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奈松不孤单(2 / 2)

我决定了。

这世界没救了。一切都是错。有些东西就是坏透了腔,根本无可挽回。你只能把那些全毁掉,扫除废墟,重新开始。安提莫尼同意。其他岩人有些赞同。有些不然。

让他们滚。他们谋杀了我的人生,为了让我成为他们的武器,所以我就会成为那件武器。选择由我。戒律也由我。我们会在尤迈尼斯动手。戒律是刻在石头上,不容更改的。

我今天又问过茜因的下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要关心这个。但安提莫尼一直都在留意。(为我吗?)茜奈特目前住在南中纬地区的某个破烂社群,我忘记名字了,她在扮演童园老师。扮演幸福的小哑炮。结了婚,有俩孩子。有何感想?不确定那女儿怎样,但那男孩已经在吸引海蓝石碑。

神奇啊。难怪支点学院要让你跟我生育后代。而我们也的确生出了一个漂亮小孩,尽管有那么多波折,不是吗?我的小儿子。

我不会让他们找到你的儿子,茜因。我不会让他们抢走他,烧坏他的头脑,把他困在绳椅里面。我也不会让他们找到你的女儿,如果她是我们中的一员,甚至,如果她是潜在的守护者。

等我完事了,世上将不再有支点学院。其后发生的不会是好事,但是它对所有人同样糟糕,无论贫富,赤道人还是无社群者,桑泽人还是极地人,现在他们都会体会到痛苦。每一次第五季都特别针对我们。我们面对的末日永无终止。他们本应该选择另外一种不平等。我们本来可以同享安全和舒适,一起成为幸存者,但他们不想要那样。现在,没有人可以再得到安全。也许只有这样,他们才会意识到世界必须改变。

然后我将封闭它,把月亮放回原位。(这件事应该不会让我石化,我是说第一次轨道调整。除非我低估了局势……应该不会。)反正这他妈已经是我唯一擅长的事了。

那之后……一切就将取决于你,茜因。让一切变好吧。我知道自己曾告诉你,这是不可能的,我说过这世界不可能变好,但我错了。我正打算砸碎它,因为那时的我搞错了。可以重新开始,当时的你是对的,改变它。让它变得好起来,为了你现在剩下的孩子们。请创造一个考伦达姆能够幸福生活的世界。创造一个新世界,让我们这样的人,你,我还有艾诺恩,还有我们的宝贝儿子,我们漂亮的小男孩,都可以不被残害。

安提莫尼说,我或许还有机会见证那个世界。我猜这个只能走着瞧了。可恶。我在拖延时间啊。她在等我呢。今天就要返回尤迈尼斯。

为了你,艾诺恩。为了你,考鲁。为了你,茵因。

夜里,奈松能看到月亮。

这景象很可怕,她第一次夜间往外看,发现街道和树木上面有一层怪异的苍白色光芒,然后抬头,就看见天上有好大一个白色圆盘。在她看来,那东西太大了——比太阳还大,比星星大太多,后面还拖着一道暗淡的尾光,她不知道那是月亮在空间巡行,表面结的冰现在被气化的结果。它本身的白,才是真正的意外。奈松对月亮所知甚少——只有沙法跟她说过的那些。那是一颗卫星,沙法曾说,大地父亲走丢的孩子,一个能够反射太阳光的东西。考虑到这个,她以为月亮应该是金黄色。猜错的那么离谱,让她有些烦躁。

让她更烦躁的,是那东西上面有个洞,几乎就在它的正中央:一块巨大又深邃的黑暗处,像眼睛中央的瞳孔。现在还看不了太清楚,但奈松觉得,如果她盯着那个洞足够长的时间,应该能透过洞孔,看到月亮背后的星星。

在某种程度上,这也是应该的。不管许多年前发生了什么,最终导致月亮遗失,肯定是造成多重影响的惊天剧变。既然大地承受了碎裂季,那么月亮上留下伤疤的事实,感觉也是自然而然。奈松用一根拇指揉搓自己的手背,当年被母亲打断骨头的地方,感觉已经是上辈子的事。

但,当她站在屋顶菜园,盯着月亮看了足够长的时间,就开始觉得它美丽了。它是一颗冰白色的眼眸,而奈松完全没有理由仇恨这样的眼睛。它还像银色魔力线,当它在蜗牛壳一样的空间里涌动,盘旋。这让她想起沙法——想起他仍在用自己独特的方式守护她——而这让她感觉不再那样孤单。

时间久了,奈松发现她可以利用方尖碑来感觉到月亮。蓝宝石碑在世界另一头,但这边的海洋上空,也有其他方尖碑飞在空中,受到她的召唤后渐渐靠近,而她一直在试探和驯服每一块。这些方尖碑帮助她感觉到(不是隐知)月亮很快就将到达距离最近的位置。如果她任由月亮经过,它就会飞走,并开始迅速缩小,直至从天空中消失。或者她可以打开方尖碑之门,拖动月亮,然后改变一切。终结残忍的现实,让一切在寂灭中得到抚慰。这个选择让她感觉豁然开朗……除了一点。

一天深夜,当奈松坐看天上的白色圆盘时,她大声问:“是故意的,对吧?事先你是成心不告诉我沙法的遭遇。这样你就可以除掉他。”

那座一直在附近逡巡的大山微微移动,来到她身旁的位置:“我的确试过警告你。”

奈松转身看他。看到女孩脸上的表情,对方轻轻一笑,貌似自嘲,但听到她后面的话,笑声就止住了。“如果他死了,我会恨你,超过恨这个世界。”

这是一场互相伤害的战争,她渐渐明白过来,也知道自己必然会输。在他们到达核点以来的几星期(?)或几个月(?)的时间里,沙法的状况明显恶化。他的皮肤渐渐显出丑陋的灰白色,头发变得脆弱又暗淡无光。正常人不会躺那里不能动,能眨眼却不会思考,连续几个星期都没有起色。那天早上,奈松不得不剪短他的头发。床能自动清除头发里面的污垢,但它还是会变油腻,最近还总是打结——而且前一天,一定是有些头发缠在了他的胳膊上,阻断了血液流通,当时奈松正在吃力地帮他翻身,没有察觉这件事。(奈松总是给他盖一条毯子,尽管床可以保暖,毯子并无必要。但她不想见到沙法赤身裸体,毫无尊严。)这天早上,她终于发现了问题,但那只胳膊已经变得特别苍白,还有些发灰。她解开了缠绕的头发,揉捏那里的肌肉,指望能让那儿恢复血色,但情况看似并不乐观。如果他的胳膊真出了什么问题,奈松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可能会这样渐渐失去他,尽管缓慢,却无可挽回。沙法会一点点死去,因为第五季来临时她才将近九岁,现在也才接近十一岁,而且在童园里,并没有人教过她怎样护理残疾人。

“如果他活着,”灰铁用他毫无色彩的声调回答,“他再也不会有一刻能摆脱痛苦。”他停顿,灰眼睛死盯着奈松的脸,而奈松听到他的话,吓得浑身战栗,满心只想拒绝,心里却越来越害怕灰铁是对的。

奈松站起来:“我需——需要知道该怎样把他治好。”

“你做不到。”

她两只手紧握成拳。感觉像是几个世纪以来的第一次,她运用部分精神探入周围岩层中。也就是核点之下的盾形火山内部……当她用原基力“抓取”它,却有些意外地发现,它是被某种东西固定住的。这让奈松一时有些走神,不得不把感应模式切换到银线——然后就发现了粗大的、光芒闪耀的几根魔法柱,被揳入火山根部,将其牢牢固定在原处。它还是活火山,但有了这些柱子的存在,它永远都不会喷发。它像基底岩石一样稳定,尽管火山中心的大洞可以直达地心。

奈松把这件事丢开,当成无关紧要,终于说出这些天身处食岩人之城,她心里一直在掂量的那番话。“如果……如果我把他变成食岩人,他就可以活下去,而且不会有任何病痛。对吗?”灰铁没回答。在不断延长的寂静里,奈松咬咬嘴唇。“所以你必须告诉我,该怎样才能……把他变成你这样。我打赌,如果我运用方尖碑之门,一定可以做到。我用那个可以做到任何事。只不过……”

只不过,方尖碑之门根本不适合用来做小事。正如奈松感知到、隐知到,实际也确信的那样,方尖碑之门可以让她临时变成无所不能,她也知道,她不能用它只转变一个人。如果她把沙法变成食岩人……这个星球的所有人,都会发生同样的变化。每个社群,每个无社群匪帮,每个饥饿的流浪者:之后将有一万座停滞不前的城市,而不是仅有一座。整个世界都将变成核点的模样。

但这个真有那么可怕吗?如果每个人都是食岩人,就再也没有原基人和哑炮之分。不再有孩子面临死亡,不再有父亲谋杀他们。第五季会来了又走,却完全无关紧要。再没有人会饿死。让整个世界都变得像核点一样平静……那不也是一件善事吗?

灰铁的脸一直都仰着,朝向月亮的方向,即便是在眼睛观察奈松时,现在渐渐转回来朝向她。看他这样慢慢动,一直都会让人毛骨悚然。“你知道长生不死的感觉吗?”

奈松眨眨眼,愣住了,她本以为要发生一场争执。“什么?”

月光把灰铁变成了对比特别鲜明的黑影,部分躯体泛白,部分乌黑如墨,衬托在幽暗的菜园背景里。

“我刚才问你,”他说,声音几乎是欢快的,“你是否了解长生不死的感觉。就像我,就像你的沙法。关于他的年龄,你有没有一点点概念?你是否在意这件事?”

“我——”她本想说自己有的,却顿住了。不。这件事她从来没考虑过。“我——我还没有——”

“据我估计,”灰铁继续说,“守护者通常能活三四千年。你能想象那么长的寿命吗?想想过去两年。你从第五季开始之后的生活。想象你再熬过一年。你可以做到的,不是吗?在核点这里,每天都是度日如年,至少你的同类会这样跟我说。现在把这三年接在一起,想象把它们延长一千倍。”他在这句话里添加的强调语气非常犀利,强调得极为精准。奈松不由自主地跳了起来。

但同样不由自主地……她也在思考。她感觉好老,奈松,在不满十一岁这个厌世的年龄。自从她回家看到小弟死在地板上后,发生了那么多的事。她现在完全是另外一个人,几乎不再是奈松。有时候她会大吃一惊,想到自己还叫奈松这个名字。再过三年,她自己还会有多少不同?十年呢?二十年呢?

灰铁等待片刻,直到察觉奈松脸上的表情变化——也许是她在听自己说话的证据。然后他说:“但我有理由相信,你的沙法要比大多数守护者都更老很多,很多。他不完全是第一代;那些都早就已经死掉了。无法承受那一切。但他还是很早期的一员。你看,关键线索就是语言,总是可以靠这个甄别他们。他们总是难以忘记那些早期语言,甚至在忘记自己最初的姓名之后。”

奈松想起,沙法的确能听懂穿越地心的交通工具使用的语言。那感觉很奇怪,想象沙法出生在那种语言仍在被使用的年代。这样算来,他应该已经……奈松甚至无法想象。旧桑泽据说已经经历过七次第五季,如果算上当前这次,就有八次了。接近三千年。月亮返回又离开的周期,比那个还要长很多,而沙法甚至记得它上次回来,所以……是的。他的确非常非常老。奈松皱眉。

“很少看到他们这些守护者能支撑那么久。”灰铁继续说。他的声音很淡然,像在闲聊;就像谈起奈松在杰基蒂村的老邻居们一样。“你看,核石对他们的伤害极重。他们会变得疲乏,然后就疏于戒备,之后,大地开始污染他们,侵蚀他们的意志。一旦这个过程开始,他们通常就支撑不了多久了。大地利用他们,或者就是他们的守护者同僚利用他们,直到他们不再有利用价值,于是就被一方或者另一方杀死。沙法能比别人多活这么久,证明了他拥有非常强大的力量。或者是证明了另外某种东西。跟你说啊,其他人死掉的原因,是因为失去了普通人感到幸福的必要条件。奈松,你想象一下那是什么感觉。眼看着你了解和在意的一切死去。眼看着自己的家园被毁,不得不再找一个新的容身之处——一次,再一次,又一次。想象一下,永远都不敢接近其他人。永远都没有朋友,因为你比他们活得更久。你感到过孤独吗,小奈松?”

奈松已经忘记了自己的愤怒。“是的。”她承认。回答之前,她根本就没想到否认。

“想象一下永久孤独的生活。”奈松发现,灰铁的唇边带着极细微的笑意。他一直都是这样。“想象永远都生活在核点这里,除了我之外,没有人跟你聊天儿——而我大多数时候也懒得理你。你觉得那感觉会怎样,奈松?”

“很糟糕。”她说。现在声音细小。

“是啊。所以我的理论是这样:我相信,你的沙法活下来的原因,就是爱上他管辖的人们。你,还有其他像你一样的人,抚慰了他的孤独。他的确是真心爱你;这一点你无须怀疑。”奈松吃力地咽下口水,抑制住那份隐痛。“但他也需要你。是你让他感到幸福。你保持了他的人性,如果没有你们,时间早已把他变得面目全非。”

然后灰铁再次动起来。奈松终于想到,他的动作之所以不像人类,就是因为匀速又稳定。人类完成大动作的速度较快,做精细调整的速度偏慢。灰铁无论做什么,都是一个频率。看他的动作,就像看一座雕像缓缓融化。但随后,他两臂伸开摆定姿势,像在说,看看我。

“我现在已经四万岁了。”灰铁说,“误差可能也就几千年吧。”

奈松瞪着他。这番话就像是直运兽说的那些胡言乱语——几乎能听懂,但又不是真的能懂。不真实。

但是,那么长的寿命,会是怎样一种感觉呢?

“你打开那道门的同时,自己就会死。”灰铁说,然后给了奈松一点儿时间,消化自己讲完的内容。“如果不是当场死掉,之后也会死的。相隔几十年,或者几分钟,其实没什么区别。不管你做什么,沙法最终还是要失去你。他会失去让他保持人性,让他这么多年来一直对抗大地,不被吞噬的那种东西。他也不会再找到新的对象来爱——因为这里没有。而且他也无法返回安宁洲,除非愿意再次冒险经过地底旅行线。所以,无论他是用了某种办法复原,还是你把他变成我的同类,他都别无选择,只能继续孤独的生活,永无宁日地渴盼着再也不可能得到的东西。”慢慢地,灰铁的两臂下垂到体侧。“你完全不懂那是怎样的折磨。”

然后,很突然,很吓人,他就站到了奈松的正对面。没有变模糊,没有事先警告,只是一闪,他就出现在了那里,略微弯腰向前,让自己的脸杵到奈松面前,近到足以让她感觉到空气被挤压的微风,还有食岩人身上的泥土气息,她甚至能看出,对方的眼睛实际上是分层的,由不同色调的灰色渐次叠合。

“但、是、我、懂。”他吼叫。

奈松踉跄后退,惊叫出声。但转瞬之间,灰铁又恢复成了原来的站姿,身体挺直,胳膊垂在身旁,嘴角挂着微笑。

“所以请认真考虑。”灰铁说。他的声音再次变得平和,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想问题的时候不要总带着小孩子那份自私,小奈松。也要问问自己:就算我能帮你救治那个控制欲过强的虐待狂废物,目前被你当成养父对待的人,我又为什么要那样做?就算是我的敌人,都不应该得到那么悲惨的下场。没有人该当那样。”

奈松的身体还在发抖。她勇敢地,口齿不清地说:“沙——沙法自己或许想活下去呢。”

“或许他想。但他应该活吗?有没有任何人,应该永远活着?这才是真正的问题。”

奈松感觉到无尽岁月的重压,她生命中不曾体验到的那种东西,隐约有些羞愧,因为自己还是个孩子。但在她内心深处,她是个善良的孩子,听完灰铁的故事之后,她不可能还像从前一样,对这个家伙只有反感。她不安地避开视线。“我……很抱歉。”

“我也一样。”片刻的寂静。在此期间,奈松缓缓打起精神。等到她再次注目于对方,灰铁的笑容已经消失。

“一旦你打开方尖碑之门,我就再也无法阻止你。”他说,“之前我的确在操纵你,没错,但说到底,决定权还是你的。不过,还请考虑清楚。奈松,我会一直活着,直到大地死亡。这就是它对我们的惩罚:我们成了它的一部分,命运相连。大地既不会原谅那些背后捅刀的人……也不会忘记把刀子交到我们手里的人。”

奈松听到“我们”这个词,眨眨眼有点儿纳闷儿。但她随后就没有深究,只顾难过,因为没有办法治好沙法。直到现在,她内心仍怀有一份不理智的希望,以为灰铁是成年人,一定会知晓所有答案,包括某种治疗方法。现在她知道,自己的希望只是在犯傻。太幼稚。她的确就是个孩子,而现在她唯一能依靠的成年人,也会赤裸着,重伤着,完全无助地死亡,甚至不能好好说再见。

这一切都太难承受。她无力地下蹲,一只手抱住两膝,另一只手揽到头顶,以免让灰铁看到自己在哭,尽管他肯定知道现在正在发生的事。

灰铁的反应是一声轻笑。让人吃惊的是,这听起来并不残忍。

“你让我们任何一个怪物继续活着,都完全没有意义。”他说,“苟活是一种残忍。结束吧,让我们这些坏掉的怪胎不要在世间继续受难,奈松。这大地,沙法,我,你……让我们全都终结。”

然后他消失了,留下奈松一个人,待在惨白的、巨大的月亮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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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变体文字的作者精神渐渐错乱,记述中的拼写、标点和语法错误越来越多,译文也尽可能体现这一特点。——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