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想来,万物皆有因果——如果制造我的人能够让我的好奇心不至于强烈到压倒理智,让40分钟之前的我能够再谨慎一些,不做出那个决定,一切就不会变得如此无可挽回而又无可奈何了吧?
“莫甘娜主任说了,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我指着临时营地的另一边,那不知通向何处的又一条隧道,“现在罪魁祸首盖伦的死活都没搞清楚,就这样回去,先报告再听证,开三五个会,等下一支队伍再过来调查时都不知是哪年哪月了。”我顿了顿:“更何况,尼雅,同为夏姬共生体,你难道不想知道索耶出了什么事吗?
尼雅依旧是那副甜甜软软而又有些无辜的微笑:
“不,你不用说服我,霍卡,我相信你的每一个决定,哪怕要面对刀山火海。”
“根据我的粗略计算,你们的生存概率大约是43%,”11054也插话道,“所以以我的专业意见来说,你们中至少得死一个人。”
“呵呵,谢谢你的专业意见,11054,你守住这里,保持联络通畅。如果我们遭遇不测,你立即出去求救,在遗迹入口的东北方有一台虎式多脚,轨道上还有艘第十三监察舰队的战列巡洋舰,没问题吧?”
“这……我手无寸铁啊,怎么守住这里?”
我毫不犹豫地卸下背上的突击步枪,将生物识别系统暂时关闭,丢给那仿生人:“这个会用吗?瞄准目标,扣动扳机?”
“还真不会用。”
它似乎是有些厌恶的样子,要将突击步枪还给我——为了防止这些仿生人背叛弑主,所以它们在出厂之初就加入了“反感所有武器”的设定,而要改动这个设定也是易如反掌。
“不过是程序而已,”我朝尼雅打了个响指,“拿个军用的设定芯片过来,狠点儿的。”
“要什么型号呢?‘野蛮屠戮’?”尼雅打开动力装甲腿部的颊囊,“还是‘残酷打击’?”
“要狠点儿的话,俺这里有好货。”枭12不知从毛发的哪个角落里摸出一张贴着胶布的芯片,“黑市上淘来的猛料,叫‘虐畜狂魔’,按大木星人的说法,哪怕是性爱机器人装了这个,都能拆掉一艘驱逐舰呢!”
说这话的时候,德美尔人讪笑着扫了一眼11054,但我总觉得在这本来就让人不寒而栗的笑容背后,还隐藏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恶意。我从来信不过这些非人类,更何况他还不是公司的职员。
“‘残酷打击’就可以了。”我冷冷地命令道,“至于你,大块头……”
“俺无所谓,既然暂时回不去,就跟你们待在一起好了!”他摸了摸肚子,“不过俺真的饿了啊,能先吃点东西吗?”
“那你就留在这里好咯,”我侧身拍了拍11054的肩膀,“看着他点儿,别让他偷偷摸摸把什么证据给破坏了。”
“喂喂喂,”枭12大笑道,“你把俺当什么了啊?!”
仿生人接过尼雅隔空递送上来的设定芯片,插进自己的太阳穴:“哦哦哦哦哦!涌上来了!我感觉力量涌上来了!”
它一把拾起突击步枪,非常娴熟地在手中来回把玩:“现在我觉得自己能打赢一整个骑兵团!那,你们呢?恩人,你们这下没有武器了啊。”
“我有尼雅,这已经足够了。”我回头与女孩交换了一下眼神,她既害羞又得意地歪了歪头。这让我想起了阿米罗亚星球上阴冷的黑暗森林,和它那长达23个小时的漫漫长夜。在那里,我第一次见识到尼雅的力量,她不仅让我从猛袭兽的血盆大口下侥幸逃生,还靠一己之力,在我们弹尽粮绝的情况下打破了游击队的封锁,杀出重围。
虽然我们会走错路落入游击队的伏击圈多少也有她犯浑的关系,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尼雅只需要一眼就能让一群智慧生物的大脑烧成糨糊,可以靠几秒的凝视将大厦拦腰斩断——在亲眼见到那些壮丽的毁灭之前,我从来不相信在这个已经进入宇宙殖民时代的银河系里还存在着什么“魔法”,但在看过之后,我就只能用“神力”去形容。而拥有这种“神力”的“怪物”,如果再有一颗聪慧冷静的大脑,那不是太可怕了吗?
“但索耶也是一位夏姬共生体啊!”11054明显有不同的意见,“如果他是同谋,你就没了优势;如果他死了,就说明盖伦也同样有办法对付恩人尼雅。”
我没有回复这最后的问题,但在出发之后的5分钟里,我一直试图为它寻找一个合理的答案。眼前又出现了来时那种螺旋形的“弹簧道”——而且与来时正好相反,它唯一的方向是蜿蜒下行,让人不禁怀疑起遗迹的这个部分,是否就是它前半部分的完全镜像。
顺着光滑的管道朝下走,自然是比往上攀登要省力得多,同时这里仍能看到之前通道中的那种照明信标,这说明老陈的科考队已经来过此地。
无线通讯的信号很快就变得模糊不清,似乎这半边遗迹中存在着某种干扰,所有的电子设备也受到了影响,连灵核的运行速率都下降了差不多快有一半。
“不用担心,霍卡,”无须言语,尼雅也能读出我心中的不安,“盖伦只是个普通的合成人,他也许能够靠什么卑鄙的手法暗杀索耶,但绝不可能伤到心无旁骛的我。”
她总能看出我的每一个谎言,而我无需读心术,也能从表情上看出她的每一个谎言——在这个遗迹中发生的种种怪事,让即便是没心没肺又无畏无惧的夏姬共生体也难免心生动摇。
我回过头,刚欲开口说点什么让两人都轻松一点的话,一件更加诡异的怪事就在眼皮子底下发生了——
那是一只便携式的N7型野战通信终端,它正顺着光滑的管道壁慢慢滑下,发出微微的摩擦声。
“这是……”我已经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呆呆地盯住那台约莫背包大小的通信终端。白色的外壳上印有公司的徽章,却没有标出具体单位的编码,我甚至不用去检查,就能猜到它的基本设置——应该就和刚出厂的新产品一样。
“不对劲,”我捂住额头,感觉某种奇怪的思绪在颅脑里面上蹿下跳,又说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有什么……不对劲。”
尼雅抬手拦下了仍在缓缓下滑的通信终端,将它浮起,飘到自己面前,又用指尖轻轻一触。
“没有人使用过,”她疑惑地摇摇头,“完全没有被人使用过的痕迹。”
“问题……问题不在这儿……”我强迫自己稳住呼吸的节奏——这对于合成人来说理应不难才对。“尼雅,”我下意识地轻轻唤着她的名字,“你回忆一下,我们以前出任务的时候,有带过野战通信终端吗?”
“不可能不带的,按照规章,但——”她欲言又止,眉头皱得都快要并到一起了,“但我记得……确实从没带过。”
“这个遗迹……可能干扰了我们的记忆。”我大胆地推断道,“也许是幻觉或者催眠之类的东西。”
“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盖伦知道答案!”也不知出于何种理由,那一刻的我,无比坚定地相信着自己的判断,“找到了他,一切……一切都会真相大白的!”
尼雅从不会拒绝我的命令,不是因为下级对上级的服从,也不单纯是因为夏姬人缺少主见的种族病,更重要的是在我们多年的合作中,所积累下来的信任与习惯——在该下决断的时候,我总能做出至少是不算“失策”的方案。
但是今天,冥冥之中,我特别想让她拒绝我,哪怕就这么一回。
而她只是点点头,仿佛将万语千言都淡化成了一抹坦然的微笑。
也许是下坡的关系,或许是熟悉了这诡异的弹簧形结构,我们这次似乎只用了几分钟便走完了螺旋通道,从出口进入另一个巨大的空腔——从之前镜像的建筑结构来看,这应该也是一座“主厅”。
脚踏上地面的瞬间,仿佛能够照亮天空一般的光柱在身边闪起,将周围大约25米之内的一切都披上了苍白而有些不自然的霞光。令人震惊的是,与想象中应该出现的场景不同,穹顶之下,并非之前“主厅”中那令人怅然若失的空旷,而是就像遗迹入口那样,密密匝匝地摆放着明显属于“原住民文明”的遗物——雕像、武器、日用品、石棺以及尸体——整齐划一、在地上躺成两排的尸体。
它们平摊着腿脚,仰面朝天,一根金属长矛似的东西贯穿胸口,就像某种诡异的图腾。近乎无菌防尘的环境,让这些尸体只是丧失了水分而干瘪着,却没有腐烂,一个个分开看倒还好说,几十具完好而又丑陋的异形放在一起,就让人浑身不舒服了。
“需……需要我去读一下尸体吗?”尼雅也有点犹豫了。
“不必费神做这种事了。”我生怕唤醒什么似的,将嗓音压到最低,“应该是某种仪式吧,看排场,躺在这里的,一定是什么前无古人的伟人,对标的7上的原住民来说。”
“或是某个后无来者的可怕暴君,”尼雅接过话,“这些明显都是殉葬者嘛。”
又向前走了两步,空气中隐隐传来了奇怪而有节奏的轻敲声。合成人的所有感官都比人类要强,而且就改良过的神经系统来说,也不可能会出现幻听,但我还是放慢了脚步,甚至伸手拦住了尼雅:
“你……你听见什么了吗?”
她先是莫名其妙地歪了歪头,几秒后,也许是动力装甲内置的声纳系统有了反应,她又惊讶地点点头:
“有的有的,声源就在前面,正前方呢。”她顿了顿,神色狐疑,“怪了,有什么东西干扰了我的‘记忆’。”
“怎么?你想不起来什么了?”我突然间明白了她另有所指——所谓的记忆,指的应该是“对未来”的记忆,“还是说你的预感失灵了?”
“不是那样……但也差不多吧……”
还是第一次看到尼雅如此惶恐,我大概能理解这种感觉——就像是一个从未败过的赌徒,每次投掷骰子的时候都能知道结果,但现在这种对未来的把握突然失灵,还是在如此陌生而压抑的环境之下,换谁都会慌个三分吧。
我现在没有武器,而且就算有,恐怕也没法抵抗那种连夏姬共生体都可以干扰的力量,那么所谓的选择就只剩下一个了——
“你站我后面,拉开些距离,”我对尼雅比画了一下,“我打头阵,过去看看,如果有什么情况,你立即动手。”赶在她开口拒绝之前,我用手掌盖住她动力装甲的面罩:“听好了,我的性命,以及任务的成败,完全取决于你行动的速度,别让我失望,而我知道你不会的。”
这既不是勇敢也绝非对女性的照顾,让失去了预知能力的她去探路,如果被什么东西给伏击了,我必然也是死路一条;而如果我去探路被伏击了,至少她还能活下来——说不定运气好还能将我救下。毕竟与普通人类相比,合成人也没那么容易死。
随着我小心翼翼地前进,那敲击声真的愈来愈清晰,两边依然是鳞次栉比的石雕与脱水的殉葬尸,我几乎是强迫着自己一步一步向前走着,直到西帝人柔和耀眼的光芒将那个一直在响的声源照亮。
“你!”我几乎是倒吸着凉气惊叫出来,“你是——?”
他,或者她,或者它,穿着单兵用的轻型动力装甲,背上印有红白相间的公司商标,下方还有一行标识着“共生体危险”的小字——就和尼雅身上的那件一模一样。
我不敢肯定那就是索耶,而在这个人形的面前,是一扇平整的巨墙,光圈能照出墙上纹路的一角,虽然看不到全景,但凭经验应该是西帝人的文字不会错。
在我喊出第一个“你”的同时,那敲击声戛然而止,明明刚刚还在轻轻撞击墙面的动力装甲,突然就停止了动作,这说明了两件不得了的事情——第一,动力装甲里面的那个东西,无论是谁,他还活着;第二,他知道有人来了。
“索……索耶?”渗入意识深处的防御本能,让我抬起双臂,像是想要举起点什么东西瞄准的样子,“是……是你吗?”
他转过了身来,动作有些迟钝,甚至可以说是僵硬到了令人不安的程度,迈着一摇一晃的步子朝这边慢慢走近。动力装甲的正面保存完整,就是面罩有些模糊,我隐约能看到面罩下似乎有人脸的轮廓,但依旧没法判断他是不是索耶。
“站住别动!”我声音虽大,脚下却不住地向后小步退却,“你是谁?!通报身份!”
有那么一两秒钟,来者身体四周的空气出现了一股有些像是热流上涌似的扰动,在我反应过来之前,一道耀眼的霞光在我与他之间骤然闪起,紧接着我被不可名状的巨大力量拖曳、提起,向后掼去,我在空中画了一个长长的弧线之后摔落在地,一直滚到尼雅的脚边才像撞了墙似的猛然急停。
“怎么回——”
在我张开口刚问出半句话的瞬间,闪耀着霞光的地方凭空就燃起了一团烈火——不是在后花园做家庭烧烤的那种篝火,而是焚尸厂里幽蓝色的等离子火焰,似乎只要被那跃动的苗尖碰触到就会立即灰飞烟灭。
“后退!到那些棺材后面去!”
尼雅的嗓音沙哑而迷乱,简直可以说是带着哭腔,我立即连滚带爬地侧身躲到一个石像的正后方。尼雅的动力装甲喷着尾焰,以惊人的速度和冲力滑向另一边的石像群。
片刻之后,之前见过的霞光在我们刚才站立的地方又一次闪起,这回它并没有带来烈火,而是一阵龙卷风似的气旋,好几具尸体被刮起又抛下,在半空中四分五裂,就像是被利刃斩切过一般。
“躺好别动!”尼雅在通信频道里嘶吼着——能听出她已经尽力压低了颤抖的嗓音,“千万别让他看见!必死无疑的!”
由于搭载了内置于脑内的通信器,我回话的时候不必像她那般小心翼翼:“怎么回事?!那是谁?!”
“是索耶,至少是他的躯壳。”
“什么意思?!”
旋风的回声渐渐平息,遗迹又恢复了那令人不安的寂静,但很快,不远处传来了沉重而缓慢的脚步声——一下,两下,正慢慢朝这边接近。
“是‘脱魂者’!”尼雅轻轻地喘着气,语句中满是惊惧,“我感觉不到那个与他共生的夏姬人暮雨,所以他一定是被‘脱魂’了。”
这是我第一次知道索耶的共生者名叫“暮雨”——这些夏姬人总是对自己的姓名神秘兮兮,互相都要保密更别说对我们这些普通人了。而尼雅知道这个名字,说明她和索耶的关系原来并不一般,不过这压根儿就不是眼下的重点。
“脱魂是个什么意思?”
“被剥离了夏姬共生者的人类就是‘脱魂者’,他们会在几小时内丧失意识和思考能力,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这样一说,我突然有了点印象——虽然灵核中关于“脱魂者”的搜索完全失败,只跳出了一行红字:“您没有调阅此词条的权限”。
“被剥离?!共生者怎么会被剥离?!”
“办法……是有的,不过需要很复杂的设备与技术,科考队不可能做到。”
“那个夏姬人呢?那个什么‘暮雨’?”
“百分之百死了,夏姬人在共生者体外只能存活一两天。小心!他过来了!”尼雅的动力装甲微微摇晃了几下,“不能让他看见!”她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警告,“必死无疑!必死无疑的!”
“既然失去了夏姬人的共生者,”我很想朝石像外看一眼情况,但还是忍住了,“索耶怎么还能有超能力?!”
“你还是不明白什么叫‘共生体’呀,”尼雅摇摇头,“我就是夏姬人,夏姬人就是我,拥有超能力的不是我们中的谁,而是‘我们’。”
动力装甲的脚步声愈来愈近,索耶——那个脱魂者,按理说应该没有了智慧才对,为什么还能知道我们在哪里?!这个蠢问题在我脑海中晃悠了半秒就有了答案——西帝人的光圈仍笼罩在我们身上,而整个遗迹里就只有这边有两团光!还是直径足有15米的冲天光柱!
“你也是一个夏姬共生体!怕他什么!你不是说他只是具行尸走肉吗?!”
“话……话是这么说没错,我看他一眼就能杀掉他,但如果他看到我,也能杀掉我啊!”尼雅的声音中充满了焦急与无奈,“而且,我……我眼神不好嘛!”
她毫无疑问是在害怕。
我虽然没有见过夏姬共生体之间的战斗,但也听说过其中的一些“规则”——比如说刚才那苍白的霞光,其实是夏姬人的超能力碰撞的结果,但它并不是在“互相抵消”,反而会发生更加复杂的“扰乱”,原先可能只是两团蜡烛般的小火苗,在霞光之后,就可能变成蓝色的噬人巨焰。
不同共生体的能力本身没有高下之分,但情绪、注意力和感官的强弱能决定谁生谁死,而以尼雅目前的状态——那惊恐的眼神,那轻喘的鼻息,外加之前她自己已经说过的、也不知是真是假的“眼神不好”。让现在的尼雅去与一个没有思想、不知畏惧的行尸走肉拼意志,这根本就是毫无胜算的事情,对方只需要一个眼神,只要一眼……
等等!
“如果,如果他看不见你的话,是不是就没法攻击了?”
“至少没法直接撕碎我……”尼雅立即回道。
“但如果它有哪怕一丁点儿智慧,也会连着棺材和石像一起将我们消灭吧?”
“也许吧,”尼雅顿了顿,“我以前也没与脱魂者遭遇过,不好乱说。”
所以,挡在我们面前的这个死神,不过是一只靠着本能来猎杀活物的青蛙而已。
“用什么东西来引开他的注意!”我有了个值得一搏的点子,“乘他看别处的时候,你一击轰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