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退,下蹲,起跳,翻滚,以背跃式越过墙体的横面,同时并拢双腿,左手抱肩,与地面保持完美的90度,像一枚鱼雷那般在半空中滑翔。除了背着地时有些阵痛,一切都如预计中那样顺利。
这里便是那个与索耶大战的墓穴了,排列在两侧的异族干尸保持着初见时的阵型——也许它们这样躺着已经有好几千年了吧?为了某个早已被人遗忘的王朝或者君主殉葬,身死魂散亦忠于职守。这些人,与附在盖伦身上的那什么“自计算信息体”,看起来天差地别,隔了无数个世代,实际上,就是一种东西吧?
索耶那四分五裂的残尸也仍旧散在记忆中的那个位置上,周围一片狼藉,显然经历了一场恶战。但到底是谁用什么办法打败了他,并把他撕成了碎片?我记不得,而且也不太可能记得了,不可战胜者对回忆的篡改是如此彻底,整场战斗,我现在只能想起被索耶扯下半个身子时的恐惧。从逻辑上说,能把夏姬共生体弄成如此惨状的,应该只有另一个夏姬共生体了吧?
这想法让我不禁觉得脊背上一阵发凉——只有在如此不容辩驳的事实面前,才能证明自己的记忆,不,应该说是那个人存在过的“信息”都已经被抹消了,那如果是没有什么严重后果、无法支撑起明确推理的事物呢?这还只是一个不可战胜者的杰作,如果是大规模的入侵呢?如果有5万、50万、50亿人在27分35秒内同时消失,并且每27分35秒都会有这么多人消失呢?
这绝对是真正意义上的末日——生活在那样莫名其妙就慢慢瓦解的世界里,光是想象一下就让人不寒而栗,即便是强大到统治数个银河或者更广阔宇宙的西帝人,当这种灭世的雪球滚动起来之时,也只能在绝望与惊恐中悲鸣着,看着自己所了解而熟悉的一切崩塌、消散、化为虚无吧?
“虚潮”,我想起了盖伦说过的这个词,一开始还有些不明其意,现在想来,真是一个异常贴切的表述。
但现在绝不是胡思乱想的时机,时间还剩15分02秒,我在索耶的尸体前发了整整12秒的愣,实在是不应该。
重新绷紧肌肉,重新调整呼吸,摆臂、提膝、重新迈开步子,一头冲进那螺旋形的通道。不知是速度还是心情的关系,地面似乎比之前还要光滑圆润,已经到了影响运动节奏的地步。我突然想起枭12在刚进入遗迹时,用近乎于匍匐的姿势来增加接地点和保持平衡,于是也试着模仿了一下,但没法子,人类的身体结构毕竟不同于德美尔人,是没法像野兽那样行走的。当然,这也可能是因为我只有一条左臂,三条腿的猫咪肯定也爬不稳吧。
再到科考队临时营地的时候,计时器上的数字又少了足足8分钟。作为一个寿命几乎无限的合成人,我从没把时间的流逝看得如此之重——每一秒似乎都和一生那样珍贵。
翻过洞口,由于忘了引力重置的事,我以难看的姿势摔了一跤。
还剩……5分钟,这样想着的时候,我又情不自禁地朝头顶的洞口看了一眼,那里依然是漆黑而安静的一片。难以想象,能够毁灭整个文明的可怕怪物,就潜藏在这看似永恒的黑暗之中。
“霍卡长官?是你吗?”无论在记忆还是现实中都已经习惯了万籁俱静的我,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呼唤给吓到了,本能地做出想要抬起右臂枪瞄准的姿势——虽然我现在既没有枪也没有右臂。
是11054——那个自称为“娜娜”的仿生人,由于脚下没有光圈,它深藏在暗处的身影实在不易察觉。但在开口与我对话的同时,它打开了身上的照明灯。
“你,你没事吧,恩人?!”它惊讶得一声尖叫,夸张的表情让人觉得简直是系统崩溃了,“你的手?!你的脸?!”
我压根儿就没兴趣与这只有模拟智慧的机器人交谈,但它手里那把已经只剩下半截的突击步枪——我给它的那把突击步枪,还是让我有了不得不去聊一聊的冲动。
“这枪是怎么回事?”我顿了顿,“那德美尔人……枭12呢?他死哪儿去了?!”
“他,呃,他叫我保密的。”
我必须知道答案,但也着实不想多费口舌在这蠢物身上了:
“申请公司紧急授权,代码922503,申请人霍卡。”我等了几秒,直到仿生人抽搐了两下,“马上回答问题,11054!”
“枭12说是要帮忙调查科考队覆灭的真相,所以去破解那台我们带进来的R29型野战终端了,”11054非常认真地点点头,“但说是有危险的怪物在附近徘徊,所以想让我去掩护。”
帮忙调查科考队覆灭的真相——竟然能相信这种鬼话,现在的模拟智能软件也是天真得可怕。
“然后呢?那金属怪物呢?”
“金属怪物?啊,你是说那个东西啊,它竟然还有光学隐形系统,不过应该是被打伤了,我看到有零件掉了下来。不过我的枪也被它给打坏了,所以想要回来找找有没有替换零件。”它话峰一转,“您呢,长官?您也遇到了敌袭吗?”
说出口又能有什么用呢?它就算当真能听懂并且相信我所有的经历,恐怕也只能依照某种事先设定好的程序给我点廉价的同情吧?
不过我可以肯定,在不可战胜者面前,它依然能像现在这般不知所谓,而不可战胜者却拿它毫无办法,也算是蠢物有傻福吧。
嗯?等等!
在刚准备踏出继续上路的一步时,我突然想到了什么。
没有光圈。同样是机器人,这个11054,和袭击我们的机器怪物一样,脚下都没有光圈;也就是说,那并不是某种主动性的隐身机制,而是属于“机器人”这种物体的共性。不,不是机器人,不是有机或无机这种单纯的物理属性,原本几乎可以肯定脚下有光圈的科考队员们,在已经成为尸体的状态下,也会变得完全无光。但如果说光圈是依靠有无生命迹象来显隐,那索耶的脚下为什么也没有光圈?一个始终在脑海里萦绕不去的疑问终于慢慢具象化,成为了我今时今日、也许是今生今世最重要的一次顿悟——
为什么11054、那个机器怪物和索耶在遗迹里留存了如此之久,都没有被不可战胜者抹消?我终于懂了!
是信息!这些脚下没有光圈的“生命体”,之所以能够幸免于难,是因为它们并不具备主动创造信息的能力;或者换句话说,它们全都是类似于11054那样的模拟智能,在不可战胜者眼里,并不能算作是智慧生物,因而也就不会被抹消。
一切都只是由信马由缰的胡思乱想所带来的推理,但在这计时器还剩3分15秒、几乎能确定已经来不及逃出生天的危急时刻,我意识到这个只能算是猜测的推理,也许可以带来奇迹。
“对不起,娜娜。”我默默地念叨着,深吸了一口气后,转过身来,“你们科考队里,是由谁带着你的智能解放芯片?”
“没有谁,就我自己。”它点了点自己的脑门,“前年的标的39事件之后,所有外勤的仿生人都自带智能解放芯片。”
所谓的智能解放,说简单点就是解开仿生人的思维限制,让它们获得自我意识,成为危险而不易控制的“强人工智能”。在执行外勤任务的时候,这种芯片通常是要由副队长甚至队长来携带,但实际上就算是埋进仿生人的体内,它们也不可能自主去启动——甚至连这样做的欲望都不会有。
“那么我以当前任务主管的身份,启动你的智能解放芯片,代码922535。”
“您……您是认真的吗?”11054喉头紧了紧,做了一副感激的回应,但我知道它只是出于设定好的“礼貌”,在我报出代码的那一瞬间,它已经毫不迟疑地执行了我的命令。
“枭12呢?现在在哪儿?”
“我……我好像没有觉得自己有变聪明啊。”11054微微仰着头,目光飘忽。
“我问你那德美尔蛮子在哪儿?!”
“哦,他说是要跟我回来的,但一直没出现。”
在它慢悠悠地说出这句话时,我的注意力却被一个极为显眼而令人震撼的现象给吸引了过去——11054的脚下,正在被明显不同于它身上照明灯的另一种光源的光所笼罩,两种光交叠在一起,现出象牙似的洁白……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脚下,虽然也有类似的叠光效果,但颜色并不完全一致,而且光圈的大小看起来也稍逊一筹。
2分13秒。我在这里待了太久,是时候告别了——我原先是不想也不用说“再见”的,但不知是出于负罪感还是出于对智慧的尊敬,我还是摇了摇手:
“我……先走了,你先守在这边,我一会儿回来找你。”
“霍卡长官!”
“嗯?”我有些心虚地回过头来,“怎么?”
该不会是推理出了什么吧?毕竟解开了智慧的封印之后,娜娜现在应该是比我要聪明,而且要聪明不少才对。
“谢谢。”
它甜甜地抿着嘴,那样子,比之前露出的所有笑容加在一起,都要美上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