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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的星国 墨熊 7227 字 2024-02-18

“啊——嗯!”尼雅如梦方醒似的猛点了点头,“对啊!可以的!”

话音未落,她身后的一尊巨大而扭曲的石像便突然离地而起,在半空中一边旋转一边缓缓上升,明显是受到了尼雅情绪的影响,它不住地上下颤动着,似乎随时都会掉下来一样。

它也确实只在空中停留了很短的几秒——在一道霞光闪过之后,石像仿佛被炸弹爆破一般地从中间撕开,眨眼就四分五裂,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啸,化作无数细小的碎石块,“噼噼啪啪”地打在地上,有一些还砸到了尼雅的动力装甲,发出“叮咚”脆响。

“啊啊!”女孩抱着面罩,惊恐地尖叫。

那该死的“行尸走肉”也许没有智慧,但反应显然不慢,应该是听到了尼雅的声音吧,脚步声似乎也加快加急了,眼看就要近到能看到尼雅了。

在乎的人命悬一线,脑海中的理智也会消弭,人总会做一些令自己都后怕的事来——比如说彼时彼刻的我,随手拿起两块碎石,起身离开石像的掩护,用尽全力,将它丢向了那个其实已经近在咫尺的“索耶”。

“来啊!我在这儿呢!”

第一枚砸中了肩甲,他似乎没有什么反应,情急之下,我又丢出另一枚石子。如果这个时候手里有枪的话,如果在我手里的,是什么武器的话,哪怕只是一把工业切岩剑、一把工兵锤也好,我就能……

“嗯?”

就在我想着“如果如果”的这大概是半秒钟的时间里,“索耶”已经侧过了头来,那飞在半空中的石子没能碰触到他的面罩,而是凭空蒸发了一般瞬间消失,化作一缕黑烟。

意识到对方“看到了我”的时候,一切已经太迟,我虽然已经用合成人所能做出的最快动作俯身躲避,整条右臂连着肩膀和一部分的侧脸还是被扯了下来,硬生生地砸在地上,又弹出十几米远。乳白色的人造血液即刻喷涌而出,这种伤口显然已经超出自我修复机能的极限,我只能用左手去象征性地捂了捂,无力地侧躺下来。

也就是这个躺下的动作,让我看到了猛然起身的尼雅——脸上的恐惧并未退却,甚至眼角还闪着泪光,但她已经目不转睛地盯着这边。我知道她在看什么,便张开紧闭多时的嘴,含着血水大声喊道:

“干掉他!你能行的!”

刺眼的霞光闪耀着,就像初升的朝阳那般,将整个空间都照得宛如白昼。两三秒后,一切又归入了寂静的黑暗。

也许是不知道该怎样才算彻底消灭一个脱魂者,尼雅在我站起来时仍是立正不动,大气不敢喘一口。索耶——或者说那个曾经是索耶的脱魂者,已经四分五裂。我不知道尼雅对他做了什么,也不想知道。在这些夏姬共生体面前,单兵动力装甲就像是膨化饼干般脆弱,更不用说包裹在里面的人体了。

说到人体,我不禁对这位可怜的“索耶”好奇起来。储存在动力装甲里面的食物应该只能维持三天,他按理说应该是饿死了好久才对。

我挣扎着站了起来,轻轻推开想要来帮扶我的尼雅:“我没事……”

索耶的果然也是瘦骨嶙峋,皮肤都已经长满了象征着死人的斑点,看来又是某种共生体才有的超能力让他像活尸那般死而不僵。

“霍卡,”从语气上听来,尼雅那高度绷紧的神经已经放松了下来,“你还好吧?你的膀子……”

“死不掉的。”我扫了一眼右肩,原本碗口大的伤口已经开始慢慢接合,“你呢?”

她刚要逞强地说些什么,我突然注意到透明的面罩之下,在她那纤细而白皙的脖颈之上,一个红色的警告灯正闪闪烁烁。

项圈!是那个自爆项圈!红光闪过一分钟之后便会将尼雅的脑袋炸飞!这是在尼雅出生时便已经设置好的“共生体应急机制”,当共生体出现伤及同僚或公司财产行为时,应急机制就会启动,这是为了在他们失去控制时终止进一步损失和伤害的最后防线。

“怎么会?!”尼雅得知项圈被启动,本能地用手捂向脖子,“我,我什么也没做啊!”

原因并不难猜——那个“索耶”,毕竟还穿着印有公司商标的动力装甲,尼雅的潜意识中仍将其识别为公司员工,伤害它就等于破坏公司资产,于是引发了应急机制——这也是防止夏姬共生体反戈一击的最后手段。

“把面罩打开来!快!”我抬起左手,回想着解除自爆的方法,“快没时间了!”

尼雅愣了一秒,马上也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赶忙屏住呼吸,打开了面罩。

“唔,外面有点凉呢。”

她虽然在笑,但嘴唇明显是微微地抖着,我小心翼翼地顺着她的脸颊摸到了脖颈侧面的按钮。

“左边一下……右边两下……正面一下……”由于只有一条胳膊,在动力装甲的头盔里进行这番操作还真有些困难,按到正面的时候,尼雅配合地抬起下巴,那样子就像是一只温顺的小猫。

并不是很复杂的解除手法,但项圈本身有身份识别系统,如果尼雅自己碰触上去,或者有意识想用超能力来将其卸下,项圈便会瞬间爆炸。

我离手的同时,尼雅又吸了一口气,在西帝人的遗迹深处,氧气含量往往远超过人类所需要的量,对枭12那样的德美尔大汉来说尚不算问题,对尼雅而言就有可能造成氧中毒了。

“终于,我们可以来好好研究一下‘索耶’了,”见尼雅合上了面罩,我转身走到尸体的旁边,“你能读取他临死前的记忆吗?”

“你是说‘思念’?临死前的‘思念’?”

我不知道尼雅为什么如此执着于“思念”这个词,或许在夏姬人的概念中,它有非常独特的含义。

“对,思念,”我打开灵核的信息共享,与尼雅的灵核联通在一起,“我只想知道索耶是怎么死的,其他无所谓。”

“那也许你要失望了呢,”尼雅一边说着一边走上前来,蹲在我的脚边,“从物理上来说,他应该是被我杀死的。”

“你……和他关系很好吧?”

“嗯,”尼雅很老实地点点头:“我们是在同一个实验基地完成训练的,用你们的话说,叫青梅竹马吧……”她沉默了几秒,下定决心似地点了点头,“不说了,开始吧。”

尼雅的手刚一碰触到尸体,我都来不及闭目定神,那应该是属于索耶的记忆便立即涌进了视野。

“哦不,我没疯,当然没有,请你相信,我现在的理智,远远超越你们所能理解的极限。”

说话者正是盖伦,他和我一样身着轻装,平静地微微笑着,左手拎了一把突击步枪,右手则在把玩着挂在自己胸前的灵核。他背后的几具尸体还在汩汩地流着血,看来屠戮才刚刚结束。

“我很遗憾事态会发展到这一步。从你们的设备来看,‘虚潮’应该是已经结束了,应该会有足够的智慧来理解我要说的话,而我也试图跟你们分享我所知道的真相——全部的真相,但你们却只是在关心我的‘精神状态’,想用药物让我冷静下来。”他有些不屑地用手背拍了拍自己的脖子根,“你们根本就不知道现在所面临的危险有多可怕而紧迫,但我仍然愿意花上一些宝贵的时间来说明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很显然索耶的身体并没有受到束缚,更不可能会畏惧于区区一把突击步枪,很难说他出于什么原因没有反抗,按道理以夏姬共生体的能力,只要投过去轻轻一瞥,盖伦应该就死无全尸了才对。

“首先是,你们对西帝人历史的理解。喏,‘西帝’这个名号虽然不准确,但还算朗朗上口,我姑且借用一下好了。”盖伦不紧不慢地靠了上来,隔着索耶动力装甲上的面罩,对方脸上的毛孔都清晰可辨,“你们对西帝人的认知,幼稚得可笑,甚至用‘一叶障目’这样的词都不足以形容你们的肤浅。你们觉得西帝人是‘神灵’,觉得他们能够在弹指之间毁星灭世,能够建立起包裹整颗恒星的发电站,这只是因为你们的感知有限,只能看到这些浮在表面上的造物,却忽略了这个尘世的本质。”

那平静到有些让人不安的仪容,让人不禁觉得他并没有在说谎,但从盖伦口中所道出的话语,却又是如此疯狂而不合逻辑:

“这个尘世的本质,”他明显是有意地顿了顿,“是‘信息’。西帝人在试图突破五维的壁垒时,发觉了这自创世之初就被隐藏下来的最终之谜。‘信息’是唯一能够在维度之间穿梭而不衰减的基本存在,如果更深地理解下去,就会发现,万事万物皆无实体。从最小的基本粒子,到宏观的物理法则,包括物质、能量、空间、时间、基本力甚至宇宙这个概念本身,都是能量在无尽的‘信息’之海上的投影,就像在一匹纯白丝绸上洒下的墨点,大大小小。小的墨点,也许就是一块石头,一个人,一座小丘,而大的墨点,那便是一个又一个用任何你们可以理解的方式都无法关联起来的多元宇宙。”

我不知道现在这心跳加速的感觉是属于自己还是来自于彼时索耶的移情,在开始读取这段“临终回忆”之前,我觉得我已经不可能再被什么给吓到了——看来是我又错了。

因为冥冥之中,一个越来越响亮的声音告诉我,盖伦所说的每一个看似信口雌黄的字,都是千真万确的现实。

“西帝人从诞生到迈入星辰大海,过去了整整7万年;突破三维宇宙的基本存在框架,进入更高维度的世界,又花去了3万年的光阴;终于,在试图向那更浩瀚广阔的边境前进之时,他们窥见了‘信息’的秘密,他们开始掌握这个终极的真理。”盖伦突然起立,非常激动地来回踱了几步,“在低维度世界,这是无所不能的神力,想象一下,只言片语的一句话,一个微笑,一次回眸……当你学会了驾驭‘信息’,这些稍纵即逝的光影便能化为永恒。物质也好,意识也罢,都是依靠‘信息’才能被人感知从而存在,而这种终极意义上的存在,跨越了时间与空间,跨越了生与死,跨越了有与无,就如同物理法则的不死不灭,就如同西帝文明的辉煌永恒,就如同这个三维宇宙的浩瀚无垠,就如同我——”

盖伦停下脚步,转过头,用极为诡异而专注的眼神看着这边——我虽然明知道被盯住的人是索耶,但不知为什么,被这样一看,整个人都有些不安了起来。

“就如同我,现在隔着看似不可逾越的障碍,与你们说话一样。”

尼雅——我非常想要尖叫着喊出这个名字,但不要说发出声音,我连张开嘴都做不到。盖伦稍等了几秒,依旧是微微笑着,探出手来,摁住了“我”的胸口。

“我很想继续说下去,但‘信息’的法则让我必须结束这短暂的会面。”

说话间,一阵剧痛突然窜遍全身,被读取的记忆与读取者的感受合而为一,发出一声似乎是在自己脑内回荡的惨叫。

“来吧,奴婢,到你真正的主人这边,为我带路吧。”盖伦轻声地嘟囔着,白色的霞光在他臂膀上缠绕盘旋,愈发刺眼,“不,别反抗,奴婢,别留恋,我才是你真正应该服务的主人。”

他松开手,后撤一步,霞光环绕在身上,慢慢褪去白色,显出了迷离的幽蓝。

“啊,真遗憾!看来你们虽然懂得如何与奴婢共生,却没能领悟到如何与奴婢离别。”

视线开始模糊,索耶似乎正在剧烈地抽搐着,一双勾成鹰爪似的手,朝着盖伦无力地比画着。

意识消失的最后一个瞬间,那面带怜悯的盖伦慢慢转回头去,朦胧之中,只能听到他的一句话:

“现在,人数应该是足够了。走吧,诸位,我不想用枪强迫你们,所以都请给自己留一点尊严吧。”

回到现实之中,空气中剩下的就只有自己的喘息声,我摁紧了自己“扑通扑通”的胸口,与同样看起来有些意识朦胧的尼雅交换了一下眼神:

“你……你看到的,也是盖伦在说话吗?”

“当然,”尼雅一愣,“你以为是什么?”

“你之前不是把阅兵都看成什么交配了吗?”

“那是,”尼雅微微低下头,“逗你玩儿的嘛。”

夏姬共生体的幽默感都很奇特,这也怪不得她。

“盖伦……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但我能感觉出来,他……”尼雅的喉头轻颤,“他最后的时候,抽走了暮雨,把索耶的共生者拉到了自己身上。”

“这种事有可能吗?!”我不禁开始怀疑起自己对夏姬共生体的理解来,“你们的共生不是永久性的吗?”

“当然是永久的。”尼雅斩钉截铁地点点头,“我可以让共生者脱离身体一小会儿,但也只能是很短的几分钟。”

“我是说把你们的共生者拉到自己身上,这种事,有人能做到吗?”

尼雅似乎是略作思索地沉默了几秒:

“那要看你信不信上帝了。”

“……如果我说我信呢?”

“那么上帝本人努力一下的话,应该是能做到的吧,大概。”

“那个盖伦怎么看也不像是上帝……你有没有觉得他好像是在对我们说话?”

“有,但这同样也不可能,刚才那些我们看到的,不过是一个死尸残留的一小段‘思念’而已,都是发生过了而又不可能改变的事情。”

“也对,我这都在想什么呢?”我如释重负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但是,等等,如果是他抽走了索耶的共生者,那应该就是说……他杀掉了科考队的所有人啊?那他最后说的那句‘我不想用枪强迫你们’,是对谁说的?”

“这我不知道,不过我现在倒是对盖伦的去向有了点眉目。”尼雅侧过身,朝那堵方才索耶一直轻撞着的巨墙比出胳膊,“共生者之间,无论相距多远都会互相吸引,假设暮雨一直活在盖伦体内的话,身为‘脱魂者’的索耶肯定本能地会想要朝自己的共生者那边走过去。”

“所以他才会一直撞墙,”我苦笑着摇了摇头,“可这对我们又有什么用呢?这里明显是条死胡同。”

“在抽取暮雨的时候,盖伦说了‘为我带路’,也就是说,在他与目标之间,应该是有一条只有夏姬人才能找到的路,”一边说着,尼雅一边慢慢走到墙壁跟前,“而既然失去了共生者、只是人类之身的索耶一路跟踪至此却不能再继续前进,那应该就是没有找到这条路吧?”

“今天的你特别聪明啊……,”我仰头看了看墙壁,一声轻叹,“但这也没用啊。你刚才不是说,即便是脱魂者也拥有夏姬人的超能力吗?他为什么会被堵在这儿了呢?”

“所以说,发现‘这条路’的办法,应该与超能力无关,”尼雅认真地皱起眉头,将双掌贴住墙壁,“而只与夏姬人本身有关。”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夏姬人从它的共生体中脱壳而出,那团球状闪电般的蓝色光团让我惊愕得连连后退。

“如果……如果它5分钟内没有回来,”尼雅脸上的肌肉正在不住地抽搐着:“你……你就杀了我……”

从她的表情上,我大概就能明白为什么此前从未听说过夏姬共生体能够主动分离了——那一定相当痛苦。

蓝色光团徐徐上升,突然撞向墙体,它就像是一瓢泼在墙上的蓝色墨水,在墙面上迅速扩散铺平,眨眼便消失不见。

尼雅梦呓似的轻轻低语着,继而又咳嗽了几声,过了不到一分钟,甚至半跪了下来。

“你……你没事吧?”我一时心急,却又不敢轻举妄动。

“呼——呼——”尼雅重重地喘息着,背靠住墙面,慢慢坐了下来,面罩上布满了星星点点的水花,看来她应该是涕泪横流,说不定还在喷口水。

“天哪……霍卡……我想,我……”

“我在这儿!”我连忙握住她的小臂,“你没事的!你不会死的!”

“谁说要死啦,”尼雅苦笑着挣脱我道,“我想,我发现了一个不得了的秘密。”

她抬起动力装甲粗拙的双手,打了两个并不同调的响指,身后的墙壁随之融化起来——是字面意义上的那种“融化”,就像果冻一样摇晃出一圈圈的波纹,同时也明显是在一点一点地变薄,向后退却。

“这是?”

我非常确定这面墙壁同样也用了西帝人的建筑材料,眼前的景象,已经超越了目前的科技所能做到的极限,只能理解为,尼雅确实发现了秘密——而且是“不得了”的秘密,即使我们现在就这样两手空空地回去,也已经是惊天动地的壮举。

但恰恰是所见所闻的这一切太过于震撼,要说“见好就收”,又谈何容易?

“你这到底是……”我不安地站起身,望着不断退缩的墙面,“发现了什么啊?”

“我是谁。”

她笑着,眼里浸着泪,如同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