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叹气,揉揉眼睛,但结果只是让它们更红。“好吧。”她站起来,然后停下来面向剩余的人,“投票就在明天上午。如果我没能让你们相信……那么,你们知道该怎样做。”
他们默默看着你带她离开。
回到她的住处,你把入口门帘拉上,撩开通往她私人房间的那道。这里没有多少能表明她身份地位的东西:她有两张地铺,好多枕头和垫子,但她的衣服就装在一个篮子里,房间一侧的书本和卷轴也都堆积在地上。没有书架,没有衣柜。来自她社群份额的口粮胡乱堆在一侧墙边,旁边还有个熟悉的大葫芦,凯斯特瑞玛人普遍用这个来储存饮用水。你用胳膊夹起水葫芦,又从食品堆里挑了一个干橙子,一条依卡泡了一段时间的干豆腐,同一个浅盘里有些蘑菇,还有一小片咸鱼。这不能算是体面的一顿饭,但也有些营养。“上床。”你说,用下巴指点,然后把食物拿到她面前。你先把葫芦递给她。
依卡一直在压着火旁观这一切,越来越生气,她冷冷地说:“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如果你拉我来这里是这种目的的话。”
“并没有。但你在这里的期间,需要好好休息。”她看起来很不满。“你无法说服任何人相信任何事情——”更不要说那些被没理智的痛恨冲昏头脑的人。“如果你累得头脑都不能保持清醒。”
依卡咕哝了句什么,但她也感觉到自己现在有多么疲劳,所以还真的去了床边,坐在床沿上。你向葫芦点头示意,她乖乖喝了水——快速吞掉三大口,然后暂时放下水,符合讲经人建议的脱水应对方法。“我臭死了。我需要洗澡。”
“你应该早想到这件事,在开始试图说服一帮盛怒的,想害人的乱民之前。”你拿走水葫芦,把那盘食物塞入她手里。她叹口气,开始沉着脸咀嚼。
“他们才不会——”但她这句话只开了个头,然后就吃了一惊,盯着你背后某件东西。你回头之前已经知道答案:霍亚。“哦,可恶,别这样闯进我的房间。”
“我让他来这里跟我们会合的。”你说,“这是霍亚。”
“你跟它说——它是——”依卡吃力地咽下口水,又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终于继续吃橙子。她咀嚼得很慢,视线始终在霍亚身上。“那么,你是受够了扮演人类?都不知道你费那劲干吗;你这家伙,真是怪到不正常。”
你到了靠近卧室门口的墙边,倚着墙坐在地上。为此,你必须放下逃生包,但你确保它就在身边。对依卡,你说:“你跟参谋组的其他人,还有你社群的一半成员都谈过了,哑炮、基贼、本地人、新来的都有。你现在欠缺的,就是他们的观点。”你向霍亚方向点头。
依卡眨眨眼,然后带着新的兴趣看霍亚:“我的确曾经邀请过你加入我的参谋组。”
“我代表不了我的同类,正如你代表不了你的。”霍亚说,“而且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你看到依卡眨巴眼睛,察觉到他的嗓音改变,肆无忌惮地盯着他看。你疲惫地向霍亚挥手。你不像依卡,你睡过一觉,但不能说睡得很好,当时你坐在一个热得要死的房间里,等着一颗晶体球孵化。“你只要知无不言,就有帮助。”然后,出于某种本能,你加了一句,“拜托。”
因为不知为何,你感觉他有些内向。他的表情并没有变化。他的姿态还是上次向你展现的那种,静养中的年轻人,一只手上举;他改变了位置,但没有改变姿态。还是静止不动。
他的内向显现出来,当他说:“好吧。”这个内容都藏在语调里。但没关系,你能处理内向问题。
“那个灰色食岩人想要什么?”因为你他妈的特别确信,他并不是真心想要凯斯特瑞玛加入某个赤道社群。人类的国家政治对他们来说根本就不重要,除非能促成其他某种目标。雷纳尼斯人也只是他的走卒,被他利用,而不是相反。
“现在有很多我们的同类,”霍亚回答,“数量多得足以称为一个种族,而不是一个错误。”
听到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你和依卡对视,她看你的眼神像是在说,他的麻烦是你的,跟我无关。也许这话也有它的意义吧。“然后呢?”你提示他继续。
“我们中的有些人相信,这个世界只能安全地容纳一个种族。”
噢,可恶。这就是埃勒巴斯特说过的。他是怎么描述的来着?一场古老战争中的不同派系。有一帮人想让人类……变得无害。
像食岩人本身一样。巴斯特曾经说过。
“你们想把我们灭绝,”你说。极小声。“或者……把我们变成石头?就像埃勒巴斯特正在经历的那样?”
“不是我们所有人。”霍亚轻声说,“也不是针对你们所有人。”
一个只有石头人的世界。想想就让你战栗。你想象中,世上到处是飘落的火山灰、枯朽的树木,还有鬼气森森的雕像人,后者中间的一部分还在动。怎么回事?他们是强大得不可阻挡,但在此之前,都只忙于内斗。(你了解的情况。)他们能把你们所有人都变成石头吗,像埃勒巴斯特那样?如果他们真想把人类清除,岂不是应该早就能做到?
你摇头:“这个世界一直都养活了两种人类,经历过众多灾季。如果算上原基人,就是三种;哑炮就把我们看作另类。”
“我们中间,并不是所有人都满足于那样的状况。”他的声音现在很小,“太少了,我们中很少有新成员诞生。我们只是不断被时间消磨,而你们崛起,繁衍,然后又死去,像蘑菇一样。很难不嫉妒你们。想成为你们那样。”
依卡在困惑地摇头。尽管她的嗓音还保持着一贯的镇定自若,你在她眉间看到一点儿忧虑。她的嘴巴倒是撇到了一边,就像她情不自禁会表现出一点儿恶心。“很好。”她说,“这么说来,食岩人曾经是我们的同类,现在你们又想杀死我们。那我们又凭什么相信你?”
“不是‘所有食岩人’。我们的想法各自不同。有些想要维持现状,有些甚至还想让世界变得更美好……尽管大家对这个目标的具体含义理解不同。”转瞬间,他的姿态有了改变。双手伸出,掌心向上,肩头略微耸起,意思像是我又能怎样?“我们也是人。”
“那么,你想怎样?”你问。因为他没有回答依卡的问题,而且你察觉到了。
那双银色瞳孔转向你,停住。你觉得,在他平静的脸上,还是有几分哀愁。“就是我一直都想要做的事啊,伊松。帮助你。仅此而已。”
你心想,对“帮助”这个词的含义,大家的理解又是各自不同。
“哎呀,好感人。”依卡说。她揉揉疲惫的眼睛。“但你没有说到关键。毁掉凯斯特瑞玛有什么用呢?既然目标是……把世界交给一个人种?那个灰色家伙有什么企图?”
“我不清楚。”霍亚还在看你。这眼神并不像预料中的那样可怕。“我试着问过他。但结果不太好。”
“猜得出。”你说。因为你完全清楚,他会向灰人提问,就一定有他的原因。
霍亚的眼睛转而向下看,你的猜疑伤到了他。“他想要确保方尖碑之门永远都不能再次被打开。”
“你说什么?”依卡问。但你仰头靠墙,泄气,恐惧,又茫然不解。当然。埃勒巴斯特才是关键。要消灭依靠食物和阳光生活的人类,还有什么比让第五季持续到他们灭绝更简单的办法呢?只留下食岩人来继承幽暗的大地。而为了确保这件事发生,就要杀死唯一有能力终止灾难的人。
其实除了他,你也有这种能力,你意识到这点,心中凛然。但,不对。你只会控制一块方尖碑,完全不懂得怎样同时激活二百多块那种东西。还有,埃勒巴斯特现在还能那样做吗?每次使用原基力,都会缓缓杀死他。我×,可恶!——你才是世上唯一有潜力打开那道门的人。但如果灰人的宠物军队杀死了你们两个,他的目标就得到了双重保障。
“这就意味着,灰人尤其想要灭绝原基人。”你对依卡说。你只是略过了太多细节,并不是撒谎。你是这样告诉自己的。也是你需要告诉依卡的,为了让她永远不知道原基人有能力拯救世界,也为了让她自己不会去尝试连接方尖碑。这一定是埃勒巴斯特一直都不得不做的事,一方面向你坦白事实,因为你有权知道;另一方面又要有所隐瞒,以免让你害死自己。然后你又想到一块可以丢出去的肉骨头。“霍亚曾经被困在方尖碑里一段时间。他说,这是唯一能阻止他们的东西。”
并不是唯一的方式,如果按他所说。但或许,霍亚也只向你坦白了安全的事实。
“好吧,真讨厌。”依卡说,她很烦,“你能做到方尖碑之类的事。丢一个砸他。”
你叫了声苦:“那样不管用的。”
“那怎样才能管用呢?”
“我也不知道!这正是我一直在向埃勒巴斯特学习的东西。”而且失败了,你并不想说出来。反正依卡也能猜出来。
“好极了。”依卡突然显得蔫了。“你说的对,我需要睡一觉。我让埃斯尼发动壮工们,把社群内的武器全都看管起来。表面上,他们正在准备那些武器,以便抗击赤道人。事实上……”她耸耸肩,叹口气,你就明白了。人们现在都很恐慌。最好不要作死。
“你不能相信那些壮工。”你轻声说。
依卡抬眼看看你:“凯斯特瑞玛跟你来自不一样的地方。”
你想要微笑,但没有,因为你知道那样的微笑能有多丑陋。你来自那么多不同的地方。在其中每一个,你都学会了基贼与哑炮无法共同生活这件事。依卡看到你脸上的那副表情,还是挪动了下身体。她又尝试了一次:“听我说,知道我的身份之后,世上有多少社群会允许我活下来?”
你摇摇头:“当时你有利用价值。那办法对帝国原基人也曾管用。”但对别人有利用价值,并不等于地位平等。
“好吧,那么我现在也有利用价值。我们都是。如果杀死或者放逐原基人,我们就会失去凯斯特瑞玛-下城。然后我们就得任由一帮外来人宰割,他们完全可以像对待基贼一样对待所有人,只因为我们的祖先没有选择一个种族,然后一直在那个范围内通婚——”
“你还是总在说‘我们’。”你说。这样很客气了。你不想打破她的幻想。
她停下,下巴上有块肌肉抽搐过一两次:“哑炮们学会了痛恨我们。他们也能学会其他态度。”
“现在学吗?敌人真的已经在门口的时候?”你太累,受够了所有这些废话。“现在,正是我们见识他们最丑陋一面的时候呢。”
依卡观察了你好半天。然后她身体瘫下去——完全软瘫,她的后背弯起来,头垂下去,灰吹发披散在脖子两侧,直到那样子变得特别滑稽,像蝴蝶形的鬣毛。头发遮掩了她的脸。但她长长地、疲惫地深吸一口气,听起来几乎像是一声哭泣。或者是大笑。
“不会,伊松。”她揉搓自己的脸。“就是……不会。凯斯特瑞玛是我的家,也是他们的家。我为它辛勤劳作过,为它战斗过。要不是因为我,凯斯特瑞玛早已不复存在——很可能也多亏了其他一些基贼,以身犯险让一切维持下来,持续多年。我不会放弃的。”
“你保护自己的安全,并不是放弃啊——”
“是的,那就是放弃。”她抬起头。刚刚那不是哭泣,也不是大笑。她在狂怒中。只是不针对你一个人。“你在说,这些人——我的父母,我的童园老师,我的恋人们——你在说,丢下他们,让他们自生自灭。你在说他们什么都不是。说他们根本不是人,只是畜生,天性就是屠杀。你在说基贼只是,只是猎物,而且我们将来也只能如此!不!我不会接受这些。”
她听起来那么坚决。那让你感到心痛,因为你有跟她一样的感觉,在从前。如果还能继续那样想,也挺好的。保有一点儿希望,能得到一个真正的未来,一个真正的社群,真正的生活……但你对哑炮们善良天性的信赖,让你失去了三个孩子。
你抓起逃生包,站起来要离开,一只手抚过头发。霍亚消失了,他读懂了你表示谈话结束的肢体语言。以后再说吧。但是,当你快到门帘时,依卡开口把你叫住。
“把这句话传出去,”她告诉你说。她语调里的情绪消失了。“不管发生了什么,我们都不要挑起任何事端。”这个细心的叮嘱里面,还隐含了一件事,这次她说的“我们”,指的是原基人。“我们甚至不应反击。还手的话,就会激起骚乱。跟其他人说话时,最多是少数几个人。一对一最好,如果你能做到,这样,就不会有人以为我们在聚众密谋。确保孩子们也都了解这些。确保他们没有人落单。”
多数原基人孩子都懂得如何自卫。你教过他们的技能既可以用来冻结煮水虫巢穴,也可以用来震慑和阻止攻击者。但依卡是对的:你们人数太少,无力还击——那样只能毁掉凯斯特瑞玛,两败俱伤。这意味着有些原基人会死。你将任由他们死去,尽管你能救他们。之前,你都以为依卡没有冷酷到会这样想的地步。
你的惊诧肯定是表现在了脸上。依卡微笑。“我怀有希望,”她说,“但我也并不愚蠢。如果你是对的,情况的确变得毫无希望,我们也不会任人宰割。我们会让他们后悔背叛了我们。但在一切发展到无法挽回之前……我希望你是错的。”
你知道你一定对。你相信原基人在这个世界里就是俎上之肉,这信条在你的全身细胞里狂舞,像魔法。这不公平。你只想让自己活得有点儿意义。
但你还是说:“我也希望自己是错的。”
死者再无心愿。
——第三板,《构造经》,第六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