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月 4 日(1 / 2)

弗兰克·施茨廷 3615 字 2024-02-18

<h3>挪威海岸,特隆赫姆</h3>

对高等学校和研究中心来说,这座城市太过舒适了。尤其是巴克兰德特区及莫乐贝格区,简直难以和科技都会联想在一起。在这片由木屋、公园、小教堂、河边小筑以及诗情画意的后院所构成的田园风光中,丝毫感受不到先进感,尽管挪威一所颇具规模的大学——挪威科技大学就坐落在此。

很少有城市可以像特隆赫姆一样,能把过去和未来结合得如此天衣无缝。正因如此,西古尔·约翰逊对于能够居住在此感到幸福。他住在莫乐贝格区古老的教堂街,一栋有白色前阶梯和门楣的黄赭色斜顶屋的一楼。这景致真不知会让多少好莱坞导演激动落泪。尽管约翰逊感谢命运,庆幸自己所热爱的海洋生物学是当今热门的研究方向之一,但是此刻能引起他兴趣的却很有限。

约翰逊是个梦想家,就如其他梦想家一样,他既憧憬未来的新事物,也喜欢缅怀传统。他的生命完全以凡尔纳①精神为指标。没有人能像这位法国大人物,可以把对机器时代的狂热、极端保守的骑士精神,及追求不平凡事物的兴趣,结合得如此完美。然而当下生活就好比一只蜗牛,背载着压力及世俗爬行。这种生活和西古尔·约翰逊的梦想世界格格不入。约翰逊做的,仅是认清现实生活对他的要求,不期待它们有什么大作为。

这天近午,他开着吉普车经过冬天的巴克兰德特区,穿越闪闪动人的尼德河,正前往挪威科技大学。他刚从一个偏僻小村的森林深处度完周末回来。

若是夏天,他会开辆捷豹跑车,行李箱摆个野餐篮,里面装着刚出炉的新鲜面包、美食店包装精美的鹅肝酱和一小瓶佐餐酒,最好是 1985 年的。

自从约翰逊从奥斯陆搬来后,他慢慢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小天地,那是一些尚未被急需度假的特隆赫姆人及观光客打扰的地方。两年前一个偶然的机会,他在一个荒凉的湖边发现一栋破旧的乡村小屋。为此他欣喜若狂,花了不少时间寻找屋主——那人在挪威国家石油公司工作,属于管理阶级,目前住在斯塔万格。因此,购屋过程快了许多。屋主相当高兴有人愿意接手,于是随意卖了个很低的价钱。接下来几个星期,约翰逊找来一些非法居留的俄罗斯工人整修这栋破屋子,直到它成为想象中的庇护所,就如 19 世纪那些讲究享乐的生活家所拥有的乡间度假小屋一般。

在漫长的夏日傍晚,他坐在门廊上,面对着湖,阅读托马斯·莫尔、乔纳森·斯威夫特和赫·乔·韦尔斯②的经典小说;聆听马勒、西贝柳斯,或是古尔德演奏的钢琴曲、切利比达克指挥的布鲁克纳交响曲。他在屋里布置了个小型图书馆。和他的 CD 一样,约翰逊所有藏书几乎都有两本,一本放城里,一本放这儿。他希望无论身在何处,都能有一份在手。

约翰逊开着车缓缓上坡。眼前是挪威科技大学的主建筑,它宛若一座雄伟的城堡,却坐落在 21 世纪,屋顶覆着皑皑白雪。校区在这栋建筑后面延伸出去,有教室和实验室,聚集了大约一万名学生,活像个小城市,到处充满热闹喧扰的气息。约翰逊满足地叹了口气。湖边生活十分惬意,寂寞但充满灵感。夏天时他曾带心脏学系主任的女助理去过几次。他们是在巡回演讲时认识的,很快就进入状态,可惜夏末约翰逊便结束了这段关系。他不想定下来,至少他很清楚事实。他五十六岁,她比他小了整整三十岁。这样的关系能够维持几个星期,对他而言算是美好的。要维持一辈子就甭想了,约翰逊也一向不允许其他人闯入他的生活。

他把车停在为他预留的车位上,然后走到自然科学学院。在通往办公室的路上,他脑中仍回想着最近一次停留湖边的情景,因此差点没看见蒂娜·伦德。她站在窗边,一等他进门便立刻把头转向他。“你迟到了,”她开玩笑说,“是因为红酒的关系,还是有人不想让你走?”

约翰逊冷笑了一下。伦德受雇于国家石油公司,但目前大部分工作时间都耗在欣帖夫研究中心,那是欧洲少数由基金会赞助、庞大且具独立性的研究机构之一。而挪威近海工业也特别感谢欣帖夫的襄助,他们因此得以迅速发展。欣帖夫与挪威科技大学的密切合作,也使特隆赫姆这个科技研究重镇因此威名远播。欣帖夫的机构遍布邻近区域。至于伦德的事业可算是一帆风顺,没花多少时间就接任项目经理,负责处理新开发的石油事务。几周前,她才在海洋科技研究所为欣帖夫再添设了一个据点。

约翰逊一边脱外套,一边看着她高挑的身影。他喜欢蒂娜·伦德。几年前他们曾尝试交往,但后来还是觉得维持一般友谊关系比较好。从那时起,他们的往来就仅限于工作上交换意见,偶尔才会一起出去吃个饭。“老男人需要充足的睡眠,”约翰逊回答,“你想喝杯咖啡吗?”

“如果你刚好有煮的话。”

他看了一下秘书室,的确有一壶咖啡在那里。只是秘书不见人影。

“只加牛奶,”伦德嚷着。

“我知道,”约翰逊把咖啡倒入两个大杯子,为她那杯加了些牛奶,然后走回办公室。“我知道你所有的一切。你忘了啊?”

“你还不到这个程度吧!”

“还没啊,真是谢天谢地。坐吧。什么风把你吹来的?”

伦德拿起她的咖啡,啜了一口,没有坐下来的意思。“我认为,是一只虫。”

约翰逊挑了一下眉毛看着她。伦德回看了一眼,好像期待他赶快发表高见似的,但她根本连问题都还没提。毫无半点耐性,真是超典型的伦德。他喝一口咖啡,“什么叫作你认为?”

她没有回答,反而从窗台上拿起一个密闭的钢制容器,放在约翰逊面前。“看看里面有什么。”

约翰逊把栓子拉开,打开盖子仔细观看。容器里半盛满水,有个长形、毛毛的东西在里面打转。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伦德问。

他耸耸肩。“是虫吧。两只相当可观的样本。”

“我们也这么认为。但究竟是哪一种虫,让我们伤透了脑筋。”

“你们又不是生物学家。这是多毛纲。听说过吗?”

“我知道多毛纲是什么,”她迟疑了一下,“你能不能鉴定种类?我们急着交报告。”

“那好吧。”约翰逊弯腰仔细观看,“的确是多毛纲,还挺漂亮的,颜色真鲜艳,海底有一大堆,至于是哪一种,我不知道。你们担心什么啊?”

“如果我们知道就好了。”

“连你们也不知道?”

“它们来自陆架边坡,水深 700 米处。”

约翰逊抓了抓下巴。容器里的动物抽搐地转动着。它们想吃东西,他猜。不过,没有它们能吃的东西。他认为值得注意的倒是,它们竟然还活着。因为绝大部分的深海生物一旦被带到地表,通常不会太好过。

他又多看了几眼。“我是可以瞧瞧。明天再回报你,行吗?”

“太好了,”她停顿了一下,“你一定是发觉了什么怪异之处吧。从你的眼神可以看得出来。”

“可能吧。”

“是什么呢?”

“不十分确定。毕竟我不是动物分类学家。多毛纲的颜色和形状类别都很丰富。就连我,一个算是知识渊博的人,都还摸不透它们。这个嘛……哎呀,我还不知道。”

“真可惜,”伦德的表情略显黯淡,接着又笑了笑,“你何不立刻着手研究,中午吃饭时告诉我结果?”

“这么急?你以为我在这里没事做啊?”

“我想,你到这个时间才现身,应该不会有一堆工作压着你吧。”

真不巧,竟被她料中。“好吧,”约翰逊叹口气,“一点在餐厅见面。我可以切一小块组织吗?还是你打算和它们进一步交朋友?”

“做你认为对的决定就是了。待会见,西古尔。”

她匆匆忙忙走出去。约翰逊看着她,一面问自己,如果他俩的感情继续发展下去,是否会相当精彩。伦德的生活宛如冲锋陷阵。对他这种要慢慢品味爱情,又不喜欢穷追不舍的人来说,实在太紧张了。

他检查了一下邮件,打了几通早该回的电话,接着把装着虫的容器带进实验室。他绝不怀疑这是多毛纲。多毛纲和水蛭一样都属环节动物门,基本上不算复杂的生物体。尽管如此,动物学家还是为之着迷,其来有自。多毛纲是最古老的生物之一。根据化石考证,它的出现约可追溯至 5 亿年前,且自寒武纪中期后几乎没有外形上的改变。它们极少在淡水水域或湿地出没,绝大多数分布于海洋,且多在深海。它们翻搅海底土壤觅食鱼虾。大部分人觉得这种动物很恶心,因为保存在酒精里的展示标本完全失去了它们原有的鲜艳色彩。约翰逊看着这深海底下幸存的古老奇迹,相对之下,在他眼里它们可是绝世美女。

他观察容器中带着章鱼般的疣以及白色毛束的粉红色躯体许久。接着,他滴些镁液在虫身上,好让它们完全放松。杀死虫的方法有好几种,最常用的就是把它们丢入酒精、伏特加或是透明的烈酒里。从人类的观点看来,这种死法就如醉死一般,还不算最差。但是从虫的角度来看,可就不一样了。若未先让它们身体放松的话,它们会挣扎抵抗,缩成硬硬的一团。这便是为何要滴镁液的原因。动物的肌肉会因此松弛,接下来就任人处置。

为谨慎起见,他先把一只虫冰冻起来。多留一个样本总是好的,以免日后要做基因分析或是稳定性同位素研究。他把另一只虫放进酒精里,观察了一会儿,再放到工作台上量长度。这只虫将近 17 厘米长。接着,他纵切剖开虫身,惊讶地发出赞叹声。“天啊!”他说,“你的牙牙可真漂亮。”

从体内构造看来,各种迹象显示这是只环节动物。它的口器缩在身体里面。多毛纲动物觅食时,此部位能快速伸出,包括甲壳质的颌和好几排细小的齿。约翰逊看过这类动物从里到外不下千百次,但这么大的颌可真让他大开眼界。他观察这只虫愈久,就愈加怀疑这个种类曾经有人描述过。只有少数幸运儿可以发现新物种,他想着,也许他的名字将在科学史上永垂不朽……

但他并不十分有把握,于是在网络上搜寻了好一阵子。搜寻结果令他相当惊讶。这种虫的确有人提过,却又找不到进一步资料。约翰逊愈来愈好奇,一头栽了进去,几乎忘了到底为何要鉴定这种虫。当他急急忙忙通过校园里架着玻璃屋顶的廊道赶到餐厅时,已经迟到 15 分钟了。他冲进餐厅,瞥见伦德坐在边桌,便立刻朝她走去。她坐在一棵棕榈树树荫下,对他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