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是下坡,螺旋式隧道里的光滑壁道反而变成了一种便利——既然我没有办法保持平衡,不如索性躺下来便是。
不过用单臂处理这个动作还是有些失策了,也许是不该先放右腿?总之,原先打算以坐姿一路滑到底的我,却不慎把自己弄成了一个在隧道里左右翻滚的橄榄球。
这种感觉大概就像是坐在一艘加速升空的登陆艇里,正要突破大气层的时候,左边的引擎突然爆了,船体一边打着旋儿一边在空中拉出了一个倒霉的抛物线,最后啸叫着坠向地面。
当我最终停下的时候,发现枭12正用脚跟顶住我的腰。
“哟,大兄弟,你挺会玩的嘛。”
脑袋还有些晕,可能是哪个零件给滚坏了吧,视野也模糊了,满是重影。
我艰难地支起上半身,摸了摸好像已经磨秃了的后脑勺。身后就是隧道的出口,距离逃出遗迹,只剩下最后的一座“主厅”而已了。
然而从枭12背靠壁面,小心地朝外张望的样子来看,这段路是注定不会太顺利。
“那东西……还在外面?”
“嘘,”枭12显然是知道我在说什么,“它好像是靠声音定位系统来瞄准的,与有没有光关系不大。”
这时我才注意到,他正抱着我先前在主厅里找到的那把“无主突击步枪”,并用极不相称的大手紧紧扣住,摁在胸口。
我本来想说那枪是重要的证据不许乱碰,但看着他捧着儿童玩具似的、小心翼翼的动作和神情,不禁觉得哭笑不得:
“我说你用这枪也不嫌累?”
老实说,当时敢把这枪留给他,就是因为根本就想不出他能怎么去使用。
“你说这东西?老子的鼻孔都比它大!”枭12愤愤地伸出右手中指上的小爪子,“你知道俺要多辛苦才扣得到扳机?!”
“想来你也打不准,就别浪费弹药了。”我站起身,朝他伸出左臂,“把枪还我。”
由于之前一起并肩而战过,他一定也知道我自己的那把枪损坏了吧?也就是说,这位靠出卖情报为生的遗迹猎人,手里拿着唯一的武器——而且最糟糕的是,他也明白这一点。再联想到他主动来破解R29型野战终端的行为,说现在的我不担心他反戈一击是不可能的。
但出乎意料的是,这位德美尔大汉相当豪爽地就把突击步枪抛还给了我,还吐着舌头做了个鬼脸,“什么破玩意儿!俺才不稀罕!你真应该看看俺的那把超电磁炮,被你们公司扣在军营里的那把!”
我检查了一下弹夹,还剩下一小部分,60发的样子。而时间,时间还剩下……
3秒钟?!
我开始像走马灯那样回忆起自己寥寥数年的人生——而就是这短暂到可怜的人生,毫无疑问也已经被不可战胜者折磨得破破烂烂。我怎么也不相信之前所有的外勤任务就只是我一个人在完成,但无论怎么回想,也已经想不起来还有谁曾与我并肩作战;我记起我对11054做的事——我给了它完整的意识,它脚下出现了光圈,它现在有了能够自主创造信息的能力……
我心头咯噔一下,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巨汉:现在这里连我在内,有3个可以自主创造信息的大活人,那不可战胜者又到底是依靠什么规律来选定抹消的对象呢?时间?距离?相貌?还是说完全没有规律,只是单纯随机?我作为队长却能够活到现在,又是为什么?
也许,这就是我活在世上的最后3秒钟了吧?
就在我的逻辑模块放弃抵抗、等待命运宣判的刹那,倒计时的警告突然响了,并重新跳出了一个令我战栗不已的数字——27分35秒。
“怎么了?”德美尔男人则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用依然是眯成一条缝的眼睛看着我,“你这脸色像见了活鬼似的。”
“你……还在这儿啊?”
“废话,你不是也还在这儿?!”枭12并不理解我所指的到底是什么,但说出来的话却阴差阳错地吻合了眼下的境况,让我一阵酸楚。
“对,我们还在……就表示又少了一个人……一个同伴。”
看来抹消的顺序很可能是“距离”——也许能有66%的概率。
“什么同伴啊?到这里来的不就是俺们俩……吗?”枭12的眼皮跳了几下,本能地用手去捂——他显然也已经意识到了,有什么事情不对劲,“奇……奇怪了,俺好像……有好多事都想不起来了……你……你们公司,不应该只派你一个人和一个考古学家来这里吧?但为什么……”
“好了,不要在意那些细节,我会慢慢跟你解释的,”我轻声打断他道,“现在,你只需要知道,我们还剩下27分35秒,能不能逃出去,是生是死,就在这么点时间里了。”
“哼!”枭12用奇怪的腔调打了个响鼻,“看你半死不活的模样,俺也不去问不该问的了,你就说吧,咱们要怎么跑出去?”他用大拇指比了比身后,“这个大厅得有多长?1000米?2000米?那会隐形的怪物有1000万个机会将我们射杀,而我们可能连它在哪里都不知道呢。”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战术,而且是从存在文明时起就有了的战术。”我胸有成竹地道,“一个人做诱饵,另一个人负责掩护,在目标开火的同时将其击杀。”
“哈?就这战术还需要文明?!德美尔人还在草原上用爪牙狩猎的时候就他妈的会啦!”枭12抹了抹鼻头,“你什么都别说了大兄弟,也别说服俺,也别假惺惺地客气,就眼下这局面,显然是只有俺适合来做这个诱饵了。”
传说在德美尔的文化中,胆识是对男人最重要的评价,而“懦夫”则是最严重的侮辱。虽然此前的枭12也说不上有多勇敢,但现在这个表现倒还是真是对得起德美尔男人的名头。
“先别急着逞英雄,大块头,那机器人只不过是一个连行星间航行能力都不具备的低等文明的造物,应该和我们的科技之间有不可逾越的代差才对。”我半蹲下来,用枪托撑住身子,“动力装甲上的护盾应该是能挡住它的攻击,如果我能把乔安的……”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别指望了。”枭12不屑地摇摇手,“乔安的动力装甲被从上到下打了个对穿,动力炉肯定已经损坏了,你就算是能够坐进去也是一动不能动的活靶子。”
“听我说完,”我又站起身来,“我是让你把动力装甲的护盾发生器拆下来,以你的力气,扛着走这一段路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没有动力炉的支持,护盾发生器只有留存的一丁点儿电量。”枭12搓了搓毛茸茸的下巴,似乎是在思索,“嗯,不过就强度来说,挡一发那种液态金属流应该问题不大……”
“然后在它射击的时候,我就把它打成渣渣!”我抬了抬手里的步枪,“相信我,这次我有备而来,不可能射偏的!”
“成!值得一试!”
我必须承认,这枭12确实是个人才,只凭一把随身携带的不知道是什么的金属工具,他就在短短4分钟内将乔安动力装甲上的护盾发生器给卸了下来。这是一部新款的T9900型,大概是个小号马桶的模样,左右各有一条缆线与动力炉相连,正好可以缠绕在枭12的手腕上。
“该死,这东西看着不大,还挺沉的嘛!”
他故意把声音喊得很大,当然不只是为了让我听见。而我则尽量保持蹑手蹑脚,在约莫20米开外缓缓跟进。
时间还剩20分30秒,来得及,我对自己小声说:一定来得及!
机械怪物的身体并不会产生光圈,它并没有自主创造信息的能力,亦即是说,是个只会按照事先设定的程序运作的机器。那么,设计这个机器的人,到底给它下达了什么样的命令呢?为什么在经历了这么多孤独空虚而又绝对黑暗的日子之后,它依然如此忠实地对杀戮与破坏如此执着?而又是为什么,老陈的科考队没有被攻击?
不,等等,也许他们也同样被攻击了,就和我们可能在乔安遇袭前就已经被攻击过了一样,那个被攻击的可怜人,也许并没有立即死去,而是被不可战胜者给抹消了?而关于他的一切,也因此在所有人的记忆中荡然无存,前一秒还因为有同伴被攻击而紧张戒备的队伍,下一秒突然就又很自然地、像什么也没发生过那样继续前进?
不,不对,不会是遭到袭击而产生的记忆,因为这种袭击并不是针对某个人,而是针对科考队全体,那威胁与恐惧的情绪,并不会因为伤者被抹消就完全失去印象。那么唯一符合逻辑的推理就是——
“偷袭?”我突然惊恐莫名地念出了这个词,也就在同一时刻,似乎是刻意回应我的狐疑一般,身侧突然传来了一声像是金属敲击似的异响。
我喉咙发紧,将突击步枪上的探照灯开到最大,猛地转过身去,光线所照到的地方,空无一物,刚要松一口气时,却又突然发觉地面上有一小摊银白色的液体,似乎还在微微流动的样子。
“这是……”
诱饵,偷袭,声东击西……毫无疑问,都是那机械怪物的战术。
意识到是自己轻敌了的一瞬间,我认命似的慢慢放下步枪,又以同样不紧不慢的态度扭过头来,望向身后。
那比我们落后了上万年的机械怪物,果然已经用布满弹痕的前足踏进我的光圈,犹抱琵琶半遮面似的出现在视野之中。三颗像是眼睛的怪异球体,不均匀地分布在那锄头形的大头上,与我默默地对视。
一秒,两秒,三秒……
不知为什么,它并没有发动攻击,我如果就此放弃,未免也太对不起那名为命运的神秘眷顾和那些我并不记得的队友们了。
“枭12!!!”
我一边大喊着一边甩过枪口,并调动全身的注意力,盯着怪物头部那可能是武器发射器的地方,准备凭借本能或是运气来躲开下一击。
突击步枪的重原子核弹束与液态金属流擦肩而过,我的左边侧脸也因此被划伤,怪物的一只眼睛被打碎,简直像是感受到了疼痛一般,它畏惧地朝后缩了半步,但又用那条已经因受伤而残缺不全的前脚踢了回来。
对!这才是它发动偷袭的方式!那脚的尖端是武器!
由于被突击步枪给挡了一下,这一击倒不致命,但我还是被撞飞出去好几米之远。
“嗷呜!”
枭12像是被激怒的野兽般粗野地狂吼着,双手抱紧胸前的护盾发生器,以惊人的气魄向这边冲了过来。也正是这一声大喝,分散了机械怪物的注意力,让本该是打在我身上的液态金属流扫了一个弧线,甩向那狂奔的巨汉。
德美尔人当机立断,将怀抱里的“马桶”用力向前抛去,在一阵仿佛是惊雷似的闷响之后,护盾发生器冒着烟打着旋儿倒在一边,但它也确实阻挡了液态金属流的前进,将它化为一片炽热的红雾。而不顾灼烧之疼、甚至连绒毛都在微燃的枭12,天神下凡一般地趟过这片红雾,迎向怪物的怒视。
但他……他没有武器啊!莫非是把希望寄托在了我这边?!对!只有这种可能!
我抬起仍有些不听使唤的左臂,那突击步枪已经有些要散架的迹象,但神灵也好,魔鬼也好,西帝人也好,求求你们保佑我,只要再多开出一枪就好!
扣下扳机的瞬间,脑子已是一片空白,但枪身却只微微颤动了一下,什么也没有发生。
枪……枪果然还是坏了?!
万念俱灰的瞬间,德美尔人突然起跳,本以为应该是完全没有武器的他,突然从背后掏出那根在遗迹门口被当作开关的黑色长棍——那根被乔安称为“如意棒”的棒状物,狂呼乱叫着,用尽全力向下劈去。也就在同一时刻,怪物抬起额头,迎着捅下来的大棒,射出最后一道猩红色的液态金属流。
“枭12!”
我嘶吼起来,向那交织着的力与美伸过手去——金属流打在如意棒的末端,一部分四散飞溅,而更多的则奇妙地被反弹了回去,直接回流进怪物的口中。怪物向后猛退了几步,连接头部的脖颈处,突然炸裂开来,喷泉般的红色液体从裂口涌出,仿若热气蒸腾的鲜血。
攥着如意棒的枭12,也因为这次直击而飞出了十数米,在地上侧滑着翻滚了好几圈,瘫倒不动了。
“枭……12?”
我挣扎着起身,发觉身体倒无大碍,就是运动神经系统有些缺损。我拿起突击步枪,又试着朝怪物扣了几下扳机,虽然没有任何效果,但看到这金属丑物静静趴伏在地,完全没了之前的戾气,才放心地丢下步枪,三步并作两步地向德美尔人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