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1 / 2)

“迟到了哦。”我刚进门,爸爸就将一盆蔬菜塞到了我怀里。“赶快动手,我们得赶在莎拉来之前把蔬菜什锦给做好。刀在桌上呢,‘切’克闹——”

面对爸爸这俗气的谐音玩笑,我翻了个白眼,但心里其实并不特别排斥。爸爸一旦开起了蹩脚玩笑,就说明他心情不错。

我和爸爸都爱下厨,但上学的日子除了做做三明治和例汤外也没太多时间,于是周日就成了我们大显身手的日子。爸爸的女友莎拉通常也会来,试吃我们当周的烹饪大作。遗憾的是,小屋里的厨房条件有限,除了微波披萨外也没什么发挥厨艺的空间。厨台小得连一个人都不太够用,别说两人合作了。因此我也只能坐在桌旁顾自切着克里奥尔菜(1)的必备“三鲜”料——甜椒、芹菜和洋葱,爸爸也在水槽旁做着准备工作。

我将装着凯瑟琳遗嘱的信封放在了小桌的另一头,以免沾上切菜弄出的碎屑。我瞥了一眼爸爸,一边将切好的最后一些芹菜倒入碗内。“妈妈要我代她向你问好。凯瑟琳也是。”

爸爸的微笑抽搐了一下。“哎呀。我这次麻烦大了吧?”

我咧嘴笑了,慢条斯理地将面前的甜椒切成一条条细丝。“要我看,还真不是一般的麻烦。凯瑟琳说你还帮她介绍了房产中介。”

“我只是给了她某个莎拉认识的中介商的网址,说可能行得通。这算不上是和敌方串通一气吧!”他转身继续切起了火腿,“所以凯瑟琳真的打算在这里买房了吗?”

“她已经买好了。说是离布莱尔坡中学只有步行距离,所以应该就在这附近。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呢。”

爸爸轻轻地笑了。“不知道。凯瑟琳大概是觉得我在这件事上知道得越少越安全吧。但坦白说,我还是很高兴看到凯瑟琳回来的。”爸爸的瞳孔是与我如出一辙的深绿色,说到这里,他的眼神黯了下来,“她状况如何?”

我把切好的青椒丝拢成一束,理齐了方向后开始切丁。“光看她外表,不像是奄奄一息的样子。头发特别短——据她说是因为化疗的缘故。除了很早以前看过的几张旧照片外,我也想不起来她之前长什么样。”我迟疑了一下,“你对她说了我,呃,心慌症发作的事情了吗?……还是是妈妈说的?”

“哎……是我说的。你不怪我吧?前不久她给我发邮件,问你最近过得如何。我当时正担心你,也想知道你妈妈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过类似情况。我知道这事儿直接问你妈比较好,但要从黛博拉嘴里套出那种往事简直比登天还难。”

“没事儿,”我说,“我就是想弄弄清楚。她跟你说了遗嘱的事了吗?”

“没有,我都不知道居然还有份遗嘱。她又想给你妈塞钱吗?”

“也不算吧。”我用刀背将切成丁的甜椒弄进碗里,转而开始对付洋葱。“凯瑟琳说她会把财产都留给我,包括新买的房子,还有别的东西。我觉得除非妈妈突然态度发生180度大转变,否则这遗嘱信托的执行人——还是叫监护人来着——得由你来当。”

爸爸听了这话险些一刀切到自己的食指。他小心地将刀搁在砧板上,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用餐巾擦了擦手。“遗嘱信托?”我将信封递给了他,他一言不发地浏览起了里头的法律文件。“我都没想到凯瑟琳竟然买得起一座房子,还是在这一带。我以为她只是想在市区里找个公寓之类的落脚点。没想到我给莎拉的中介朋友介绍了这么个大主顾,他这下可欠我一瓶……不对,至少一箱啤酒!”

“不止如此,”我说,“凯瑟琳希望我搬过去和她一起住。当然,她也邀请了妈妈,但我想她也料到妈妈是不会同意的。她知道我一周在妈妈那儿住一段时间,在你这儿也住一段时间,所以她说如果妈妈不答应,就来找你商量。”

“这是遗嘱的一部分吗?”

“不是。但我想按她说的试试。”

爸爸注视了我很久。“你确定吗,凯特?我相信接下来几个月对于你外婆来说会很艰难。我这话听上去可能有些冷血,但是你跟她走得越近,她去世后你受的伤就越痛越深。你要知道,我也很关心凯瑟琳,但我首先把你放在第一位。”

“我懂,爸爸。但我觉得她很孤独。”我想将挂件的事情告诉爸爸,但没有把握他会不会相信我。他肯定不会觉得我是在撒谎,但没准会担心我是不是精神出了什么问题。而且虽然凯瑟琳也没要我发誓保密,但在听她详细解释之前把这件事告诉别人总归有点对不住她。“我想多了解她,以免将来后悔……”

爸爸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问:“你妈妈怎么说?”

“妈妈不肯搬过去,哪怕每周去几天也不肯。但除此之外,她说剩下的由我们决定。我住妈妈那儿的时候你可以住回来,这样你和莎拉还能有几个晚上待在一起……”看到爸爸的脸胀成了深红色,我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给咬下来。几个月前我就发现莎拉在我不住这儿的时候会来过夜,但就这么在爸爸面前说出来还是有些尴尬。

“呃,好吧。”他起身回到砧板前,“我得先和你妈妈谈一谈,再做进一步安排。既然按你说的我已经惹下了大麻烦,就一定不能再做什么傻事。但只要你妈妈当真对这事没意见,你也确实心意已决,那么……”

待到蔬菜什锦的诱人香气开始从锅里冒出来,爸爸拿起手机和遗嘱进了自己房间。我从书包里拿出天文学课本,想要开始做作业,可注意力怎么也无法集中。我竖起耳朵半注意着卧室里有没有传来争执的声音,但这念头其实很不现实——爸爸讲话从不大喊大叫,而即使妈妈在电话另一头尖声嚷嚷,我也听不到啊。

我刚起身准备去搅一搅锅里的菜,爸爸回来了。他递给我遗嘱和一张小纸片,纸片上写了一串电话号码。

“通话比我想象的要顺利。你妈妈听上去好像……认命了。她说最后的决定由我俩来做,只要尽量别把她牵扯进去就好。只有当我建议她自己是不是可以考虑多陪陪凯瑟琳时,她发怒了一回,要我自己管好自己就行——只不过措辞没那么礼貌。”

爸爸从顶上的小橱柜里拿出几只盘子(这可不容易,盘子前还挡着几只小碗和一把漏勺)。“莎拉马上就要来了。我们先吃了饭,你再打电话把这事儿告诉你外婆吧?我只希望她的新房里能有间亮堂的大厨房。”

到了周一,天还没亮我就醒了,比起平日的早晨要精神得多。我冲了个澡,穿戴整齐,然后去敲爸爸房间的门。爸爸睡眼惺忪,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抓紧了,爸爸,不然一定迟到。”

他打了个哈欠,摇摇晃晃地向浴室走去。“耐心点儿,你这急性子。从这儿走过去只要走五分钟就够了。”

昨晚我和凯瑟琳通话时,她告诉了我房子的位置,并问我们愿不愿意上学前去她那儿吃早餐。“我明白那么点儿时间根本不够详谈,但我就想见见你。你能来住我真是太高兴了,我也想让你见见科纳,还有达芙妮。”

没等我来得及问达芙妮是谁,她就把电话挂了。但我和爸爸一走进她那硕大的灰石屋子的前门,我立马认出了达芙妮本尊——一条巨型爱尔兰猎犬一跃而起,两只爪子搭在我肩上,对着我半边脸献上了又长又湿的一舔。她有着一双深色的大眼睛,栗色的毛发上嵌着灰色小雀斑。

“达芙妮,你这捣蛋鬼,快下来!她其实是个可爱的孩子,就是不管看到谁都爱扑上去。她伤着你了吗?”

“没有,她真漂亮!这么大个儿却一点儿也不沉。”

“是啊,她身上就是毛毛多,要我说还有点人来疯。我们搬家的时候她一直被关在笼子里,现在终于有个带院子的新家可以撒欢了,她高兴得不得了,像个小狗崽似的上蹿下跳个不停。”

凯瑟琳关上了我们身后的门。“很高兴见到你,哈利。来,放下你们的东西,快去厨房吃饭,免得上课迟到。”

厨房是个宽敞的开放式空间。清晨的阳光透过一扇移门照进了屋内,移门外连接着一个小露台。房间的另一头是一扇向外凸出的飘窗,窗台上铺满了靠垫。逢下雨天,蜷在里头读读书什么的一定惬意极了。

“我的厨艺差得世界第一,这一点哈利可能还有印象。”凯瑟琳说,“比起逼你们苦咽我这老太婆做的蓝莓麦芬,不如请你们吃百吉饼。还有奶油、水果、橙汁和咖啡,要拿什么别客气。哈利,别着急,我也备了泡茶的开水。你要伯爵茶还是英式早餐茶?”

我朝着她手指方向的台面望了望。起初还以为装着百吉饼的盒子后放了盏灯,接着我意识到是那块圆挂件,它正如那天在餐厅里一样发着耀眼的光芒。

我惊讶地看到爸爸的视线从盒子转移到了圆挂件上,还将它拿了起来。“这东西还在!”

“噢,是啊,”凯瑟琳答道,“我去哪儿都随身带它,可以说它就像我的护身符。”

“这让我想起了过去。凯特,你一定不记得了,你小时候对着挂件可着迷了。凯瑟琳每次来看你,你都会爬到她的大腿上盯着这挂件。我想不出你对别的什么东西有这么爱不释手过。你对着它时而微笑时而大笑,好像那是全世界顶好的玩具。你当时管它叫……”

“蓝光。”凯瑟琳轻轻地接道。

“没错,”爸爸说,“我们一开始不知道你在嘟囔什么——你的发音像是‘懒-锅’。即便到你已经认识各种颜色之后,你还是坚持叫它‘蓝光’。我和妈妈想要纠正你的时候,你就会一脸严肃地说:‘不,爸爸,那就是蓝光。’时间长了,我们也就放弃了。”爸爸像我小时候一样揉了揉我的深色头发,“你当时真是个可爱的小不点。”

待他将圆挂件放回了台面上,我又拿起细细端详。挂件不小,但很轻,放在掌心里几乎没什么感觉,真奇怪。我伸出另一只手轻轻触碰正中心发光的部分,猛地感受到一股巨大的能量。一束束细光从小圈里射出来,向四面八方伸展,直至消失在黑暗的背景之中。我能听到爸爸和凯瑟琳在聊天,但他们的声音像是从某个角落里的电视机或是收音机里发出来的一般遥远。

厨房在我的视线里渐渐消失,我的脑海中涌入了一连串画面、声音和气味:被风吹动的麦田;巨大的白色建筑正在发出嗡嗡的声音,似乎坐落在大海旁;像是个洞穴的黑孔;还有人的声音,有谁(一个小孩?)在抽泣。

接着,我又回到了麦田中,周围的一切都是那么逼真,甚至可以嗅到谷物的清香,还能看见空气中的尘埃与飞虫。我看见自己的双手正伸向一个年轻男人的面孔,他那深色的双眼正透过又黑又长的睫毛密切注视着我。我轻抚着他那饱经日晒、肌肉分明的颈廓,手指触及了他的黑发。我感到腰间被强有力地一搂,将我推向了他。我的脸能感受到他温暖的气息,他的双唇越来越近……

“凯特?”爸爸的声音穿透了我脑内的层层迷雾,只见他正抓着我拿着挂件的手。“凯特,你没事吧?”我深吸了一口气,放下了挂件,紧扶住台面以维持平衡。

“嗯……没事。”我感觉得到自己的双颊正越胀越红,仿佛刚被爸爸撞见我正在和什么人接吻——不过要那么说也没错,至少看起来刚才差一点那就成真了。“我就是有点儿……头晕。”

凯瑟琳将挂件推到了台面的另一端。她面色苍白,在与我的目光相遇时轻摇了一下头,动作小得几乎难以察觉。“我想她只是饿了,哈利。”她拉起我的手,把我带到了早餐桌旁。

我正觉得双腿发软,因而很庆幸能够坐下来。我之前从没产生过幻觉,何况那些声音和画面是那么真切,的的确确像是我的亲身经历。

爸爸坚持要我别起身,并给我拿来了一块百吉饼和一杯橙汁。他回到桌旁,又开始回忆起我小时候的事:“你还记得……”这时,玄关处走来一位红发高个儿男人,我看不出他的年龄。

“早上好,凯瑟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