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人类公敌(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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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架红色的战斗机隐没在云海之中,就像是两尾海豚跃出海面,留下两道优美的弧线便转瞬即逝。我没有听到欢呼声,但是年轻的士兵们已经情难自抑地奔跑到窗户之下,翘首以盼,期待着它们的再次现身。

每个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甚至也不敢相信其他人的眼睛。如果不能再次确认战斗机的存在,谁又敢确定,刚才出现的不是集体幻觉?

云海归于平静,新大陆上根本看不到云层是否在翻腾,我们就像是一群被狂风骤雨折磨了一个月依然毫无收获的捕鱼船水手,静静地等待着收网的最后一捞。

“是……是敌人吗?”一个白人男孩声音颤抖,但是这种颤抖绝非来自恐惧,他期待着别人来否定他,他期待着事实去否定他!

“是战斗机吗?红色的?”朴信武忽然问道。

“是!”

“是朱雀Z13……”朴信武左手缓缓摘下头上的军帽,“我记得它的鸣叫……祖国……她……还是曾经的模样吗?”

话音刚落,十余架朱雀Z13冲上云霄,像是鸟群一样翱翔在新大陆的穹顶上方,喷气轰鸣,恰似雷霆。

这一刻,所有人都沸腾了,士兵们摘掉帽子,脱掉上衣,向天上的飞机挥舞着手臂和衣服,有些人还奔跑出去,高声呼喝着。金字塔里瞬间热闹起来,塔下的广场上,聚集了很多年轻士兵,他们拥抱着,哭泣着,纵情号叫着。

我和张颂玲拥抱在一起,此时此刻,任何言语也无法形容这种激动的心情,历经如此多的磨难和艰险,我们终于找到了祖国,找到了人类。就连被捆在地上的大河原树也把脖颈挺得僵硬,像一只刚下锅的大虾一样挣扎着,口中哀求:“让我看看……扶我起来,让我看看……”

只有樱子眼神平静地看了他一眼。

无线电中一阵沙沙声,紧接着,一个高昂的男声清晰传来:“我们是利莫里亚空军第四飞行大队,请说出你们的身份验证信息!”

朴信武摸索着,握住话筒,缓缓回复道:“我是东北亚防区工程部副部长朴信武!船上的人大部分都是纯种人,小部分是Ai,但并不危险,局势已经被人类控制。”

那声音静了数秒:“身份识别无效,东北亚防区工程部早已被取缔,请提供准确的身份验证信息,否则我们将发起攻击。”

“我们是流亡的人类!”

“流亡人类不是你们的身份验证信息!”

我从朴信武手中抢过话筒:“我们是从联合政府逃回祖国的人类,我们的船上有几千人……”

对方却冷笑一声:“图灵测试在三十年前就已经对你们这些家伙无效了。如今战事胶着,我们不相信这些鬼话,能回到利莫里亚的人,必须有身份验证信息,否则我有十足的理由相信你们是Ai或者敌人的间谍!你们还有最后15秒的时间,我再问你们一遍:身份验证信息是什么?”

在我们通过无线电与那个人对话的时候,有更多的战斗机从云海中飞出,像是一群苍蝇围着腐臭的尸体,从各个角度封锁了新大陆可能逃脱的方向。只需要一个命令,新大陆的穹顶再坚固,也撑不住它们同时发动的火力进攻。

我低头看了一眼大河原树,他嘴角流着血,可眼睛里依然流露出不解的恐惧:“什么信息……并没有验证信息……”

他的话令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我又看向了张颂玲,看向了朴信武,看向了房间内每一个刚才还喜极而泣的士兵。如今,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是一种灵魂被抽干的空洞。

无言,但心中却全是同一个疑问。

“请说出你们的验证信息,”他的声音陡然冷酷,“这是你们最后的机会!”

“我申请谈判!”我向话筒吼道,“我们真的是人类,请相信我们!”

“你们已经没有机会了!为了利莫里亚大陆,为了人类的种族,我们不能冒险,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接触,我们只相信验证信息!”他停了几秒,“准备……”

“最后的晚餐。”一个声音冷静地说道。

无线电安静了几秒:“请再次确认。”

“最后的晚餐。”樱子又重复了一次,见我正回头看着她,朝我淡淡一笑。

时间仿佛被樱子的语言冻结了。每个人都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保持着樱子说话前的动作,看向樱子的眼睛里全是怀疑,而望向天空的眼睛又皆是恐惧。

十几秒的时间仿佛过了十几年,当无线电里的男声回复“验证通过”四个字的时候,我们恰似经历了一次轮回重生,张颂玲的手已经完全被我手心的汗浸湿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汗蒸的潮气。

士兵们自然不知道姜慧相貌的樱子是什么身份,但是了解樱子的人却没有因为“验证通过”而兴奋。张颂玲看着我,我看着樱子,还没等我问出心中的疑问,无线电里的男声接着道:“欢迎回到利莫里亚,机动队即将接管你们的母舰,请不要做任何抵抗。”

红色的战斗机从穹顶中心分别向两侧飞去,像是一群红色的海燕扑通扑通地扎入了云海之中再也不见。金字塔下的广场上忽然打开一个二三十米宽度的通道,两队全副武装的士兵持着枪械列队进入新大陆,先头部队已经进入了金字塔,后续部队则有组织地逐一封锁了保障厅、财务厅、交通厅、教育厅等各个部门。

没用五分钟,一队身着灰色迷彩军装的士兵来到了金字塔顶端,当先一人相貌英俊,看起来不过二十岁,一脸的机警,他确定我们身上没有武器之后,才下令身后的士兵将枪支放下。

“我是利莫里亚203机动部队队长赵仲明,现在奉命带你们的负责人进入利莫里亚了解情况。”他浓密眉毛下的大眼睛从我们身上逐一扫过,目光在大河原树的身上略作驻留,又看见了地上躺着的樱子身体,似乎对刚才发生了什么猜出了个大概。“你们这里谁是管事的?”

朴信武道:“我是前东北亚防区工程部副部长朴信武,白继臣死后,这里我做主。”

“很好!”赵仲明点了点头,向身后微微一挥手,“暂时委屈了。”两名士兵拿着手铐走上前,迅速将朴信武铐住。

我虽然不喜欢朴信武,但他们如此对待我们这群回归者的态度令我反感:“你们这是做什么?”

赵仲明盯着我看了又看:“你是……程复?”

“你认识我?”

“程成司令的儿子,我们又怎能不认得?”他说话的时候,又朝身后一招手,两名士兵又把我铐了起来,“三年前,就是因为你,利莫里亚大陆差一点暴露在敌人面前!”

“你凭什么抓我们?”

“这是程序!”赵仲明绕到我身后,“先配合我们的调查,弄清楚你们的动机之后,新大陆上的人方能进入利莫里亚。在没弄清楚具体情况之前,你们每个人,都有可能是Ai派来的间谍。”

忽然,赵仲明胸口发出刺耳的蜂鸣声,那是一个纽扣大小的圆形仪器,伴随着蜂鸣,还有一个红灯连续闪烁。听到蜂鸣,所有士兵同时举起枪,对着我,对着房间内每一个人。

“你们这里有Ai?”赵仲明用手枪抵着我的后脑,向其他人吼道,“到底是谁?”

樱子微微一笑:“是我!”

子弹山呼海啸般地朝着姜慧的身体打去,吓得所有人抱头伏在了地上。很快,她的身体被子弹打烂,体内的电子元件和银色的金属支架暴露出来,毫无保留地展现在我们面前。

枪声骤然开始,又骤然停止,恰似疾风骤雨。

赵仲明谨慎地在办公室内所有人身边都走了一遍,身前的Ai感应装置再也没有亮起来,这才将手枪别回腰间。

樱子一天内“死”了两次。我想起了她曾说,慧人不会真的死亡,可我心里依然会有感伤,她现在应该又控制了新大陆上另一位慧人的躯体了吧?但愿如此。可是,人类如此地仇恨Ai,若将新大陆所有的慧人全部杀死,她还能活下来吗?

樱子在二十分钟之前救了新大陆所有的生命,可她为什么会知道利莫里亚的验证信息?

“笨蛋!”赵仲明吼道,“你们带个慧人在身边,是想出卖利莫里亚吗?”他的脚在姜慧裂开的金属头颅上狠狠地踢了一脚。“这些家伙,随时都有可能暴露我们的位置,让Ai军队突然出现杀死我们!而你们这群浑蛋,就是害死全人类的罪人……这房间里的人全部带走,一个不留,挨个审查!”

我和朴信武被当先推出金字塔,押上了一辆装饰着灰色条纹的装甲车。上车之前,我回望了一眼金字塔黑洞洞的入口,张颂玲还没出来。

我们被六个人挤在中心,车内昏暗,没有窗口,仅有两盏黄灯发着微弱的光芒。我看不到驾驶室的人,但是根据车子的颤抖和失重感,我推测车子一直在向下开。大约过了四十分钟,车子的速度放缓,然后便是几个转弯,直至停下。

没有人说话,只有朴信武不停地摇头。

我忽然想到了大河原树在回归的途中,听着《自新大陆》所做出的那番畅想,不禁冷笑了几声。我和朴信武如此,他也好不了多少,不知道他是否有一种刚刚体验完黑色幽默的荒谬感——迎接他的没有《自新大陆》和管弦乐团,只有冷冰冰的枪口和大兵。

不管他是否感受到了荒谬,反正我感受到了。

我和大河原树不同,他想要成为英雄,而我只想回到祖国,活在人类当中。我曾想过,祖国即便再残破,也是我的家,也是所有人类的家。我不图富贵,只愿谋一份能糊口的差事,有一间能和张颂玲一起生活的房子。开始的生活肯定总是艰难的,但我相信,凭着自己的努力和坚持,一定能够让她过上温饱的日子。过几年,我们再生个孩子,如果人类不和Ai发生战争,我们无论躲在哪里,山上也好,林中也好,天上也好,海里也好,这一辈子便如此过去吧。

如果政府需要我上阵杀敌,收复人类失去的陆地和海洋,那我也义不容辞。父亲的荣耀,母亲的呼唤,朋友对我的信任,人类对于生存的渴望……都能成为我去改变这一现状的理由和动力。虽然我的力量有限,但我愿意为我所爱的一切,奉献生命,直至死亡。

对祖国的热爱,应该是每一个人都会有的共同感情。这种热爱,是一种渴望得到保护,渴望得到认同的感情,外面的世界危险肮脏,残暴无情,而祖国对我们的意义,是船的港湾,是鸟的巢穴,是雪的冰原,是梦的归处……所以无数人,为了祖国的安全奉献了青春,为了证明祖国的存在献出了生命,此时此刻,多少想要回到祖国的人,都已经化作白骨,变成孤魂野鬼,但他们肯定也不会后悔。祖国是一个崇高的信仰,是我们永恒的信念,是我们生存的意义。

然而现在,我却觉得眼前这一幕如此荒谬。

但是荒谬终究会过去,噩梦终究会醒来,不是吗?

2

“程复,你认罪吗?”

幽闭的斗室,昏暗的灯光,年轻的女孩,可笑的问题。

我十根指头都在颤抖,左手的无名指和中指,右手的中指与食指,还有血在滴,我知道用不了多久,它们就会像其他兄弟一样,在指头上结一层厚厚的痂。

舌头上,有一层茶沫的苦涩味道,我眼前桌子上,摆着一个透明的玻璃杯,杯中盛有300毫升的清水。女孩把水端上来,放在我眼前,却又不为我打开固定在椅子上的手铐。

“程复,你认罪吗?”

“我想喝水。”我用喉咙说道。

“喝呀,”她听懂了,右手向前让了让,“我又没拦着你。”

我打量着茶杯和我嘴巴的距离,如果俯身下去,应该可以触到茶杯的沿壁,如果我的上唇稍稍用力,就能把茶杯朝我的方向挪动几公分,这样,我就能用牙齿咬住茶杯,将里面的水灌进喉咙。

我试着去做,慢慢地俯下身子,尽量慢,只要稍微快一点,我背后被抽打的鞭痕就会无比疼痛。人类的科技比一百多年前先进了一百多倍,但是刑讯逼供的手段,却和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的日本、德国没什么区别。

我的嘴唇越接近茶杯,后背的伤口就越疼,但我知道只要能喝到杯中的清水,就算伤口裂开,再流一天血也值得,还有一公分,一公分之后,我就能尝到水的味道了……他们已经三天没让我喝上一口水了,但他们却又不会让我渴死,我体内的水分含量他们通过注射的方式把控着,既不多,也不少,始终让我保持着一种口干舌燥的状态。

她将茶杯又向后撤了一公分。茶杯边沿,多了一个血红色的唇印。

“你认罪的话,我让你喝个够。”她说话的时候,我努力向前蹿了上去,然而,她的手更快,这次索性将茶杯拉到了桌上那台摄像机之后。

“看着镜头,交代你的所有罪行!”

我颓然叹了一口气:“你问吧。”

她冷笑一声,仿佛打了一场胜仗。“别耍滑头,如果再浪费我的时间……”她翻着文件袋里的一摞纸,“对你来说,只是自找麻烦,我可不会像他们那么仁慈。”

她翘起的嘴角像是一把红色利刃,又在我的后背上刮了几刀。我相信她所言非虚,这十根流着血的指头,就是证明她言出必践的有力证据。

“你因为什么来到利莫里亚?”

“这里是我的祖国。”

“是谁派你来的?”

“我想回家。”

“我们的士兵在外浴血奋战,你为什么说谎,骗我们没有什么战争硝烟?”

“我没有欺骗任何人,我只说我看到的。”连续说五句话,我的喉咙就会火燎似的疼,“我没有看到战争。”

“低级的谎言!”她冷笑一声,不愿继续和我就这个问题浪费时间,她的眼神和之前十几个年轻审讯官是一样的,一种不屑的眼神。

“你说,硅城里还有纯种人?”

“我在的时候,还是有的,不过现在可能已经没了。”

“是一直就没有吧!”她拍着一摞文件道,“Ai和人类共同建立的政府?简直是荒谬!残酷无情的机器,能和人类去分享他们的政权?”

“我说的,都是我看到的。”

“我要你说实话!”

“这就是实话。”我无力地垂下头,“你们所谓的事实,对我来说,才是谎言。”

“简直是顽固不化!”她按下了面前的一个方盒子,盒子上部立刻出现了一张全息影像屏幕,“他们为了收复陆地所献出的青春和生命,你是不是也想掩盖?”

影像的拍摄角度,是一个朱雀战斗机的驾驶员的头盔,他的飞机内部被黑烟弥漫着,透过黑烟能够看到飞机下方是一座黑色的钢铁都市。强大的火力从城市中射出来,打穿了朱雀战机右侧的机翼,镜头开始天旋地转,呼呼的风声传来,夹杂着飞行员急切的汇报声。

飞行员想要驾驶着飞机迫降在城市一侧的海面上,可是飞机下降到距离地面1500米的时候着起了大火,他这时候才认识到无能为力的事实,被迫选择跳伞,可是按下了跳伞键之后,座位纹丝不动……

火焰蔓延到了他身体,他嘶吼着,下坠着,旋转着……一声爆炸,屏幕黑了。

我惊呆了,简直惨烈,可是这场战争到底发生在什么时候?

“在硅城,这是半年前的录像!”看得出,她在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关掉了全息影像后她质问道:“你还想掩盖吗?我们的英雄牺牲了,然而你却用一句你没看见,轻易地抹杀了他们的牺牲?”

半年前的硅城?祖国的军队竟然也杀到了硅城!硅城……不对!

“你确定这是硅城?”

她怒视我,眼睛仿佛就要爆炸了:“那一战,牺牲了我们两千多名空军战士,我难道能够记错?”

“不对……”我摇着头,“这不是硅城!我见到的硅城不是这样的。”

“你还想狡辩?”

“我不是狡辩!硅城周围,被一层浓厚的灰白色雾霾包裹着,这里没有丝毫的雾霾,所以根本不是硅城!”

“那你的意思是……”她右手五根手指在资料袋上抓出了五道褶皱,“我的未婚夫,用自己的死亡,去制造了一个谎言?!”

“他是你的……”

她眼睛的泪水终于冲垮堤防。“无耻之徒!”她按下了右手边一个红色按键,一股强烈的电流自我的脚下直贯头顶。

醒来的时候,是在牢房的床上,这是一间更为幽暗封闭的狭窄房间,墙上没有窗,门上也没有窗,甚至房间里连一盏灯都没有,我只能在床周围一米的范围内移动,手铐和脚镣限制了我的自由。每次审讯完毕,他们都会把我关进来,关到我已经难以分辨白天黑夜。

被电击之后,我不知道昏睡了多久,一阵剧烈的头疼逼得我想要从床上坐起来,可真的尝试去坐起来的时候,又意识到这真是个错误,我拄着床板的十指钻心地疼,疼得我在床上翻滚,紧接着就是后背的伤疤……

我剧烈地喘息着,直到再次晕了过去。

眩晕,是造物主的善良。

“你的同伙已经招认了所有罪行!”还是那个女孩,被关押了这么多天,我第一回两次见到同一个人。

“谁?”灯光不强,照得我抬不起头,只能眯着眼看着她。

“你就别管谁了,还是好好考虑考虑自己的安危吧,”她冷冷说道,“你的谎言,真是令你父亲蒙羞!”

“我告诉你们的……”我重重地强调,“都是我看到的!”

她叹了口气,念着文件上的文字:“你和那个叫樱子的女机器人,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很久了,四五个月之前。”

“据我了解,你和她曾经去过黄石公园附近,那段时间,你们都做了什么?”

“这些,我来的第一天就讲过,你可以翻阅之前的资料。”

“所以,你承认你和那个女机器人,合作密切咯?”

“这也有罪吗?”

“这难道不是罪?”她用钢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这不是通敌又是什么?”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她又接着念道:“期间,你曾经帮助敌人,击落了我们的一架飞机,这个罪行你应该不否认吧?”

“敌人?印第安人,怎么又成了敌人?”

“根本没有什么印第安人!”她又写了几个字,“资敌罪。”

我笑了,我只是觉得她很可笑:“到底是谁想置我于死地?”

“没人置你于死地!”她放下钢笔,“是你一再编造谣言,美化敌人,动摇军心!”

“她还好吗?张颂玲。”

“无可奉告——你拥有那个女机器人的最高权限。而据我们了解,她曾经在新大陆上,指挥其他机器人对抗人类军队,屠杀了五十条人命,这是你指挥的吧!”

“我若说不是,恐怕你也不信。”

她写完了最后几个字,将文件整理到文件夹中,然后站起身走到门口,离开前又回头道:“忘了告诉你,明天是法庭审判,如果你不想给你父亲程成司令丢脸的话,劝你还是说实话。否则……很多人都会因为你,而对程成司令产生更为恶劣的看法。”

我坐在牢房的床上,笑了很久,是控制不住地想发笑,腹部抽搐着,带动着浑身的疼痛,可是我还想笑。

我或许是世界上最可笑的人。祖国……祖国……我整天念叨着回到祖国,然而真的回到了祖国,却成为一名阶下囚。想见的人见不到,说了实话竟然没人信,稀里糊涂就要走上法庭接受审判,罪名不言自明——我和樱子的接触,无论说过什么做过什么,在这群敏感的同胞眼中,就全是罪过。

是我傻了,还是他们疯了?人类对于Ai的恐惧,竟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难道人类的命运,注定只有失败一条路可走?

牢门啪嗒一声,打开了一道细缝。微弱的光,从门缝的顶部和底部照了进来,显然有一个人挡住了中间的光。

“施云目前还活着。”他说道。

“施云是谁?”

他哼了一声:“他们给她的名字,是张颂玲。”

我心中稍微宽慰,这个人难道是来帮我的?“你是谁,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他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接着上一句话说道:“可是明天审判结束之后,就不一定了。”

“你什么意思?”

“这取决于你。”

我从他的言语中听不到善意,反而听出了要挟:“说吧……”

“你是个Ai的间谍,”他的语气冰冷,“如果你想让施云活命的话,就记住这句话。并让所有人都认识到,你是个骗子,程成的儿子,是个骗子。”

我怒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边是你的女人,一边是你个人的名誉,程复,你应该知道如何抉择。”

牢门缓缓关闭了,我仿佛坠入了无间地狱,天旋地转。

他们,为什么要逼着我做一个骗子?究竟为什么?

3

第二日,我被强迫着洗了澡,有人拿着一件崭新的囚服逼我换上。脸上和身上的外伤经过简单的修复,让人看不出我曾下过地狱。我被两名年轻的狱警架上了一辆车,上车之后脑袋就被套上了黑色头套,车子摇摇晃晃地开了三十分钟,下车后我被拖到了法庭之外的候审区。

耳朵里传来一阵阵山呼海啸似的吼叫和掌声,仿佛附近是有个球场在比赛。听着他们的喊叫频率如此之高,我猜可能是篮球或者橄榄球之类的运动。可当我的头套摘下,穿过两道走廊,距离那声音越来越近时,我才意识到,那声音正是法庭听审观众的欢呼声。

我在门口没等多久,就被法警押了进去。进去之后我有点惊讶,这是法庭?还是剧场、演唱会,抑或大型晚会的演播大厅?数千人分坐在三层,把法庭的三面围了个严严实实,有人穿着奇装异服,有人高举着写着“无耻败类”的纸牌,有人朝着我挥舞着拳头,有人将饮料瓶子朝着我丢了过来……

很快,我发现了他们的共性。

一群年轻人,全是年轻人,看年纪应该全是高中生和大学生。他们见我进来,争相喊着骗子、无耻、丢脸等等侮辱性的话语,还有几百人穿着清一色的白色T恤,T恤上面,印着一个巨大的中指手势,中指两旁各有三个字,连起来读就是:人类叛徒程复。

“肃静!肃静!”我被推上被告席时,审判长敲着法槌。他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也是全场唯一一位老人。他面前坐着的十二位陪审员,也是清一色的年轻人。我感觉自己不像走进了法庭,更像走进了一所大学的学生会选举现场。

一位公诉员念了在监狱内我的供词,无非说我勾结Ai,出卖国家,背叛人类,对于这种“罪行”,我供认不讳。

“那么,你对于捏造和平假象,玷污英雄的罪行,是否承认?”

“我承认!我有罪。”我忙不迭地回答。

公诉人点了点头,刚要向审判长和陪审员说什么,却听我身后的年轻观众们群情激奋:“敷衍!让他口述自己的罪行,要他当面忏悔!”

审判长点了点头:“程复,我们需要你真诚地,向烈士、英雄们承认自己的罪行。”

“我承认!”我尽量表现得真诚,“我不该制造假象,我……我对不起死去的战士。”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后面有人喊道。

审判长重复了身后那孩子的话:“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不知道,这样会伤害很多人吗?”

“我没想这么多,我是一个说话不负责的人。”

“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不是Ai叛军指使你这么做的?”

“是……”

“让他下跪!”

“下跪!”

……

我被法警拉出了被告席那道狭窄的天地,走到了观众席下,转身面对着三层楼数千观众。

“下跪!”

他们像是疯了一样,朝着我咆哮着,做着侮辱性的手势,喊着难听的脏话。“下跪,败类!”很多人手里,都举着官兵的黑白遗像,最前排一人,甚至还举着我父亲的照片。

“下跪!下跪!下跪!”声浪一潮高过一潮。法警在我耳边说道:“还要我帮你吗?垃圾!”

父亲在朝我微笑,他笑得那么从容,他笑的时候肯定没想过,他会微笑地看着他保护过的人类,正逼着他的儿子点头承认:他生了一个背叛人类满嘴谎言的无耻之徒。

小腿一疼,我不知道被哪个法警踹了一脚,扑通就跪在了观众席下,后背又是一阵剧痛。

“磕头!让他磕头!”依旧是一浪高过一浪的呼喊,他们疾恶如仇,个个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了。于是我又被两名狱警硬按着,朝着观众以及观众手中的战士遗像,磕了四个头。

这时候,不知道谁喊了一句:“打死这个叛徒!”就见人群蠕动,几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男孩,就跳着来到了观众席下,推开阻拦的法警,争先恐后地奔向我。我的右眼先挨了一拳,紧接着左脸又着了一脚,我顾不得身体的疼痛,立刻伏在了地面上,可能被打了将近一分钟,审判长也着急了,终于下令法警把我保护起来,中止审判。

我又被架着站了起来,看着法警为我拨开人群。临出门之前,我又挣扎着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这群可怜的孩子、愚蠢的孩子,我为什么会和你们成为同胞……

出门的刹那,我看到一个女人,她披着红色的披风,站在一楼的人群中,面无表情地看着我。虽然她将长发盘了起来,打扮得像是一位妙龄少妇,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快走!”法警从身后踹了我一脚。

我一直强忍着的泪水,终于在我出门的刹那倾泻而出。

程雪,你到底是谁?

我瑟缩在禁闭室的一角,四肢发麻,即便没被镣铐锁住,也难以动弹。右侧的耳朵嗡嗡直响,黏糊糊的血液灌入了脖颈一侧——刚才人太多了,不知道是谁,妄图用利器在我的脑袋上开一个洞,却仅割破了我右耳之后的静脉组织。

禁闭室仅有的一张椅子,如今正躺在我对面的地板上。方才的法警将我从愤怒的人群中捞出来,我内心感激他救我一命,他拎着我如同拎着一只待宰的公鸡,一把搡入这禁闭室内,然后一脚踹倒了那把无辜的椅子,第二脚就将我踹倒在地。

地板虽凉,可房间的空气并不寒冷,屋顶的通风扇呜呜地吹着暖风,地板上消毒剂的味道还弥漫在空气中,看守我的两名法警似乎受不了与我同屋,各自瞪了我一眼后走出门外,走廊里的空气至少要比这间十几平方米的房间内清新许多。

我对面的墙壁上,挂着一块显示屏,正直播着法庭内的动静。尽管我这个十恶不赦的恶人已经离开,但法庭的审判依然在继续。

陪审员和审判长经过简单的讨论,一份决定我命运的文件便草拟完成。白色的纸张,盖着代表法律权威的红色印记,被递到了审判长面前,法庭群众也到了最安静的时刻,全部屏息等待着最终的宣判。

尽管我知道自己凶多吉少,可审判长的嘴里说出“绞刑”二字时,我依然难以接受。

绞刑?绞刑!为什么是绞刑?

屏幕里,年轻的男孩和女孩们挥舞着条幅和拳头,乍一看,还以为是他们对我判决不公的抗议,不过若细细听来,才知道令他们不满的是,为什么不对我的死刑判决立即执行。三天的时间,他们都已难以忍受,他们对我的恨,竟然到了食肉寝皮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