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你,失去平衡(2 / 2)

你们两个默默地在营地里穿行了一段。每个人看似都很警觉,知道石林代表着风险,于是这次成了你见过的较为忙碌的歇息时间。有些壮工在车辆之间挪动货物,确保物资装在轮子更加坚固的车上,这些车子的载重量也确保较轻。紧急情况下,便于推车遁走。猎人们在把营地周围的枯树苗和断枝削尖成棍棒。等到社群最终扎营时,这些将被布设在营地周围,以便把攻击者限制在杀伤区域。其他壮工在抓紧机会小睡,知道夜晚降临时,他们或者巡逻,或者就要被安置在营地外围睡觉。利用壮工,守护所有的一切,《石经》上说的。那些不愿意充当肉盾的壮工,要么可以想办法培养其他技能,加入另外的职阶,要么就去投奔其他社群。

你们走过一条草草挖成的路边厕沟,你皱起鼻子,那儿已经有六七个人就位,还有些较年轻的抗灾者站在附近,承担着给他们的成果覆土的倒霉工作。不同寻常的是,现场还有条短短的队伍,有更多人准备排队蹲坑。那么多人需要排便,倒也不是什么意外。在这片阴森的石林阴影下,所有人都很紧张。没人想在天黑以后,裤子脱掉的时候碰到什么变故。

你在想,自己或许也应该在坑边排个队,然后依卡突然打断了你的神游:“那么,你现在喜欢我们吗?”

“什么?”

她向整个营地示意,社群里的人们:“你现在已经跟凯斯特瑞玛人共处了将近一年。交到什么朋友了吗?”

你就是,你这样想,在来得及阻止自己之前。“没有。”你说。

她看了你一会儿,你负疚地想着,她是否希望过你提到她。然后她叹气。“还没开始跟勒拿滚床单吗?这种事就是各有所好,我觉得,但是繁育者们说,你俩之间有各种亲昵迹象。我嘛,需要男人的时候,就选个话少的。找女人的风险更小些。她们懂得怎样能不破坏情调。”依卡开始伸展腰肢,努力消除背部不适,表情很夸张的样子。你利用这个时间控制自己脸上的惊吓和尴尬。显然,繁育者们目前还是不够繁忙。

“没有。”你说。

“到现在还没有?”

你叹气:“还……没有。”

“你等什么呢?前边的路并不会变得更安全。”

你瞪着她:“我觉得,你是完全不关心这些事吧?”

“我的确不关心。但是抓住这个把柄修理你,会帮我表明立场。”依卡在带你走向车辆,一开始你是这样想的。然后你们绕过车辆,你吃惊到身体变僵。这里坐着吃东西的,是七名雷纳尼斯战俘。

就算是坐着,他们也跟凯斯特瑞玛人不一样——所有雷纳尼斯人都是纯种桑泽人,或者接近到看不出明显区别。甚至在那种血统里边,也是一般以上的块头,有着蓬松的灰吹发,或者侧面剃光的长辫、短辫,都能让种族特征更加明显。他们的枷锁暂时被放在了一边——尽管把每一名战俘跟同伴连在一起的铁链还在——附近还有几名壮工看守。

你感觉意外,他们居然已经开饭,因为你们还没有真正扎营过夜。守卫的壮工们也在吃,这倒是合情合理;他们即将面临一个漫长的夜晚。你和依卡靠近时,雷纳尼斯人都抬头看,这让你中途停步,因为你认出了其中一名战俘。丹尼尔,那个雷纳尼斯军队的将军。她健康,肢体完整,只是脖子和手腕上有枷锁留下的红印。你上次近距离看到她时,她正招呼一名上身赤裸的守护者来杀死你。

她也认出了你,嘴巴挤平,那线条显得听天由命,又略带嘲讽。然后,她很郑重地向你点头,再低下头,继续吃饭。

让你意外的是,依卡蹲在了丹尼尔身边:“那么,饭菜怎么样?”

丹尼尔耸耸肩,还在吃:“比饿死了强。”

“挺好的。”对面另一名战俘说。他耸耸肩,因为另一个同伴在瞪他。“是啊,本来就挺好。”

“他们只是想让我们有力气拉他们的车子而已。”那个瞪眼的男人说。

“是啊,”依卡打断他们说,“这话完全准确。凯斯特瑞玛的壮工们可以得到社群食物份额和一张床——当我们有床位可分的时候,前提是他们给社群做贡献。你们从雷纳尼斯那里能得到什么?”

“哼,某种荣耀吧,或许是。”那个瞪眼的人眼神变得更凶了。

“你闭嘴,福德。”丹尼尔说。

“这些混血杂种自以为——”

丹尼尔放下她那碗食物。那个瞪眼汉马上闭了嘴,身体紧绷,眼神有点儿乱。过了一会儿,丹尼尔端起碗来继续吃。她的表情始终没变。你发觉自己在怀疑她养过小孩。

依卡单肘支膝,下巴放在那只拳头上,观察了一会儿福德。她对丹尼尔说:“那么,你想让我怎么处置那家伙呢?”

福德马上皱紧眉头:“你说什么?”

丹尼尔耸耸肩。她的碗已经空了,但还是用一根手指抹了下碗边,扫起最后一点儿汤汁:“现在,已经轮不到我做主了。”

“看起来不太聪明。”依卡嘟起嘴唇,打量那个男人。“样子倒是不难看,但是就培养后代来说,脑子比相貌难得。”

丹尼尔默然。与此同时,福德先看她,再看依卡,再回来看她,表情越来越难以置信。然后,丹尼尔重重叹了口气,抬起视线,也看着福德:“你想让我说什么?我已经不再是他的司令官。从来也没想过要当那种角色。我是被征召入伍的。现在,我他爹的才不在乎。”

“我真不敢相信你会这样。”福德说。他的声音过于响亮,慌乱中提高了声调。“我可是为你战斗过的。”

“然后失败了。”丹尼尔摇摇头,“现在最重要的是活下去,适应环境。忘掉你在雷纳尼斯听过的所有谬论吧,什么桑泽血统、杂交贱种之类;那只是宣传手段,目的是让社群团结。现在情况变了。‘绝望之时,不得拘泥陈规。’”

“你他妈的少给我引用《石经》!”

“她引用《石经》,是因为你无论如何都不开窍。”另一个人激动地说——那个喜欢食物味道的人。“他们给我们吃的,让我们干活儿。这是个测试,你这坨愚蠢的屎。就是为了知道,我们愿不愿意在这个社群赢得一席之地!”

“这个社群?”福德向营地做了一圈手势。他的狂笑在石崖表面激起回声。人们纷纷回头张望,想知道这大喊大叫是否出了什么事。“你听到自己说的话了吗?这些人一点儿机会都没有。他们应该找个地方就地坚守,也许重建某个我们在来路上铲平的社群。相反——”

依卡行动起来,看似随意,但没能骗过你。其实每个人都能看出苗头不对,包括福德,但他太固执,不肯承认现实。依卡站起来,毫无必要地拂掉两肩上的飞灰,跨过圈子,然后一只手放在福德头顶。他试图甩开,一面向她吼:“别他妈的碰——”

然后他戛然而止,两眼变得混浊。依卡对他做了那件事——之前她对卡特做过的,在凯斯特瑞玛-下城,当人们开始失去理智,要变成杀害所有原基人的暴徒时。因为这次你料到这件事即将发生,你更能看清她是怎样放出那种奇特的冲击波。这绝对是魔法,某种操纵奇特银色细线的手法,就是那种在人体基质中间飞舞闪烁的东西。依卡的冲击波斩断了那种银钱的一个结聚点,就在福德脑子的根部,略高于隐知盘的位置。从物质层面上讲,一切都还是完整的,但在魔法意义上,她等于是砍掉了这个人的头。

那人向后瘫倒,依卡挪到一旁,让他倒地,尸体松软,就像失去了骨骼。

另一名雷纳尼斯女人惊叫着向后退开,她的锁链叮当作响。守卫们面面相觑,不舒服,但也不觉得意外。依卡对卡特做过的事情,之后传遍了整个社群。一个之前没有开口说话的雷纳尼斯男人,用海岸区的克里奥尔语迅速骂了一句;这个不是埃图皮克语,所以你没听懂,但他的恐惧显而易见。丹尼尔只是叹了口气。

依卡也叹了口气,看着那个死掉的男人。然后她目视丹尼尔:“我很抱歉。”

丹尼尔勉强笑笑:“我们努力过了。之前你自己也说过,他不是很聪明。”

依卡点头。出于某种原因,她抬眼看了你一会儿。你完全不知道自己要从这件事里面学到什么教训。“打开锁链。”她说。你困惑了一瞬间,然后才想到,这是给卫兵们的命令。他们中的一个走过去,跟另一名同伴谈话,然后他们开始在一串钥匙里寻找。依卡看似对自己的行为深恶痛绝,沉痛地说:“今天谁是补给主管?麦姆西?告诉他和其他抗灾者来收拾一下这个。”她朝福德的身体甩了一下头。

每个人都定住了。但是没有人反对。猎人们一直在找猎物和野果,但凯斯特瑞玛有很多人都需要额外的蛋白质来源,而且沙漠已经近在咫尺。这种事早晚会发生。

静默了片刻之后,你来到依卡身边。“你确定要这样做?”你轻声问。一名守卫走过去,要打开丹尼尔的脚镣。丹尼尔,那个曾经想要杀死凯斯特瑞玛所有生物的人。那个曾经要杀死你的人。

“我有什么不确定的?”依卡耸耸肩。她的声音响亮到足以让战俘们听到。“雷纳尼斯人攻击之后,我们一直都缺少壮工。现在我们有六个新成员。”

“这些新成员可能会在背后插我们一刀,或者只是插你一刀,只要有机会!”

“是的,但前提是我没有看到他们逼近,并且先把他们干掉。但他们如果那样做,就太愚蠢了,我杀掉最愚蠢的那个,是有原因的。”你感觉,依卡并不是在恐吓那些雷纳尼斯人。她只是在陈述事实。“看,这就是我一直想要跟你说的事,伊茜: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朋友和敌人。而是那些有可能帮助你的人,和那些有可能妨碍你的人。如果把他们都杀死,你能得到什么?”

“安全。”

“得到安全的方式有很多种。是的,现在,我今天晚上被干掉的概率的确增加了一些。但社群整体的安全性也提升了呀。而整个社群的实力越强大,我们所有人活着到达雷纳尼斯的可能性也就越大。”她耸耸肩,然后环顾整个石林。“不管是谁建造了这个,他都是我们的同类,而且技艺高超。我们会需要这样的人才。”

“什么,现在你又要吸引……”你摇头,难以相信,“狂暴贼寇里边的野生原基人?”

但随后你就闭了嘴。因为曾经一度,你爱上过一个狂野海盗中的野生原基人。

依卡看着你想起艾诺恩,又一次痛悼他。然后,她相当温和地说:“我玩的这场游戏时间更长,而不是活到明天就好啊,伊茜。或许你也应该试试这样做,换换口味嘛。”

你看着别处,感到一份怪异的警觉。设想比明天更久远的未来,是一份你很少有机会尝试的奢侈:“我不是首领。我只是个基贼。”

依卡侧头,带着一份调笑认可你的变化。你不像她,很少用这个词。她说这个词的时候带着自豪。你说的时候,会感觉受到冒犯。

“好吧,我两者都是。”依卡说,“是首领,也是基贼。我选择成为两者,还有更多。”她走过你身旁,头也不回地对你说了一番话,就像那些话毫无意义。“你使用那些方尖碑的时候,其实没有想到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对吧?你想的是摧毁你的敌人。你想的是求生——但也仅止于此。这是我对你一直以来都那么生气的原因,伊茜。你在我的社群已经好多个月,却一直都‘只是个基贼’。”

她随后走远,大声招呼所有人,说休息时间结束。你一直目送她消失在伸着懒腰,抱怨着的人群里,然后你扫了一眼丹尼尔,她已经站起来,正在揉搓一侧手腕。那女人看你的时候,刻意保持着平静的表情。

“她死,你们也死。”你说。如果依卡不愿照顾好自己,你会尽你所能保护她。

丹尼尔短暂地嘘出一口气,貌似感觉有趣。“那是事实,不管你是否是在威胁我。看起来,其他人根本不会给我机会。”她怀疑地瞥了你一眼,尽管处境变迁,她那份桑泽式的傲慢却丝毫没变。“你真的很不擅长做这种事,对吧?”

地火啊,恶锈啊。你走开去,如果因为你消除所有威胁的做法,就已经让依卡藐视你的话,那她肯定不会喜欢你动手杀死让自己厌烦的人,原因只是为了斗气。

帝国纪元2562年:西海岸发生九级地震,震中位于巴嘎方镇某地。同时代的讲经人记述说,那场地震“将地面化为液体”。(诗意的表述吗?)有一个小渔村安然无恙度过灾厄。其中一名村民的记载说:“有个杂种基贼解决了地震,然后我们解决了他。”支点学院收到的报告(经允许在此引用)称:事后造访此地的皇家原基人记述说,海岸附近的地下储油点,本来可能因为地震而溢出,但村里那名没有注册过的基贼阻止了这件事。溢油本来可能污染水体和海滩,必将危害到海岸上下很多英里的范围。

——迪巴尔斯的创新者耶特,研究项目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