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击来临的时间正如预料,是在黎明之前。
每个人都已经做好准备。营地的位置在石林以内三分之一,这是凯斯特瑞玛人在天已全黑、继续赶路太危险时到达的地点。第二天日落之前,大家应该就能走出石林——假如所有人都能活过这一夜。
你焦躁不安地在营地逡巡,并不是只有你这样做。猎人们本应该都在睡觉,因为在白天里,他们要充当侦察兵,还要承担野外采集、狩猎等任务。但你看到他们有很多都醒着。壮工们本应该轮番睡觉的,也全部都没睡,其他职阶的不少成员也一样。你发觉加卡坐在一堆包裹上,低着头,闭着眼,但两腿做好了随时迈开大步的准备,两手各有一把玻钢刀。她的手指也不像睡着的人那样放松。
考虑到所有这些,敌人选择这个时间进攻还是挺蠢的,但其实并没有更好的时机,所以看起来,你们的敌人也是决定了舍命一搏。第一个隐知到攻势的你,以一只脚跟为轴扭转身体,大声警告同伴,同时收窄你的感知范围,沉入你能主宰火山的那种感知世界里。一个支点,深入且强大,已经被揳入附近的地底。你追随它,到了它潜在聚力螺旋的中间点,所谓的圆心,像一只老鹰发现猎物。道路右边。深入石林二十英尺的地方,不在视线范围内,被纠结悬垂的植物遮挡着。“依卡!”
她马上出现,不管刚才坐在帐篷之间的哪个位置:“是啊,感觉到了。”
“还没激活。”你这句话的意思,是说那个聚力螺旋还没有开始从周边环境中吸收热量和动能。但那个支点像大树的主根一样深入地下。这个地区并没有太多地震潜能——事实上,制造石林的过程中,下部岩层里的压力已经被消耗掉了。但如果你潜入地下足够深,总是可以得到热量的,而这个支点就是很深,很稳,带着学院式的精准。
“我们没有必要开打。”依卡放开嗓门儿,突然就对着石林里面喊。你吓了一跳,尽管本来不应该觉得意外。你很震惊,她居然真的要收服对手,虽然事到如今,你理应对她有更多了解。她大步向前,身体紧绷,两膝微弯,就像随时要起跑冲入石林,两手伸向前方,手指摇动。
现在吸取魔力更容易一些,尽管出于习惯,你最开始还是先集中看你的断臂。舍弃原基力而改用魔法,你永远都不会觉得轻松自如,但至少你的感知方式转换很快。依卡已经远远抢在了你的前头。她周围的地面上,有银线泛出微细的波纹和弧形纷纷起舞,多数都在她前方,扩张着,闪烁着,被她从地下捡起,纳为自己所有。石林中你隐知到的少量植被降低了这件事的难度;那些藤条幼苗和缺少光照的苔藓发挥了导线一样的作用,疏导并整理银色能量线,排列成有意义的模式。一切变得清晰。正在找寻……啊!你跟依卡同时紧张起来。是的,就在那里。
地底深处的支点上方,未开始旋转的聚力螺旋中央,蹲着一个银线勾画出的身体轮廓。第一次,在比较之下,你发觉原基人的银线要比周围草木昆虫的银线更明亮,也更简单。是同样的……呃,数量,如果这个词适用的话,或许该说是容量、潜能、活力,但不是同样的布局方式。这个原基人的银线集中在数量相对较少的闪亮线条里,它们全都沿着大致相同的方向。银线没有闪烁,他的聚力螺旋也没有动作。他在倾听——你是猜的,但感觉应该就是这样。
依卡,另一个由同样精准又集中的银线勾勒出来的形体,满意地点头。她爬上一辆货车,以便让声音更能传开。
“我是凯斯特瑞玛的基贼依卡。”她叫道。你猜她现在指着你。“她也是个基贼。那个男的也是。”特梅尔。“那边的那些小孩也一样。我们这里的人不会杀死基贼。”依卡停顿了一下,“你们饿吗?我们还能省出些食物。你们不用试着强抢。”
那支点并没有动。
但别处有动静——来自石林另一端,银线细微又单薄的聚合体突然开始乱冲乱闯,向你们的方向冲杀过来。另一帮贼寇。邪恶的大地,你们如此关注那个基贼,甚至都没有察觉身后的敌人。不过,你现在听到他们了,喊叫声变得响亮起来,他们在咒骂,脚掌踏在积满火山灰的沙地上。那边守在尖木栅栏旁的壮工们大声警告。“他们发动攻击了。”你叫道。
“少废话。”依卡打断你,拔出一把玻钢刀迎敌。
你退到帐篷圈中间,痛切感觉到自己的虚弱,这体验既怪异,又非常让人郁闷。更糟糕的是,你还可以隐知,而且你的本能会促使你做出反应,当你看到自己本来有能力帮忙的情形。一帮攻击者冲向营地边缘棍棒较少,守卫者也少的地带,你睁开眼睛,真的看到他们试图冲杀进来。他们是典型的无社群贼寇——肮脏,虚弱,身穿被灰尘漂白的破衣,夹杂若干新抢来的衣服。你本来能够转眼之间消灭全部六名敌人,只要转出一个精准的聚力螺旋。
但你也能感觉到自己有多么……怎么说呢?你体内的能量线有多么整齐。依卡体内的银线,也像你看到的另一名原基人一样,比较集中,但还有不同层次,仍有交错和杂乱之处。它们在她体内随机流转。你看到她从货车上跳下来,大声叫人去帮薄弱点的壮工们阻止贼寇,自己也跑去帮忙。你的魔力流动的线路却极为清晰,每条线完全是同一个方向,同一个流向。你不知道怎么把它们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即便还有那种可能。而且你本能地知道,如果在这种情况下使用银线,就会让你体内的每个小颗粒都压实,像石工砌墙一样。你会像上次那样变成石头。
于是你抑制住本能,躲藏起来。尽管这事很可耻。这里还有其他人,也蹲在营地中央的帐篷之间——社群里较小的孩子们,屈指可数的几位老人,一位肚子太大、行动迟缓的孕妇,尽管她手里也捧了一把准备好击发的十字弩,另有两个持刀的繁育者,其任务显然是守护孕妇和孩子们。
当你探出头来观察战斗时,你瞥见特别让人震惊的一幕。丹尼尔,她从围栏上扯下一根削成矛尖状的棍棒,正用它在敌人之间杀出一片血泊。她真是让人叹为观止,拧身,穿刺,格挡,又穿刺,进攻之间熟练地挥转长棍,就像她跟无社群者战斗过一百万次那样。这可不只是充当了熟练壮工而已;远远超过那个境界。她就是太棒。但这也正常,对吧?雷纳尼斯人任命她担任军队里的将军,不太可能是因为她长得好看。
最终,这场战斗算不上激烈。二三十个瘦骨嶙峋的无社群者,面对训练有素,吃饱喝足,早有准备的大批社群成员?这就是为什么社群能熬过第五季,而长期的无社群状态等于死刑判决的原因。这帮人可能就是走投无路;过去几个月,这条路上不可能有太多行人。他们在想什么?
他们的原基人,你意识到了。这才是他们以为能帮助他们赢得战斗的人。但他还是没有行动,无论是在原基力还是身体意义上。
你站起来,走过仍在继续的战斗者身旁。紧张地调整了一下面罩,你走下大道,钻过营地周围的栅栏,进入石林深处更黑暗的地方。营地里的火光让你暂时夜盲,于是你停留片刻,让自己的眼睛适应黑暗。很难说无社群者会在这里布下怎样的陷阱;你不应该独自来处理这件事。但你再一次感到意外,因为在两次眨眼之间,你突然开始看到银线。昆虫、落叶、一张蜘蛛网,甚至还有那些岩石——现在都闪着野性的、脉络清晰的图式。它们的细胞和组成微粒,全都被其间连缀的线条勾勒了出来。
还有人。你停下脚步,分辨出了他们,隐藏得很好,都躲在石林中的银色光芒里。那个基贼还在他原来的位置,一个更为明亮的轮廓,掩映在更加细碎的线条中间。但这里还有两个更小的身形蹲在一个小小的岩洞里,大约在石林深处二十英尺之外。还有两个,在头顶某处,躲在弯曲的、凹凸不平的岩石上。可能是哨兵吗?他们都不怎么挪动。看不出是否已经发现了你,或者他们有没有旁观战斗。你僵在原处,被自己感知力的突然转变惊到。这个,是不是某种副产品,学会看到自己体内和方尖碑内部银线之后的结果?也许在你能做到那些之后,就能在所有地方看到银线。也或许你现在只是出现了幻觉,就像眼皮里留下了残影一样。毕竟,埃勒巴斯特从来没说过能看到这样的情形——但是话说回来,埃勒巴斯特什么时候试过当一个好老师?
你向前摸索了一小段,双手伸在面前,以防自己所见的都是幻象,但如果这是幻象,至少还够精准。尽管把脚放在银线组成的网格上感觉很怪,但过了一会儿,你就适应了。
那个原基人个性分明的能量网和仍然引而不发的聚力螺旋都已经不远,但他在高于地面的某处。也许在你站的位置以上十英尺。你后来算是明白原因了,当地面突然向上倾斜,你手碰到石头的时候。你通常的视觉已经足够适应环境,你能看到这里有一根石柱,凹凸不平,很可能易于攀爬,至少对一个胳膊数量大于一的人而言。于是你站在石柱脚下说:“嘿。”
没反应。你开始感觉到呼吸声:快,浅,收敛。就像某个人呼吸时不想被听见一样。
“嘿。”你在黑暗中眯起眼睛,终于分辨出一个轮廓,是用树枝、旧木板和其他破烂儿堆积而成。一座隐棚,也许是。对普通原基人来说,视线并不重要;没有受过训练的人,根本不会给他们的力量定向。但支点学院训练的原基人,需要视线来帮助他们区分不同目标,是要冻结有用物资,还是只冻死保护前者的那些人。
你上方的隐棚里有动静。呼吸声停顿了一下吗?你试图想到什么话可以说,但你的脑子里只有疑问:一个受过学院训练的原基人,待在无社群者中间干什么?地裂发生时,他一定是外出执行任务的。没有守护者同行(否则他就已经死了),所以他应该是五戒或者更高等级,或者只是三戒或者四戒持有者,失去了更高等级的同伴。你想象了一下自己,假如在你赶往埃利亚城的路上发生这次地裂。明知你的守护者可能来找你,却赌他可能认定你已经死了……不。那想象只能到此为止。沙法一定会来找你的。沙法的确来找过你。
但那是在第五季之间的平静时期。等到第五季来临,据说守护者们并不会加入社群,这意味着他们会死——而且,事实上,地裂之后你见过的唯一守护者,就是跟丹尼尔一起出现在雷纳尼斯军队里的那个。她死在你召唤出的煮水虫风暴里,你对此感到高兴,因为她是那种赤裸上身的杀手之一,这类家伙比通常的同类还要更变态。无论如何,这里又有一个前-黑衫客,独自一人,或许在害怕,也许他距离大开杀戒只有一线之隔。你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不是吗?但这个人还没有攻击。你必须想到某种办法跟他交流。
“我还记得。”你说,声音轻柔,犹如耳语。就像连你自己都不想听到。“我还记得那些熔炉。教导员们,用几乎杀死我们的方式来拯救我们。他们——有没有逼你生过孩子?”考伦达姆。你的想法从记忆中被扯开。“他们有没——可恶。”沙法曾经折断的那只手,你的右手,现在已经进入霍亚充当肚子的某处。但你还是能感觉到它。幻痛,通过幻想中的骨骼传来。“我知道他们会让你骨折。你的手。我们所有人的手。他们折断我们的骨头,以便——”
你听到,很清晰地听到,一次轻微的、恐惧的吸气声,来自那座隐棚内部。
聚力螺旋突然启动,成为模糊的、膨胀的旋转体,并疾速向外扩张。你距离太近,它险些就击中你了。但那声吸气足够让你警觉,所以你在原基力层面上做了准备,尽管身体上来不及。身体上,你向后畏缩,失去了原本就脆弱的、独臂的平衡状态。你向后摔倒,屁股重重着地——但你从小就开始受训,学会了在一种层次上失去控制时,在另一层次上完全掌握局面,所以在同一个瞬间,你调用自己的隐知盘,直接把他的支点扯出地面,将其消解。你的力量比他的强很多。这很容易。你在魔法层面上也做出了反应,抓起那个聚力螺旋扰动的银色能量线——然后为时已晚地意识到,原基力影响魔法,但并不是魔法本身,事实上,魔法会从它周围退开;这就是你每次运用高阶原基力,都会对魔法修炼带来负面影响的原因,终于明白了,好棒啊!无论怎样,你还是把狂野的魔法能量压制回去,同时抑制了一切,所以并没有任何可怕的事情发生,只是你身体周围出现了一圈粉尘一样的寒霜。感觉很冷,但只在皮肤表面。你死不了。
然后你放手——所有原基力和魔法都从你身上弹开,像是被扯紧的橡胶条。你体内的一切像是都在随之震荡,余音不绝,然后,噢,噢,不要,你感觉到回声的强度在增大,你的细胞开始排列整齐……并且压缩成石头。
你无法阻止它。但是,你可以引导它的方向。在你拥有的那一点点时间内,你可以决定自己能失去身体的哪个部分。头发!不行,太多根了,而且有相当一部分远离具备生物活性的毛囊;你还是可以做,但花费的时间会太长,等你完成,会有一半的头皮变成石头。脚趾呢?你还需要走路的能力。手指?你只剩一只手了,需要尽可能长时间地保持它们完好。
乳房。好吧,反正你也不想再要孩子了。
只要把那份回响,那个石化过程,引入一侧乳房就好。必须要经过腋下的腺体进行引导,但你设法让它保持在肌肉层以上;这样一来,损伤可能就不会影响你的运动和呼吸能力。你选择了左侧乳房,以便跟缺失的右臂平衡。反正,你也一直更欣赏自己的右乳。它更好看。然后你在这个过程结束时躺在那里,还活着,非常痛切地感觉到胸部的额外重量,震惊得顾不上难过。但是。
然后你挣扎着起身,动作笨拙,龇牙咧嘴,隐棚里的那个人紧张地轻笑了一声,说:“哦,可恶。哦,大地啊。达玛亚?真的是你。刚才聚力螺旋的事我很抱歉,我只是——你都不知道我经历过什么。真不敢相信。你知道他们怎么处置破罐的吗?”
阿齐特,你的记忆说。“麦克西瑟。”你嘴里说。
这就是麦克西瑟。
麦克西瑟现在只剩半条命。至少,身体上是这样。
他大腿以下的腿部都没了。只剩一只眼睛,或者说,还剩一只眼睛能用。左眼受过重伤,一片混浊,而且不太能跟另一只眼睛协同。他头部左侧——你记忆中的金色灰吹发几乎全部消失,只剩下刀削短发——全是乱糟糟的粉色伤疤,你感觉那边的耳孔也被堵塞了。疤痕遍布在额头和脸颊上,让他那一侧的嘴巴也有些变形。
但他灵巧地从高处的隐棚下来,以手代步,用肌肉的力量撑起躯干和断腿。他无腿行走的能力太强;一定是这样过了好长时间了。你还没能爬起来,他就已经到了你身旁。“还真的就是你。我记得好像听人说,你以前只练到第四枚戒指,你真的击穿了我的聚力螺旋吗?我可是六戒。六戒呢!但我就是通过那个认出你的,你看,你隐知起来的感觉完全没变,表面看似平静,但内部强悍的不像话。真的是你呀。”
其他无社群者,也开始从他们藏身的石柱之类的地点爬出来。你在他们出现时感到紧张——稻草人一样的体形,枯瘦,衣衫褴褛,一身臭味,透过抢来的或者自做的护目镜打量你,蒙面巾显然曾是某些人的衣物。但他们没有攻击。他们只是围上来,看你和麦克西瑟在一起。
你盯着他,他围着你转了一圈,两手快速撑地挪动身体。他也穿着无社群者的破衣烂衫,长袖,很多层,但你仍能看出他肩膀和胳膊上的肌肉有多么粗壮。他身体的其他部分瘦得皮包骨。面容憔悴得让人心痛,但显然,在漫长的饥饿岁月里,他的身体懂得优先照顾什么。
“阿齐特。”你说,因为你还记得,他总是更喜欢自己出生时得到的名字。
他停止转圈,侧头看了你一会儿。也许这个姿势更能看清楚吧,他毕竟只剩下一只完好的眼睛。不过,他脸上的表情却是不太满意。他现在不是阿齐特,正如你不再是达玛亚。太多的事情已经改变。那么,还是叫他麦克西瑟吧。
“你还记得。”他还是这样说。在那一瞬间的寂静里,在一番激动言辞之后这只凝望着你的眼睛里,你瞥见了记忆中那个忧郁又帅气的男孩。这件事的偶然性让你难以消受……一个你忘记自己曾经有过的亲哥哥,也直到现在才记起。他叫什么名字来着?地火啊,你连那个都忘掉了。但即便是现在见了面,你很可能也不会认出他。支点学院的料石生们,才是跟你一起历经磨难的兄弟姐妹,哪怕在血缘上没有任何关系。
你摇摇头,让自己集中注意力,然后点头。你现在已经站起身,正在掸掉屁股上的枯叶和灰土,动作笨拙,因为胸前多了一份重负。“我也很意外,自己居然还能想起来。你一定给我留下过深刻印象。”
他微笑,嘴巴是歪的,他只有一半的脸可以做出正常表情。“我自己都忘记了。反正,曾经很努力遗忘。”
你咬紧牙关,让自己坚强。“我——对不起。”这句话毫无意义。他很可能都不记得你为什么事对不起。
他耸耸肩:“没关系。”
“其实是有关系的。”
“不。”他有一会儿回避你的视线,“事后,我本应该跟你谈的。不应该像我当时那样恨你。不应该任由她,他们,改变了我。但我当时就是被改变了,而现在……那一切都不再重要。”
你完全清楚他口中的“她”指的是谁。跟破罐有关的那件事,霸凌事件暴露了一整个料石生网络,只是想要生存下去,而另一个范围更广的成年人网络,则在利用他们的绝望……你全部都记得。麦克西瑟有一天回到料石生宿舍,两手骨折。
“还是要比他们对破罐做的事情好很多。”你喃喃说道,开口之前,没想到应该隐瞒这件事。
但他点点头,并不吃惊。“去过一次维护站点。那里不是她。鬼知道我当时心里在想什么……但我曾经想把他们全都找出来。这次灾季之前。”他发出一声嘶哑的苦笑。“我甚至根本就不喜欢她。我只是想要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