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人类公敌(2 / 2)

隔着屏幕,我都能感觉到他们拳头的力量,唾沫的温度。我似乎看到他们的拳头砸裂屏幕,朝我的眼眶击来,看到唾沫一口口地吐在我的眉心、发间、领口,仿佛有人将我的头重重摁在一摊摊的肮脏秽物中,任我溺死在这恶心的臭水坑里。

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刚才被人殴打引发的身体疼痛,却已经被我内心生起的寒冷掩盖,这令人作呕的寒冷。

我还看到不少人三三两两地搂抱在一起痛哭流涕,不少男孩子仰天长啸,我听不清他们哭什么,喊什么,但是那种感情我仿佛能感觉到,像是数十年的杀父大仇得报般的快意。还有人展开了一面两米长的白布旗帜,用力挥舞着,在观众席中尤为显眼,那面白旗上写着八个红色大字:“英雄安息,战魂不灭。”八个字好像是用血写上去的,挥舞着白旗的那个男孩,右臂还缠着已经被血洇红的纱布。

他们是疯子?

或者,我就是个傻子。

面对着他们的狂热,我已经难以分辨,孰真孰假,孰对孰错。我真的是个十恶不赦的浑蛋吗?我真的和他们结下了累生累劫都难以消解的仇恨吗?我真的曾经带着一群无恶不作的暴徒,抱着冰冷黑黢的武器,对着他们至亲的人,扣下过扳机吗?

我并没有做。

我和这里几乎所有的人都是初次相识,他们对我的恨,全是因为那一场二十年都未结束的战争。战争埋下了仇恨的种子,仇恨绽放出疯狂之花,又结出了罪恶之果,这仇恨、这疯狂、这罪恶,为什么如今全要算到我的头上?

我什么也没做!

我没有背叛我的祖国,更没和Ai联合政府暗通款曲!然而,就算我真的是个叛徒,真的是个间谍,就真的值得他们如此仇恨吗?

我和樱子密切合作过,我曾经帮助印第安人击落了一架祖国的飞机,我羞辱了一个名为阿历克斯的同胞,这些,就值得他们如此仇恨?

抑或,他们恨我是个骗子,恨我抹杀了他们心中英雄的伟业,恨我没有看到他们眼中的战争,恨我没有和他们一样愤怒?仅仅这些,就值得他们如此仇恨?

我不知道自己如何回到了牢房,等我稍微清醒,就已经坐在床上了,恰似刚刚醒来,只是做了一场噩梦。做噩梦可不会流血。右耳之后的血液已经和头发凝结在一起,抠不下来,揪不下去。

自听到“绞刑”二字后,我的大脑里就仿佛填充进了某种硬物,涨得难以进行深度、复杂的思考。我不想承认,可它偏偏发生了,我一个不到三十岁的人,一个日日想着回到祖国的人,一个冲破艰难险阻终于找到我的应许之地的人,如今,却被我的同胞,以根本不存在的罪名,判了绞刑……

牢房的空气潮湿,霉味和血腥味互相渗透着,黑漆漆的环境激发了我体内本属于动物的本能,我开始紧张地分析着,我想了很多求生的方法,可在这里根本行不通。我想去拍那一扇可望而不可即的铁门,可在此之前,我早就已经尝试过无数次了,就算我趴在地上,伸出的手臂也得不到它冰冷的回应。

我只能在牢房内喊叫,我喊着“放我出去”,一遍又一遍,终于喊来了两个狱警,我能感知到他们在铁门之外的不屑,他们站着听了几句,唯留下几声冷笑,便招摇而去,连一句话也懒得说。

我继续喊叫,我不能死,我想见张颂玲,我想见朴信武,我想知道船上其他人的状态如何,我哀求,我大哭,一直哭喊到我的嗓子发声都像是有刀子割过喉咙一般的疼痛,我才真正闭嘴。

没有人会理会一个罪人,一个三天后就会被送上绞刑架的叛徒。

到底是谁,一定要置我于死地?到底是谁,无私、慷慨地为我奉上了这一切苦厄?

程雪。除了她,在这里我想不出还有谁会如此害我。我忘不了我被推出法庭大门时她冷漠的眼神,我也忘不了她曾经眼含关切地告诫我:哥,你的缺点,就是太容易相信别人。

言犹在耳,可骗了我的,却是她。

她真是一位演技绝佳的戏子,喊出的哥哥,声声情真意切。如今,声声回味,声声皆成讽刺。

她和我一起去过硅城,知道樱子和我经历的一切,在群鼠围困中脱险,在印第安营地中战斗,她了解我所有的冤屈,可她偏偏没有为我站出来说话,眼看着我被千夫所指、万人唾骂,仿佛就是理所应当。她没有帮我讲一句话,没有澄清根本不存在的罪名,她就是要看着我去死。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值得她如此怨恨,如此处心积虑,甚至冒着生命危险也要欺骗我。

这到底是为什么?

4

一个影子遮住了门缝中心的光,我认得这个影子,但我却不知道它的主人真正的身份。就是他,在法庭开庭之前找到我,要我说谎来保全张颂玲。

“你做得很好。”他声音低沉,头部的光恍惚地一闪,我知道他左右看了看,又对我说道:“因为你的自我牺牲,你喜欢的女人如今安全了,你也可以安息了。”

“安息,你以为我可以瞑目……”

“还有什么放不下?”

我没有回答,只想笑,我控制自己不笑出声,可是胸中的火焰燃烧着,伴随着一声声的闷笑和咳嗽。

“你为什么害我?”我厉声问道。

他头部的光影再度恍惚一闪,摇了摇头。“我并没有害你,相反,我一直在帮你!”他顿了顿,“救下你所爱之人,不是帮你,又算什么?”

“她真的……安全?”

“我既然敢牺牲你,自然有把握救下她。她现在很安全,关于这一点,你遵守了承诺,我没有必要欺骗你。”

“她在哪儿?”

“你无须知道,反正你也没有机会再去找她了。”

“那你告诉我,到底是谁在害我?”

铁门外传来他低沉冰冷的笑声:“没有人害你,是你自己在害自己。”

“什么意思?你既然知道我是无罪的,为什么不帮我申辩?”

“我自然知道你是无辜的。”他声音陡然变大,意识到这样会引起狱警的注意,于是将头颅贴近门缝,再度压低了声音,“还有不少人,都知道你是无辜的,包括给你念判决书的人。”

“荒谬!”

“当荒谬成为主流,荒谬就是真理。”

“你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你若不想害我,便能救我!”

“抱歉,我很想救你,可我真的做不到,就连我两次出现在你的门外,也是付出了很大的努力,如果被他们知道,我罪名可不小。”他叹了很长一口气,余音意味深长,颇显苍凉老态,“程复,你若在夸父农场当一个傀儡船长,该有多好?为什么偏要回来呢?你太傻了,你本拥有人生中最好的选择,可你根本不知道珍惜。”

“当一个囚犯,谈什么最好的选择,又有什么可珍惜的?”

“那你现在又是什么?以前不过是个终生监禁的囚犯,可如今却是个三天后就要被执行绞刑的半死人,天差地别。”

“我想知道真相,我想要自由!”

“说得好听!代价却无比惨痛,不是吗?”他把声音压得更低,“苟且偷生,总比死了强过百倍——别给自己强加那么多没用的意义,英雄啊,自由啊,反抗啊,追寻啊,可结果还不是一样,都是死路一条。人死灯灭,人走茶凉,就算你是个英雄,也没人记得你,更何况你现在还是个叛徒、败类——这就是你所说的,追求真相和自由的代价。”

他的话音低沉,却字字戳着我的心:“我不需要你给我上课!我只问你,你到底是什么人?是程雪派你来欺骗我的,对不对?”

光影连续恍惚,然后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想利用这段时间,让我遗忘这个问题。大约静默了一分钟,我们谁也没有说话,安静得甚至让我忘掉了我上一个问题问的是什么。他忽然问道:“你还有什么遗愿?只要我能做到的,我都会为你去做——你不要指望我能救你,这个要求就不用提了。程复不死,国家不安,你知道你死亡的意义所在了。”

“我想见张颂玲!”

“你若真心想保护她,就不要提这个要求。”

临死前不能见她,这会成为我永远的遗憾,虽然永远也只有三天。我想了想,说道:“程雪,我要见程雪!”

“你还是换一个吧,这个要求,会直接要了我的命。”

“那你一定知道,程雪她为什么要加害我?告诉我,让我死得明明白白。”

他的影子上下抖了抖,不是摊了摊手,就是耸了耸肩:“记住,程复,你所看到的,并不是真相——我只能告诉你这一句话。再也不要相信你的眼睛,再也不要相信你的直觉,更不要相信你的判断。在利莫里亚,甚至在如今的地球上,已经没有真相、没有真知、没有真理、没有真正的存在了,全都是假的、全都是谎言,你就当成这是一场梦吧。”

“那我实在没什么可问了……”

大约三十秒的沉默后,他说:“那么,永别。”他转过身,门缝中的光又恢复成了一道直线,我听见皮鞋向左侧走了五步,他仿佛又转了一个身,皮鞋声又从远处转了回来:“忘了道一句,谢谢你。”

“谢我……”

“谢谢你救了我的孩子。”

我怔住了:“你的孩子……张……你是……”

“我是一个不称职的父亲,所幸,我还有弥补的机会。”他伏在门缝的左侧,我看不到他的影子,却能清晰地听到他的每一句话,“所以,你可以放心,因为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另一个男人在珍惜她,可以替你毫无保留、无微不至地照顾她,可以像你一样,为保护她而献出自己的生命。”

我的生命就像是一辆行驶于时间轨道上的短途列车,在崎岖坎坷、浑浑噩噩的隧道里穿行了二十八年之后,乍见光明,还没来得及喜悦,已将到站。

赵仲明成为了列车上最后一位客人。

“还有四个小时。”他把自己关进了黑暗的牢房,靠在那扇我触不到的牢门上,为我正式开启了死亡倒计时。他似乎是特意跑来欣赏一个十恶不赦的叛国者临死前的绝望。如果真是如此,他一定失望了。

“准备好庆贺了?”乍一听到自己的话,甚至都怀疑这股如风吹过破门板窟窿的声音,真的发自我的喉咙,“一群傻瓜庆贺一个傻瓜死去,这应该称作什么,傻瓜节?”

他轻轻跺了跺脚,嘲讽似的说道:“我就知道,你在电视直播里的认罪,果然不是发自真心。死到临头,依然执迷不悟。”

“事到如今,事情的真相如何已经不重要了,面对无法改变的结果,我反倒盼着那一刻能来得快一些。”

赵仲明站在原地挪了挪身子,牢房的地板和铁门都传出沙沙的声音。“我其实很怕死,”他的语气没了嘲讽和傲气,就像是在和一个值得信赖的朋友聊着内心的秘密,“那时候,我只要一个人躺在床上,总会思考死亡与睡觉有什么区别,闭上眼之后会不会永远无法醒来,死亡的那一刹那与睡着的刹那是不是相同的……诸如此类的问题,以至于本来困倦的我,到最后因为恐惧死亡,连觉也睡不着了。”

“你是在安慰我?”

他冷笑一声:“安慰?你需要吗?我只不过是触景生情,想起了一些少年往事。”静默了几秒钟,他又说道,“那段时间,正是母亲消失之后的日子。”

“消失?”

“利莫里亚起飞之前,母亲就消失了,据说是留在大陆上对抗敌人,如今,或许早就成了AI枪炮下的一堆白骨,已经十几年没有消息了。”

“那你父亲呢?”

“据说是战死了。”赵仲明叹了一口气,“在我十四岁那年,我收到了父亲的牺牲通知单,他是在印度尼西亚的原始森林中被俘就义的。通知单上说,他死前曾经带领一支游击队,破坏了Ai政府在印尼的秘密病毒基地,终止了某种可以瞬间夺取人类生命的纳米病毒的研究。”

“那你父亲真是个英雄。”

“我也一直这么认为,我以父亲为傲,周围的人,也因为父亲的牺牲,对我另眼相看……”他说话的声音仿佛伴随着苦笑,“可是,我却有很多的疑问,直到遇见你,疑问就更大了。”

“我?”

对面的黑暗中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的手仿佛伸进了衣服,然后又抽了出来,手中已经多了一样泛着微微白光的物件。那是一个圆形的,比拇指肚稍微大一圈的金属物体,啪嗒一声,他触发了那东西的机关,它的盖子自动弹开,紧接着,一缕光从那东西中发了出来。

一束七彩的光,在我们之间彼此交织,很快就创造了一个世界。透过那光芒,我看清了赵仲明的脸,这个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眼睛里似乎噙着泪。

他的泪滴中,映着一场简单却又神圣的婚礼。年轻的赵德义一身深蓝色空军军装,他美丽的妻子一袭婚纱拖地,我的父亲母亲坐在婚礼宾客的第一排,与背后的数百人为一对新人的结合鼓掌欢呼……

“赵德义是你父亲?”

他收起了那支赵德义临死前交给我,让我转交他妻子的挂坠,光芒消失了,黑暗再度将我们淹没。

“这东西,你是从哪里得到的?”

“是你父亲临死前亲手给我的,托我转交给你的母亲。”

“父亲牺牲时,你在场?”

我先点头,然后又连连摇头,摇完之后,才意识到他根本看不见:“你父亲牺牲的时候,我的确在场,可他根本不是在你十四岁时牺牲的,而是四五个月前!”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质疑,而是冷冷道了一句:“继续。”于是,我把从夸父农场N33上逃离,迫降昆仑双子峰之下,遇见赵德义,到他最后为救我与程雪性命,牺牲在风暴之城中的经过,简明扼要地讲给了赵仲明。

“我父亲,是为了救你而死?”

“是的。”

他陡然怒道:“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值得我父亲连自己的性命、自己的家人也不顾,却要救你!”他的话语,像是在牙缝中硬生生挤出来的一般,我听出了仇恨。

赵仲明才是这里唯一一个有充足理由恨我的人。

“抱歉……”

他的手指擦过眼眶,然后调整了一下情绪:“你这个骗子,你以为编造一个谎言,我就会相信你?”

“我没必要欺骗你,我距离死亡只剩四个小时了。”

“我知道你是报复我,报复我抓了你,报复我让你和其他人都惨遭噩运……”

我心中一惊:“他们,新大陆上的其他人,到底怎么了?”

“你知道也没用,毕竟无能为力,你现在唯一应该思考的,就是自己如何稍微心安地死去。”

“我只想知道真相!”

“真相……就如你方才所言,已经不重要了……”

“他们对我很重要!”

他轻叹一口气:“知道了又能怎样……程复,我若是你,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放下吧,安心赴死。”

“你这样,让我更痛苦,”我解释道,“是我执意回国,如果他们因为我这愚蠢的决定惨遭噩运,那我希望真的有地狱,能让我在死后,于铁火之中偿还我犯下的罪孽。”

“真是个傻瓜……”他口气松了,“所有人都被监禁审查了,而其中一部分人,目前已经没有任何消息了。”

“没有任何消息是什么意思?”

“消失了,就如从未来过一般。”他怕我不懂,“其实新大陆对接到利莫里亚的事情,本来就是一个顶级机密,民众只知道程复,根本不知道与程复一起来的,还有个朴信武,还有个大河原树,还有个张颂玲,还有几百个学生,以及数千的士兵与工作人员……”

“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需要知道——民众无须知道你们的存在,但是难以保证消息的完全保密,可能街头巷尾,依然有着你们的部分传说。”

“其他人呢?朴信武、大河原树他们,都安全吗?”

“安全?”赵仲明懒得详细解释,“在利莫里亚的安危面前,谈什么其他人的安全?为了全人类的延续,宁可错杀一万,这种自保的方法,相信你并不陌生,人类历史上已经上演过无数次……”

我耳畔一阵轰然巨响,虽然身处黑暗,但是泪水已经让黑暗模糊。宁可错杀一万,这就是现在的人类为了苟延残喘的做法。为了生存,难道他们真的已经难以理会是非真相,不用再管人道主义?

“是我害了他们……”我的双手抠进大腿的肉里,说出来的话,连自己都已经听不清。

“真相总是残忍的,尤其对于一个将死之人。”一只手抚摸在我的后脑,那力道像是在倾诉男人之间难以言说的安慰话语,然而我的身体已经一片麻木,头脑中一片空白,已经无法回应他的慷慨。

赵仲明说:“真相,也是最可贵的,每个人都会死,为了追求真相而死,会让死亡更有意义……”

我头脑一阵剧痛,仿佛灵魂在那一刻从我身体中被抽干了,唯留下一具空无意义的躯壳。

5

圆形是这里的主形状。刑场就是一个足球场大的圆形平台,在平台中心的位置,有一块凸起的圆形银色金属台,那就是行刑台。

行刑台中心,是一块一人高的条状巨石,看上去大约有一吨重,而我就被铁链捆在巨石之上。

现场并没有观众,我也没有听到任何的呼喊声,但是屏幕里却切换着观众们的反应,他们有的躺在家里的沙发上,有的则啸聚在公共场所。我听不见他们的喊声,但我能感受到那一种血脉偾张的亢奋。

我的脸上,挂着听天由命的颓废,任凭两个穿着银色衣服,戴着银色面具的人用刀子划开我胸口的衣服。

他们的面具像是长在了脸上,除了露出眼睛,并没有露出鼻子和嘴巴,但是却能看清他们鼻子与嘴巴的轮廓,所以我推测,这面具或许还有口罩的作用。

我胸口的衣服被划开三十厘米见方的一块,一个银衣人用软刷子蘸了一种透明的黏糊糊的东西在心口的位置涂了两遍,然后便退到一旁。

我的身体瑟瑟发抖,眼神迷茫又绝望,只是机械地望着另外一群年轻人走上行刑台来。他们一共十六个人,有男有女,也全都戴着那种“面具”,屏幕里主持人介绍说,他们是来自利莫里亚大陆政府、军队、学校等各个部门的复仇代表。

他们排成了两队,面具让他们发不出任何声音,但是每个人的眼神中燃烧着火焰,仿佛能把我吞噬一般。

刚才为我剪开衣服的一位银衣人一招手,排在队伍的第一人便走上前,从银衣人的手中接过一把银色的匕首,银衣人点了点头,便伸手指向我的胸脯。

那人走近了,我才看清她是个女孩,她之前可能没做过类似的事情,所以拿着匕首的手有些颤抖,但我不能确定她是害怕,还是激动。

总之,她没有很多时间犹豫,就像是演练过似的,右手握住匕首柄,迅速地反手直戳,正好命中我的心口。匕首拔出来的一刹那,鲜血如箭喷出,然后她未停歇,迅速又是一刀,两刀,三刀……

我闭上眼睛,已经不忍再看,每插一刀,我仿佛都能听见这世界的一声欢呼。

女孩把匕首交给了银衣人,银衣人向着自己的同伴一点头,另一名银衣人则推过来一台柱状计算机一样的仪器,机器伸出一道软管,软管的尽头是一个圆形的水晶头。银衣人握住软管,让水晶头在我已经被戳烂的胸口处均匀移动,半分钟之后,皮肤被修复如初。我本来已经耷拉下去的脖颈又有了意识,仿佛睡醒了一般,再次面对第二个人从银衣人手中接过匕首……

十六个人,握着同样一把匕首,将这程序执行了十六次,而我也死了十六次,又活了十六次。

重复的过程结束之后,十六个人和两个银衣人退下了圆形的行刑台,最后的时刻来临了。

我身后的条状巨石里伸出两道铁锁,铁锁的尽头各有半个圆环,它们像是两条蛇在我的左右招摇蠕动,寻找着我的脖颈,当确定了目标,张开的巨口便咬了过去,在我的颌下顺利会师。

啪嗒一声,两个半环拼接成一个圆环。然后,绑住我腰部的巨石微微一晃,便摆脱了重力的控制,轻飘飘地离开地表的行刑台,缓缓升了上去。巨石带着我飞到了数十米的空中,上方灰蒙蒙的天空中伸下来一道铁索,铁索灵巧地与我腰间肚脐上方的锁扣连接在一起。

于是我被铁索拉着,横躺在悬浮的条状巨石上。

重力逐渐恢复,我能感受到身后巨石下坠的重量,而这重量越来越大,所有的负重全都集中在我脖子上的金属圆环与我腰间的铁索上。

直到我腰间铁索与身后巨石的连接消失,脖子一紧,巨石就通过脖子上的圆环,吊在了我的身体下方……

我只蹬了两下腿,小小挣扎以示痛苦,肉体便永远没有了回应。死亡,不过是一刹那的事情,和睡着也没有太大的区别。

我从屏幕里看完了程复绞刑的整个过程,心情麻木至极,他的死亡应该与我没有很大关系,可我却将他死去的过程,反复看了两遍。

程复竟然死了?我忽然觉得好笑,程复死了,那我又是谁?

从床上爬起来,头痛不止,一阵眩晕袭来,这感觉让我想起第一次驾驶飞机时那次剧烈的失重。

眼睛习惯性地瞟了一下墙上显示的日程。对了,昨天早上接收到了第四空军大队109战斗分队的征召命令,要在今天下午去接受最后的政治审查。

想到此处,我心中一阵狂喜。109分队是利莫里亚的英雄番号,七八个月前,还在北大西洋冰岛海域痛揍敌人,取得了利莫里亚十年来最大的空战胜利。申请进入前线战斗编队,是所有军人的梦想,而我今日终于接近了我的梦想。

只要审查通过,我就可以成为一名真正的空军战士,而不是整天以巡逻为名,在祖国周围打打从未发生过的防御战,从军三年,我连敌机的影子都没见到过……

我拍了拍自己的脑子,什么记性呢!几个月之前,明明还在昆仑双子峰见过敌机,那时候,我和赵德义、程雪在风暴之城中,眼看着Ai政府军队袭击了夸父农场N33,就连风暴之城也遭受了他们战机的攻击。

我穿鞋的时候,瞥见床脚有一片粉红色药片。这个可气的家伙,竟然躲在这里,我捡起这枚正心片,刚准备丢进嘴里,内心却有一股力量制止了我这么做。

看着这枚药片,心中对于利莫里亚原生人的羡慕又涌上心头,这群家伙天生就比我们这些遗留人完美,对于国家的忠诚是与生俱来的,不像我们,体内似乎隐藏着某种怪兽,总是时不时地骚扰我们的精神与肉体,让我们无法完全专心投入到抵抗Ai敌人的伟大事业中去。而正心片,则可以帮我们压制内心的怪兽。

遗留人成长到了十四五岁,就会接受政府配给的正心片,而我第一次拿到正心片都已经十六岁了,还是因为发生了一件让我至今蒙羞的事情,也幸亏负责我成长的监事人发现得早,没有让我对一个女性同学产生的肮脏念头毁了我的一生。

说起来,那种念头与我对张颂玲产生的念头很类似。但是政府告诉我们,那是肮脏的欲望,我服下了正心片之后,还接受了腹部一个简单的手术,从此之后我就很少产生邪念。

而原生人是从来不会有这些想法的,原因就是他们在出生之前,就已经剪切掉了人类基因中那些不完美的片段,所以他们天生就是完美的人。

我凝视着手中的粉红色药片,忽然想起,我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吃正心片了,而其他的正心片好像都被我融入水中,冲进了下水道。

所以因为这样,我才对张颂玲产生了邪念?

我大脑又是一阵剧痛,张颂玲……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一艘巨大的飞船上,一个叫赵仲明的年轻人带走了我,送我进入了一个秘密审讯室。

之后,赵仲明所在的小队接到命令,对于新大陆的存在要严格保守秘密,坚决不能向任何民众透露半个字。赵仲明看到从新大陆这艘飞船上下来了很多人,他们被关押在不同的地方,他很好奇这些人的真正身份,他还看到一些年纪四五十岁的人,他们或许和自己的父亲赵德义相识……

巧的是,赵仲明有一次去机密事务司办事,无意间见到了一份供词,里面竟然频繁提到“赵德义”三个字。赵仲明自然知道赵德义是自己父亲的名字,于是便好奇起来……

我穿好鞋子,脑子里幻想着与赵仲明有关的一切,想到自己都觉得可笑的程度。这或许是一种妄想症。

看来,是我对赵仲明过于好奇了,毕竟他是最后一个进入牢房探望我的人,我人生最后一站的风景……

可是后来发生了什么……

牢房?

不,是我去牢房看望一个人,我还记得自己之前的任务是押送一个政治犯来到机密事务司,但是我却逗留在了牢房中,趁机溜进了程复的牢房。

程复的牢房……不,我就是程复,我怎么可能溜进自己的牢房,我又不是犯人……那我去看望了谁?我摩挲着那扇铁门,它冰冷且潮湿,牢房内发霉的味道我至今还能想起来。当时,我心中有很多疑问,但我知道时间不多,必须速战速决,我拿出那把偷来的钥匙的时候心头生起一股窃喜,我真佩服自己的神通广大。

铁锁啪嗒一声开了,我迅速用手捂住,但那声响在幽暗的地牢中迅速传开,清晰刺耳,我心跳得很快,如果被发现我私下探望一个即将执行绞刑的犯人,这罪过可谓通敌,绝对是死路一条……

但我为什么要执意去接近牢房中的人呢?甚至愿意冒着生命危险?

我摸到了胸口的挂坠。

这挂坠,是我在检查程复的衣物……不,我就是程复……在检查一个犯人的衣服时,从他的那堆衣物中找到的。是了,当我打开那挂坠,看到自己父母的婚礼时,如触电般震撼……因为房间内没有其他人,我将挂坠藏了下来,但我内心的疑问却是藏不住的。

是了,没错,就是因为这个挂坠,我必须和牢房中的死刑犯正面对话,他一定有我想知道的答案。

是了,他就是因为这些原因,才来找到我。他好奇父亲的死亡原因,当然,我不知道的是,他对这个国家,对这个社会,已经有了很多的疑问,而父亲牺牲的真正原因,只是他最大的疑问罢了。

我告诉他的时候,他内心无比震惊,心中的小小火苗,忽然增长成为冲天巨焰……

这里有太多的疑问了,太多的人消失,太多的人本来昨天还在一起吃饭,转瞬就成了一个永远逝去的名字。那么多的牺牲,那么多的有去无回,那么多的杳无音信……

利莫里亚,到底怎么了?

大脑又是一阵剧痛。

我怎么了?我……我是程复,我被判了绞刑,我把自己被绞死的全过程看了两遍,可我现在,又在做什么?

是我一觉睡糊涂了?

我迅速跑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把冷水拍在自己脸上,希望通过这样做减轻我大脑的疼痛与混乱。

等我抬起头的时候,我却看见赵仲明站在我面前。

我盯着他,他也盯着我,他眼睛里血丝漫布,脸上兀自有冷水滑落……

赵仲明年轻帅气的脸棱角分明,两道眉毛充满英气,尤其惹人注意,可他的眼神中却充满了恐惧与疑惑。前两天,他才过完二十二岁的生日,利莫里亚规定,超过二十二岁的人,才有资格奔赴前线参加战争。

赵仲明为这一天等待了很久,但这一天真正到来的时候,在庆贺生日之时,他心中却想着一位在牢房中的犯人。那个犯人,可以解决他无数的疑问,可是那犯人已经被判了绞刑,第二日就要执行。

赵仲明的所有记忆,我似乎都能想起来。

我擦了擦我与赵仲明之间的玻璃,手上的水,让他的相貌模糊起来。

又一段记忆涌上心头。我坐在牢房的床上时,眼前的黑暗也像这镜子一般逐渐模糊,眼睛里的泪水氤氲了悔恨,赵仲明却趁机将一枚纳米芯片拍入了我的后脑。

芯片是一台量子计算机的终端,它迅速扫描了我的大脑结构,并提取了我的大部分记忆,将其转录至量子计算机当中。

当然,赵仲明并不是靠自己完成了这一切,他还有一位朋友协助他。他提取完我的记忆之后,迅速离开牢房,回到自己家中,在那位朋友的帮助下,他清除了自己的一部分记忆,随后将我的记忆植入了他的大脑之中。

在清除记忆的手术执行之前,他的朋友哭了。

“你之所以活着、存在,就是因为这些记忆让你成为一个与众不同的人。可是,你如今却要清除自己的记忆,把自己的大脑让给另一个人,而我现在的所作所为,和杀死你又有什么区别?”

“每个人都会死。”他语气无比平静,“但为了追求真相而死,会死得其所……”

我想不起来那位朋友的模样,但我却无比清晰地记得,有一滴泪砸在了赵仲明的手心。

赵仲明将那枚泪滴握在手心,为我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追查真相这件事,你一定比我做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