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老友重逢,又一遭(1 / 2)

我想要像此前一样,继续给你讲这些:在你脑子里,用你的语调,告诉你该想什么,怎样想。你觉得这样粗鲁吗?的确是,我承认。自私。但当我只用自己的身份说话,就会很难感觉自己是你的一部分。那样更孤单。请求你,让我再继续一段时间吧。

你盯着那个从玉髓蛹壳里冲出来的食岩人。它躬身而立,完全静止,透过晶体球裂开后升腾波动的热空气,侧目观察着你。它的头发还跟你记忆中的一样,就像那个半真半梦、身处榴石碑中的时间:一个冻结的、披散的瞬间,就像灰吹发型被强风向后撩起。现在是透明、偏浅的乳白色,而不是简单的纯白。但不再像你熟悉的那种肉感体形,这个食岩人的“皮肤”,颜色就像第五季之前漆黑的夜空。你现在意识到:当时曾经被你当作裂纹的线条,只是白色和银灰色的石纹。就连那身体上那层伪装出来的衣服——一件简单的长内衣,从一侧肩膀垂下的,现在也成了黑色大理石。只有那双眼睛没有变黑,“眼白”部分,现在是硫化铜那样的纯黑,瞳孔还是冰白色。它们在黑黑的面目上特别突出,犀利,又带有一份摄心的异样,你真的花了一点儿时间才发觉,眼睛周围的那张脸还是霍亚的。

霍亚。他,现在更年长了,你一眼就能看出。那张脸是年轻男人,而不是男孩。脸盘还是太宽,嘴巴还是太窄,没有明显的种族特征。但是,你在那张凝固的脸上能看出焦虑,因为你学会了读出这种情绪,在另一张曾经更柔软,旨在博取你同情心的脸上。

“哪个才是假象?”你问。这是你唯一想到能问的事情。

“假象?”这声音是成年男子了。同样的嗓音,但是在男高音声域。来自他胸口上的某处。

你走进房间。这里还是热得让人不舒服,尽管正在迅速冷却,你还是在冒汗。“哪个是假的,那个像人的样子,还是这个?”

“两个都曾是真的,分别对应不同时间。”

“啊,对了。埃勒巴斯特说过,从前,你们所有人都是人。反正呢,曾经是过。”

一阵沉默:“你是人吗?”

听到这个,你不禁笑了一下:“官方立场吗?不是。”

“别管其他人怎么想。你感觉自己是什么?”

“人。”

“那么我也是人。”

他站在那里冒热气,两边是裂开的两瓣岩石,他刚刚孵出来的地方。“啊,现在不是了。”

“在这个问题上,我到底应该听信你呢,还是听从我对自己的判断?”

你摇头,尽可能远离晶体球,绕着它看看。里面空无一物;它是个薄薄的石头空壳,没有晶体,也没有常见的沉淀物线条。这么说来,算不上晶体球了。“你怎么沦落到一座方尖碑里?”

“招惹了惹不起的基贼。”

这让你吃惊地笑起来,这让你停下来瞪着他。这是一声不舒服的笑。他一如既往地看着你,大眼睛里全是希望。眼睛的样子现在很奇怪,这真的重要吗?

“我都不知道可以做出这样的事,”你说,“我是说,把食岩人困住。”

“你也可以做到的。这是少数几种能阻止我们的办法之一。”

“显然,这招儿还是杀不了你们。”

“的确不能。要达到那种目的,只有一个办法。”

“具体是?”

他扭头面对你。这看似瞬间完成。突然,雕像的姿势就已经完全不同,宁静,挺直,单手抬起,表示……邀请?还是请求?“你是打算杀死我吗,伊松?”

你叹气,摇头,伸出一只手,出于好奇,想要抚摩一半石球。

“别碰。它还是太热了——对你的肌肉来说。”他停顿了一下,“这是我清洁身体的办法,没有肥皂的情况下。”

某一天,大道旁,特雷诺以南的某个地方。一个男孩困惑地盯着一块肥皂,然后开心起来。这还是他。你摆脱不了那段记忆。于是你叹气,也放弃了调整对他态度的念头——你本来有心把他看作另外一种东西,更可怕那种。他还是霍亚。他想要吃掉你,他试过帮你找到女儿,尽管最终失败。这些事实中间隐藏着一份亲密感,不管它们有多奇特,对你还是有意义。

你两臂交叉,缓缓绕着晶体球和他转圈。他的眼睛追随你。“那么,是谁踹了你的屁股呢?”他已经重生出一度失去的眼睛和下巴,被扯掉的四肢也回到身体上。客厅还有血迹,但你卧室里原来的东西已经全部消失,地板和墙面也都消失了一层。据说,食岩人有能力控制最微小的物质颗粒。那么,自己丢掉的器官就很容易接回,顺便利用下周围多余的材料。你感觉是的。

“我的十几个同类。然后还有个特别厉害的家伙。”

“那么多?”

“对我来说,他们都还只是小孩子。要多少个小孩子才能打倒你呢?”

“你也曾经是个小孩。”

“我只是看起来像小孩。”他的声音缓和下来,“我那样做,全都是为你。”

这个霍亚和原来那个之间,还有更多区别,并不只是模样而已。当成年的霍亚说起这种话,跟小孩版的霍亚说出来,完全是不同的质感。你不确定自己是否喜欢这种新感觉。

“这么说,你一直是在到处游荡,跟人打架。”你说,把话题调整回舒适的区间。“平顶台上来了个食岩人。一个灰色的……”

“是啊。”你以前一直觉得,食岩人是不可能生气的,但霍亚现在看似就在生气。“那家伙不是小孩子。最终就是他打败了我,尽管我设法脱身逃走,也没有遭受太大伤害。”你惊奇了一会儿,他四肢都被扯断,下巴也掉了,居然还说没太大伤害。但你也有点儿开心。卑劣的幸灾乐祸,也许是,但这让你觉得自满,像是你本人的自卫能力更强一些。

霍亚听起来还是有戒心:“而且我也……不够明智,居然用人类的血肉之躯跟他开战。”

可恶,这房间真的太热。你一面抹掉脸上的汗,一面退入客厅,把入口的门帘掀开,挂在一旁,让冷空气更容易流通,然后你坐在桌旁。等你再回头时,霍亚站在你卧室的入口,在拱顶门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帅气:典型的,警觉中思考的年轻人样子。

“你变回去,就是因为这个吗?为了跟他打?”你在卧室时,没看到他以前装岩石的小布袋。也许它着了火,目前混杂在其他破布堆里,反正也没用了。

“我变回去,因为时机已到。”又是那种无奈的语调。你最早意识到他的真实身份时,他听起来也是这样。就像他知道,在你看来,他已经失去了某些东西,而且他也无法得回,别无选择,只能接受——但他并不是必须喜欢这种变化。“本来呢,我也只能把那个形态保持一段时间。我选择把那个时间减短,并且把你幸存的概率加大。”

“哦?”

在他身后,你房间里,你突然发觉,他的……呃,蛋壳,残留部分正在融化。像是吧。它在解体,闪耀彩色光芒,并且回到晶体的透明材料中,绕过你个人物品的残骸,回到它原来的位置,再次凝固。你盯着看了一会儿那个情形,而不看他,感觉很神奇。

直到他说:“他们想要你死,伊松。”

“他们——”你眨眨眼,“谁啊?”

“我的某些同类。也有些只是想利用你。我不会让他们得逞。”

你皱眉:“哪拔呢?你是不会让他们杀了我,还是不会让他们利用我?”

“两拨。”这浑厚的声音突然变得犀利起来。你记得他曾身体下蹲,像个猛兽似的露出牙齿。突然之间,你像是被开了眼界似的想到,最近附近都没有看见过太多食岩人。红发女、黄油石、丑衣仔、亮牙人,所有这些常客都不见了;几个月都没影。依卡甚至还提到过“她的”那个突然就消失的事。

“你吃掉了她。”你冲动地说。

停顿。“我的确吃掉过不少。”霍亚说。这话毫无悔意。

你想起他咯咯笑,说你好奇怪,然后蜷在你身边睡觉。地火啊,你真是应付不了这个。

“为什么选我,霍亚?”你摊开两只手。它们只是普通的,中年妇女的双手。有点儿干涩。几天前,你给硝制皮革的团队帮过忙,那种药水让你皮肤皴裂,还脱皮。你这段时间在用社群伙食里的坚果油涂抹,尽管油脂很缺乏,你应该吃掉那些果子,而不是用它们满足虚荣心。在你右手掌心,有个小小的、白白的、拇指形的胎记。天冷的时候,那只手的骨头会痛。普通女人的双手。

“我一点儿特别之处都没有。”你说,“世上一定还有其他原基人有能力连接到方尖碑。地火啊,就连奈松——”不。“但你为什么来这里?”你是说,他为什么会选择了追随你。

他默然片刻,然后说:“你问过我是否没事。”

这句话一开始毫无意义,然后你明白了。埃利亚城。晴朗美丽的一天,灾难来袭之前。正当你痛苦地悬浮在破裂的,发出噪音的榴石色方尖碑核心时,你第一次看见他。他在那东西里面待了多久?时间长到足够让他被埋在几个灾季积存起来的泥土下面,长出好多珊瑚礁。时间久远到可以被忘记,就像这世上那些早已灭亡的文明。然后你出现,问他感觉如何。邪恶的大地啊,你还以为这个细节是你的幻觉。

你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套房门口。整个社群都很安静,在你所见范围以内。有些人还在忙着平日事务,但人数要比平时少一些。那些照常生活的人,并不能证明和平和安宁;特雷诺人也在忙他们平时的事务,之后转眼就要杀死你。

昨晚,汤基又一次夜不归宿,你不确定她是跟加卡在一起,还是去了绿屋。凯斯特瑞玛现在有某种催化剂正在发挥作用,加速不可见的化学反应,催生难以预料的结局。加入我们,活下去,那个灰色食岩人告诉过他们,但不能带你们的基贼。

凯斯特瑞玛的人会不会冷静下来想清楚,没有赤道社群会欢迎大批中纬混血种人加入,最好的状况,也不过是把他们当成奴隶或者肉食?你的母性本能活跃起来,高度警觉。照顾好你的人。它在你的脑海深处低语。把他们集中到附近,好好守护他们。你知道,哪怕只是片刻的疏忽,就能带来多么可怕的结果。

你把手里依然拿着的逃生包背在肩上。现在这个时间点,带上它简直是毫无疑问的事。然后你转身面向霍亚:“跟我来。”

霍亚突然又在微笑:“我不再走路了,伊松。”

噢。好吧。“那么,我要去依卡的住处。到那里跟我碰头。”

他没有点头,直接消失了。不浪费任何动作。呃,你会习惯的。

人们都不看你,当你穿过社群中的众多桥梁和步道。你感觉到后背中央刺痒,因为他们在你走过之后目送。你情不自禁又想起特雷诺。

依卡没在她的住所。你察看四周,用两眼观察社群内的行动,最终去向平顶台。她不可能还在那里。你都已经回到家,目睹一个孩子变成食岩人,还睡了几个钟头。她不可能还在。

她还在。你看到平顶台上,现在的人数已经不多——乱糟糟的,大概有二十个,有的坐着,有的来回走动,样子有的愤怒,有的绝望,有的忧愁。尽管你只看到二十个,肯定还有上百人集中在住处、浴室和储藏室,三五成群低声谈论着同样的话题。但在这里,依卡坐在有人从她家搬来的长沙发上,还在讲话。你靠近后,察觉她的嗓子已经哑了,一副疲惫相,但还在讲。是关于通往南方某个联盟社群的补给线问题,她在说给一个转圈走路的男人听,那人两臂交叉,听到什么都报以冷笑。这是恐惧,他没有用心听。依卡却还在努力跟他讲道理。这真是荒谬。

照顾好你的人。

你绕过人们身旁——他们中有些从你身边避开——停在她身旁:“我需要私下跟你谈谈。”

依卡话说了半截停下,仰头眨着眼睛看你。她两眼发红,干涩又略显黏稠,她有段时间没喝水了。“谈什么?”

“重要的事。”为了兼顾礼节,你向她周围坐的人们点头说,“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