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挪威海,大陆边缘</h3>
除了水和一片与海隔开的天空外,海上的世界就什么也没有了。那儿没有参考点,以至于晴天时浩渺无边,似乎要将人吸入太空;而雨天时,会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在水面上,还是已经一半泡在水里了。雨单调地落下,就连饱经风霜的海员也觉得沮丧。地平线朦胧不清,黑暗的波涛和变幻的乌云互相交融,让人不禁有一种宇宙没有了光亮、形体和希望的想象。
在北海和挪威海,映入眼帘的钻油塔经常被作为参考点。研究船太阳号已经在外海的大陆坡上方航行两天了,那里大多数的平台和船相距太远,肉眼看不到。即使少数视线范围内的钻油塔,今天也全都消失在蒙蒙细雨中,统统都是湿答答的。湿冷的寒气钻进科学家和船员们的防水夹克和工装裤里。比起蒙蒙细雨,大家反而喜欢来一场噼里啪啦、雨点粗大的豪雨。水似乎不光从天空落下来,好像同时也从海里往上喷。这是约翰逊记忆中最糟糕的日子之一。他拉下风衣帽檐罩住额头,前往技术人员正在收回多功能探头的船尾。途中,波尔曼走到他身旁。
“你是不是慢慢地连做梦都梦见虫子?”约翰逊问。
“还好,”地质学家回答说,“那你呢?”
“我想象我是在演电影。”
“好主意。导演是谁?”
“希区柯克怎么样?”
“深海地质学家版本的《群鸟》吗?”波尔曼冷笑,“这想象蛮不错的。啊,差不多好了!”
他离开约翰逊,快步走去船尾。一根大圆导杆被起重机吊起,导杆上半部装有塑料管。管子里是取自不同水深的水样。约翰逊观看了一会儿,看着他们如何收回多功能探头,取出样本,后来斯通、威斯登达和伦德也都来到甲板上。斯通快步向他走来。
“波尔曼怎么说?”他问。
“休斯敦,我们有麻烦了。①”约翰逊耸耸肩,“其他什么也没有多说。”
斯通点点头。他的攻击性被垂头丧气取代了。在测量过程中,太阳号一直顺着大陆边坡的走向,向西南追踪到苏格兰北部,同时由探测器从深海传回照片。那整体是个笨重的支架,看起来像一个乱七八糟塞满机件的钢架,它装有各种测量仪器、强力探照灯和一部摄影机。当整个支架被拖在船尾跟着行进时,摄影机便对海底进行拍摄,然后将影像通过光纤送到监控室。
在托瓦森号上,是由较先进的维克多号提供图片数据。这艘挪威科学研究船沿着大陆边坡的走向朝东北方行驶,针对挪威海直到特罗姆瑟的水域进行分析。两艘船都是从计划兴建的水下工厂所在地出发。目前它们正对向行驶,预计在两天后相遇,届时它们将重新测量整个挪威海和北海的大陆边坡。波尔曼和斯考根决定把这一带当作从未研究过的地区对待,事实上的确如此。自从波尔曼提供了第一批测量值之后,一切仿佛都变得陌生了。
前一天大清早,探测器的首批影像尚未出现在屏幕上。他们在湿冷的晨曦中放下多功能探头。当太阳号在波涛中忽起忽落时,约翰逊试图不去理会失重的感觉。第一批水样立刻被送进地质物理实验室分析。不久之后,波尔曼请全组人员到主甲板上的会议室集合,他们围坐在磨亮的木桌旁,不再揉眼睛,或是哈欠连连,而是好奇地不发一语,抱着咖啡杯,咖啡的热度开始慢慢地温暖每根手指头。
波尔曼耐心地等所有人到齐。他的眼睛盯在一页纸上。
“第一批结果出来了,”他说道,“它不具全面代表性,只是概略的快照。”他抬起头来,目光锁住约翰逊一秒钟,又继续移向威斯登达。“大家都熟悉甲烷喷流柱这个概念吗?”
威斯登达小组里的一位年轻人没有把握地摇摇头。
“当气体从海底冒出时,就形成甲烷喷流柱。”波尔曼解释,“它和海水混合之后,便随海潮漂流、上升。通常,我们在大陆板块的边缘会测量到喷流柱,在那里一块大陆板块插进另一块下方,压力将沉积物挤成堆。板块挤压导致了液体和气体冒出。这算是普遍的现象。”他轻咳一声,“可是你们看,和太平洋不同的是,大西洋里不存在这种高压区,挪威沿海也没有。大陆边缘可以说是被动的,不太会挤压。但是今天早晨我们在这一带还是测量到了高密度的甲烷喷流柱。之前的测量中并没有出现过。”
“目前浓度有多高?”斯通问。
“令人担忧。我们在俄勒冈测到过类似的数值。在一个断层特别厉害的地带。”
“很好,”斯通想抚平他额上的皱纹,“就我所知,挪威沿海一直都有甲烷泄出。我们从过去的项目中获知这种情况。众所周知,海底总是有些地方在冒气,对于这些状况,也都能够一一给予解释,我们干吗还要大惊小怪呢?”
“你没有完全说到事情的重点。”
“你听我说,”斯通叹息,“我唯一感兴趣的是,你的测量是否真的值得担忧。到目前为止,我不认为有此必要。我们根本就是在浪费时间。”
波尔曼和蔼地笑着。“斯通博士,这一带的大陆边坡,尤其再往北一点,都是靠着甲烷水合物凝结固定住的。水合物层有 60 至 100 米厚,形成巨大的冰楔。我们也知道,这些层面少部分有垂直间隙,那里多年来就冒着气体。
“理论上,根据我们对稳定性的计算,它们本来不该冒出来。在这种高压和低温的条件下,海床应该冻结,可是并没有。这就是你说的气体外泄。我们可以与之和平共处,甚至可以置之不理。但我们不能再仅凭几幅图表和曲线,就以为可以高枕无忧。我再重申一遍,喷流柱里自由气体的浓度很高。”
“真的是气体外泄吗?”伦德问,“我是问,甲烷是从地球内部向上升起的,还是有可能来自……”
“融化的水合物?”波尔曼犹豫说,“这是关键问题。水合物开始融化时,参数应该有所变化。”
“目前符合这种情况吗?”伦德问道。
“实际上只有两个参数,压力和温度。我们既没有测量到水温暖化,海平面也没有下沉。”
“我早就说过,”斯通叫着,“我们在担忧不存在的问题。我是说,我们有一批采样。”他热切地环顾四周寻求赞同,“唯一的、该死的水样!”
波尔曼点点头。“你说得很对,斯通博士。一切都是推测。但我们聚在这里,就是为了找出事实真相。”
“真受不了斯通。”之后当他们前往餐厅时,约翰逊对伦德说,“他是怎么回事?好像一直想阻拦这些检测?这是他的专案耶。”
“干脆把他丢下船去算了。”
“我们倒进海里的垃圾已经够多了。”
他们端着新鲜咖啡来到甲板上。
“你怎么看这结果?”伦德喝了口咖啡,问道。
“这不是结果,是初步发现。”
“好吧。你怎么看这个初步发现?”
“我不知道。”
“快说呀。”
“波尔曼才是专家。”
“你真的相信,事情和那些虫子有关吗?”
约翰逊想着他和奥尔森的谈话。“我暂时什么都不信,”他谨慎地说,“现在相信什么还为时过早。”他吹吹咖啡,仰起头,头顶上的天空灰蒙蒙的。“我只知道一点:我现在真想待在家里,而不是在这艘船上。”
这是前一天的事。
分析最新一批水样时,约翰逊溜进驾驶台后面的发报室里。通过卫星,他可以从研究船上和世界各地的船只取得联系。几天来,他已经开始建立了一个数据库,向各研究所和科学家们寄发电子邮件,而且还得将整件事伪装成是个人兴趣似的。第一批回信令人颇为失望。没有人对这种新虫子做过观察。几小时前他也曾和正在海上的各考察队取得了联系。他拉过一把椅子,将笔记本电脑放在无线电设备之间,并且打开电子邮件信箱。就连这回收信成果也很低。其中唯一有趣的消息来自奥尔森,他写道,南美和澳洲沿海有水母入侵,显然情况已经失去了控制。
不知道你们在那外面是否也得到消息。昨天夜里,他们送来一则特别报道。成群结队的水母沿着海岸漂流。奥尔森说,看样子它们像是有计划地漂向人类居住的地区。当然纯属无稽之谈。对了,再度发生撞船事件。两艘货柜船在日本海域相撞。另外,又有船只失踪,不过这次记录下了呼救声。一些来自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省的奇怪故事神出鬼没,一如既往,透过媒体四处传播,而人们也无法进一步了解更具体的消息。据传在加拿大,鲸鱼猎杀人类。谢天谢地,我们不必事事相信。来自特隆赫姆的开心小节目就讲这么多。别给我淹死。
“谢谢。”约翰逊情绪低迷地咕哝着。
他们确实很少听新闻。待在研究船上仿佛与世隔绝。正式说法他们不听新闻是因为太忙了。事实上,只要波涛在船体下汹涌,他们就不想让城市、政治家和战争破坏了他们的清静。直到在海上漂泊一两个月之后,他们会开始渴望文明世界:高科技、阶层制、电影院、快餐店,以及不会上下颠簸的陆地。
约翰逊确定自己无法集中精神。他开始幻想他们两天来在屏幕上一直看到的东西。
虫。如今他们确信:大陆边坡上全是它们。由凝结的甲烷所构成的地面和岩脉,完全消失在数百万只试图钻进冰里的蠕动粉红色躯体之下。这已经不是地区性现象了。他们成了一次大规模入侵的证人,入侵行动分布在整个挪威沿海。
好像有人变魔术般将它们变到了那里……
一定有谁也遇过类似的现象。
为什么他摆脱不了虫和水母之间存在联系的感觉呢?另一方面,怎样解释才会被认真看待?
真荒唐!
荒唐,对。他突然想到,荒唐是某种事物刚开始的特征。某种我们至今只匆匆一瞥的事物。
这才仅仅是开始。
当伦德走进来,将一杯黑咖啡放到他面前时,他正在浏览 CNN 网站,核实奥尔森的消息。约翰逊抬头望她。她同谋似地笑笑。自从去过湖边以来,他们的关系有股密谋的韵味,一种伙伴似的保密。
新煮的伯爵咖啡香味飘散开来。“我们船上会有这种好东西?”约翰逊吃惊地问道。
“我们船上没有这种好东西,”她回答,“这种好东西得自己带上来,如果你知道有人非喝它不可的话。”
约翰逊扬起眉毛。“多体贴啊。这回你想要什么报酬呢?”
“一声谢谢如何?”
“谢谢。”
她望一眼笔记本电脑。“你有进展了吗?”
“白搭。上一批水样的分析结果如何?”
“不清楚。我在忙更重要的事情。”
“噢,什么事会更重要?”
“关照威斯登达的助理。”
“那小子怎么了?”
“忙着喂鱼,”她耸耸肩,“用他胃里的东西。”
约翰逊忍不住笑出来。伦德喜欢用船员们的黑话。在研究船上两个世界碰撞在一起—船员和科学家们。他们善意地相互关心,尝试习惯对方的表达形式、生活方式和怪癖。过一阵子就会熟悉起来,但在那之前大家会保持一个客气拘谨的距离,开点玩笑可以拉近彼此的关系。“用胃里的东西喂鱼”是船员们对新手的说法,他们还既不熟悉船员生活,也不熟悉他们的胃在离开结实地面后的反应。
“你头一回也吐了。”约翰逊提醒道。
“你没吐?”
“没有。”
“鬼才信。”
“真的没有!”约翰逊举手发誓道,“你可以去查证。我不晕船的。”
“好吧,”伦德掏出张纸条,放到约翰逊面前的桌上,纸条上写的是一个电子邮件信箱。“你不晕船的话就去一趟格陵兰海吧。波尔曼的一位熟人正在那里,他叫鲍尔。”
“卢卡斯·鲍尔?”
“你认识他吗?”
约翰逊缓缓点点头。“我想起几年前奥斯陆的一次国际性会议。他做了一次报告。我想,他是研究洋流的。”
“他是位工程师。他设计一切可能的东西,深海设备、高压水箱——波尔曼说,他甚至参与发明了深海仿真器。”
“鲍尔停留在格陵兰岛外?”
“已经几个星期了。”伦德说道,“另外,说到他与洋流有关的工作,你是对的。他正在收集数据。是你询问虫子下落的另一位候选人。”
约翰逊拿起纸条。他确实没注意到鲍尔的研究。格陵兰岛沿海是不是也有甲烷矿藏?
“斯考根进展如何?”他问道。
“十分艰难,”伦德摇摇头,“他无法得到如他所愿的进展。他们封了他的嘴,假如你明白我的意思。”
“谁?他的上司们?”
“国家石油公司是国家的。还要我讲得更明白吗?”
“这么说他什么也打探不到。”约翰逊断言。
伦德叹口气。“别人不笨。如果有人只想打听消息却不肯拿自己的情报作交换,他们会发觉的。反正他们有自己的保密习惯。”
“我跟你提过了。”
“对,如果我跟你一样聪明的话。”
外面传来脚步声。威斯登达的一位手下将头伸进门来。“去会议室集合。”
“什么时候?”
“马上。我们拿到分析报告了。”
约翰逊和伦德交换了一下目光。他们的眼里含有对他们已知晓事情的胆怯期待。约翰逊合上笔记本电脑,跟着那人走上主甲板。窗外流淌着雨水。
波尔曼将脚搁在桌面上。“到目前为止,我们在整个大陆架都发现了同样的情形,”他说道,“海里满是甲烷。我们的分析结果和托瓦森号的结果大体相同,虽有点小偏差,但基本上一致。”他顿了顿,“我不想信口开河,水合物开始让很多地方有点不稳定了。”
无人动弹,没有人讲什么。大家全都盯着他,等待着。
后来国家石油公司的人员七嘴八舌地同时询问起来。“这是什么意思?”“甲烷水合物会融化?你说过,那些虫子破坏不了冰层的!”“你测量到了水温变暖吗?没有变暖……”“什么结论……?”
“请安静!”波尔曼举起手来,“事情就是这样的。我仍然认为,这些虫子无法造成严重破坏。另一方面,我们不得不断定,水合物的不稳定始于它们的出现。”
“很有见地。”斯通嘀咕道。
“这事到什么地步了?”伦德问道。
“几星期前我们研究了托瓦森号的考察成果,”波尔曼回答道,尽量用一种安慰的腔调,“在你首次发现虫子的时候。当时的测量结果还是正常的。因此上升是那之后才出现的。”
“现在呢?”斯通问道,“那下面变暖了没有?”
“没有,”波尔曼摇摇头,“稳定程度未变。如果有甲烷溢出,只能是由沉积层深处的变化引起的。无论如何要比这些虫子能够钻进去的要深。”
“你怎么就知道得这么准确呢?”
“我们证明了……”波尔曼顿了一下,“在约翰逊博士的帮助下我们证明了,动物们是缺氧而死。它们只能钻进去几米深。”
“你的结论来自一只水箱。”斯通鄙视地说道。他似乎将波尔曼视作新的死敌。
“如果水没有变暖,会不会是海底变暖了呢?”约翰逊建议道。
“火山作用?”
“这只是一种想法。”
“一种说得通的想法。但这个地区不会。”
“这些虫子分解的甲烷会进入水里吗?”
“量不可能这么大。要达到那种程度,它们必须接触到地底的气泡囊或融化现存的水合物。”
“但它们不可能接触到气泡囊。”斯通固执地坚持道。
“不,我说过……”
“我知道你讲过什么。我要告诉你我的看法。那虫子有体温。每种生命都释放出温度。它的体温融化掉最上层,仅仅几厘米,但它们足够……”
“深海生物的体温等同于它的环境温度。”波尔曼平静地说道。
“尽管如此,如果……”
“克利福德,”威斯登达将手放到这位项目负责人的肩膀上,像是朋友似的,但约翰逊感觉到,斯通刚刚得到了一个明显的警告。“我们干吗不等等其他的调查结果呢?”
“啊,该死。”
“这样不会有任何结果的,克利福德。别再胡乱推测了。”
斯通望着地面。沉默再次出现。
“如果甲烷不停止溢出,会有什么后果?”伦德问道。
“那有很多种可能。”波尔曼回答说,“已知案例有过天然气田全部消失,所有水合物仅在一年之内就融化掉的现象。这里有可能发生同样的事,只不过推动此一过程的可能是虫子。果真如此,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挪威沿海会有相当多的甲烷进入大气层。”
“就像 5500 万年前的一场甲烷大灾难?”
“不是,要达到那地步还嫌少。重申一遍,我不想乱猜。另一方面,我无法想象,在压力不减或温度不上升的情况下,这一变化会无止境地持续下去,这两项证据我们都没观察到。接下来的几小时内我们将派探测器下去。也许那会揭开事情的真相。谢谢大家。”
说完,波尔曼离开了会议室。
约翰逊给格陵兰海的卢卡斯·鲍尔发了封电子邮件。他渐渐觉得自己像一位生物学探员:你见过这种虫子吗?你能描述它吗?如果我们将它跟另外五只排在一起,你能认出它来吗?是这种虫子抢劫老太太的手提包吗?所有的回答都会被当作证言记录下来。
几经犹豫之后,他对那次在奥斯陆的会面写了些客套话,打听鲍尔最近在格陵兰沿海有没有测量到甲烷含量特别高。他在之前对其他人的询问中都没有提过这一点。
当他不久后走上甲板时,看到摄影机架吊在吊车缆绳上晃荡,波尔曼的地质学小组正在做鉴定。他们将摄影机架收了回来。
不远处,几名船员蹲在甲板维修室前的矮柜上聊天。长久下来这只柜子获得了避难所的封号,它位于瞭望塔和客厅之间。柜子上铺着块防水布。有些人干脆叫它睡椅。从这里可以开心地拿科学家和研究员们不稳定的动作开玩笑,但今天没人开玩笑。紧张情绪也感染了船员们。大多数人很清楚科学家在干什么。大陆边坡上有许多不对劲的地方,人人都在担心。
一切都必须分秒必争地进行。波尔曼让船行驶得特别缓慢,要根据拍摄影像和扇形回声探测器的测量数据分析,找出他认为合适的位置进行探勘。太阳号下面就有一片很大的水合物地带。在这里,探勘是指将一个像是来自海洋研究的侏罗纪怪物放下海。
视讯抓斗,一个数吨重的钢钳,绝对不是什么精密复杂的科技。相反的,它是最粗暴、但也最可靠的从海底拖出一截历史的方法。抓斗钻进海床,深深地钻进去,撕开一道伤口,抓出大把的淤泥、冰块、植被和岩石,将这一切拉上来,回到人类的世界。有几个船员生动贴切地叫它暴龙。当你看到它打开颌骨吊在船尾的 A 型架上,准备扑进海里时,你确实会不由得产生这种联想。
一只为科学服务的怪物。
但是,像所有怪物一样,视讯抓斗虽然能力惊人,却笨拙愚蠢。它的内部装有一部摄影机和强大的探照灯。人们可以在释放它的威力前,看到抓斗看到的东西,这很令人赞叹。愚蠢的是暴龙无法悄悄接近。不管你多么小心地放下它—这小心也有个限度,因为需要一定的重量它才能钻进沉积层—单是它所掀动的巨浪就会吓跑大多数海底居民。当它落向鱼、虫子、蟹和所有动作更快的生物时,抓斗还没伸出,生物的敏感本能就对临近的危险做出反应。再新颖的研究设备也难免暴露自己的行踪。一位美国深海科学家最终绝望暴躁地总结:“下面有许多生物。问题在于,每次我们一来,它们就纷纷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