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奈松不孤单(1 / 2)

核点一片寂静。

乘坐直运兽到达终点站之后,身处世界另一端的奈松就察觉到了这个。终点站在一座奇特的倾斜建筑里面,这些建筑都环绕着核点正中央的巨大洞穴。她大叫救命,喊人来,一直喊,直运兽的门打开,她拖着沙法软瘫的、没有反应的躯体穿过死寂的走廊,然后又穿行在死寂的街道上。沙法块头大,身体沉重,所以尽管她试过多种办法,想用魔法减轻拖拽他的负担——结果很糟;魔法本来就不是针对如此微不足道的日常事务,而且她现在也很难集中精神——仅仅走出一个街区左右的距离,然后自己也筋疲力尽地倒下了。

某个可恶的日子,鬼知道是哪一年。

找到了这些册子,空白的。他们制作这种书的材料不是纸。更厚。不容易弯折。质量很好吧,应该,否则早就化成灰了。能把我的话永远留存下去!哈!绝对能撑到我本人发疯以后。

不知道该写什么。艾诺恩会大笑,然后让我写性生活。好吧,那这样:我今天手淫了,安把我拖到这地方以来的头一回。其间想过他,但是没能高潮。也许我已经太老?茜因肯定会这样说。她只是生自己的气,因为我还能让她来劲儿。

正在忘记艾诺恩的体味。这里的一切都有一股海水的咸腥味,但又跟喵呜附近的海有所不同。水质方面的区别?从前的艾诺恩,身上的气味就像那边的海水。每当有风吹起,我就会失去一部分有关他的记忆。

核点。我是多么痛恨这个地方。

核点并非一片废墟,不完全是。就是说,它还没有被毁掉,也不是没有居民。

在开阔的,无边无际的海洋中间,这城市是一片突兀的建筑物,不是很高,无论是跟近期毁灭的尤迈尼斯相比,还是跟早已覆灭的锡尔-阿纳吉斯特相比。但核点独一无二,无论是在过去,还是在当前的文明体系中。核点的建筑都很坚固,使用了不会生锈的金属,以及奇特的聚合物和其他材料,它们能抵挡时常达到飓风强度的咸风,这种气候在星球的这一侧十分常见。这里生长的少数几种植物,分布在那么久之前建成的花园里,都已经不再是那种可爱的,被精心设计,适合温室环境的类型——核点的建设者们曾经钟爱过那种。核点的树木——最早园林树种的杂交野化后代——都是巨大又粗壮的样子,被风扭曲成了富有艺术气息的形状。它们早已冲出规整的苗圃和缸盆,现在蔓延到了压纤路面以上。跟锡尔-阿纳吉斯特建筑风格不同,这里的房舍有很多锐角,用来最小化建筑承受的风力。

但是这座城市的神奇,不止于可见层面。

核点坐落于一座巨大的水下盾形火山顶点,而其中央地带钻入地下的那个洞,前几英里实际上都分布着掏空的居住区、实验室和生产设施。这些地下设施,最初的意图是容纳核点的地质魔法学家和基因工程专家,但在很久以前就被转成了完全不同的用途——因为核点的这个隐藏名称就是沃伦:守护者被造就出来,并且在灾季期间居住的地方。

后面,我们还会详谈这个问题。

但在地面以上的核点,时间是临近傍晚,天空有几朵疏云,底色蓝到惊人。(在这个半球,安宁洲发生的灾季很少会明显影响到气候,或者至少,是在最初数月或数年中间,都没有明显影响。)天气这么好,奈松周围的街上有些行人,看到她哭泣、挣扎,却没有来帮助她。他们大多数人完全不动——因为他们是食岩人,有玫瑰红色大理石的嘴唇,闪亮的云母眼睛,还有硫金质地、透明水晶质地的发髻。他们站在建筑物的台阶上,那里有数万年不曾被人类涉足。他们坐在石头或者金属质地的窗台前,身下的建筑结构因为长期承受极大重量,已经开始变形。还有一个屈膝席地而坐,两臂搭在膝盖上,背靠一棵树,后来长起的树根都已经把她包裹了起来;她的上臂和头发上覆盖着苔藓。她观察奈松,只有一双眼睛在动,眼里显出某种兴趣。

他们漠然旁观,什么也不做,眼看着这个行动迅捷、吵吵闹闹的人类小孩,在咸涩的海风里哭泣,直到她筋疲力尽,然后这女孩蜷起身体坐倒,手指还拉扯着沙法的上衣。

又一天,同一(?)年[1]

不再写艾诺恩,也不再提考鲁。从现在开始,那些是禁区。

茜因。我还能感觉到她——不是隐知,是感觉。这里有块方尖碑,我猜是尖晶石碑。当我连果连接到它,就好像能够感知它们有联系的任何事物。紫石英碑在跟随茜因。不知她是否知道。

安提莫尼说,茜因安全返回大陆,正在流向流浪。这是我总感觉自己在流浪的原因吧,我猜?我的世界只剩一个她,她却——×。

这个地方荒谬死了。安尼莫尼是对的吗?她说没有控制半球体,仍然有办法启动方尖碑之门。(缟玛瑙碑。它太强大,不能冒险招惹它,可能引发的魔力定向太快,然后谁来完成第二次轨调整呢?)但那些建造它们的混蛋却把一切都丢进了那个愚蠢的坑里。安告诉了我一部分。伟大工程,屁!但是亲眼看到之后,会感觉更糟。这整个该死的城市就是个犯罪现场。菊巨大,准备好了要把某种东西从那个洞一直输送到大陆。魔力,安尼莫尼说过,他们真的需要那么多????比他妈方尖碑之门还多!

要求提尼莫尼带我去那个洞,今天,她说不行。那洞里到底有什么,啊?洞里有什么。

临近日落,又有一名食岩人出现。这里,在衣装典雅、五颜六色的同类之间,他甚至更加突出,因为灰扑扑的颜色,还有赤裸的胸膛:灰铁。他挺立在奈松面前几分钟,也许是等着她抬头看到自己,但女孩没抬头。过了一会儿,他说:“等到夜深了,海风可能会很冷。”

寂静。她的两只手攥紧沙法的衣服,然后又松开,并不是特别慌乱。她只是累了。从地心以来,她一直都抱着沙法。

又过了一会儿,太阳一寸一寸地挪向地平线,灰铁说:“离这儿两条街的地方,有套可以住的房子。那里存储的食物,应该还可以吃。”

奈松问:“在哪儿?”她声音沙哑。她需要水。她的水壶里还有一些,沙法水壶里也有,但她都没有打开。

灰铁转换姿势,指明方向。奈松抬头看去,看到一条街,特别直,看似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她疲惫地站起来,抓紧沙法的衣服,又开始拖着他行进。

洞里的人是谁,洞里有什么,它通向哪里,我有多大洞!

岩人们今天带来了更好的食物,因为我吃得太少。那么特别,从世界另一边新鲜鲜鲜地运送过来。会把种子晒干,种上它们。记得把我丢向安某人的西红杮刮刮刮起来。

书上的语言,看上去几乎就是桑泽标准语。因为字母相似?原型?有些词我几乎能辨认。有些古老的埃图皮克语,有些拉代克语,还有一点点王朝早期的雷格沃语。真希望希纳什在这里。看到我把臭脚放在这些无比古老的典籍上,他一定会尖叫的。他总是那么容易撩。想他。

想所有人,甚至那该死的支点学院(!)成员臭嘴小姐们。茜奈特就能让我吃下饭,你这块会说话的石头。茜奈特是真心在乎我,而不是只关心我能不能拯救这个狗屁不值的世界。茜奈特应该在这里,跟我在一起,如果能让她来陪我,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不。她应该忘记我还有在喵呜的生活。找一个她真心想睡的笨蛋。度过无聊的一生。她理应得到那个。

奈松去那座建筑期间,夜幕降临。灰铁移动位置,出现在一座怪异的、不对称的建筑前面,这座房子是楔形的,较高的一端面向风。它倾斜的房顶在背风面,上面长满了茂密的、扭曲的植物。屋顶上有足够的泥土,多到不可能仅靠几个世纪的风吹来。它看上去是有计划的安排,尽管有些长疯了。但在那团混乱中,奈松还是能看出有人开辟出来一块园地。不久以前。这里的植物也在疯长,落下的果实里发出新苗,无人照管的藤蔓到处分杈,但考虑到杂草相对稀少,行列相对整齐,这片菜园荒废的时间应该不超过一两年。现在,第五季已经快要有两年了。

后来,建筑大门自动打开,在奈松靠近时滑向两侧。然后,在她带着沙法走进去足够远的距离之后,门又马上自动关闭。灰铁也进来了,指向楼上。奈松拖着沙法来到楼梯底端,然后倒在他身旁,全身哆嗦,累到无力思考,也无法继续。

沙法的心跳依然强劲,她感觉是的,在她把沙法的胸口当作枕头时。闭上双眼之后,她几乎可以想象是沙法在搂抱她,而不是相反。这是可悲的安慰,但还是足够让她安然熟睡,没有做梦。

世界的另一端

就在洞穴的另一面

第二天早上,奈松把沙法带上楼梯。还好,那套房子就在第二层。楼梯口对面就是。在奈松看来,里面所有的东西都很奇怪,用途却又很熟悉。那里有张长椅,尽管它的靠背是在长条一端,而不是背面。那里还有椅子,其中一把连接在某张大大的斜面桌上。也许是画画用的。在附属小房间里的那张床,是最奇怪的了:它是个大而且宽的半球形,整体就是颜色鲜艳的厚垫,既没有床单,也没有枕头。当奈松小心翼翼躺上去,却发现它能自动收缩,适应她的体形,感觉舒服得难以置信。它也很暖——积极地在她身侧加热,直到昨晚睡在冰冷楼梯间的不适消失。奈松情不自禁被它吸引,探查了一下,发现这张床里面充满了魔法,也把她自己覆盖于魔法之下。银线在她身体上面蔓延,驱走她的不适,触碰她的神经,然后修复她身上的瘀青和划伤;还有其他银线抽打床内的微粒,直到摩擦令其生热;又有更多银线在她身上寻找极细小的干皮屑和碎尘埃,然后将其去除。这就像她自己用银线治病或者切割时所做的那样,但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完全自动进行。她无法想象,谁能制造出一张可以施放魔法的床。她也想不出原因。她无法猜测,谁能说服那么多银线去做那么棒的事情,但现实就是这么神奇。难怪那些建造方尖碑的人需要那么多银线,如果他们完全依靠魔法,取代了披毯子、洗澡,或者缓缓恢复伤痛这类事情,魔法的确很容易不够用。

奈松发现,沙法已经排泄在他自己身上。她觉得有些尴尬,不得不脱掉他的衣物,用浴室里找来的破布给他擦洗干净,但是如果让他黏着一身秽物,显然更糟糕。他的眼睛再次睁开了,尽管在奈松忙碌期间,他都没有动弹。那双眼白天睁开,晚上闭合,奈松一直在对沙法说话(求他醒来,要求他帮忙,告诉他说自己需要他),他却没有回答。

奈松把他弄到床上,在他的光屁股下面铺了一层布片。她把水壶里的水细细地倒进他嘴里,等水用光了,她就小心地从厨房奇特的水泵里取水。这台泵机没有把手,也没有压杆,但只要把水壶伸到出水口下面,就会有水流出来。她是个谨慎的女孩,所以先用逃生包里的粉末泡了一杯安全茶,检验水中有没有污染物。安全茶粉化开,并且保持着白色云雾状,她自己喝掉这杯茶,又取了更多水给沙法。沙法很痛快地喝了,这很可能意味着他是真的非常口渴。奈松给他喂葡萄干,先用水泡开的那种,他会嚼,能吞咽,尽管动作缓慢,没有太多活力。之前,奈松并没有把沙法照顾得很好。

她会做得更好的,奈松下定决心,然后到外面的菜园里,给两人采摘食物。

茜奈特对我说了时间。六年。都已经过去六年了吗?难怪她那么生气。告诉我找个大洞跳进去别再回来,因为太久没见面。她不想再见到我。真是铁石心肠。跟她说过抱歉了。是我的错,全部都怪我。

我的错。我的月亮。今天转动了备用钥匙。(视线、力线,三乘三再乘三?立方数排列,就像一个漂亮的晶体网格。)这钥匙能打开那道门。但是,带这么多方尖碑去尤迈尼斯非常危险;到处都有守护者。他们抓到我之前,不可能有足够的时间。更好的办法,是用原基人再制作一把钥匙,我能利用谁呢?谁足够强。茜因不够,她接近,但没达到。艾诺恩也不够强。考鲁够强,但我找不到他。他反正还只是个小婴儿,那样不对。婴儿。好多婴儿。站点维护员?站点维护员!

不行。他们已经受够了苦难。还是使用支点学院的元老们更好。

或者还是站点维护员。

我为什么要在这里做呢?这样会把洞堵上的。还是到那边,但……干掉尤迈尼斯。干掉支点学院。干掉好多守护者。

别老缠着我,女人。去找艾诺恩吧,或者干点别的。没人跟你上床的时候,你总是那样狂躁。我明天就要跳到那个洞里去。

新的生活习惯渐渐养成。

奈松每天上午照顾沙法,然后下午出门,探索城市,寻找他们需要的东西。现在不必再给沙法洗澡,也不用清理他的排泄物;让人震惊的是,那张床还能自动做这些。于是奈松就可以花时间跟他聊天儿,要求他醒来,告诉他,自己不知道该怎样去做。

灰铁又一次消失。奈松不在乎。

但其他食岩人会定期出现,或者至少,奈松能感觉到他们存在时带来的影响。她现在睡在长椅上,有天早上醒来,发现有条毯子盖在自己身上。只是一条简单的灰毯子,但很暖和,而且她觉得感激。当她从肉肠里挑出脂肪,想要开始制作脂烛时——她逃生包里的蜡烛剩的不多了——她发现有个食岩人站在楼梯口,手指弯曲,像在招呼她。当她跟上那人,他停在一块有奇怪符号的板子前面。食岩人指向其中一个符号。奈松碰了它一下,它马上亮起银线,发出金色光芒,并发出银线探察奈松的皮肤。食岩人用奈松不懂的语言说了些什么,然后消失,但当她回到套房,发现里面变暖了,而且头顶有柔和的白灯被点亮,如果再碰墙上的方块,灯就会熄灭。

有天下午,她回到套房,发现一个食岩人蹲在一堆东西旁边,应该是来自某个社群的物资库:几个粗麻袋,装满根茎类蔬菜、蘑菇和水果干;一大块亮白的圆形奶酪块,几皮袋的肉饼,还有小袋的大米和豆类,以及——特别宝贵的——一小罐盐。奈松靠近那堆东西时,食岩人消失了,所以她甚至没来得及感谢它。她不得不吹掉上面的灰,然后才把它们收起来。

奈松之前就发现,这套房子跟外面的菜园一样,肯定是直到最近都有人居住。另外一个人生活的残迹到处都是:衣柜里有对她来讲太肥大的裤子,旁边还有男人的内衣。(有一天,这些突然被适合奈松的衣物取代。另外某个食岩人做的?还是这房子的魔法力量比她想的更复杂?)有一间房子里堆了好多书,其中的很多都来自核点当地——她已经开始能认出那种怪异、整洁、不太自然的核点物品风格。但也有少数几本看似平常,有开裂的皮革封面,纸页上还有刺鼻的化学药品气味和手写墨迹。其中有些书使用了她无法读懂的语言。某种沿海方言。

但有一本,是用核点材料做成,空白页满是手写字迹,用了桑泽标准语。奈松打开这一本,坐下来,开始读。

去了

那个洞

不要啊

不要这样埋了我

求你不要,茜因,我爱你,我很抱歉,保护我,你守护我,我守护你,世上再没有强大如你的人,我真希望你在这里,求你不要。

核点是一座停滞不前的城市。

奈松开始失去时间观念。食岩人有时会向她讲话,但他们中的大多数都不懂得她的语言,而她也没有听过足够多他们的语言,仍然不足以理解。她有时会观察食岩人,惊奇地发现其中一些在完成各种任务。她观察一名孔雀石绿色的女性站在被风吹动的树木中间,迟钝地发觉她在把一根树枝举起,并且偏向一侧,以便让它长成特定的样子。所有这些树木,它们看上去都像是被海风雕琢的,但又显得过分夸张,弯曲和伸展的方式过于富有艺术气息,看来就是这样被塑形的。这活儿一定要花好多年。

而且在城市边缘,靠近水边像车轴一样伸出水面的一根柱子旁边——这些不是泊位,就是直接伸出水面的金属棍子,看上去毫无道理——也有另外一名食岩人整天站着,单手举起。奈松有天经过时,碰巧看到那个食岩人身体一闪,然后有水花出现,接着,他高举的手就揪住了一条大鱼的尾巴,那鱼在挣扎,身长跟那个食岩人相当。他的大理石肌肤上沾了一层水。奈松也没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于是坐下来观察。过了一会儿,一只海洋哺乳动物——奈松在书里看过这类东西,就是长的像鱼,却用肺呼吸的动物——缓缓爬上城市边缘的海岸。它有一身灰皮肤,身体肥壮如桶;口部有尖牙,但牙齿不大。当它爬出水面时,奈松发现它已经很老,而且那种挪动方式让她察觉到:这只动物已经瞎了。它的额头还有旧的伤痕;曾有某种东西严重伤害过它的头。这动物碰了下食岩人,后者当然是不动的,然后它就开始吃食岩人手里的鱼,撕下大块的肉,吞下去,直到食岩人放开鱼尾。吃完之后,动物发出复杂又尖厉的叫声,就像……在聊天儿,还是在笑?然后它再次滑入水中游走了。

那个食岩人身体闪动,面向奈松。奈松觉得好奇,站起来,想走过去跟他对话。但她刚站起来,那人就消失了。

奈松因为这件事明白:这里也有某种生活,在这些人之间发生着。这不是她熟知的那种生活,也不是她会选择的那种,但毕竟也是一种生活。这让她感觉到安慰,在没有沙法告诉她一切都好,没有危险的日子。这个,还有那份寂静,让她有时间哀悼。奈松以前都不知道自己还需要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