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月 22 日(2 / 2)

弗兰克·施茨廷 8864 字 2024-02-18

船尾的 A 型架正放下抓斗。约翰逊从眼里擦去雨水,走进监控室。坐在绞盘旁的船员正操纵着升降抓斗的游戏杆。过去几小时里他一直在操纵摄影机架,但他显得专注和愉快。他必须如此,连续数小时盯着灰白色的海床画面,会有催眠作用。一不小心,价值相当于一辆全新法拉利的仪器就可能永远留在海底。

室内光线幽暗,屏幕的光线苍白地照着周围人们的脸。世界消失了,只剩下海床,科学家们像研究密码一样研究它的表面,地表里的任何细节都能说明一切,多重密码信息,上帝的暗语。

室外船尾的绞盘上,抓斗在沙沙下沉。

水似乎要从屏幕里喷出来,钢钳穿过密集如雨的浮游物下沉,画面由蓝转绿,最后趋向黑暗。小蟹、小鱼跟不知名的生物,像夜空里的彗星般散开。抓斗的旅程让人感觉像是老片《星际旅行》影集的片头字幕,只是缺少音乐。实验室里死一般静寂。深度仪飞快转动。海床突然出现了,它同样也可能是月球表面,绞盘停住了。

“水下 714 米,”操纵杆旁的船员说道。

波尔曼身体前俯。“暂时不要操作。”蚌类动物游过画面,仿佛它们喜欢住在水合物上似的。它们大多数躲在隆起、颤动的粉红色躯体下方。约翰逊不由想道,这些虫子不仅钻进冰里,而且钻进蚌类动物的壳里。他清楚地看到,虫子下颌伸出,扯下一块蚌肉,吞进管状的体内。在蠕动虫子的覆盖下,根本看不到白色甲烷冰,但室内每个人都知道,它存在着,就在它们下面。到处都有气泡升上来,将小小的发光体冲上来,那些是水合物的碎片。

“开始。”波尔曼说道。

海底向摄影机飞来。有那么一瞬间,好像虫子在弓起身来,迎接抓斗似的。然后漆黑一团。钢钳挖进甲烷冰,慢慢合拢。“见鬼了……”操作员低声说道。

绞盘的深度计数字不断跳动。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抓斗断了,它往下沉了。”

威斯登达挤上前来。“怎么回事?”

“这不可能,那下面根本就没有阻力。”

“升起来!”波尔曼叫道,“快!”

船员向身边拉操纵杆。深度计停了,然后数字开始减少。抓斗升起,钳合着。外摄影机上有个突然成型的黑洞。黑洞里浮升出舞动的大气泡。紧接着大量气体涌出,冲向抓斗,将它包围,一切突然消失在一个翻滚的漩涡里。

<h3>格陵兰海</h3>

在太阳号所在地以北数百公里处,卡伦·韦弗刚刚停止计数。她不停来回跑,绕了甲板五十圈,同时注意不致妨碍到科学家。卢卡斯·鲍尔没时间跟她说话,这一度很合她的意。她需要运动。她真想爬冰山或做点其他什么,削减她多余的肾上腺素,然而在一艘探测船上也没什么机会。她试过健身房,但三台健身器令她抓狂,于是她跑起步来,上下甲板,经过鲍尔的助手身旁,他们正在处理第五号漂浮器;从船员身边跑过,他们正在奋力工作,或站成一团望着她,看起来正在嚼舌根。

她开启的嘴唇间冒出了白雾。

上甲板,下甲板。

她必须锻炼她的体力,那是她的弱点,虽然她花了很多时间加强。她的身体像尊雕像,皮肤发亮,肌肉健壮。在她的双肩之间有幅复杂的猎鹰刺青,一只极罕见的生物,张着鸟喙,爪子前伸。同时卡伦·韦弗又绝不像健身的女人那般魁梧。事实上,只要她个子再高些,肩膀再窄一点,就是个完美的模特儿了。她是头娇小、矫健的豹子,靠肾上激素维生,栖息在某座深渊的边缘。

这回的深渊有 3500 米深。朱诺号航行在浩瀚的格陵兰深海,这是弗拉姆海峡下方的广阔海床,冰冷的北极水由此朝南流。这片海域就位于冰岛、格陵兰岛、北挪威海岸和斯瓦尔巴群岛之间,是地球的两座主要水泵之一。卢卡斯·鲍尔对发生在这里的事情很感兴趣,而卡伦·韦弗,代表她的读者们,也对这很感兴趣。

鲍尔招手叫她过去。他的头顶秃光了,眼镜镜片很大,胡子灰白,比韦弗见过的任何科学家都更像一位心不在焉的迂腐教授。他六十岁了,已然有些驼背,但仍有不屈不挠的活力。韦弗敬佩卢卡斯·鲍尔这样的人。他们身上有某些几乎是超越人类的东西,他们的意志令她折服。

“看看这东西,卡伦!”鲍尔以清晰的声音呼唤道,“不可思议,不是吗?这里每秒钟有 1700 万立方米的水翻腾而下。1700 万哪!”他满面笑容地望着她,“这足足是地球上所有河水的 20 倍。”

“鲍尔博士,”韦弗把一只手放在他的手臂上,“这已经是你第四次跟我讲这些了。”

鲍尔眨眨眼睛,“是吗?”

“而你一直没有向我解释漂浮器是如何运转的。如果你要我为你做宣传,你得跟我从头到尾说明一遍。”

“好吧,嗯,漂浮器……就是……漂浮监测器……它们,呃,但是你已经完全清楚了,不是吗?因此你才会在这里。”

“我在这里,是要用计算机模拟水流,好让人们看见漂浮器漂往何方。你忘了吗?”

“当然,哎呀,你也根本不可能,你没有……好吧,可惜我的时间有点紧。我还有许多事要处理。你为什么不亲眼去看……”

“博士!别又来这一套。你答应过要跟我说那是如何运转的。”

“当然了。你知道的,在我的作品里,我……”

“我读过你的作品了,博士,我受过科学训练,而即使是我,也只读懂了一点点。科普文章应该要具有娱乐性,你得用人人都能读懂的语言来写。”

鲍尔看起来像受了伤。“我的论文很深入浅出。”

“对你而言或许是,还有跟你一起工作的二十几位同事。”

“才不是。如果你仔细读那些内容……”

“不,博士。请你解释给我听。”

鲍尔皱起眉,然后宽容地笑了笑,“如果我的学生这么说……但他们都不敢。我可不准他们插嘴,只有我自己能这么做。”他耸耸瘦削的肩承认,“可生活就是这么一回事吧,我想。我又不能拒绝你,我喜欢你,卡伦。你是一位……哎呀,一位……你让我想起……算了,无所谓了。我们去看看漂浮器吧。”

“然后,看完之后,我们再来谈谈你的发现。有人在问。”

“谁?”

“杂志,电视节目和研究机构。”

“真有意思。”

“不,这很正常。做了宣传当然就会这样。你真的理解公关到底是什么吗?”

鲍尔狡黠地笑了笑:“或许你可以跟我解释一下?”

“很乐意,哪怕得解释十次。但首先,请你先跟我说。”

“但是不行啊!”鲍尔焦虑地说道,“我们已经把漂浮器降下去,紧接着我还不能忘了要去……”

“说话要算话,告诉我。”韦弗毫不妥协地说道。

“可是,孩子,不只你一个人被问过。我和全球科学家都有通信!他们的问题才叫稀奇古怪。我才收到一封电子邮件,某人向我询问一种虫子。匪夷所思吧,虫子!他甚至想知道甲烷浓度是否比平常还高。而这一点,当然,没错,是这样,但他怎么会知道?我不得不……”

“我可以处理这一切,把我当成你的同伙吧。”

“一旦我……”

“如果你真喜欢我的话。”

鲍尔睁圆了双眼:“我明白。所以,就是这么回事儿,是吧?”他抖着下垂的双肩,抑制住笑声,“这就是为什么我一直不结婚,结了婚就会一直受到胁迫。好,接下来我会认真些,我保证。现在呢,我们走吧,你随我来。”

韦弗跟随着他。漂浮监测器从起重臂上吊下来,垂在灰色的水面上。它有数米长,以一座支撑架保护着。整个设计有一半以上是由一根发光的细管组成,顶端是两只球形玻璃容器。

鲍尔揉搓双手。羽绒大衣穿在他身上明显大上好几号,使他看起来像只奇异的北极鸟。“我们将这东西放进水里,”他说道,“它随着洋流漂动,把它想成一颗巨大的水滴。在我们下方就有一颗垂直往下沉,因为水在这里是朝下流的,如我先前所说……不过,你当然看不到,即使如此,水还是往下流……现在,我该怎么解释呢?”

“尽量别用专业术语。”

“好,好。其实非常简单,重点是,水并不总是一样重。最轻的水盐度低而暖。盐度高的水比较重,盐分愈高,愈重。事实上,得考虑到盐本身的重量。另一方面,冰冷的水又比温暖的水重,因为它的密度更高,因此水愈冷就愈重。”

“冰冷的高盐度海水是最重的水。”韦弗插话道。

“正确,非常正确!”鲍尔高兴地说道,“因此,水不光随着洋流而动,它们还在不同水层间上下流动。暖流在水面,最冷的则在海床,之间是深水流。当然,暖流能在水面上流淌数千公里,最后才进入冰冷的地带,然后开始冷却,当水温降下来之后……”

“它会变重。”

“没错,对。它会变重,这使得水开始往下沉,表面的水流变成深水流,甚至海底水流,水流动的方向也随之而变。另一种循环也完全相同,但水是从下往上,从冷变暖。就这样,世界上所有主要洋流都在不停地运动。而且,它们彼此间是相互连动的,所以也不停地进行着交换。”

漂浮器已经降到海平面了。鲍尔快步走近船舷,俯身趴在栏杆上,不耐烦地招手叫韦弗过去。“你还在等什么,过来呀,从这里能看得更清楚。”

她走到他身旁。鲍尔目光炯炯地望着前方。“想象一下,假如每道洋流里都有这种漂浮器。”他说道,“那么,我们获悉的数据将会多得难以想象。”

“那两个玻璃球是做什么用的?”

“它们能让漂浮器一直留在洋流中。漂浮器的另一端也挂有一些砝码,可是这所有的关键是中间的圆筒,所有设备都在那里面。电子控制仪、微处理器、电源设备等。它还有中性浮力。这是不是很了不起?中性浮力!”

“要是你能告诉我这是什么东西,那就更了不起了。”

“噢,呃……当然。”鲍尔扯扯他的胡子,“这么说吧,我们得考虑如何让漂浮器—是这么回事:液体几乎是无法压缩的,也就是,你没办法把液体压得更紧。但水是最大的例外,你没办法,呃,压缩太多,但还是能压缩。我们就是这么做的。我们将水压缩进圆筒中,里面的水量一直不变,但有时会重一些,有时轻一些。这样,漂浮器的重量就可以变来变去,但水量却不变。”

“真是天才。”

“那当然!我们可以为它设计程序,让它全部自行操作:压缩,解压缩,压缩,解压缩,下沉,上升,下沉,根本不用我们动手……很了不起吧?”

韦弗点点头,观看着那个长管沉入灰色波涛里。

“也就是,漂浮器可以长年累月地在海里独自漂浮,发出无线电信号,这样我们就能确定它的方位,重建洋流的速度和流动过程。啊,它在下沉,不见了。”

漂浮监测器消失在海里。鲍尔满意地点点头。

“它现在漂向哪里?”韦弗问道。

“那就是问题的所在。”

韦弗定睛望着他。

鲍尔目光惶恐,叹了口气,投降了。“我知道,我知道,你想听我谈我的工作。”

“而且是现在就谈。”

“我的天哪,你真固执。那好吧,我们去实验室谈。但坦白讲,我的工作成果令人不安……”

“人们喜欢不安。你没听说过吗?水母入侵,科学的反常现象,人类失踪,船难。你有很多好伙伴。”

“是吗?”鲍尔摇摇头,“你可能说对了。我永远不会理解什么是宣传。我只是一名科学家。它对我来说太深奥了。”

<h3>挪威海,大陆架</h3>

“妈的,”斯通烦闷道,“这是海喷!”

在太阳号的监控室里,所有人都紧张地盯着屏幕。海床上似乎已经大难临头。

波尔曼对着麦克风讲道:“我们必须离开此地。通知舰桥,全速前进。”

伦德转身跑出监控室。约翰逊略一迟疑,也跟着她跑走了。突然间,船上每个人都跑了起来。约翰逊迅速跑上工作甲板时滑了一下,那里的船员和技术人员正在伦德的指挥下搬动冷藏箱。当太阳号突然加速时,绞盘上的缆绳直抖动。

伦德看到他,向他跑了过来。

“这是怎么回事?”约翰逊叫道。

“我们撞上气泡涌浪了。看!”

她将他拉向船舷。威斯登达、斯通和波尔曼也来到他们身边。国家石油公司的两名技术人员走到另一端的船尾,站在 A 型架下方朝下张望。

波尔曼盯着绷紧的缆线看。

“他在那里搞什么鬼?”他低声道,“那笨蛋为什么不停下绞盘?”他快步跑回船内。

就在这一刻,大海开始白浪翻滚,水面上冒出巨大的白色泡沫团。太阳号全速行驶。抓斗的缆索铿铿锵锵地绷紧。甲板上有人跑向 A 型架,使力挥舞双臂。

“快离开那里,”他对国家石油公司的员工喊道,“快离开!”

约翰逊认出来了,那人是被船员们称为猎犬的大副。威斯登达转过身也打起了手势。接着,一切都在瞬间发生了。一道布满泡沫、嘶嘶作响的热喷泉吞没了他们。约翰逊依稀看到抓斗从水面下浮出。硫黄的恶臭弥漫,令人难以忍受。太阳号的船尾下沉,然后钢钳斜飞而出,倏地射入空中,像巨大的秋千一样飞向干舷。两名技术人员中后面那一位看到了,猛扑到地上,另一位吓呆了,试着后退一步,然后跌了一跤。

猎犬一个箭步冲上前,想将他拉到地上,但钢钳轰地扑向那人,将他抛向空中。接着他落在甲板上,沿着舱板滑出去,躺在地上动也不动。

“我的天啊,”伦德喘不过气来,“不!”

她和约翰逊同时跑向那具纹丝不动的身躯。大副和船员们在那人身边跪下。猎犬抬头望了一眼。

“别碰他。”

“但是我……”伦德张口说道。

“叫医生,快。”

伦德不安地啃着指甲。约翰逊知道她非常痛恨帮不上忙。她走向抓斗,它几乎已经停住摆动,淤泥从上头滴落到甲板上。“张开!”她叫道,“将剩余的全部倒进箱子里。”

约翰逊望着水面。发出恶臭的甲烷仍不断冒出水面,但已渐渐变少。太阳号迅速远离。最后被冲上水面的甲烷冰漂向波涛,粉碎了。

抓斗吱吱作响,张开了钢钳,抛下数百公斤的冰块和淤泥。科学家和船员们围在旁边,试图将尽可能多的水合物投入液态氮钢槽中。水合物蒸发,嘶嘶作响。约翰逊感觉自己一点都派不上用场。他转身走向波尔曼,帮他收集冰块。甲板上满是愤怒的小生物,有些抽搐着、扭动着,向前翘起它们的颌骨。但大多数都没能活过这急剧的上升。温度和环境压力的骤变杀死了它们。

约翰逊捡起其中一块,仔细端详。冰里有水孔。里面躺满了死虫子。他将冰块转来转去,直到听到冰块粉碎发出咔嚓咔嚓声,才想起要赶紧将它密封起来。其他冰块里的孔更多,但真正的破坏很明显来自孔道下方。冰里出现火山口般的裂口,被黏乎乎的细丝覆盖着。

这是怎么回事?约翰逊已经把冷藏箱丢到脑后。他用手指拈碎黏液。那看上去像细菌群的残遗。水合物表面有细菌席,但细菌在冰块里面干什么呢?

冰块很快就融化了。他回头张望。泥浆覆盖了工作甲板。被抓斗击中的那人不见了。伦德、威斯登达和斯通也离开了甲板。但约翰逊看到波尔曼倚在不远处栏杆上,向他走过去。“刚刚出什么事了?”

波尔曼揉揉眼睛。“我们遇上了海喷。事情就这样发生了。抓斗穿过水合物,砸进去二十多米深,然后甲烷跑出来了。你看到监控器上的巨大气泡了吗?”

“是的。这里的冰有多厚?”

“最少有 70 至 80 米,起码过去曾有这么厚。”

“那么,冰层已经破掉了。”

“看来是这样,我们应该尽快查出这是否为个别现象。”

“你想采集更多样本?”

“当然了,”波尔曼暴躁地说,“先前的意外不应该发生的。绞盘旁的人在全速行驶时收起抓斗,他应该要停下来的。”他望着约翰逊,“你在甲烷喷上来时注意到什么没有?”

“我感觉我们在往下沉。”

“我也有这种感觉。甲烷降低了水的表面张力。”

“你认为我们可能会沉下去?”

“很难讲。听说过女巫洞没有?”

“没有。”

“十年前,有一个渔夫出海后再也没回来。他用无线电传出的最后一句话是他要去煮杯咖啡。一艘探测船发现了遇难的船,在北海距海岸 50 海里远一处深得不合常理的麻坑地貌上。船员们叫那个地区女巫洞。那艘船外表没有丝毫损伤,直直坐在海底。它看来仿佛像颗石头般沉了下去,就像是,它突然之间无法漂浮了。”

“听起来像是百慕大三角洲。”

“你讲对了,正是如此,不管怎么说,那是唯一经得起检验的理论。在百慕大群岛、佛罗里达和波多黎各之间常常发生强烈的海喷。有时大气层里甚至有足够的甲烷能点燃飞机的涡轮,那只需要一场规模比我们刚刚所经历大上数倍的甲烷海喷,而水的比重也会降到很轻,足以让船沉到海底。”波尔曼指指冷藏箱,“我们尽快将这东西送到基尔,做些实验,好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我们会查出来的,我向你保证。这桩该死的事件让我们损失了一人。”

“他……?”约翰逊望向主甲板的上层建筑。

“他死于撞击。”

约翰逊沉默了。

“我们将用高压器提取下一批样品,而不使用抓斗。这样更安全。我们必须弄清情况,我可不想袖手旁观看着水下工厂横七竖八地盖满海床。”波尔曼从船舷走开,“可我猜,我们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了。我们总想好好解释这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却没人听。然后,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科学研究被大公司操控在手上。我俩之所以会在这艘船上,只有一个原因:国家石油公司发现了一条虫子。

“政府再也支付不起科学研究的费用,所以钱都来自企业。近年来,科学不再为了解决疑问。这种虫子并不是学术关心的主题,而是他们要我们去解决的问题。科学总是得有立即可见的应用,而且这用途最好还能让企业不受控制。可是,也许问题根本不是出在这些虫子身上。有人会停下来想想吗?真正的问题可能来自别的地方,当我们解决了棘手的虫子,也许会把事情搞得更糟。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想吐。”

在东北方向几海里的地方,他们终于从沉积层取出了十几块钻探泥芯,没再发生其他的意外事件。

那只高压器,一根五米长的圆柱体,外头覆着一层塑料,四周还围着管子,像管巨大的针筒,将样本由海床抽了出来。高压器还在水下就用气阀将管子密封了起来,将另一个世界保存成完美的标本:沉积物、冰块、淤泥、水合物顶层完好的一部分、孔隙水,甚至栖居的有机体,都平静不受干扰,因为管子里的温度和压力保持不变。波尔曼让人将那根密封的管子垂直放进船上的冷藏室,以免扰动里头每一层的生命。在船上无法检查泥芯。那需要深海仿真器提供合适的条件。在那之前,他们只能分析分析孔隙水,盯着屏幕瞧瞧,聊表慰藉。

纵使之前几个小时还很惊心动魄,覆满虫子的水合物那一成不变的图像看起来还是很沉闷。谁都没兴致讲话。在屏幕苍白的光线下,波尔曼和他的科学家、国家石油公司的人员以及船员们都显得很苍白。

死者在冷藏室里陪伴泥芯样本。原本要在设施预定地跟托瓦森号会合,也取消了,以便直接赶往克里斯蒂安松,他们将在那里移交尸体,同时将样本运去附近的飞机场。约翰逊在监控室和他的船舱间来来回回,埋头整理他收到的答复。现有的文献中都没描述过那种虫子,谁也没有见过。和他通信的人中,有些人提出他们的看法,认为那是墨西哥冰虫,但那丝毫无助于理解真相。

在距克里斯蒂安松三海里时,约翰逊收到了卢卡斯·鲍尔的回信。这是第一封正面的回信,虽然正面二字也不全然正确。他阅读回信,咬着嘴唇沉思。

斯考根负责和石油公司联络。约翰逊需要交涉的对象,只限于和石油没有明显关联的机构及科学家。可波尔曼在抓斗事故后讲的某些话,使这件事发生了变化。

政府再也支付不起科学研究的费用,所以钱都来自企业。近年来,还有哪个机构能负担得起全然独立?

若波尔曼没说错,科学研究仰赖企业维生,那么,几乎所有机构都在为私人公司效力。他们通过赞助增加资金,如果不想关掉实验室,就得这么做。就连基尔也将在不久后得到德国鲁尔天然气公司的资金,这家公司已资助了一个水合物的研究席位。企业赞助听起来很诱人,但私人公司迟早会期望他们援助的研究能够带来收益。

约翰逊回到鲍尔的信上。

他的做法全错了。他不该尽可能四处跟人询问,而是要详细调查科学和企业界之间的非正式联系。当斯考根在公司的会议室提出这个讨论时,他可以询问和他们一起工作的科学家们,迟早总有人会开口的。

问题在于要去找到台面下的非正式联系。但那不成问题,只不过是一堆费力的工作。

他站起来,走出去找伦德。

①1970 年发射的阿波罗十三号宇宙飞船,任务是登陆月球,却发生意外,这是当时船上人员向休斯敦(太空总署所在地)呼叫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