起照顾海豚。

安纳瓦克在舰尾发现了灰狼,他盘坐在那里,目光望向海上。他在他身旁坐下,发现灰狼在雕刻东西。“这是什么?”他问道。

灰狼将它递给他。它相当大,差不多快完成了,一截雕刻得很有艺术感的香柏木。一侧有根柄,主体是两个搂抱在一起的造型。安纳瓦克认出了两个长有利齿的动物、一只鸟和一个人,人显然成了动物们的玩物。他用手指抚摸木料。“漂亮。”他说道。

“这是个复制品。”灰狼笑道,“我只进行复制。我没有原创的天分。”

“因为你还不够印第安人。”安纳瓦克微笑道,“我明白了。”

“你总是不能理解。”

“好吧。这表现什么?”

“你看到什么就是什么。”

“别他妈的这么傲慢。要不就解释一下,不然就算了。”

“这是一根仪杖,原件是用鲸骨做的。来自 19 世纪末期的一个私人收藏。你所看到的,是祖先流传下来的一则故事。一名男子有天遇见一只无比神秘的笼子,笼里装有各种各样的生物,他将笼子带进村子。不久就生病了。他发高烧,无人能治。没人知道是什么让他病得那么重,后来他自己梦到了原因。他看到原因出在笼子里的那些动物。它们在他梦里袭击他,因为它们不仅仅是动物,还是变形者。”灰狼指着一只圆鼓鼓的动物,它一半是哺乳动物一半是鲸鱼,“你看到的这个是狼鲸,在梦里它扑向那位男子,抓住他的头。然后是一只风暴鸟,想救那位男子。你可以看到,它用爪子戳刺那只狼鲸的腰。但是,在它们搏斗时,出现了一只熊鲸,成功地抓住了病人的双脚。那人醒来,将做的梦讲给他儿子听。不久后就死去了。儿子雕刻了这根木棒,用它打死了 6000 个变形者,为他父亲的死报仇。”

“有什么更深的意义呢?”

“什么事都得有更深的意义吗?”

“这个故事里是有一个的。那就是永恒的斗争,是不是?在善与恶的力量之间。”

“不是。”灰狼从额上拂去头发,“这故事讲的是生与死。这就是全部。你最终会死去,这是肯定的,在那之前只有起起落落。你自己是无力的。你的一生可以活得好、活得懒,但你会遭遇什么,得由更高的力量决定。如果你与大自然和谐生活,它会治愈你;如果你对抗它,它会毁灭你。最重要的认识是,不是你统治大自然,是大自然统治你。”

“那男子的儿子似乎没有认识到这一点。”安纳瓦克说道,“要不然他为什么要为父亲的死复仇呢?”

“故事中没有说他做得对。”

安纳瓦克将仪杖还给灰狼,将手伸到风衣里,掏出一尊鸟神来。

“你也能告诉我一些有关它的事吗?”

灰狼端详着鸟神,将它捧在手里,旋转。“这不是来自西海岸。”他说道。

“不是。”

“大理石材质。它来自完全不同的地方。来自你的家乡吗?”

“多塞特角。”安纳瓦克犹豫道,“我是从一位萨满那里得到它的。”

“你接受一位萨满的礼物?”

“他是我舅舅。”

“他对你说什么?”

“很少。他认为,必要时这个鸟神会将我的思想带往正确的方向。他说,为此我可能需要一个介质。”

灰狼沉默了一会儿。

“所有的文化里都有鸟神。”他说,“风暴鸟是一则古老的印第安传说,代表了许多方面。它是创世史的一部分,是一位自然神,一种更高的存在,也代表一个氏族的身份。我认识一个家庭,他们的姓可以回溯到一只其祖先曾经在尤克卢利特附近山顶见到的风暴鸟。但鸟神还有其他意义。”

“鸟神总是和头颅一起出现,是不是?”

“对。令人吃惊,是不是?在古埃及画像上,经常可以发现一个类似鸟的头饰图。在那里,鸟神等于意识,被关在头颅里,像被关在一只鸟笼里一样。一旦头颅被打开——从隐喻上讲——鸟神就会逃脱,但你还是可以将它重新引回头颅里。那样你就又恢复意识或清醒了。”

“这是说,睡眠时我的意识出窍。”

“你做梦,但你的梦不是幻想。它们告诉你,意识在较高的世界里看到的东西,你一般情况下是看不到的。你见过一位印第安族长的羽冠吗?”

“老实说,只在西部片里见过。”

“好。羽冠象征着他体内的灵将故事刻记在他头颅里。简单地说,那头颅有许多好想法,因此他是首领。”

“他的心灵会飞翔。”

“透过羽毛。其他部族经常一根羽毛就够了,它具有相同的意义。鸟神代表意识。因此印第安人绝不可以丢掉他们的带发头皮或者羽冠,因为那样就遗失了自己的意识,最严重的情况下是永远遗失了。”灰狼皱起眉,“既然一位萨满将这具雕像给了你,那他是在暗示你的意识,暗示你的思想力量。你应该利用它,为此你必须开启你的灵,让它与潜意识结合起来。”

“那你的头发里为什么没有羽毛呢?”

灰狼扮了个鬼脸。“因为,正如你一针见血说中的,我不是真正的印第安人。”

安纳瓦克沉默。

“我在努纳福特做了一个梦。”一会儿后他说道。

灰狼一声不吭。

“应该说,我的精神出游了。我穿过冰层沉进黑暗的海洋。那海洋幻化成天空。我沿着一座冰山向上爬,最后看见冰山漂浮在蓝色的海洋里,四面八方都是水。我们一起在这座海洋上旅行,我认为冰山会融化。奇怪,我并不感到害怕,只有好奇。我知道,如果那样的话我会沉下去,但我不怕被淹死。我只是觉得,我好像会钻进某种陌生的东西里。”

“你期望在那下面发现什么呢?”

安纳瓦克寻思着。“生命。”

“什么样的生命?”

“我不知道。只要是生命就行。”

灰狼望着他手里的大理石鸟神雕像。

“说实话,我们到底为什么来船上呀,我和丽西娅?”他直接问道。

安纳瓦克眺望着大海。“因为需要你们。”

“不是真的,利昂,你也许需要我,因为我能对付海豚,但你们同样可以聘用海军的训练员。丽西娅根本没有作用。”

“她是一位优秀的女助手。”

“你聘用她的吗?你需要她?”

“不是。”安纳瓦克叹息道。他仰起头,望向天空。“你们在船上,是因为我提出了这样的要求。”

“是你提出了这样的要求。为什么?”

“因为你们是我的朋友。”

又是一阵沉默。

“我猜,我们是朋友。”灰狼点点头。

安纳瓦克笑了。“你知道,我实际上和所有的人都相处得很好,但我想不起来我什么时候有过朋友。真正的朋友。我更没有想过,我会将一个勤勉的、什么都比我更懂的女研究生称作朋友。或者把一个我几乎和他打起来的高个儿疯子当作朋友。”

“那位女研究生做了朋友做的事情。”

“那是什么呢?”

“她对你愚蠢的生活产生了兴趣。”

“是的。她确实是这样的。”

“我们俩一直就是朋友。只是……”灰狼迟疑着,然后他举起那尊雕刻,咧嘴一笑“……只是我们的头颅封闭过一段时间。”

“你认为我为什么做这个梦呢?”

“你的冰山梦吗?”

“我为此绞尽了脑汁。你知道,我什么都是,但不是神秘主义者。我恨这种玩意儿。但在努纳福特就是有我无法解释的东西,这个梦最后是在外面的冰上,在那时,世界的某些事情改变了。”

“你自己认为是什么呢?”

“这种不明力量,这种威胁,就生活在水下。在深海里。也许我会在那里碰到。也许那是我的任务,下去和……”

“拯救这个世界?”

“哎呀,别提了。”

“你想知道我的想法吗,利昂?”

安纳瓦克点点头。

“我想,你大错特错了。你连续多年将自己掩埋了起来,做着愚蠢的爱斯基摩噩梦。你成了自己和所有人的累赘。你对生活一窍不通。在上面孤独漂移的冰山,是你自己。一个冰冷、不可接近的冰块。但你说得对,你在那里遭遇了一些事,冰块开始融化,你将沉下去的那座海洋,不是 Yrr 住在里面的大海,那是人类生活,你属于那里。那是等着你的冒险、友谊、爱情、所有的一切。还有敌人、仇恨和愤怒。你的角色不是扮演英雄。你不必向别人证明你的勇气。这个故事里的英雄角色已经分配好了,那是给死者的角色。而你属于活人的世界。”

<h3>夜 晚</h3>

他们每个人的休息方式都不同。

克罗夫,娇小柔弱,将自己紧紧地裹在床单里,灰白色的头发有一半露在外面。她几乎消失在床单里。而韦弗是趴着睡的,一丝不挂,未盖被子,头转向一侧,小臂用作枕头。栗色的鬈发披散着,只能看到半张着的嘴。尚卡尔是掘土动物,睡眠中弄乱了半个床单,同时发出零星的、窒息的呼噜和呢喃。

鲁宾大多数时间都醒着。

灰狼和戴拉维也睡得很少,因为他们一直在做爱,主要是在船舱的地板上。灰狼大多数时候仰面躺着,铜褐色,强壮,像只神秘的动物,托着戴拉维乳白色的身体。隔两个舱室安纳瓦克侧身躺着,穿着一件 T 恤。奥利维拉也保持一般睡姿。两人都呼吸平静,在夜里翻了一两次身,就这样。

约翰逊仰面躺着,手伸得远远的,手掌向外。只有指挥区和军官区的床铺允许这种需要大空间的习惯。这位挪威人的睡相很独特,以至于多年前一位情人半夜将他叫醒,只为了对他讲,他睡起来像个大地主。他每天夜里都这样睡,闭着眼睛也显得像是他想拥抱生命。

他们全都或睡或醒地出现在一排闪烁的屏幕上。每台监视器都监视着一个完整的舱室。两名穿制服的男子坐在屏幕前的昏暗中,监视着这些科学家们。他们身后站着黎和中情局副局长。

“最纯洁的天使。”范德比特说道。

黎不动声色地看着戴拉维进入高潮。声音被调小了。尽管如此,还是有一些做爱的呻吟声传进控制中心冷酷的氛围中。

“我很高兴这让你喜欢,杰克。”

“那个结实的小家伙更合我的胃口。”范德比特说道,指指韦弗。“那屁股真迷人,你不觉得吗?”

“爱上她了?”

范德比特咧嘴笑笑。“这可不行。”

“你动用你的魅力呀。”黎说道,“你可是有不少机会呢。”

中情局副局长拭去额上的汗。他们又观看了一会儿。如果范德比特喜欢看的话,就让他开心去吧。屏幕上的人们是否打呼、做爱或春光泄露,黎无所谓。他们哪怕双脚朝天或怒扑向对方,她都无所谓。

关键是知道他们在哪里,在做什么,他们相互交谈什么。

“继续。”她说道,转身离去。向外走时她补充:“所有舱室都要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