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都好到让人吃惊。但也有几个问题。
首先就是,雷纳尼斯的水处理系统要比任何人能预料的都复杂。它目前自动运行,也并未崩溃;但如果停机,就没有人懂得如何重启那些设备。依卡给创新者们布置任务,让他们搞懂这件事,或者就要在系统出现故障时给出替代方案。汤基非常厌烦。“我在第七大学受了六年严格训练,难道就是为了清除废水里的屎吗?”抱怨归抱怨,她已经开始着手完成这项任务。
第二个难题,是凯斯特瑞玛人不可能在全部城墙布设岗哨。城市就是太大,你们人数太少。暂时,你们是有保护的,因为没有人会到北方来,假如有选择的话。但是,如果有旨在征服的势力出现,社群能够用来对抗的,也只有城墙。
这个问题没有解决方案。即便是原基人,在军事意义上能做到的事情也很有限,尤其是在此地,地裂的近处,使用原基力非常危险。丹尼尔的部队曾经是雷纳尼斯的过剩人口,现在都成了煮水虫的饵食,在东南方中纬度地区养活了大批虫子——其实你也不想让它们出现在这里,帮你们对付闯入者。依卡命令繁育者们打起精神,要用灾后重建期的节奏增加人口,但即便是召集了整个社群全部健康的成年人参与进来,凯斯特瑞玛还是不可能在未来几代人的生涯里拥有足够的人口。别无选择,现在至少要守住社群居住的部分城区,做到你们能做到的最佳程度。
“如果有一支新的军队出现,”你有一次听到依卡自言自语,“我们就直接请他们进城,每人分一套房子。这样就能解决问题了。”
第三个难题——也是最大的问题,虽然没太多道理,但存在感极强——是这样:凯斯特瑞玛人必须住在被征服者的尸体中间。
那些雕像到处都是。有的站在公寓厨房里,正在洗碗。有的躺在床上,而床已经被他们石化之后的重量压塌或者压碎。有的正走上岗楼阶梯,去接替上面站岗的雕像。有的坐在公共食堂里喝茶,而茶水早就干成了渣。他们有一份诡异的美,有烟水晶质地的头发,平滑的碧玉肌肤,碧玺、绿松石、石榴石或者黄水晶质地的衣服。他们的表情有的是微笑,有的在翻白眼,或者打哈欠,一脸厌烦——因为转变他们身体的,来自方尖碑之门的力量起效很快,死亡并无痛苦。他们甚至没时间感到害怕。
第一天,所有人都躲着那些雕像走。尽可能坐在他们的视线看不到的地方。做其他任何事都会让人感觉……不尊重。但是。凯斯特瑞玛人撑过了一场由这些人发动的战争,然后又熬过了因为那场战争成为难民的日子。如果让负疚感盖过事实,也是对凯斯特瑞玛死者们的不尊重。于是过了一两天之后,人们就开始简单地……接受这些雕像的存在。事实上,也没有其他选择。
不过,这件事还是有些让你担心。
有天深夜,你不知不觉就在到处游荡。离你的住处不远有一座标着黄色“X”的建筑,它很漂亮,墙面上覆盖着藤蔓和花草浮雕,有些地方,还有开始剥落的金箔闪亮。你经过时,金箔被光线照到,略略闪光,由于反射角度的关系,让整座建筑显出一种被绿植覆盖的错觉,那些植物鲜活,并且轻轻摇曳。这座建筑要比雷纳尼斯城里的大多数建筑更古老。你喜欢它,尽管说不清楚为什么。你去了房顶,发现里面的房间很平常,沿途也同样有些雕像。这边有道门没有锁,虚掩着;也许在地震发生时,有人正在房顶上。当然,你确定过上面已经安装了避雷针,然后才跨过那道门。这是城中较高的建筑,尽管它也只有六七层。(只有,茜奈特在冷笑。只有?达玛亚在困惑。是的,只有,你凶巴巴地对两人说,让她们全都闭嘴。)屋顶不只有避雷针,还有一座空空的水塔,所以,只要你不倚靠在任何金属表面,不在避雷针附近徘徊的话,你很可能就不会死。很可能。
而在这里,面向北方地裂处腾起的火墙,像是在那里被制造出来一样,像是从建筑的花草装饰刚成形就在现场一样,霍亚在等待着你。
“这里的雕像,数量并没有该有的那么多。”你停在他身旁说。
你情不自禁望向霍亚凝视的方向。从这里看,你还是无法看到地裂本身。看上去,城外好像有一片死去的雨林,还有一系列山峦,挡在城市和那条怪物之间。不过,那火墙也已经足够可怕。
也许,有些现实存在的恐惧,要比其他恐惧更容易面对一些,但你还记得对这些人使用方尖碑之门的事,将他们身体细胞里的魔法扭曲,将他们体内极微细的颗粒由碳转化为硅。丹尼尔曾跟你讲过,雷纳尼斯如何人满为患——以至于为了生存,它必须派出军队四处征伐。而现在,城市里却没有挤满雕像。有迹象表明,此前曾有过更多:有些雕像看上去正在专心交谈,谈话的对象却已经不见;摆放六套餐具的桌前,只有两人在场。在其中一座较大的绿标房子里面,有个雕像赤裸着躺在床上,嘴巴张开,阳具永久性地直竖,臀部摆出向上直刺的姿态,两手的位置正好可以抓住某人的双腿。但他独自一人。有人搞了个品味奇差的恶作剧。
“我的同类,会抓住一切进食机会。”霍亚说。
是啊。这正是你一直担心他会给出的回答。
“看起来,它们真是相当饥饿啊?这里以前有很多人的。大多数肯定是都消失了。”
“我们也会存储过剩资源备用的,伊松。”
你用仅剩的那只手揉脸,努力却没能成功地不去想象某处的巨型食岩人橱柜,现在塞满了颜色鲜艳的石像。“邪恶的大地啊。那你还费劲跟着我干吗?我又不是——像他们那么容易吃到。”
“我们同类中的弱者还需要增强自身实力。我不需要。”霍亚的声调里有很轻微的变化。但你现在已经相当了解他;那是轻蔑。他是个高傲的家伙(他自己甚至也承认)。“他们天资较差,孱弱,比畜生好不了太多。我们在早年间特别孤单,一开始都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那些饥饿的,就是我们早期摸索的结果。”
你有动摇,因为你并不真正想知道……但你已经有几年没当过懦夫了。于是你让自己坚强起来,转向他,然后说:“你现在正在制造另一个新的食岩人,对吧?原料就是——我自己。如果这对你来说不是食物,那么,它就是……繁衍喽。”可怕的繁衍过程,如果它要依赖于一个活人痛苦的死亡过程。而其中包含的,也一定不只是把活人石化而已。你想起了驿站边的克库萨,还有杰嘎,以及你在凯斯特瑞玛下城杀死的那个女人。你想到自己如何击中她,用魔法碾碎了她。只因为她让你重温了小仔的惨死,这本来算不上罪行。但埃勒巴斯特的最终结局不同,跟你对那女人做出的事情不一样。她变成了一团闪亮的、鲜艳的宝石。而埃勒巴斯特变成了一坨丑陋的棕色石块——那坨棕色石块却制作精良,手艺精准,非常小心,而那个女人在表面的华丽之下,其实只是乱糟糟的一团。
霍亚默然,没有回答你的问题,这本身也是一种回答。然后你终于想起,关于安提莫尼,在你关闭方尖碑之门以后,仍没有坠入魔法耗尽后的昏睡中的那一会儿。在她身边,另有一名食岩人,白得怪异,又熟悉到让人心惊。哦,邪恶的大地,你并不想知道,但是——“安提莫尼用那些——”两小堆黄色石块。“用埃勒巴斯特。当作原料去——去,哦,可恶,去制作出另外一名食岩人。而且她还做成了跟生前的他相像的样子。”你又一次开始痛恨安提莫尼。
“他自己选择相貌。我们都是的。”
这让你螺旋上升的怒火失去了上涨势头。你腹部抽紧,这次是另外一种感觉,不是反感。“那个——这么说来——”你不得不深吸一口气,“那么,那个就是他本人?埃勒巴斯特,他现在……他现在是……”你无法迫使自己说出那个词。
瞬间移动,霍亚面对你,一脸同情,但也有警告的意味。“魔法网络并不是每次都能完美成形,伊松。”他说,语调很轻柔,“即便在成功时,也总是会有……数据损失。”
你完全没概念,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你已经在全身哆嗦。
为什么?你知道为什么。你的音量提高:“霍亚,如果那是埃勒巴斯特,如果我能跟他谈话——”
“不行。”
“这他妈为什么不行?”
“因为这必须由他来选择,最开始。”这里语调更严厉。是责备啊,你畏缩。“更重要的是,因为我们在开始阶段都很脆弱,就像所有幼年时期的生物一样。要花几个世纪的时间,才能让我们的个性渐渐……冷却。即便是最轻微的压力——例如你,要求他来适应你的需求,而不是他自己的需求——都可能会损害他个性的最终形态。”
你退后一步,这让你很意外,因为你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从霍亚脸上读出了什么。然后你泄了气。埃勒巴斯特还活着,但也跟死了一样。食岩人埃勒巴斯特,跟你认识的那个有血有肉的男人之间,可有一丝共同之处吗?现在他已经变了那么多,前面这个问题还有没有意义?“那么,我是又一次失去了他。”你喃喃地说。
看上去,霍亚一开始没有动弹,然后你身体侧面感觉到一阵短暂的风,突然就有一只坚硬的手,触碰你柔软的手背。“他会永生不死。”霍亚说,他空洞的声调已经尽可能温柔,“只要大地还存在,他的一部分个性就将永存。你才是那个仍然面临危险,可能会彻底失去一切的人。”他停顿了一下,“但是,如果你选择放弃我们开始的这件事,我会理解的。”
你仰头看,然后,大概只是第二次或者第三次,你觉得自己能理解他。他知道你怀孕了。也许他知道的比你自己还早,尽管你猜不出这件事对他意味着什么。他也知道你心里暗藏的,关于埃勒巴斯特的奢望……而且他现在说的是……你并非独自一人。你并非一无所有。你有霍亚,还有依卡、汤基,或许还有加卡,朋友们,他们了解你身为基贼的所有怪癖,却依然能够接受你。你还拥有勒拿——少言寡语,有点儿闹人,无所顾忌的勒拿,他不会放弃,不许你找借口,也不会假装爱情能够抵挡痛苦。他是你又一个孩子的父亲,这孩子很可能也会很美。之前你所有的孩子都是。美丽,而且强大。你闭上双眼,抵抗那份遗憾。
但这样一来,你就听到了城市里的各种声音,你吃惊地发觉……风中传来欢笑声,响亮到足以从地面传上来,很可能是公共篝火旁的声音。这提醒了你,你还拥有凯斯特瑞玛,如果你愿意接纳它。这个荒谬的社群,有那么多讨厌的人,却至今没有解体,你曾为它战斗,而它不管有多么不情愿,也曾为你而战。这让你的嘴角不由得露出笑容。
“不,”你说,“我会做完需要我做的事。”
霍亚打量你:“你很确信。”
你当然确信。没有发生过任何改变。这个世界仍然破碎,而你还是有能力修补它;这是埃勒巴斯特和勒拿两人给你的任务。凯斯特瑞玛的存在,让你有更多的理由做到这件事,而不是更少。而且,你也到了不能再当懦夫的时候,该出发去找奈松了。即便她可能会恨你。即便你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差劲的母亲……你都已经竭尽所能。
也许这就意味着,你选择了自己的一个孩子——幸存机会最大的那个——而放弃了另一个。但这并不新鲜,有史以来已经有那么多个母亲做过同样的选择:牺牲当下,换取一个更好的未来。如果这次的牺牲比大多数情况下更艰难……那也可以。就这样。毕竟,这也是做母亲的应有之义,而且,你他妈还是十戒高手呢。你会确保成功。
“那么,你还在等什么?”你问。
“只是在等你。”霍亚回答。
“对。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近地点时间在两天以后。我可以用一天时间带你到达核点。”
“好吧。”你深吸一口气,“我还需要跟一些人告别。”
霍亚带着完全淡定的表情说:“我可以带其他人同去。”
哦。
你想要这样,不是吗?面对末日时不必孤身一人。有沉默而坚定的勒拿在你身后。汤基如果错过见证核点的机会,一定会气到发疯,假如你丢下她不带的话。要是带了汤基不带加卡,后者也会很生气。丹尼尔想要记述这个世界的重大变迁,原因是赤道区讲经人的某种怪癖。
但是依卡——
“不要。”你清醒过来,叹了口气,“我又在自私了。凯斯特瑞玛需要依卡。而且,他们都已经饱受折磨。”
霍亚只是看着你,他怎么就能传达那么复杂的感情呢,明明只有一张石头脸?尽管那种感情是赤裸裸的怀疑,嘲讽你那份自虐和纠结。你还是大笑——只一声,而且声音干涩。有段日子没笑了。
“我觉得,”霍亚缓缓说,“如果你爱某些人,就无法拒绝他们也爱你。”
这句话,真的有太多层次了。好吧,算了。行吧。这件事不只跟你一个人有关,一直都是。灾季来临,万物皆变——而且你终于有几分疲惫,受够了那份孤独的、满腹仇恨的女性人设。你想要为奈松准备一个家,但也许她并不是你唯一关心的人。也许就算是你,也不应该试图独自改变全世界。
“那么,我们就去问问他们。”你说,“然后,我们就去找回我的小丫头。”
收件人:迪巴尔斯的创新者耶特
发件人:迪巴尔斯的创新者艾尔玛
我奉命通知你,给你的资金支持已经被中止。你必须选择最便宜的交通方式,马上返回大学。
因为我了解你,我的老朋友,请允许我补充下列内容。你相信逻辑。你认为,在确定无疑的事实面前,就连我们那帮尊贵的同事都不会受到偏见和政治影响。而这个,正是你以后永远都无法走近基金和赞助委员会一英里范围内的原因,不管你获得多少个大师认证。
我们的基金来自旧桑泽帝国。来自那些大家族,其历史如此古老,有些藏书甚至比所有大学更早——而他们却不允许我们碰那些书籍。耶特,你以为这些家庭是怎么支撑那么久的?旧桑泽帝国是怎么存续那么久的?那绝对不是因为《石经》。
你不可能走到那些人面前,让他们赞助你的研究,然后结果是基贼们变成了英雄!这事就是不能做。他们会晕倒的,而等到他们醒来,就会派人把你杀掉。他们会毁灭你,就像以前消除其他危及自身生活和传统地位的因素一样。是的,我知道你以为自己没有做这件事,但你就是在这样做。
如果上面这些话还不够说服你,下面有个事实,逻辑清晰到让你都不会误解了:守护者们已经开始询问。我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人知道这些人背后的动机是什么。但这是我跟委员会多数人一样投票的原因,即便这意味着你从此开始痛恨我。我想让你活着啊,我的老朋友,而不是死在某个小巷里,被一支玻钢剑刺穿心脏。我很抱歉。
祝回程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