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你,早做打算(1 / 2)

依卡比你预料的更愿意接受麦克西瑟和他的同伴。她对麦克西瑟尘肺病晚期的状况不太开心——在这些人用海绵擦身,勒拿给所有人进行初步体检时确定了病情。她也不喜欢另外四名手下患有其他重症的情况,从瘘病到完全没有牙齿,各自不同;以及勒拿认定大家都能存活,会继续消耗粮食的状况。但正如她在临时议事会大声宣告,周围人都能听到的那样:面对能够带来额外补给、熟悉当地地形、又有精准的原基力可以帮助防御攻击的人,她很多事情都能忍。然后,她还补充说,麦克西瑟不必长命百岁。只要能活到给社群做出足够的贡献,在依卡看来就足够了。

她并没有补充说,不像那个埃勒巴斯特,这算是一片好心,或者至少是没有刻意残忍。她居然会尊重你的哀伤,这很让你吃惊,或许也是她开始原谅你的征兆。再次拥有一个朋友,真的是好事。……是朋友们,再一次拥有他们。

当然,这还不够。奈松还活着,你也已经多少从“开门”噩梦中恢复了过来。所以现在你每天都在纠结,提醒自己为什么还要留在凯斯特瑞玛。有时候,历数所有的理由能有点儿帮助。为了奈松的未来,这是一个,这样一来,等你找到她,就可以给她一个藏身之地。你自己一个人做不到这件事,这是第二层原因——而且你不能心安理得让汤基跟你一起走,不管她本人有多强的意愿这样做。在你不能使用原基力的情况下不能那样做,前往南方的漫漫旅程,将是对你们两人的死刑判决。霍亚不能帮你穿衣服,烹制食物,或者做其他需要两只手来完成的事。然后是第三条原因,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你现在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人。霍亚已经确认,奈松现在正在赶路,离开了你打开方尖碑之门时蓝宝石碑所在的位置。甚至在你醒来之前,就已经错过了能够找到她的时机。

但希望还是有的。一天早上,在霍亚消除掉你左胸的负担之后,他轻声说:“我觉得,我知道她要去哪里。如果我猜的没错,她很快就会停下。”他听起来不太有把握。不对,不是没把握。而是在担心。

你们坐在一座多岩石的山丘上,远离营地,正在从……切除活动中恢复。实际上并没有你原来担心的那样不舒服。他扯下你的几层衣物,让石化的乳房露出。然后放了一只手上去,它就从你身上剥落了,干干净净到了他手里。你问他为什么不用这办法处理你的胳膊,他说:“我都是在用对你来说最舒服的方式。”然后他举起你的乳房到他唇边,你决定要着迷地看自己平坦的,略有些粗糙的石化皮肤,就在你曾有一只乳房的位置。有一点儿痛,但你不确定这是切除身体器官的那种痛,还是哲学意义上的痛。

(他只咬了三口,就吞掉了奈松的那只乳房。你有一份怪异的自豪感,又用它喂养了一个人。)

在你用独臂笨拙地把内衣和衬衣整理就位时(把最薄的那件内衣塞进乳罩,以免它滑落),你继续追问霍亚,之前他的语调为什么会有些不安:“你知道了某些事情。”

霍亚一开始没回答。你感觉自己将不得不提醒他,你们是合作伙伴,你已经下定决心要抓住月亮,结束这次没完没了的第五季,声称你关心他,他不能这样把事情都瞒着你——然后他就终于开了口:“我相信,奈松是要自己打开方尖碑之门。”

你的反应是本能的,即时的。纯粹的恐惧。这很可能不是你正常应该有的反应。合乎逻辑的结论应该是不相信,十岁小女孩不可能完成你自己勉强才能做到的壮举。但不知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你还记得自家小丫头浑身充满蓝色愤怒能量的感觉,你在那个瞬间就明白,她对方尖碑的理解已经超过了你一生可能达到的顶点,你完全无障碍地就能相信霍亚的核心假设——你的小女儿要比你想象的更加成熟很多。

“这会要了她的命。”你激动地说。

“的确,很有可能。”

哦,大地:“但你还可以找到她的踪迹吗?你在凯斯特瑞玛之后就跟丢了她。”

“是的,能找到。既然她现在已经调谐到了一块方尖碑。”

不过又一次,他语调里带出那份古怪的迟疑。为什么?他为什么要担心——噢。噢,可恶的、燃烧的大地。你明白过来,自己的声音也开始发抖:“这就意味着任何一个食岩人现在都能感觉到她。你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又是凯斯特瑞玛的经历再现。红发女、黄油男、丑衣仔,希望你永远都不要见到这些寄生虫。幸运的是,霍亚已经杀死了他们中的大多数。“你的同类就会在那种时刻对我们产生兴趣,对吧?当我们开始使用方尖碑,或者当我们接近获得这种能力。”

“是。”很平静,只是轻声说了一个字,但事到如今,你对他已经相当了解了。

“地火啊。你们中间的一个正在追踪她。”

你原来不相信食岩人会叹气,但霍亚胸口的确传来了叹气声:“就是你称为灰人的那个。”

你感到体内贯穿了一股寒气。但,是的,其实你早已经猜到。现在全世界已经有,多少,三个吧,三个原基人在近期掌握了联通方尖碑的本领?埃勒巴斯特,你,现在加上奈松。小仔或许也能,很短时间里——也许在那段时期,特雷诺也有一名食岩人暗中活动。那可恶的混蛋一定相当失望啊,小仔最后死在父亲手里,而没有渐渐石化。

你下巴绷紧,嘴里感觉到苦涩的味道。“他在操纵奈松。”为了激活方尖碑之门,把她本人变成石头,这样她就可以被吃掉。“他在凯斯特瑞玛就试图这样做,迫使埃勒巴斯特,或者我,或者——可恶,或者依卡,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迫使我们去做能力范围以外的事情,这样就可以把我们变成——”你一只手按在自己胸前的石化痕迹上。

“我们中一直都有些人,把别人的绝望和拼死一搏当作武器。”这句话声音很轻,就像感觉到羞耻。

突然你就极端愤怒,对自己,对自己的无能。明知怒火的真正目标是自己,并不妨碍你对他发火:“在我看来,你们所有同类都在那样做!”

霍亚摆出的姿势,是遥望远方暗红的地平线,像一尊雕像,用忧郁的线条怀念故人。他没有转身,但你还是能听出他语调中受到的伤害:“我从来没有对你说谎。”

“没有。你只是隐藏太多事实,让最后结果都他妈一样!”你揉揉眼睛。不得不摘掉护目镜,才能把衬衫重新穿上。现在,镜子里进了灰。“你知道吗,你不妨——我现在真的什么都不想听。我想要休息。”你站起来。“带我回去。”

他的手突然伸向你:“还有一件事,伊松。”

“我刚跟你说过了——”

“拜托。这件事你应该知道。”他等到你气呼呼地安静下来,然后说,“杰嘎死了。”

你僵在原地。

在这个瞬间我提醒自己,为什么我还要继续用你的视角讲这个故事,而不是站在我自己的立场讲:因为,表面看来,你太擅长隐藏自己。你的脸上一片空白,视线模糊。但我了解你。我很了解你。下面是你的内心活动。

你震惊于自己的震惊。震惊,是这种情绪,而不是愤怒,不是挫败感,也不是伤心。只是……震惊。但究其原因,你的解脱感(奈松现在安全了)之后的第一个念头,是……

她真的安全吗?

然后你感到害怕,又一次让自己吃惊。你并不确定自己在怕什么,但的确有一种强烈的、酸楚的感觉在自己口中。“怎么死的?”你问。

霍亚说:“奈松。”

那份恐惧在增强:“她不可能失去对原基力的控制,她从五岁以后就从来没有过——”

“死因不是原基力。而且是有意的。”

终于,说到正题了:地裂级别的前震,在你内心。你花了一点儿时间才能出声:“奈松杀死了他?有意的?”

“是。”

这时候你静下来,头晕,担心。霍亚的手还在伸向你的方向,像是在要提供答案。你不确定自己是否想知道,但……但你还是握住他的手。也许是为了得到安慰。并非出自想象,你的确感受到他的手握住了你的手,轻轻一握,让你感觉好了很多。他还在等。你对他的关怀非常非常满意。

“他现在……什么地方,”你开口说,当你感觉准备好了之后。但实际上还是没做好准备。“我有没有办法赶到那里?”

“去哪里?”

你很确定霍亚知道你指的是哪里。他只是在确认你本人清楚自己提出了怎样的请求。

你吃力地咽下口水,试图讲道理说服对方。“他们当时在南极区。杰嘎并没有一直带她赶路。她曾有个安全的地方生活,有时间变强。”强大了很多。“我可以在地下屏住呼吸,如果你……带我去那里,她曾——”但这不对。这并不是你想去的地方。别再隐约其辞。“带我去杰嘎所在的地方。去……去他的死亡现场。”

大约半分钟,霍亚都没有动。你以前也发现过他有这个特点。对话时如果需要做出反应,他需要的时间不定。有时候,他的回话几乎跟你的问话叠合起来,也有些时候,你会以为他没听见,然后他才回过神来应答。你感觉这种差异对他来讲毫无区别——一秒还是十秒,现在还是稍后。他听到了你的话。最终也会给出回答。

最终,他验证了你的判断,身体略微模糊了一下,尽管你还是看到最终的动作减慢,他的另一只手也搭在你的手上,把你的手夹在他坚硬的手掌之间。来自两手的压力加大,直到握得很紧。但还是没有不舒服。“闭上你的眼睛。”

他以前从未提出过这个建议:“为什么?”

他带你进入地下。这次要比以往历次更深,而且并非瞬间完成。你不由自主地惊叫(不知怎样做到的)因此发现你并不需要屏住呼吸。随着黑暗加重,有时会有红光闪现,然后有一瞬间,你们闪过熔融的红橙色区域,并且在极短的时间窗口,瞥见一个波动的开阔空间,远处有东西爆裂,半液态的闪亮块状物像急雨一样抛撒——然后你们周围又是一片黑暗,再以后,你站在一片空地上,头顶是阴云密布的天空。

“刚才那些,就是原因。”霍亚说。

“我×,真可恶!”你试图把手拽回来,但是失败了。“你真烦啊,霍亚!”

霍亚的手不再那样紧紧按着你的手,这样你终于摆脱。你踉跄退开几步,然后用手拍拍自己身上,确认有没有受伤。你没事——没有被烧死,没有被强大的压力碾碎,那些本来是情理中的下场;你没有窒息,甚至也没害怕。没有很怕。

你挺直身体,揉揉脸:“好吧。我真的应该记住,食岩人不管说什么,都是事出有因。我从来没有真的想看到地下的烈火。”

但现在你已经到达,站在一座小山上,而小山周围又是一片高原。天空帮你确认了方位。跟你们之前的位置相比,这里是上午更晚一点儿的时间——天亮之后不久,而不是天亮之前。太阳实际上还可以看到,尽管有头顶的灰云遮挡,只剩浅浅的轮廓。(你感到一份痛心的向往,自己都为此吃惊。)但能看见太阳这件事,就已经说明你离地裂远了很多——跟片刻之前相比。你向西方扫了一眼,远处有块暗蓝色的方尖碑在闪烁不定,确定了你的猜测。这就是大约一个月之前你打开方尖碑之门的时候,感应到奈松的地点。

(那个方向。她去了那个方向。但那边还有成千平方公里的安宁洲土地。)

你转身环视,发现自己站在一小簇木质建筑中间,建筑群在小山顶上,其中包括有桩柱的储藏室、几座小棚子,还有几个像是宿舍和教室的房子。但所有这一切,都被一道整整齐齐的玄武岩石墙环绕。一定是原基人建造了这堵墙,利用了脚下这座缓缓喷发的火山的能量。在你看来,这事实跟天上的太阳一样显而易见。但同样明显的,是这片院落已经无人居住。视野里一个人都没有,地下回荡的脚步声都在更远处,院墙之外的地方。

你很好奇,走到玄武岩围墙缺口的地方,那里有一条路,一半泥土,一半卵石,曲曲弯弯通往山下,山脚下是个村落,占据了高原顶上剩余的空间。这村落跟任何地方的普通社群没什么两样。你可以看出不同形状的房舍,多数都有仍在生长的家庭绿地,几座仍然矗立的储存库,一座貌似公共浴室的房子,还有一座小窑。并不用担心建筑之间活动的人们会发现你,他们为什么要往这里看呢?天气很好,这里大多数时间仍有太阳照耀。他们有庄稼要管,还有——那些哨塔旁边停靠的,是渔船吗?——去往附近海面的行程需要安排。这个院子,不管以前曾是什么,现在对他们都已经不再重要。

你不再观察那个小村庄,就在这时发现了熔炉。

它在靠近院落边缘的地方,比周围其他地方略微高出一点点,尽管从你所在的地方仍能看到。当你沿着小路上行,去察看熔炉内部,发现它是用卵石和砖块砌成,你出于旧日习惯,让感知力深入地底,寻找最近处有标记的石块。不远,也许就在五六尺之下。你搜寻它的表面,发现浅浅的凿痕,也许是锤子敲出的。四。这过于简单;在你的年代,石头是用油漆刷上数字的,这样更不容易辨别出来。毕竟,那块石头还是足够小,以至于……是的,任何四戒以下水准的人,都很难找到并且辨别它。他们把训练细节搞错了,但基本原理完全正确。

“这里不可能是支点南极分院。”你说着蹲下来摸索环形区域里的那些石头。只是卵石,而不是你记忆中拼装有序的美丽马赛克,但这次也是,他们的基本认知是对的。

霍亚还站在你们脱离地底的地方,两手还是挤压你手的姿势,也许是在为回程做准备。他没回答,但你主要是在自言自语。

“我一直都听说南极分院很小,”你继续说,“但这里也太小了。只能算是个临时营地。”这里没有戒者花园。没有主楼。此外,你还曾听说北极分院和南极分院都很美,尽管它们规模有限,位置偏远。这是情理之中的事,学院之美,一直是官方认可、帝国支持的原基人仅有的荣耀。但这片可怜兮兮的小棚子肯定不符合美观标准。还有——“它在一座火山上空,而且离下面的哑炮们太近”。那个村子可不是尤迈尼斯,四面八方都有站点维护员提供保护,还有最强大的元老级原基人支持。只要一名料石生崩溃,就可能把整个地区变成火山坑。

“这里并不是支点南极分院。”霍亚说。他的声音通常就比较轻柔,现在还转身朝向别处,声音更加细小了。“分院在西边更远处,而且已经被血洗过。那里不再有原基人居住。”

那里当然会被血洗,你咬紧牙关抑制伤心。“那么,这就是某人向学院致敬的方式喽。某个幸存者?”你无意间发现了地下的又一个标志——一块小小的圆形卵石,大约在五十英尺深处。上面写着九,墨水写的。你毫不费力就能读出。你摇摇头,站起来继续探索这个院落。

然后你停步,紧张起来,因为有个男人从一座宿舍样子的建筑中一瘸一拐地走出来。他也停住,吃惊地瞪着你。“见鬼,你是什么人?”他问,拖着很明显的南极长腔。

你的意识直直沉入地下——然后你硬把它拉了回来。蠢啊,忘了吗?原基力会杀死你的?还有啊,这个人甚至没有拿武器。他很年轻,也许只有二十多岁,尽管发际线已经开始后退。他瘸得并不明显,而且鞋子特别制作成一高一低——啊。村里的杂工,很可能是,来做些基本的维护工作,以防将来能用到这些建筑。

“唔,嗨。”你结结巴巴地说。然后你闭了嘴,不确定下面该说什么。

“嗨。”那人这时候看到霍亚,吓了一跳,然后带着没见过食岩人、只从讲经人那里有所耳闻的震惊瞪着他看,也许在这之前,他都不太相信世上有这种怪物。他像是愣了一会儿,才回想起你的存在,看到你头发和衣服上的灰,皱了下眉头,但显然,你的样子还不是那么惊人。“告诉我那只是一尊雕像。”他对你说,然后他紧张地笑笑。“只不过,我刚才上山的时候,它还不在那里。唔,嗨,我该打个招呼吗?”

霍亚没理他,尽管你看出他的视线转移,开始留意那个男人,而不是你。你硬着头皮上前几步。“抱歉,让您受惊了。”你说,“你是这个社群的人吧?”

那人终于把注意力集中在你身上。“嗯。是的。你不是我们的人。”但他并没有显出不安,而是眨眨眼问,“你也是守护者吗?”

你浑身难受。有一会儿,你想放开嗓子大叫我不是,然后就恢复了理智。你微笑,那类人总爱笑。“也是?”

那个年轻人在上下打量你,也许有点儿怀疑。你不在乎,只要他能回答你的问题,并且不攻击你就好。“是啊。”他过了一会儿才说,“那些孩子出门修行之后,我们找到了那两个死掉的守护者。”他撇了下嘴,动作轻微。你并不能确定,他是否怀疑孩子们真的是出门修行,他是否因为“那两个死掉的守护者”感到不安,或者他撇嘴的原因,只是普通人谈到基贼时的正常反应,因为很明显,那些孩子肯定是基贼。既然守护者也曾在此居住。“女首领的确说过,或许将来还会有守护者来这里。毕竟,之前住这里的那三个,也是突然就冒出来的,多年前的不同时间里。你只是来得比较晚,我猜。”

“噢。”装成一名守护者,还真是容易到令人吃惊。只要保持微笑,并且不坦白任何事情就好。“那么其他人是什么时候……外出修行的呢?”

“大约一个月之前。”年轻人挪动重心,开始感到不安,转身去看远处那块蓝宝石碑。“沙法说,他们要去足够遥远的地方,这样我们就不会受到孩子们引发的余震影响。我猜,他们走了相当远。”

沙法。你脸上的微笑凝固了。你情不自禁,咬牙重复那个名字:“沙法。”

年轻人皱着眉头看你,现在绝对是起了疑心:“是啊。沙法。”

这不可能,他已经死了:“高个子,黑头发,冰白眼,口音很怪的那个?”

年轻人放松了一点儿:“哦。原来你认识他呀?”

“是啊,很熟。”现在假笑好容易。更难的是抑制住想要尖叫的冲动,你想要抓住霍亚,要求他马上、现在、立刻就带你们两个深入地底,这样你就能去解救自己的女儿。最难的就是不要倒在地上,蜷成一个球,努力握紧你已经不再拥有的那只手,忍住那阵剧痛。邪恶的大地,它痛得就像又被折断了一次,幻痛如此真实,以至于你的双眼都噙满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