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能看到一点文字和几个小方块,分布在这儿,还有那儿。”他从耳后取下贴片,做出一副很难过的表情。“看来我是没法加入你们的神秘小团体了。”
“你说得好像我有多幸运似的。”我接过贴片,重新贴回自己的耳后。“你要是真能操作这些,他们就会要求你在脑子里记下无数个穿越地点——或者按专业的说法,叫做恒定点。我觉得我今天像是上了一整天的历史课,净在学一些稀奇古怪的内容。我读着凯瑟琳的工作日记,发现一个问题:她总是时不时地提出一个问题,比如某‘公主(1)’是谁?或者‘一刀’是什么意思之类的。”
“在《模拟人生》里,‘一刀’是指货币。”特雷接口道。
“没错——‘一刀’是十九世纪后半叶的俚语,就是一美元的意思。总之,我一开始不理解为什么她要把这些问题写下来,明明答案就写在同一页上,紧跟在这些问题的后面啊。”
“可能我们现在的4G网络在未来升级到了28G网络,时研会的人可以借此迅速把问题的答案传给她?”特雷猜测道。“听上去不太可能,但……”
“答案实际上很简单,只要你摒弃线性的思维方式。你看这个按钮——呃,不对,你应该看不到。”
他朝我做了个鬼脸。
“抱歉!”我朝他抱歉地笑笑。“总之,”我指着他看不到的控制面板上的一个按钮说,“凯瑟琳或者其他历史学家只要一按这个按钮,日记就会记录下他们的问题。在他们的考察结束后,历史学家们会在规定的时间返回时研会,但日记则被设定为返回到历史学家们踏上穿越之旅的前一天。所以只要凯瑟琳按计划回到了时研会,那么她每在日志中写下一个问题,答案就会当即跳出来,因为时研会的工作人员在她出发前一天就已经解答了她的问题。”
“好吧——我头都被你绕疼了。”
“这下你懂我的感受了。”我咧嘴笑起来,“坏消息是,我用不来这个小把戏。日志里的日期能改,但凯瑟琳很确定地说这些日志是和时研会的资料调查部连接在一起的。她刚被困的时候,曾经试过用日志向时研会发送信息,结果日志就凭空消失了。所以以后等我开始穿越的时候,我只能依靠日志中已有的信息和自己脑子里积累的知识应付了。”
“所以你真的打算马上开始使用……那东西?”他朝我的圆挂件示意了一下,语气中有一丝担心。
“嗯,但凯瑟琳说我要先从小范围的穿越开始练起。华盛顿特区内就分布着十几个恒定点,我会先在这些点之间做些快速的穿越,比如回到几小时或者一天之前。一开始也就差不多类似这样的练习吧。”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很自信,“但即使那种初级的练习也要再等一段时间才会开始。”
“那你究竟要怎样改变过去呢?你孤身一个人,怎么才能恢复时间线呢?我是说……”他缓缓摇了摇头,一脸相当怀疑的表情。
我耸了耸肩。“我们会先弄清楚凯瑟琳是在哪一次考察中被杀的,然后我会赶在那之前先警告她,让她立马回到时研会总部——我想时研会肯定设有(这里要用过去时还是将来时来讲呢?)应急返回机制。至于具体的计划,我们还没商量好。”
“你说过那个在地铁上抢你包的男人手上有枪。”
“嗯,我是那么觉得的。至少他当时想让我相信他手上有枪。”我停下了话头。看到特雷担心我,我一方面有些开心,同时也不想让他觉得我完全手无缚鸡之力。
“但要是当时地铁上没那么挤,”我继续道,“而且我确定了他没带枪的话,我会让他尝尝过肩摔的滋味。我五岁起就开始练空手道,现在已经是茶带(2)了。或者说曾经是……我猜我获得过的资格现在也都不算数了。”
“当真?”特雷的声音听起来很严肃,眼里却带着笑,“你觉得你能把我给摔地上?”
“我能,”我开玩笑地答道,“但这里可是大理石地板呀,你要摔地上了估计骨头都得折。更别提我们会把达芙妮给吓着,她现在看起来还一脸担心的,自打看到我们……刚才的举动。”
“那我下次再领教吧,毕竟看你这身板,要把达芙妮摔出去都悬。我就说说,没别的意思。”他咧着嘴冲我笑,“普鲁登斯·凯瑟琳·皮尔斯-凯勒,伟大的时间旅行忍者。”
“哈,你还真敢开玩笑。”我假装做出一副生气的表情,“劳伦斯·爱尔玛·科尔曼三世看来很喜欢铤而走险,净给自己找麻烦。”
特雷的微笑在嘴边逗留了一会儿,眼神却渐渐变得严肃起来。“不,凯特,我不喜欢铤而走险。”他答道,“要是你也不必铤而走险,那我就更开心了。”
接下来的几周里,我的生活变得很有规律。上午,我专门找出凯瑟琳最有可能被谋杀的几次考察,细读那几次考察的工作日志。下午,我则集中精神记各个恒定点。到第二天晚上,我已经开始尝试握着时研会钥匙,在脑海里想象附近的恒定点的样子了。有几次我努力稳住了注意力,眼前便出现了一个控制面板的全息显示屏。要调整显示屏上的日期和时间,我必须小心移动视线,以使得圆挂件能识别我的动作。
一周后,我已经能较快地认出一些恒定点,甚至调整日期也不在话下。我还学会了如何设置新的恒定点——具体来说,我在凯瑟琳的屋子里新设了两个点。对于我的这个小小成就,科纳却提醒我必须在确定那个点长期以来不曾改变的情况下才能使用,否则到时没准会发现自己穿越到了某个电梯井里,或者出现在繁忙的高速公路中央。
虽然凯瑟琳一直夸我进步快,可令我沮丧的是,我在操作圆挂件时无法保持稳定的注意力。起初,我一握住圆挂件就会想起爸爸在厨房里的样子——种种场景在我的眼前闪过,一个个画面、一阵阵声音一齐涌入我的感官,真实得令我难以招架。而有几次,我又回到田野上,和基尔南在一起。我正注视着他,指尖感受着他身体的温度,这也令我害怕。每当出现这种情况,我便立刻放下圆挂件,转而去做别的事情。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每当练习时看到基尔南的面孔,我就开始责怪自己,甚至感到些愧意,却又谈不上这种情绪从何而来。凯瑟琳和科纳坚持让我在近期不要外出,于是特雷的来访成了我每天唯一的期盼。特雷几乎每个晚上都会过来,双休日也不例外。我们有时会一起做他的学校作业,有时则看他拿来的碟片。家里没有电视机,于是我们往往会点个披萨,拿到我的房间里一边吃一边在电脑上看碟。幸好凯瑟琳不算保守,至少同意让我俩单独待在一起。就连达芙妮看到我们在一起时也比之前放松了不少。
特雷性格幽默、聪明,长得帅气——正是我心目中的理想男友。(虽然我脑海中总有个和夏琳很像的声音提醒我,我过去对于特雷这样的头发短短的男生可从没多瞧过一眼。)我最喜欢的时光莫过于舒服地靠在他身边,一起观看黑衣人和埃尼戈·蒙托亚在疯狂之崖上左手持剑决斗(3),或是对着史莱克和贫嘴驴哈哈大笑,再不然就是随便看些特雷租来的傻头傻脑的喜剧。我知道他挑选的都是些他认为可以逗我笑的片子,想让我哪怕能有几个小时忘掉现在的处境。有一回,我还一把将他摔到地上,满足了他对我空手道水平的好奇心——当然,我们事先在地上铺了一大堆靠垫,又确保了达芙妮不会突然跑过来。我伸手要拉他起来,却被他一用力拉到了身旁。一阵打闹后,他发现了我的软肋——禁不住挠痒痒的脚。
可每当我几乎开始觉得自己生活得很幸福的时候,就会想到计划好的第一次穿越测试的日子正一天天临近;而无论什么时候,一想起爸爸妈妈,我心中的空洞也在与日俱增。另外,每次目送特雷开车离开,我都会感到一阵揪心的恐惧:他会不会从此不再回来?如果时间变换再次发生,他是不是连我的名字都会不记得了?
种种喜悦、恐惧,以及所有各种情绪在我心里交织,这令我加倍地思念夏琳。要是在从前,她一定每五分钟就发短信来打听我和特雷的进展,还会如实向我汇报她正在和哪个男孩约会、想要和哪个男孩约会,以及/或者计划甩掉哪个男孩。我早已习惯将自己的想法都告诉她,倾听她的意见。和她聊天总能令我觉得力量倍增,让我觉得自己其实比想象中要更能干。而眼下我的生活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巨变,这使我更需要她的鼓劲。
有天晚上,等特雷离开后,我拿着电脑坐到了床上,打开Facebook搜索夏琳的个人主页。我知道只有和本人互为“好友”关系的用户才能看到她的完整主页,但她的有些照片应该是对所有人可见的。我心想只要能看到她的微笑,我的心情多少会愉悦一点儿。
然而我却没有找到夏琳的个人主页,这有些说不通。按理说,我转校到罗斯福高中的一年前,她就已经在Facebook注册了,正是她本人说服我也在网站上开设主页的。如果照科纳所说,最近的那次时间变换只波及了个别人群,那么夏琳生活中唯一的改变就是少了我这个朋友,她的个人主页不应该消失才对。
我在谷歌上搜索了“夏琳·辛格顿”和她的住址。结果什么也没搜到。我又去掉了住址,在她的名字后加上了“罗斯福高中”,仍然没有符合的结果。于是我决定试试搜她的哥哥约瑟夫。约瑟夫去年还是高三学生,一年内代表学校运动队参加了三项体育运动,他父母还在起居室里专门摆了张桌子,上面堆放着各种有关他的体育新闻简报。夏琳曾经酸溜溜地将客厅的那一角称为“约瑟夫祠堂”,但她爸爸却指出每次约瑟夫比赛,观众台上喊得最激动的就是夏琳本人。
华盛顿地区搜出了几条关于约瑟夫·辛格顿的结果,基本上都和体育有关,但他并不属于罗斯福高中。页面上显示的倒数第二条链接吸引了我的注意——那是刊登在《华盛顿邮报》上的一则婚礼告示,写着新人为“约瑟夫·辛格顿和费丽西亚·卡斯特”。婚礼于今年二月在第十六大道的赛勒斯教堂内举行,那正是我几个月前和夏琳一起去的那个教堂。我粗览了一遍文章,文中称费丽西亚的双亲均从小信教,这不奇怪,可接下来那句却让我大吃一惊:“新郎的父母,玛丽与伯纳德·辛格顿夫妇,自1981年起皈依赛勒斯教。”
文后还附了一张婚宴合照。约瑟夫穿着华丽的白色西装,显得高挑而英俊,他正一脸幸福地对着镜头眯眯笑,臂间挽着新娘。伴娘有三名,每个人的胸前都捧着一小束鲜花。其中,站在最边上的伴娘引起了我的注意,我于是点进了原图查看。眼前的她正露出浅浅的微笑,和我预想中会在她个人主页上看到的放肆大笑的形象不同,但我知道我没认错,这名伴娘就是夏琳。照片中,夏琳的左手上印着鲜明的莲花图案,粉色的花瓣模样格外显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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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原文为西班牙语。
(2)在空手道中,茶带仅次于黑带,为1~2级。
(3)1987年电影《公主新娘》中的情节,前文也有提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