锡尔-阿纳吉斯特:零(2 / 2)

如果是普通铁块,没有人会这样大费周章。我眨眨眼,把自己的感知模式转换到隐知和魔法层面,然后马上向后退开,因为炽热的光芒燃起,照在我身上,也穿透了我的身体。那个铁球里面充满了魔力——高度集中,哔啵作响,层层交叠的众多魔力线,有些甚至贯穿它的表面,向外伸展并且……通向别处。我无法跟踪那些穿透到房间以外的线条;它们已经到了我的感知范围以外。但我可以看到它们向天空方向延伸,不知为了什么。而在混乱的线条中,我发现……我蹙起眉头。

“它很愤怒。”我说。而且熟悉。我以前在什么地方见过类似的东西,这种魔力?

那女人眨眨眼睛看我。盖勒特轻声咕哝:“豪瓦,你——”

“不要。”那女人说,抬起一只手制止了他。她再次注目于我,这次的表情严峻了起来,而且好奇。“你刚才说什么,谐调员小子?”

我面对着她。她显然是个大人物。也许我应该感到害怕,但我并不怕。“那个东西很愤怒,”我说,“狂怒。它不想被困在这里。你们是从别处把它取来的,不是吗?”

房间里的其他人已经察觉到这番对话。他们并非全都是引导员,但所有人都在看那个女人和我,带着显而易见的不安和困惑。我听到盖勒特屏住呼吸。

“是的。”她终于回答我,“我们在一座南极站点钻了一眼测试井。然后我们派了探测器进去,在地核最深处采集了这个样本。这个,是这颗星球本身的心脏标本。”她微笑,很是自豪。“地核中富含的魔法能量,正是地质魔法学能够成功的关键。那次测试就是我们的决策依据,此后我们才建造了核点,所有的引擎组件,还有你们。”

我又看了一次那颗铁球,吃惊于她站的如此靠近。它很愤怒,我又一次想到,但并不知道这些词句是怎样冒到我的头脑里来的。它会做不得不做的事。谁?要做什么?

我摇摇头,莫名烦躁,转向盖勒特说:“我们也该开始了吧?”

那女人大笑,很是开心。盖勒特狠狠瞪我,当他发现那女人显然是真心感觉好笑,就略微放松了一点儿。但他还是一本正经地说:“是的,豪瓦。我觉得我们应该开始了,要是你不介意的话——”

(他称呼那个女人的时候,用了某个头衔,然后也有某个名字。天长日久,两者都将被我忘记。四万年后,我将只记得那个女人的笑声,还有她把盖勒特跟我们等同视之的态度,以及她是如何毫不在意地站在那颗放射着纯粹恶意的铁球旁边——那颗球里面有足够的魔力,可以摧毁启动现场的所有建筑。

我也会记得我自己是如何无视一切预兆,根本就没有料到随后会发生的事。)

盖勒特带我回到座位室,我被要求爬进自己的绳椅中。我的四肢都被固定住,这一点我始终都不理解,因为当我身处紫石英碑内部时,我几乎感应不到自己的身体,更不要说移动它了。安茶让我的嘴唇略微有点儿刺痛,表明里面加了某种兴奋剂。我并不需要这种东西。

我探寻其他同伴,发觉他们稳定如花岗岩,毫无动摇。好。

我面前的视像墙上出现画面,大地被展示为蓝色球体,屏幕上还有另外五名谐调员的绳椅,以及核点的图像,缟玛瑙碑就在它的上空悬浮,已然准备就绪。其他谐调员从他们的画面上看我。盖勒特走过来,煞有介事地检查绳椅的全部连接点,它们的用途,是把数据传送到生物魔法部门。“今天,你要来控制缟玛瑙碑,豪瓦。”

我感应到婕娃轻微的吃惊,来自启动现场的另外一个房间。今天,我们之间的感应很灵敏。我说:“缟玛瑙碑,一直都是克伦莉控制的。”

“现在不是了。”盖勒特说话时垂着头,多此一举地伸手检查我的固定带,我记得在那座花园里,他也是这样伸手,把克伦莉揽向自己的身体。哦,我现在明白了。一直以来,他一直都担心失去克伦莉……怕她加入我们。担心把她变成上司眼中的另一件工具。等到地质魔法学成功上线,他们会准许盖勒特留下她吗?或者盖勒特担心的,是克伦莉会不会被丢进荆棘丛?他一定怕这个。要不然,还能有什么原因在人类历史上最重要的一天做出重大调整呢?

就像为了确认我的猜想一样,他说:“生物魔法部的人说,你已经表现出了超过必要水平的匹配能力,可以把连接时长维持到必要水平以上。”

他在观察我,希望我不会抗议。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可以那样做。盖勒特今天的所有决定都面临那么多的监督和质疑,如果我坚持认为新的人员配置有问题,肯定会有大人物察觉。我只要提高嗓门儿,就可以让盖勒特失去克伦莉。我可以毁灭他,就像他当初毁灭特鲁瓦一样。

但那种想法很蠢,毫无意义,因为我怎么可能运用自己的力量毁灭他,而不伤害到她呢?目前来说,我已经会对她造成足够的伤害,当我们让地府引擎开始自毁。她会活过最初那次魔法回流;就算是她跟任何魔法导引设备相接,也有足够的技能推开那股冲击。灾难过后,她将是一个普通的幸存者,平等地承受苦难。没有人会知道她真正的身份——也不会了解她的孩子,如果那孩子跟她一样。跟我们一样。我们将会释放她,给她自由……尽管也只能像其他人一样,挣扎在尘世博取生存。但即便那样,也胜过被固定在镀金的牢笼里,活在安全的幻象中,不是吗?

胜过你能给她的一切。我面对盖勒特默想着,但没有这样说。

“好吧。”我说。他略微放松了一点儿。

盖勒特离开我的房间,回到观察室,跟其他引导员在一起。我独自一人。其实又从未孤单;其他伙伴与我同在。信号来了,我们可以开始,当时,就连时间本身都像在屏住呼吸。我们准备就绪。

首先是网络。

我们都已经驾轻就熟,整个过程轻松、愉快,只要把自身的银色能量流规整好,消除阻力就行。雷瓦扮演执缰者,但他几乎不用驱策我们任何人调高或者调低回应频率,或者以相同步调发力;我们早就已经队列整齐。我们都想要这个。

在我们头顶,但完全在影响范围之内,大地看似也在发出哼鸣。几乎就像个活物。我们在早期的训练中,都造访过核点;我们曾穿过地幔,亲眼看过充沛的魔法能量从行星的铁镍内核向上涌流。开发那份无穷无尽的神圣能量,将是人类成就的巅峰,空前绝后。曾经,这样的想法会让我感到自豪。现在,我把自己的印象分享给伙伴们,然后,一波银石和云母碎屑光彩的冷笑传遍我们所有人的肢体。他们从未相信过我们是人类,我们今天的行动却可以证明,我们不只是工具。就算我们不是人类,我们也是另一种人。他们永远都无法再否认我们。

闲话说够了。

首先是网络,然后引擎的多个部件必须要被组装起来。我们先去探寻紫石英碑,因为它在地表的位置最接近我们。尽管远在另一颗天体上,我们知道它正在发出低沉压抑的声响,它的存储网络在闪光,能量满溢,而我们就潜升在它强大的洪流里。它已经不再从根部的荆棘丛中吸取最后一丝能量,转而成为独立的闭合系统;现在,它给人的感觉几乎是活的。随着我们的引导,它从静止转变成共鸣状态,整体开始搏动,然后终于发散出有节律的微光,模拟生物,就像神经末梢的信号发射,或者胃肠蠕动。它真是活的吗?我第一次产生这样的疑问,这个问题是克伦莉的课程激发的。它是更高样态的物质,但又跟更高样态的魔法共存,这魔法是物质层的镜像——并且来自人类的身体,这些人曾经欢笑,生气,歌唱。紫石英碑里,可有他们生命的残留?

如果是这样……尼斯人会不会同意我们——他们被丑化的后代,正在谋划的事呢?

我没有更多时间想这类问题。决断早就已经做出。

于是我们把这个操作宏观层面的启动序列扩展到整个网络。我们不用隐知盘就可以隐知。我们感受得到那些变化。我们在骨头里知道它——因为我们就是这台引擎的一部分,人类最伟大奇迹的组成。在大地之上,在锡尔-阿纳吉斯特文明的每个节点,都有警报声在城中回响,警示标牌亮起红色信号,从很远的地方都能看到。同时,那些部件一个接一个地开始嗡鸣,闪烁,脱离各自的接口。我的呼吸加快,跟每个部件共鸣,感觉到晶体从更粗糙的石材中脱离,我们开始腾空时的迟滞感,随着魔法状态的改变搏动,然后腾空——

(这里其实有个停顿,很短暂,在那时的紧张氛围下几乎难以觉察,尽管透过记忆的滤镜看去,极为醒目。脱离接口时,有些部件伤到了我们,只有一点点痛感。我们感觉到金属摩擦,就像有针尖划在我们的晶石皮肤上,而这本不应该存在。我们嗅到一丝铁锈气息。痛感转瞬即逝,也很快被忘记,像普通的针扎一样。我们事后才会想起,并为之痛心。)

——升腾,嗡鸣,并且旋转。我深吸一口气,眼见那些接口和周围的城市景观在我们下方远离。锡尔-阿纳吉斯特已经转接到备用能量源,那些应该能支持到地质魔法学设备上线。但它们不重要,这些世俗事务。

我在飞,飞行,跌升到炽烈的光芒中,紫的,靛蓝的,红紫色,金黄色,尖晶石,黄玉,石榴石还有蓝宝石——那么多,那么亮!在渐渐积聚的能量中是那样鲜活。

(那样鲜活,我又想了一次,这个想法让整个网络为之一震,因为婕娃也在想这件事,还有达什娃,当时是雷瓦把我们拉回当前任务,他发出岩层断裂一样的巨响:傻瓜,如果你们不能集中精神,大家都会死的!于是我放过了那个想法。)

然后——啊,是的,屏幕中央,我们感知画面的正中,像一只俯视猎物的巨大眼睛:那就是缟玛瑙组件。其位置,按照克伦莉上一次的指令,就是核点上空。

我不紧张,我告诉自己,同时向它接近。

缟玛瑙跟其他任何部件都不一样。跟它相比,就连月亮石都毫不起眼;后者毕竟只是一面镜子。但缟玛瑙组件强大、骇人,是黑暗者中最黑暗的,玄妙难解。其他部件都要被我们寻找到,需要我们积极与之结合;它却在我靠近之后,瞬间攫住我的意识,试图把我拖到它强大的、疾速循环的银色洪流中去。我以前曾经跟它连接过,缟玛瑙当时拒绝了我,跟之前它轮流拒绝其他人一样。锡尔-阿纳吉斯特最高明的魔法师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现在,当我挺身而出,缟玛瑙组件也将我纳入时,我突然明白了。缟玛瑙组件就是活的。其他部件带来的问题,在这里有了答案:它能隐知我。它对我了解得极为透彻,它触动我,其影响突然就变得不容置疑。

就在那个瞬间,当我意识到这个,有足够的时间带着恐惧好奇,不知道那些生物对我印象如何,我只是他们可悲的后代,融合了他们的基因,和他们的毁灭者心中的仇恨——

——我终于感觉到魔法学的一个秘密,就连尼斯人也只是简单接受,而没有真正理解的一件事。这毕竟是魔法,不是科学。魔法总有那么一些部分,是任何人都无法猜度的。但现在我明白了:只要给无生命的物体注入足够的魔法,它就会活过来。把足够多的生命力存入存储网络,它们就会保持一份群体意志,在某种程度上。它们记得恐惧和暴行,存在于它们生命残留的部分——它们的灵魂,如果你愿意这样说。

所以,现在缟玛瑙组件可以接纳我,是因为它终于感觉到,我也体味过痛苦。我的眼界已经被打开,见证了自己承受过的折磨和侮辱。我心怀恐惧,这是当然,还有愤怒,还有伤痛,但缟玛瑙组件并不会指斥怀有这些情感的我。它寻找的是另外某种东西,更高一点儿的,也终于在我心脏后面一个隐蔽的、炎热的角落里找到了它:决心。我已经全身心地投入那个目标,面对世上诸般邪恶,我至少要纠正其中一些。

这就是缟玛瑙组件想要的。公正。因为我也想要得到它——

我睁开自己肉身的眼睛。“我已经接入控制半球体。”我向引导员们报告。

“确定属实。”盖勒特说,他的眼睛看着屏幕,生物魔法部通过那些监控我们的神经魔法联络。我们的观察者中爆发出一阵欢呼,我突然感觉到对这些人的藐视。他们笨重的仪器和虚弱、简单的隐知盘终于把进度告诉了他们,而这些对我们来说,都像呼吸一样轻松自然。地府引擎已经升空,并且开始运行。

现在所有部件都已经发射,每个都在升腾中嗡鸣,闪烁,并悬浮在二百五十六座城市节点和地震能量点上空,我们开始了加速命令序列。在所有部件当中,颜色较浅的能量储集媒体先行点火,然后我们再启动宝石颜色更深的那些发动部件。缟玛瑙组件对序列启动的回应,就是单独一下沉重含糊的声响,让覆盖整个半球的大洋都泛起波澜。

我皮肤绷紧,心脏在狂跳。某处,在另一种存在模式里,我已经紧握双拳。我们都这样做过,透过六具躯体的薄弱隔阂,以及二百五十六条腿和胳膊,加上一颗巨大、黝黑、搏动着的心脏。我的嘴巴张开(我们的嘴巴张开),而缟玛瑙组件完美地进行了调向,准备好了要去开发地下无穷无尽的、翻涌着的大地魔法,地核暴露在威胁中,尽管它在特别特别遥远的地下。这是我们生来最适合的时刻。

现在,我们本应该说。此时,此地,联通,然后我们就可以把行星的魔法流量纳入无尽循环,为人类效力。

因为这就是锡尔-阿纳吉斯特制造我们的真正原因:为了确证一种哲学。在锡尔-阿纳吉斯特,生命是神圣的——这理所当然,因为城市就是要燃烧生命,以实现其光荣。尼斯人并不是第一批葬身文明巨口的人,而只是无数被残酷灭绝人群的最新范例。但对一个建立在剥削基础上的社会而言,最大的威胁就是再没有人可供压迫。而现在,如果没有其他办法,锡尔-阿纳吉斯特就必须找出办法,将它的人民分化成不同群组,制造各团体之间的冲突。仅靠植物和基因改造过的动物,并不能提供足够的魔法;总要有人承受苦难,来确保其他人过上奢靡的生活。

让大地受难,这样更好,锡尔-阿纳吉斯特人这样想。更好的办法,是奴役一个巨大而无生命的对象,它反正感觉不到伤痛,也不会反抗。地质魔法学是更好的选择。但这个想法还是有缺陷,因为说到底,锡尔-阿纳吉斯特的发展仍然不可持续。它是寄生性的文明;它对魔法的贪欲只会不断增长,吞食越多,需求越多。地核也并不是无穷无尽的能量来源。最终,哪怕是到了五千年以后,那项资源还是会被耗尽。然后就会一切全死。

我们正在做的事情毫无意义,地质魔法学就是个谎言。而如果我们帮助锡尔-阿纳吉斯特继续沿着这条路走下去,我们就等于在说,之前对我们做过的事都是对的,正常的,不可避免的。

绝不。

那么。现在,我们真正要说的是。此时,此地,连接:浅色部件连接到深色部件,所有部件连接到缟玛瑙组件……再接回锡尔-阿纳吉斯特。我们把月亮石完全从系统中剔除。现在,所有部件中储存的能量将会炸遍全城,等到地府引擎关机,锡尔-阿纳吉斯特也将灭亡。

这一切,从开始到终结,都会发生在引导员们的仪器发现问题之前。其他人加入到我身旁,我们的谐调活动沉寂,我们全都安静下来,等着能量回灌击中我们,我发现自己很满足。死亡时有人陪伴,也是好的。

但是。

但是。

请记住。我们并不是唯一选择了那天发动反击的人。

这件事,我是直到后来才明白的,当我造访锡尔-阿纳吉斯特的废墟,察看空出的接口,发现那些铁针从墙面上突出。这个敌人,我只有在被它击败,并在它脚下被改造之后,才开始理解……但我现在马上就会给你解释,这样,你就可以从我的痛苦中学到教训。

不久以前,我跟你说过一场战争,一方是大地,另一方是它表面的生物。下面我们讲讲敌对各方的逻辑:在大地眼中,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区别。原基人,哑炮,锡尔-阿纳吉斯特人,尼斯人,未来的人,过去的人——在它看来,人类就是人类。即便是其他人下令让我出生,开发定制了我的属性,即便地质魔法学早就是锡尔-阿纳吉斯特人的梦想,早在我的引导员们诞生之前就已经存在;即便我只是执行命令;即便我们六人已经决定要反抗……大地全都不管。我们全都有罪。所有人都是同谋,都参与了试图奴役星球本身的罪行。

不过现在,宣告我们全部有罪之后,大地就开始宣读判决。至少在这一点上,它还是有一定的意愿,考虑人的不同动机和良好行为的。

这就是我当时记得的事,事后拼合出来的情况,以及我相信的真相。但请记住,永远别忘记,那只是这场战争的开始而已。

这种扰动,我们一开始觉得像是机器中的幽灵。

有东西在我们身旁,在我们体内,威严,有侵略性,又极为巨大。我还没搞清状况,它就已经从我手中一把抢走了缟玛瑙组件,然后消除了我们惊异的信号,诸如什么?情况不妙!这怎么可能?之类,他用的是强大的地语冲击波,对我们的震慑程度,就像你后来面临地裂时一样。

你们好,渺小的敌人们。

在引导员们的观察室,警报声终于响起。我们都已经僵在了自己的绳椅中,无声地叫嚷着,从一个我们无法理解的对象那里得到回应,所以生物魔法学部门直到地府引擎的百分之九(二十七个部件)下线时,才发觉情况不妙。我当时没看到盖勒特惊叫一声,跟其他引导员和贵客们交换恐惧的眼神,这只是猜测,基于我对他的了解。我想象中,在某个时间,他转向一座控制台,想要终止启动过程。我同样没有看到,在他们身后,那颗铁球在搏动,膨胀,然后碎裂,破坏了它的静滞保护场,把火热的、尖针一样的碎片扎到房间里所有人的身上。我的确听到了那之后的尖叫声,当那些铁块烧穿血管和心脉,以及此后可怕的寂静,但我在那个时刻,也有自己的特殊问题需要解决。

雷瓦,他是头脑反应最快的,很快把我们从震惊中拖了回来,想到,有其他某种东西在控制引擎。现在没时间去想对方是谁,为什么这样做。婕娃想到了对方的具体做法,疯狂地向我们发信号解释:那二十个下线的部件,其实还在运转。事实是,它们组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子网——一把备用钥匙。这就是另外那股神秘力量能夺走缟玛瑙组件控制权的原因。现在所有部件,提供并保存地府引擎所需大部分能量的东西,都已经被陌生的敌对力量控制。

我在骨子里是很骄傲的;这种事不能忍。缟玛瑙组件是交给我控制的——于是我又抓起它,将其推回组成引擎的网络连接里,马上挤走了冒牌控制者。塞莱娃抑制了这场大变故带来的魔力冲击波,以免它在引擎内部来回激荡,带来的回声可能会——好吧,当时我们不知道这样的回声会造成何种影响,但一定不是什么好事。我在整个震荡过程中坚持下来,在真实世界里咬紧牙关,听着周围的声响,而我的兄弟姐妹们或大喊,或号叫,或惊叹,仍在消化最初波动的后续影响。一切全都混乱了。血肉横飞的,我们房间的灯已经全部熄灭,只留下应急照明板,在房间边缘发出微光。警报声不绝于耳,启动现场的其他地方,我能听到设备震颤、发抖,因为我们给系统带来的过载负担。引导员们还在观察室里惨叫,无法帮助我们——其实他们一直都毫无用处。我并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没有真正了解。我只知道这是一场战争,像其他战争一样,充满着突发的混乱,从这时开始,没有一件事特别清晰——

那个攻击过我们的奇特力量,仍在对地府引擎施加巨大影响,试图再次夺走我们的控制权。我无声地对他大吼,带着地热泉一样涌动的,大型断裂带式的狂怒。你滚!我怒喝。别来烦我们!

是你们先惹我,它在岩层中嘶吼,又一次尝试夺权。但当这次失败后,它发出气急败坏的吼叫——然后就改变做法,回到了那二十七块莫名其妙下线的部件里。达什娃预知到了对手的意图,试图夺回二十七个部件中的一部分,但那些部件像是抹了油一样,滑出了同伴们的掌握。比喻意义上说,这样的描述非常准确;某种东西污染了这些部件,让它们变质,几乎不可能被掌握。如果我们全体协作,一块一块对付,还有成功的可能——但我们没有那个时间。直到当时,敌人还控制着那二十七块。

僵局。我们还控制着缟玛瑙。我们也控制着另外二百二十九个部件,它们都已经准备好发射能够毁灭锡尔-阿纳吉斯特的能量波——同时毁灭我们自己。但我们推迟了这件事,因为不能在如此局面之下撒手不管。那个对手,如此愤怒,实力强大到如此惊人,它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呢?它会用自己控制的方尖碑做什么?紧张的寂静中,每一瞬间都显得那样漫长。我不知道别人怎样想,但就我个人来说,已经开始觉得不会有更多攻击。我一直都是那么傻的。

寂静里,传来我们对手的挑战声,它似乎感到有趣,声音里透着邪恶、魔力和钢铁和岩石的气息。

为我燃烧吧,大地父亲说。

即便是过去那么多年一直在寻找答案,其后发生的事情,还是有一些要靠猜测。

我无法解释更多细节,因为在那个时刻,几乎所有的事情都是瞬间发生,令人混乱,而且破坏力巨大。大地的变化从来都是不紧不慢,但快起来又极为惊人。而当它发起反击,就不肯再留余地。

下面讲讲背景。第一次测试钻井,启动了地质魔法学项目,但也让大地有了警觉,知道人类正在试图控制它。在其后的数十年内,它研究了自己的敌人,开始理解我们的意图。金属是它的工具和盟友;因此,永远不要相信金属。它把自身的碎片送到地表,去检查接口中的引擎组件——因为至少在这里,生命是被储存在晶体中,对无机物而言易于理解,简单的血肉之躯却难以把握。它渐渐才学会了如何控制人类个体的生活,尽管它需要核石才能做到。离开它,我们是如此渺小又难以捉摸的生物。我们是如此微不足道的害虫,有时候却又不幸地喜欢宣示自己的存在。那些方尖碑,是更有用的工具。很容易掉转过来伤害我们,就像没有用心把握的武器一样。

熔穿。

还记得埃利亚城吗?想象那场灾难乘以二百五十六倍。想象整个安宁洲每个城市节点都遭遇到穿地之劫,成为地震活跃点,还有大洋,同样未能幸免——数百个岩浆热点、天然气储藏区和储油区泄露,整个地壳-板块系统失衡。这样一场灾难,超过了语言能描述的范围。它将让整个行星表面液化,把大洋全部蒸发,从地幔往上,一切生物全部死光。这个世界,对我们,以及未来可能发展起来,伤害大地的全部生物而言,将会终结。大地本身,却可以安然无恙。

我们可以阻止它。如果我们想要这样做。

我不会说我们没有感觉到诱惑,当我们面对这样的选择,是要毁灭一种文明,还是一颗行星上所有的生命。锡尔-阿纳吉斯特的命运已经无可挽回。请不要搞错:我们本来就是要毁灭它的。大地的意愿和我们的意愿,只有程度上的区别。但这个世界到底要怎样结束?我们谐调者将会死;在当时,这个区别对我本人来讲没太大关系。对一个没有太多可以失去的人来说,问这样一个问题总是不太明智。

只是,我的确有害怕失去的。在那个漫长到近乎永恒的瞬间,我想到了克伦莉,还有她的孩子。

因此,结果就是我的意愿在网络中占据了优先权。如果之前你还有过迷惑,我现在就明确告诉你:是我选择了这个世界终结的方式。

是我夺取了地府引擎的控制权。我们无法阻止熔穿,但我们可以在命令序列中插入一个延迟指令,并将其能量重新定向到其他地方。大地扰乱之后,那些魔法能量已经太不稳定,不能像我们最早计划的那样,直接回灌到锡尔-阿纳吉斯特的能量网络里;那样的话,就会让大地得逞了。那么多的惯性力,必须要发泄到某个地方才行。如果我想让人类幸存,就不能释放在地面——但天上就有月亮和月亮石,一切就绪,等着被摧残。

我当时很急。没有时间犹豫不决。这股能量不能从月亮石上反射回来,像最早计划的那样,那样只能放大熔穿的力量。相反,我大叫一声,拉起其他人,迫使他们帮助我——他们是想帮忙的,只是反应慢——我们首先击碎了月亮石这颗控制体。

下一个瞬间,那股能量击中了碎裂的月亮石,没能反射,就开始切入月球深处。即便有这个来缓解那一击的威力,撞击力量仍然极为巨大。远远超过让月亮脱离原有轨道所需的强度。

这样乱用引擎的影响,本来应该直接杀死我们,但大地仍然存在,仍在扮演机器中的幽灵。就在我们垂死挣扎,整个启动现场土崩瓦解的同时,它再次接管了局面。

我之前说过,它认为我们有罪,试图谋害它的生命,它的确就是这样的想的——但不知为何,也许是受益于多年研究吧,它理解我们只是其他人的工具,而不是自主作恶。还请记住,大地并不完全理解我们。它俯瞰众生,看到的只是短命又虚弱的生灵,无论在物质还是精神上,都跟自己赖以生活的行星保持着距离和歧义,人类不理解他们想要做出的暴行——也许就是因为他们如此短命,脆弱,又那样虚浮。所以,它为我们选择了一种在它看来意味深长的惩罚:它把我们变成了它的一部分。在我的绳椅中,我不停尖叫,一波又一波的魔法力量对我的身体发挥作用,把我的身体变成了粗糙的,有生命的,实体化的魔法,看起来就像石头一样。

我们的结局并不是最惨的;那种惩罚留给了冒犯大地最为严重的人。它用核石碎片去控制那些最危险的害虫——但这件事并没有大地想要的那样有效。人类的意志,要比人类的肉体更难预料。它们从来都不是固定不变的。

我不会描述自己感受到的震惊和混乱,在刚刚变身之后的几小时里。我永远都无法回答自己是如何从月亮返回地球的问题。我只记得一场噩梦,内容是不断下跌,持续燃烧,也可能是幻觉吧。我不会要求你去想象那种感觉,突然发现自己孤身一人,失去发声能力,尤其是像我这样,一辈子都在唱歌给自己听的人。那就是报应。我接受它。我承认自己的罪恶。我曾经试图弥补它们。但……

好吧。做过就是做过。

在我们变身之前最后的那些瞬间,我们的确成功地取消了对二百二十九个部件的熔穿指令。有些部件因为无法承受重压而碎裂。其他也有的会在随后千万年的岁月里渐渐死亡,它们的网络结构被不可解读的魔法力量破坏。多数都进入待机状态,继续飘浮成千上万年,俯瞰一个不再需要它们的能量的世界——直到,有些时候,地面上某个脆弱的生灵可能发出一条盲目的请求,要跟它进行联结。

我们无法阻止大地控制的那二十七块。我们的确设法在它们的控制网络中插入了延迟指令:长度为一百年。你看,故事里搞错的只有时间。大地的孩子被偷走之后一百年,二十七块方尖碑的确熔穿到了地核,给地表留下多处严重伤痕。这并不是大地想要的彻底净化之火,但的确是第一次,也是最严重的一次第五季——就是你们所谓的碎裂季。人类之所以能幸存,因为一百年的时间对大地而言无关紧要,对人类历史而言都不值一提,但对那些活过了锡尔-阿纳吉斯特陷落的人们而言,却有了堪堪足够的时间准备。

月亮,一面流血一样掉落各种残渣,更被重伤刺透心脏,在几天之后就消失了。

然后……

我再也没见过克伦莉,也没见过她的孩子。我过于自卑,因为自己变成了怪物,从未寻找过他们的下落。但她活了下来。时不时,我会听到她在岩石中的声音,有时摩擦,有时吼叫,还有她的几个孩子,出生后也在岩层间留下声响。他们并不是真正孤单,锡尔-阿纳吉斯特人利用最后残留的魔法,又制造了几个新的谐调者,用他们建造避难所、应急设施,还有警报和保护系统。但那些谐调者都按期死亡,在他们的职能完成以后,或者就是因为其他人怪罪他们,说他们招致了大地的愤怒。只有克伦莉的孩子们不那么显眼,他们的力量藏在平常的外表后面,因而继续生存。只有克伦莉的遗产,以走街串巷的讲经人面目出现,警告世界末日即将来临,教其他人如何协作,适应环境,并且铭记过去。这也是尼斯传统的延续。

但这些都成功了。你们活了下来。我也为此做出过贡献,不是吗?我曾竭尽所能。在自己的能力范围以内提供了帮助。而现在,我的爱人,我们有了第二次机会。

到时候了,轮到你终结一个旧世界。

帝国纪元2501年:断层移动,发生于米尼默-麦西默板块交界地带,规模巨大。冲击波扫过北中纬和北极地区的一半,但在赤道维护站网络外缘停止。第二年,食品价格飙升,但成功避免了饥荒。

——迪巴尔斯的创新者耶特,研究项目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