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纳!”凯瑟琳应道,“我正打算打电话告诉你咱们的新室友来了呢。这位先生名叫哈利·凯勒。这是我的外孙女凯特。”
“我叫科纳·邓恩,很高兴认识你。”他很快地和爸爸握了握手,便转向我,“凯特,你能来真好。我们有很多事要做呢。”
“你需要我帮忙一起拆放行李吗?”
科纳疑惑地看了我一眼,又将目光转向外婆。
“科纳,”她答道,“先别急。等凯特和哈利安顿下来之后,再讨论布置图书馆的事也不迟。吃块百吉饼,享受一下清晨的阳光吧。告诉你个好消息,这次店里终于有裸麦黑面包卖了。”
她又对爸爸说:“我和科纳一起工作两年了,很难想象没了他我该怎么办。他帮我把我的藏书进行数字化存档,可工作刚进行到一半,我们就……”她停顿了一下,好像在思考如何措辞,“我们就决定搬家了。”
“你有很多藏书吗?”我问。
爸爸正在百吉饼上抹奶油,听我这话后用鼻子哼了一声。“凯瑟琳的书可是多到能让亚马逊网站赧颜。”
凯瑟琳大笑着摇了摇头。“我可没那么多书——但我的确保管了些你在别的地方找不到的收藏。”
“什么类型的书?”我问,“这么说来,我还不知道你的职业……”
“我和你妈妈一样,是个历史学家。”她迟疑了一下,“你一定很惊讶,黛博拉居然会步我的后尘。”我的确很惊讶,但觉得这么说出来不太礼貌。“黛博拉最初也有些抗拒,但恐怕这是家族基因的问题了,她没得选择。不过她的研究领域是当代史,而我的研究则集中在更早一些的时代……”
科纳轻声笑了,我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他从盒子里又抓了几块饼,便朝前厅的楼梯走去。那儿有两列楼梯,他踏上了其中一列。显然,科纳这人吃得多、说得少。
“而且我比起教学,更多的是做研究。”凯瑟琳继续道,“在你外公死后我就再没教过书了。”
“在外公和普鲁登斯去世后吗?”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即使事情已经过去多年,作为母亲谈论自己孩子的死亡也很痛苦吧。
但凯瑟琳似乎并没有将痛苦展露在脸上。“是啊,当然,还有普鲁登斯。”
早餐后,凯瑟琳带我们参观了整座房子,达芙妮也一直跟在我们身后转悠。房子很大,一列弧形楼梯通往楼上右侧,而科纳刚才踏上的那列楼梯则通往楼上左侧。
“起居区在这一边,你俩各有一个小套间。要是你们不喜欢房内装潢的话,我可以重新打点。”我们顺着走廊向前走了几步,凯瑟琳用手指了指我的套间——房间有爸爸在布莱尔坡的那一整个小屋那么大。她和爸爸一边聊天一边继续向前走,两人的身影不久便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我走进了套间的主卧。房间被漆成了淡淡的天蓝色,正中央摆着一张带有漩涡纹饰的白色铁艺床,上头铺着蓝白格纹的被子,床上方还支着顶罩。这看上去可比爸爸家的沙发床要棒多啦。我坐在软软的床垫一角,环顾四周。套间还带有一个私人浴室,床的右边有一个更衣区,左边则是一张沙发、一张书桌和两扇高高的窗户,透过窗可以看到后院。这个套间宽敞而美丽,但我也庆幸不用完全抛弃妈妈的市区公寓里那属于我的小小空间。我可舍不得和我的小天窗、杂物堆,以及闪闪发亮的星星灯饰说再见。而且,我也说不准这个房间是否有一天会带给我真正的家的感觉。
“所以……你觉得还满意吗?”凯瑟琳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门边,我不由微微惊了一下。她显然从我的表情中读到了想要的答案,于是没等我开口便继续道:“我刚让你爸爸去阁楼帮我跑个腿,希望那儿乱糟糟的杂物堆能耽误他一点儿时间,这样我们就有几分钟的时间可以交谈了。接下来几个月里,我们得完成的工作多得超乎你的想象,亲爱的。”她坐到了床沿上,将一个塑封袋放在我们中间,袋子里装了一本棕色小册子。“一切都取决于你和你的能力,可我们对你的能力连测试都没做过呢。毕竟,我原以为时间还有很多。”
“我的能力?这和也那个圆挂件有关系吗?”
凯瑟琳点点头。“有关系,还跟你那所谓的心慌症也有关系。我很抱歉让你独自一人承受了那种经历——我知道那感觉有多可怕。”
我微微挤了个苦脸。“是很可怕。我感觉发生了什么坏事——非常非常坏的事。但我当时却不知道到底哪儿出了差错,甚至直到现在也不知道。我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怎么说呢,都在尖叫,声嘶力竭地警告我不妙,出大事了。而且随着时间流逝,这种异样在我心里并没有彻底消失,更像是慢慢溶解了。已经发生的坏事依然没有……得到纠正,而我只是适应了。或许是那样吧,我也说不准。”我摇摇头,“我无法解释。”
凯瑟琳握住我的手。“第一次是在去年的5月2日,对吗?第二次则发生在1月15日的下午?”
我惊讶地抬起了眉毛。“没错。爸爸连日期都告诉你了?”我都不知道他还记住了确切的日期。
“他不需要告诉我,我自己也有感觉。但我至少马上就意识到了那一切是因为发生了时间偏离。”
我知道我的眉毛在疑惑中越抬越高,但还是竭力保持表情平静。终于有人相信我的经历不是因为心慌所致,这很好,但她所谓的时间偏离究竟是什么玩意儿?
“而且与你不同,”凯瑟琳说,“我身边还有圆挂件。你那两次一定被吓得半死。”她的蓝眼睛温柔了下来,“知道吗,你长得和她很像。”
“像我妈妈?”
“和你妈妈是有一点像——但你更像普鲁登斯,她和你妈不是同卵双胞胎。不过你的眼睛却长得随你爸,看这瞳孔的绿色绝对错不了。”凯瑟琳伸出纤瘦的手,帮我将头上一缕深色的卷发捋到耳后。我的头发中总混着几缕不安分的卷儿,任何发带发夹都奈何不得。
“黛博拉的头发更服帖些,你则和普鲁(2)一样满头疯狂的小卷儿,我怎么都梳不通……”
过了好一会儿,她微笑了一下,轻摇了摇头,将注意力拉回到了现实。“我这是在浪费时间呢。”她放低了声音,加快语速道,“凯特,它将再次发生,我不知道下一次时间变换具体会发生在什么时候,但估计不远了。我不想吓着你,但只有你才能纠正这事,而你必须把事情纠正过来。不然的话,一切都完了,我说‘一切’可不是在夸张。”
凯瑟琳起身准备离开,同时将书塞到了我手里。“读读这个吧。读完后你会冒出更多疑问,但为了让你有个最真切直观的感受,这恐怕是最快的途径了。”
她走到门边,又一脸严肃地转身说道:“在你准备充分之前,绝对不能再碰那块挂件了。把它随便撂在厨房台子上是我疏忽了,但我没想到你竟能开启它。”她微微摇了摇头,“我的外孙女啊,你差点离我们而去。要真是那样,恐怕你就找不到归途了。”
我和爸爸赶到学校时离上课只剩没几分钟了。他一路上喋喋不休地聊着在阁楼里发现的望远镜,那应该是房子的前主人留下的。“虽然如今华盛顿特区的夜晚太亮了,以至于这望远镜基本派不上用场,”他说道,“但房子刚建成的时候一定是另一副光景。”我不时在恰当的时候点头附和,实际上他的话却压根没听进多少。
那一整天上课我都心不在焉的,有那么多事情萦绕心头,我根本没心思钻研三角学或英语文学。我一会儿提醒自己凯瑟琳确实是得了脑瘤,她的那番话可能是因为脑内海马体受损之类的导致精神紊乱。可我又总想起触及圆挂件时感受到的那份实感——轰鸣的声音、麦田的香气、他的温暖皮肤——想到这里,我就百分之百确定外婆所说的绝非假话;但这就又引出一个问题:她怎么会指望我去修正一切呢?两分钟以后,我又陷入了否定一切的状态中。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铃响起,我跑到爸爸的办公室匆匆给了他一个拥抱,便快步赶去半英里外的地铁站,希望能按时赶上空手道训练班,转换一下心情。我挑了地铁上的空座位一屁股坐下,下意识地将书包放在旁边座位上,以免遇上什么可疑邻座——这还是妈妈教我的单独搭乘地铁守则。况且车厢内很空,只有一个一边听iPod一边修指甲的女孩,以及一个拿着一大袋法律文件的大叔。
由于现在是非高峰期,一般来说全程最多只需要15分钟。平时,我一坐上地铁就戴好耳机开始发呆。这列地铁在钻入地下之前,有约一英里的路程是在地面上运行的,沿途可以看见不少涂鸦艺术。有的画已有好些年份了,老旧褪色后便又为新的画所覆盖,一层叠一层。偶尔有几幢建筑物的主人会重新给墙上一层漆,但艺术家们一见有新的“画板”就会拿着画笔蜂拥而至,只有零星的几堵墙能保持常年空白。比如某个轮胎仓库,对着铁轨的墙前围起了高高的栅栏,栅栏顶部还绕着铁丝电网。途经的一座赛勒斯教堂外也不见涂鸦,墙壁白得耀眼而朴素,正如这个教的所有教堂一样。教会成员定期对墙进行粉刷,据说还派了几条凶猛的大型杜宾犬把守。
然而,今天的我心里颇不平静,没有心思去欣赏这些城市艺术景观。我小心地将凯瑟琳给我的那本书从塑封袋里拿了出来。书皮显然已是饱经沧桑,跟学校图书馆馆藏的旧书一样,被贴上了至少一层的胶带加以保护。这本书看起来像是本日记。果不其然,翻开书,我便看见了里头手写的页码。与书皮相比,里头的书页保存得很好,纸张丝毫看不出一丝泛黄。我的第一反应是,由于某种原因,全新的纸张替换了原来的书页,被包在旧书皮里。我用手指摸了摸这横纹纸,仔细端详了一番,又否定了先前的猜测。首先,书页有点儿太厚了,甚至比卡纸还厚。按重量来说,这册子里头应当至少有一百页,但我粗粗数了一下,却发现实际上只有四十面左右的单页。
我试探性地折起书页一角,却惊讶地发现这奇怪的纸张又反弹了回去,一点折痕也没留下。我试着从边上将书页撕下来,仍然不行。我又做了几个实验,得出的结论是:书页上无法写字,用圆珠笔、铅笔或记号笔都不行;书页单看材质明明不像是防水的,沾水后却会迅速变干;口香糖能在书页上黏住一会儿,但很快就会干干净净地脱落下来。经过了几分钟的折腾后,我在心里宣布这本册子是不可毁灭的——没准用火烧能管用,但尚且身在地铁上的我也不得而知。
接着,我开始研究书页上的字迹,发现整本书只有前四分之一被使用过。所有有字迹的书页中,除了第一页之外全都以不完整的句子开头。相邻页面的内容读上去完全不连贯。这摆明了是一本古怪的日记,书里看上去唯一正常的部分,是封皮内部两行褪色严重的钢笔字迹:
凯瑟琳·肖
芝加哥,1890
地铁就要到站了,我将书塞回塑封袋内。接着,我犹疑了一下,感到有什么人在盯着我。不过或许这也不奇怪,毕竟我刚刚一直埋头致力于摧毁一本书——即使是在怪人百出的地铁上,我方才的举动也称得上可疑了。
我抬头瞥了一眼,只见有两个年轻男人坐在车厢一端,距离我三排之外。我不记得上一站有人上车。虽然之前我的确有些心不在焉,但我有种挥之不去的感觉——那两人是凭空冒出来的。他俩面朝着我,我因此能够清楚地观察到他们。其中一个有点胖,跟我差不多年纪,一头深金色头发,皮肤蜡黄,仿佛整天闷在室内从不外出似的。他身上的T恤看上去很旧,胸前印着一个徽章图案,像是某张专辑的封面,但我想不起是哪个乐队的。我一朝他们的方向望去,他就低下头,开始在一个小本子上写起了东西。
另一个人个子很高,比他的同伴年纪大一些。他长得很英俊,一头黑发略有些长。我认出了那双深色眼睛,同时感觉双颊正慢慢泛红——那正是我在触摸挂件时所注视的那双眼睛。一想起幻境中他的皮肤在我手中留下的温暖,我不由得感觉双手有些发痒,同时忆起了他搂在我腰间的手,以及随之贯穿全身的暖流。我难以想象自己在幻觉中所看到的人是怎么走进了真实世界,坐上了地铁,但我百分之百确定他们是同一个人。
此刻的他比我今早所见时看上去年纪大一些。他的表情有些古怪,混杂着悲伤、恐惧,以及与幻象中一样的渴望。他没有转移视线,只是攥紧了座位上的软垫,并不理睬一旁正在用胳膊肘狠戳他的同伴。是我首先从对视中移开了视线。
我刚低下头去,地铁随即放慢了速度,我不得不又抬起头。车门还没开,距我刚才低头大约只经过了一秒钟时间,可那两人已经不见了。我朝他们刚才坐着的位置走去,伸手一摸,做好了心理准备会碰到什么看不见的实体(或者失去一根手指),可座位上确实是空的。我差点以为自己又产生幻觉了,却发现这两个座椅上的橙色软垫都有些内陷,此刻正在慢慢反弹复原,就跟平时乘客起身离开后一模一样。我拿手指摸了摸刚才那个高个子年轻人用力攥过的软垫边缘,那儿还残留着他手里的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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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克里奥尔莱:源于美国南部的传统菜肴,兼具法国、西班牙、西非等地菜系的风味。
(2)普鲁:普鲁登斯的昵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