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原基人不会失去自制。你不做黑衫客已经近二十年,而且你他妈经常失控的——但毕竟,旧日的训练依然有助于让你振作。奈松,你的宝贝女儿,目前在一个邪魔手中。你需要搞清楚事件的来龙去脉。
“很熟。”你重复说。对守护者来说,他要重复什么,没有人会觉得奇怪。“你能否跟我讲讲他分管的一个孩子?中纬女孩,棕皮肤,瘦长身形,头发卷曲,灰眼睛——”
“奈松,是她。杰嘎的女儿。”年轻人现在完全放松了,没有意识到你的紧张程度上升那么多。“邪恶的大地,我真希望沙法在这次修行旅途中杀掉她。”
这次威胁不是针对你,但你的意识还是沉入地下,然后又被你拽了回来。依卡说的对,你真的应该修改杀掉一切的默认反应方式。至少你保持了微笑。“哦?”
“是的。我觉得应该就是她做出了……可恶。但也可能是他们中间随便哪个人。那个女孩是最让我毛骨悚然的一个。”他终于察觉到你笑容背后的锋芒,下巴有些紧绷。但那个,也是熟悉守护者的人不会感到意外的。他只是避开视线。
“做出了什么?”你问。
“哦。我猜你也不知道。跟我来,我带你去看。”
他转身,瘸着腿走向院落北端。你跟霍亚交换了一下眼神,随后跟上。这里又有一处地面隆起,顶端是片平地,之前显然是用来观测星象,或者遥望地平线的;从这里可以看到周围的野外风景,还能看到足够大面积的绿色原野,覆盖在新近才有的,依然浅薄的一层灰烬之下。
但这里还有些怪东西:一堆乱石。你一开始以为这是玻璃回收堆;在特雷诺,杰嘎就曾在家附近存过这么一堆东西,邻居们会把碎玻璃之类的东西丢在那里,杰嘎用作原料,来制造玻钢剑剑柄之类的部件。这里的有些东西看上去质量不错,并不是普通碎玻璃;也许是有人丢进了一些未加工的半珍贵宝石。它们颜色驳杂,褐色、灰色还有点儿蓝色,但红色很多。此外,这些材料暗藏着某种图案模式,让你愣住,侧着头,试图看清眼中这些物品的整体。当你这样做,你发觉这堆东西里靠近最后面的部分隐约像是马赛克图案。是靴子,如果有人用卵石雕刻出靴子模样,然后又把它推倒的话。然后另一些应该是裤子,只不过其中还有骨骼的惨白色,还有——
不。
地。下。的。烈。火。啊。
不。你的奈松不会做出这种事,她不可能的,她——
她就是做了。
那个年轻人叹气,解读着你脸上的表情。你已经忘记微笑,但这种情形,就连守护者看了都会难过。“我们也是花了些时间,才知道眼前这些是什么。”他说,“也许你会懂得这种事。”他怀着希望看了你一眼。
你只是摇头。那人叹气。
“好吧。这是他们全都走掉之前发生的。有天早上,我们听到类似打雷的声音。出了门,就看到那座方尖碑——好大好蓝的那块,在我们周围晃悠好几个星期了,你知道它们那样子啦——突然消失了。然后那天晚些时候,突然又是一声‘砰-轰’——”他击掌,模仿那声音。你努力不让自己跳起来。“然后它就回来了。再然后沙法就突然跟首领说,他要带孩子们离开。对方尖碑的事毫无解释。也没提到尼达和乌伯——那俩守护者,是之前跟沙法一起管理这地方的人——已经死了。乌伯的头都被踩瘪了。尼达……”他摇头。脸上的表情是纯粹的恶心。“她后脖梗子那里……但沙法什么都没说。直接就带孩子们走了。我们很多人都开始希望,他以后永远别带他们回来了。”
沙法。这是你应该重点关心的部分。那才是最重要的,不是过去,而是现在……但你还是无法从杰嘎那里挪开眼睛。这火热的诅咒啊,杰嘎,杰嘎。
我真希望自己还是血肉之躯,为你存在。我希望自己仍旧是一名谐调者,这样我就可以通过温度、压力和大地的震动与你交谈。人类的话语太多冗余,太过粗糙,不适合这样的对话。毕竟,你曾喜欢过杰嘎,在你的秘密能容许的范围内。你以为他曾爱过你——而他的确爱过,在你的秘密容许的范围内。问题就是:爱和恨,远远不是互相排斥的关系,我在很久以前就曾学到这个道理。
我为你难过。
你迫使自己说:“沙法将来不会回来了。”因为你需要找到他,杀死他——但即便在你的恐惧和担忧中间,理智还是占据了上风。这个奇特的学院仿制品,并不是他应该带奈松前往的真正学院。这些孩子,被收集起来,却没被集体屠杀。奈松,她公开控制一座方尖碑,娴熟到足以做出这种事……但沙法至今仍没有杀死她。这里发生的有些事,是你无法理解的。
“再给我讲讲这个人的事吧。”你说,抬起下巴,指向那堆乱糟糟的宝石。你的前夫。
那个年轻人耸肩,衣服窸窣声清晰可闻。“哦,好吧,呃。那个,他的名字叫杰基蒂村的抗灾者杰嘎。”因为年轻人在指点地上的那堆破烂儿,你觉得他应该没有察觉你听到社群名不对劲时候的反应。“新加入社群的,是个工匠。我们这里人口已经过多,但很缺工匠,所以在他出现之后,我们基本上是无条件欢迎他加入,只要这人不老、不病、不是明显发了疯。你明白吧?”他又耸耸肩。“他们刚到这里的时候,那女孩看着也没问题。完全不像是他们那类人,她举止得体,待人很有礼貌。小时候教养很好。”你又一次微笑。完美的,不失庄重的,守护者式的微笑。“我们知道她是那种人,只因为杰嘎特地赶来这里。他是听说了基贼可以变成……不是基贼。我猜是的。我们这儿有好多人来打听这件事。”
你皱眉,几乎把视线从杰嘎那里移开。不是基贼?
“其实那种事从来没有发生过。”年轻人叹口气,调整他的拐杖,让自己更舒服一些。“我们也并不愿意接收曾经是那种人的小孩加入社群,知道吧?要是那孩子长大,自己生了小孩,又有毛病怎么办?必须得把那种遗传缺陷消除。反正呢,那女孩把她爹照顾得挺好,直到几个星期之前。邻居们说,有天晚上,他们听见当爹的对那女孩大喊大叫,然后她就搬到这上边来,跟其他那些人同住。你应该能理解,那件事有点儿像是……把杰嘎气疯了。他开始自言自语,说她如何不再是自己的女儿。时不时大声咒骂,乱打东西、墙壁之类的,在他以为没有人看到的时候。”
“而那个女孩呢,她就躲着她爹。这个我也不能说是怪她;那段时间,所有人在杰嘎面前都是小心翼翼的。蔫人出豹子,对吧?所以我看她缠着沙法的时间更长了。跟个小鸭子似的,总跟在沙法身后。沙法一停下来,她就拽着沙法的手。而沙法呢——”年轻人警惕地看看你。“并不经常看到你们这些人表露感情。但看上去,沙法特别关心那女孩。实际上,我听说之前有一次他差点儿杀死杰嘎,在他想要伤害自己女儿的时候。”
你已经失去的那只手又在抽痛,但这次更轻微一点儿,不是之前那种剧痛。因为……他应该不必再折断奈松的手骨,对吧?不,不,不。你自己对她做了那种事。而小仔就是又一只被折断的手,伤害来自杰嘎。沙法保护了她免受杰嘎伤害。沙法对她怀有感情,就像你努力做到的那样。而现在,各种想法随之而来,你感觉内心的一切都在战栗,你真的需要那份强悍到毁灭过多座城市的意志力,才能把那份战栗局限在内心里,但是……
但是……
对奈松来说,一名守护者有条件、可预测的爱,诱惑力可是要强大很多啊!在她父亲无条件的爱一次又一次背叛过她之后。
你闭上眼睛过了片刻,因为你觉得守护者应该不会哭。
你吃力地说:“这是什么地方?”
年轻人吃惊地看看你,然后瞅了一眼霍亚,他还在远处。“这是杰基蒂村啊,守护者。尽管沙法和其他人——”他向你们周围示意,表示这个小院落。“他们管社群的这个部分叫作‘寻月居’。”
他们当然会这样叫。沙法当然一直都知晓这个世界的秘密,你曾付出了血肉代价才得知的那些。
在你静默时,那个年轻人若有所思地看着你:“我可以把你介绍给我们的女首领。我知道她会很愿意接收守护者再次入住。有盗贼的时候,你们很有帮助。”
你又在观察杰嘎。你看到一块宝石,完全就像是一根小拇指。你认得那根小拇指。你亲吻过它——
这太过分了,你已经无法坚持,你必须抓到点儿什么,在你崩溃更多之前,离开这个地方。“我——我需——需要——”深呼吸,冷静。“我需要一点儿时间来考察这里的状况。可否麻烦你去通知女首领,我很快就前去拜访呢?”
年轻人侧目观察了你一会儿,但你现在知道,如果你有一点儿心不在焉,并不是一件坏事。他已经习惯了守护者式的神游天外。也许因为这个,他点头,尴尬地后退:“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不可以:“请说?”
他咬了一下嘴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给人感觉好像……最近发生的事情全部都不正常。我是说,现在是灾季,但就连这灾季都感觉不对劲。守护者们不把基贼送往支点学院。基贼又在做从来没有人听说过他们能做到的事情。”他用下巴指向杰嘎留下的那堆东西。“北方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怪事。就连天上那些东西,那些方尖碑……也都……人们都在议论呢。说这个世界或许不会再恢复正常了。直到永远。”
你盯着杰嘎,却在想着埃勒巴斯特。不知道为什么。
“一个人的正常,就是另外一个人的毁灭。”你的脸笑到发痛。微笑是一门艺术,学有专精才能让人信服,你在这方面极不擅长。“如果我们每个人都能过正常的生活,那当然好得很,但世上并没有那么多懂得分享的人。所以,现在我们一起受难。”
他长久地盯着你看,脸上透着隐约的恐惧感。然后他咕哝了一句什么,终于走开,远远绕过霍亚。祝他一路顺风。
你蹲在杰嘎身旁。他这样子还挺美,全身都是宝石,五颜六色。他这样也很可怕。在颜色之下,你感受到他体内魔力线条的极端杂乱。这跟你胳膊和胸部发生的变化完全不同。他的身体是被打散的,在极微观的层面上被重新随机排布了。
“我做了什么?”你问,“我把她造就成了什么样?”
霍亚的脚趾出现在你的眼角余光里。“强大。”他提示。
你摇头。奈松自己本来就强大。
“活着。”
你再一次闭上眼睛。这本来应该是唯一重要的事情,你带了三个婴儿来到这个世界,而现在只有这个,这宝贵的最后一个,目前仍在呼吸。但是。
我把她变成了我。让大地吞了我们两个吧,我把她变成了我。
也许这正是奈松至今仍然活着的原因。但也正因为这个,你眼看着她对杰嘎做出的事,这才意识到:你甚至不能为了小仔的事向他复仇,因为你的女儿已经替你做了这件事……为什么你现在会害怕她。
原因就在那里——一直以来你都没有面对过的那件事,那只长吻上沾了飞灰和鲜血的克库萨。杰嘎欠你一份血债,因为你们的儿子,但你呢,反过来也欠着奈松的。你并没有把她从杰嘎手里救出来。在她需要你的时候,你并不在场,在真正位于世界尽头的这个地方。你怎么胆敢自称你要保护她?灰人还有沙法:她已经找到了自己专属的、更好的,保护者。她已经找到了那份中心自保的力量。
因为她,你现在感觉特别骄傲。而且你再也不敢出现在她附近,永远都不敢。
霍亚那只沉重又坚硬的手,按在你完好的那侧肩膀上:“我们在这里久留的话,并非明智之举。”
你摇头。让这个社群的人来。让他们意识到你不是守护者。让他们中的某个人终于意识到你跟奈松多么相像。让他们取来十字弩和掷石索然后——
霍亚手指弯转,握住你的肩膀,紧如铁钳。你知道那种感觉马上会来,但你还是没有费神做准备,就任由他拖着你进入地下,返回北方。你仍然睁着眼睛,这次是故意的,那些情景都不会打扰到你。地下的那些烈火,跟你内心的感触根本无法相比,像你这样失败的母亲。
你们两个从地下穿出,到了营地里比较安静的位置。尽管近处就有一组树木,从气味判断,是被很多人用作小便场所的。霍亚放开你,你开始走远,然后突然停住,你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我不知道该做什么。”
霍亚没作声。食岩人不做没必要的动作,也不讲废话,而霍亚已经很明确地说明了自己的意图。你想象奈松跟灰人对话,你轻声笑,因为他看上去,要比他的同类更有活力,话也更多。好。他是个很好的食岩人,适合奈松。
“我不知道该去哪里。”你说。你最近一直都睡在勒拿的帐篷里,但你并不是这个意思。在你内心,现在出现了一大片空洞。血肉模糊。“我现在什么都没剩下了。”
霍亚说:“你还有社群,还有家人。你将来还会有个家园,在到达雷纳尼斯之后。你还有自己的生命。”
你真的拥有这些东西吗?死者再无心愿,《石经》上这样说。你想到特雷诺,在那个地方,你不想等死神找上门,所以你杀死了整个社群。其实死神一直跟你同在。你就是死神。
霍亚向着你佝偻的后背说:“我是不会死的。”
你皱眉,被这句看似没头没尾的话惊到,暂时不再郁闷。然后你懂了:他的意思是,你永远都不会失去他。他不会像埃勒巴斯特那样碎裂。你永远都不会意外遭遇失去霍亚的痛苦,就像之前发生在考伦达姆或艾诺恩或埃勒巴斯特或小仔,或者现在的杰嘎身上的那种痛。你不可能用任何有意义的方式伤害到霍亚。
“爱上你,绝对安全。”你咕哝说,突然意识到这一点。
“对。”
意外地,这句话解开了你胸中无声的郁结。帮助不大,但……的确有帮助。
“你们是怎么做到的?”你问。这种事很难想象。即便想死也死不成,即便等到你所知、所爱的一切都毁灭、消失。永远都必须继续坚持,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你有多累。
“向前走。”霍亚说。
“什么?”
“向。前。走。”
随后他就消失了,进入地底。就在附近,某处,如果你需要他。但现在,他是对的,你并不需要。
无法思考。你口渴,而且又累又饿。营地这片区域很臭。你的断臂在痛。你的心更痛。
但你还是迈出一步,向营地走。然后又一步。又一步。
向前。
帝国纪元2490年:靠近东海岸的南极地区;无名的农业社群,距离杰基蒂城二十英里。最初详情不明的事件,导致社群所有人都变成了玻璃。(??有没有搞错?玻璃,不是冰吗?待查阅其他相关资料。)后来,男首领的第二任丈夫于杰基蒂城被发现,他还活着;并被发现是一名基贼。在社群民兵深入审讯之后,他承认用某种办法犯下上述罪行。此人声称这是制止杰基蒂火山喷发仅有的途径,尽管没有人发现任何喷发迹象。报告中提到,这个人的两只手都已经变成石头。审讯被一名食岩人打断,这另类杀死了十七名民兵,带基贼遁入地下;两人一起消失。
——迪巴尔斯的创新者耶特,研究项目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