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你们收到邀请(2 / 2)

你尊重她毫无隐瞒的做法。你也尊重凯斯特瑞玛的人,他们除了警觉地惊呼,小声议论之外,并没有任何异常举动,也没有惊慌。但话说回来,他们都是忠实可靠的社群成员,而惊慌,在安宁洲一直都是被鄙弃的做法。讲经人的故事里有好多严厉的警告,说那些无法控制恐惧的人造成的恶果,很少有社群会给这样的人授予社群名,除非他们特别富有,特别有影响力,可以推动这种事。一旦灾季蔓延,这种事往往会自动解决。

“雷纳尼斯是个很大的城市。”有个女人开口说,当时依卡刚讲完,“规模只有尤迈尼斯的一半,但还是有几百万人。我们能打赢那种对手吗?”

“现在是第五季。”加卡说,抢在依卡能回答之前。依卡狠狠瞪了她一眼,但加卡耸肩表示不在乎。“我们别无选择。”

“我们可以,因为凯斯特瑞玛的建筑特色。”依卡补充说,同时丢给加卡最后一个让她闭嘴的眼神。“他们不可能从背后偷袭我们。如果迫不得已,我们可以封堵隧道;然后就没人可以下到这里。我们可以拖垮对手。”

但不是拖到永远。考虑到社群需要打猎和贸易来补充物资储备以及水培园地。你尊重依卡不说这件事的决定。人群中有些响动,这次是略显释然。

“我们有没有时间派使者去南方,联络我们的盟友社群呢?”勒拿问。你可以感觉到他试图绕过补给问题。“它们有没有可能愿意帮助我们?”

依卡对最后一个问题嗤之以鼻。好多其他人也这样做了,有些向勒拿投去表示同情的眼神。这是第五季。但是——“贸易倒有可能。我们或许能增加些重要物资、药物,为围困做更好的准备。如果是一小队人,要几天才能穿过森林盆地;要是人多,可能得花几个星期。如果他们急行军,能快一些,但在陌生的土地上,那样做愚蠢又危险。我们知道,他们的巡逻队已经在我们的土地上,但是……”她瞅了你一眼,“其他人距离有多近?”

你猝不及防,但你知道她想要什么结果。“他们大多数人都在以前挂尸体的位置附近。”那是森林盆地的中段。

“他们可能只要几天时间就能到达此地。”有人说,声音紧张尖厉,很多人闻声也开始窃窃私语。他们变得更吵闹。依卡再次抬起双手,但这次,只有一部分集合起来的人安静;其他人还在猜想,算计,你看到有几个人离开,走向绳桥,显然有他们自己的打算,不想再听依卡调遣。这不是混乱,也不完全是慌张,但空气中弥漫着足够的恐惧,让人隐约有种苦涩的感觉。你站起来,想要跟依卡一起走到人群中央,想要跟她一起呼吁大家安静。

但你停下脚步,因为有人站到了你要走向的位置。

它给人的感觉不像安提莫妮,或者红发女,或者其他食岩人,你在社群周围时不时瞥见的那些。那些,不管出于什么原因,都不喜欢别人看到它们移动;你偶尔能看到身形一闪,然后那座雕像就会出现,看着你,就像那个位置一直有一座陌生人的雕像,由很久以前的某人刻成。

这个食岩人在转身。它一直转身,让所有人都看到并且听到它转身,看着周围,直到你们终于意识到它的存在,它的灰色花岗石皮肤,它光滑平整的头发,眼部略微更加细致的线条。细心雕刻出的下巴,长短合宜,躯干刻工高妙,是男子肌肉发达的裸体模样,而不是模仿衣服,像大多数食岩人那样。这个家伙,显然想让大家把他看作男性,太好了,是个男的㖿。他全身灰色,这是你见过的第一个,完全像是雕像的食岩人……只不过他会移动,而且一直在动,所有人都吃惊地安静了下来。他也在观察你们所有人,嘴唇上挂着一丝浅笑。他手里握着某件东西。

你盯着那灰色食岩人转身,随着你的头脑辨认出他手里那怪模怪样、血淋淋的东西,近期的经历让你突然意识到,那是一只胳膊。是只小胳膊。这只小胳膊还包裹在熟悉的衣服里,那是你上辈子在路上买到的一件外套。在那只手里,沾着殷红血迹,白得不像人类的皮肤很是熟悉,那胳膊的太小也很熟悉,甚至在那血肉模糊的一端,破碎的骨头也是透明如玻璃,有精致的切面,完全不是骨头。

霍亚那是霍亚那是霍亚的胳膊。

“我带来一个信物。”灰色的食岩人说。他的声音还挺动听,男高音。他的嘴巴没有动,词句是从胸腔里回响出来的。这个,至少感觉正常,在你当前还能感觉到的正常范围内,当你低头看那个血淋淋的,灾难一样的胳膊。

依卡稍后做出了反应,也许她刚刚也被震慑住了:“谁派你来的?”

他转身面向她。“雷纳尼斯。”再转身,眼睛逐个掠过人群中的一张张面孔,就像人类想要建立情感联系,让别人接纳自己观点时会做的那样。他的眼睛在你身上掠过,就像你不存在。“我们对诸位并无恶意。”

你瞪着他手里霍亚的胳膊。

依卡也有疑心:“那么,驻扎在我们门口的军队是……”

转身,他也无视卡特。“我们有足够的食物。强大的城墙。都可以属于你们,如果诸位加入我们的社群。”

“也许我们喜欢有自己的社群。”依卡说。

转身。他的视线落在加卡身上,后者眨眼。“你们现在没有肉食,而且你们的领地已经被猎捕一空。一年之内,你们就会开始互相吞食。”

好吧,这个的确让众人议论纷纷。依卡闭上眼睛待了一会儿,纯粹的挫败感。加卡愤怒地环顾周围,就像在纳闷儿是谁背叛了你们。

卡特说:“我们所有人都能被接纳到你们的社群吗?我们的职阶都不用变更吗?”

勒拿紧张地开口说:“卡特,我不觉得你这个问题有什么必要——”

卡特的眼神像鞭子一样甩向勒拿:“我们打不赢一座赤道城市。”

“但那还是一个愚蠢的问题。”依卡说。她的声音带有一份欺骗性的温和,但在你脑子里,还没被那只胳膊吓傻的部分,你注意到她之前都从未支持过勒拿的意见。你一直以来的印象,就是她不太喜欢这个人,而且反感是相互的——勒拿觉得她太冷酷,她觉得勒拿心太软。这个变化值得注意。“如果我是这帮人,我会说谎,把大家都带往北方,然后把我们推进一个无社群的缓冲棚户区,在某个酸性地泉和岩浆湖之间。赤道社群以前也干过这样的事情,尤其是在他们需要体力劳动者的时候。我们为什么要相信这次会有所不同呢?”

灰色食岩人倾斜着头。这个,加上他嘴角若有似无的笑,感觉特别像是人类的态度——这表情像在说,哦,你好萌啊。“我们不需要说谎。”他让这句听起来语调亲和的话在空气中回荡恰好长度的时间。哦,他真是擅长这个。你看到人们面面相觑,听到他们不安地挪动脚步;你感觉到那份紧张的沉默,因为依卡对这句话无法反驳。因为这是真的。

然后他放下了另一只靴子:“但我们用不着原基人。”

寂静。震惊之下的寂静。依卡打破僵局,快速骂了句:“地下的魔火啊。”卡特看着别处。勒拿两眼瞪大,明白了那个食岩人刚刚做了什么。

“霍亚在哪里?”你在寂静中问。你现在只能想到这个。

那个食岩人的眼神滑向你。脸部的其他部分并没有转过来。对普通食岩人来说,这是普通的肢体语言,但对这个食岩人来说,这反应还挺特别。“死了。”他说,“在带我们来这里之后。”

“你撒谎。”你甚至没察觉自己已经生气。你没有思考过自己将要做的事。你只是做出了反应,像达玛亚在熔炉中,像茜奈特在海滩上。你全身都变成晶体,磨尖砥砺,你的意识收窄到剃刀刃那样一点儿,你编织那些自己几乎没有察觉的丝线,这一切就像切汤基胳膊那次发生了;嘶-嘤。你截掉了那个食岩人的手。

那断手和霍亚的胳膊一起跌落在地。人们惊呼。没有流血。霍亚的胳膊砸在晶体上,发出响亮的、肌肉感的撞击声——它比看上去更重,而食岩人的手随后落地,声音甚至更重,从胳膊那里飞开。它腕部的断口是一片灰。

一开始,那个食岩人像是毫无反应。然后你隐知到某种东西正在聚结,像是魔力线条,但太多了。那只手抽动了几下,然后跃入空中,回到断腕上,像是被很多线绳拉扯一样。他把霍亚的胳膊留在原处。然后至少,食岩人完全转身面对你了。

“你滚走,要不然我把你切成更多块,让你拼不回来。”你说话声音震颤,有如地震。那个灰色食岩人只是微笑。这是完整的微笑,眼角出现法令纹,嘴唇咧开,露出钻石形牙齿——还有最最神奇的一点,那看上去像是一个真心的微笑,而不是表示威胁。然后他就消失了,掉入晶体表面之下。有一瞬间,你透过晶体的透明处看见里面有个灰影,他的体形变模糊,不再像人,尽管这很可能是角度问题。然后,快得你的眼睛和隐知盘都无法察觉,他向下疾行,离开。

在他离去之后,人们还在心神激荡时,依卡深吸一口气,然后嘘出。

“好啦。”她说,环顾周围她的人民。她现在相信还是她的人民的这些人。“听着,我们需要谈谈。”现场有一阵不安的躁动。

你不想听。你快步上前,捡起霍亚的胳膊。那东西像石头一样重;你不得不把腿上的劲也用上,否则就可能扭断腰。你转身,人们给你让开一条去路,你听到勒拿说,“伊松?”但你也不想听他讲话。

看,这里有些线条。只有你能看到的那种银色线,从胳膊断开的地方伸展又蜷缩,但它们在你转身时会改变方向,一直指向某个特定方位。于是你跟随它们。没有人跟着你,你也不管这意味着什么。至少当前顾不上。

那些触角似的线,带你回到自己的住处。

你跨过门帘,停住脚步。汤基不在家,要么在加卡那儿,要么就是到上面的绿房间去了。你面前的地面上还有两根残肢,血淋淋的,有钻石质的骨头突出来。不,它们不是在地板上,而是在地板里,一端淹没在里面,一根被淹没到大腿,另一根只有脚和小腿被吞。就像是出来的中途被卡住了。地上还有两条血迹,厚实到足够让人担心,洒在那张温馨的小地毯上——那是你用杰嘎的旧燧石刀换来的。血迹通往你的房间,所以你跟着进去。然后你掉落了那只胳膊。幸好没有砸到自己的脚。

霍亚剩余的部分正在爬向那张地毯,你当床用的地方。他的另一只胳膊也不见了,你不知道在哪儿。他还少了好几团头发。你进来时,他动作停顿了一下,听见了,或者隐知到了,当你围着他转圈,发现他的下巴也已经被扯掉时,他躺着没动。他现在没有眼睛,身上还有一个……咬痕,就在太阳穴以上。这就是他少了一部分头发的原因。有东西咬破了他的颅骨,就跟啃苹果似的,切断了一块肌肉,还有下面的钻石骨骼。血太多,你看不清他脑子里到底是什么。这还好。

看到的话肯定会吓到你,尽管当时你还没有马上想明白。你床边是小布包,他从特雷诺开始一直带着的那个。你快步走到它那里,打开,带到他的残躯旁,蹲下。“你能翻身吗?”

他的反应是翻过身。有一会儿你不知所措,因为他的下颌不见了,然后你想,×,随它去,你把布包里的一块石头直接塞进霍亚喉咙那个破洞里。他的肌肉感觉温暖,很像人类,当你用手指往下捅石头,直到他的吞咽反应能够接管它。(你感觉想吐。用意志力压了回去。)你本想再喂他一块,但呼吸几次之后,他开始全身剧烈颤抖。你都没意识到自己仍在隐知魔法,直到霍亚的身体突然到处是银线闪亮,它们全都四处挥动,时而自动卷曲,就像讲经人故事里的海中怪兽。数百条呢。你警觉地后退,但霍亚发出沙哑的、呼哧呼哧的声响,你觉得这或许是要吃更多的意思。你把又一块石头塞进他喉咙,然后又一块。一开始剩的就不多。等只剩三块时,你犹豫了:“你要全吃光吗?”

霍亚也在犹豫。你能从他的肢体语言中看出来。你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需要全部吃掉;除了那些涌动的魔法之外——他就是魔法构成的,全身每一英寸都充盈着魔力,你从未见过这阵势——他遭到破坏的身体并没有改善的迹象。有人能活着熬过这样的伤害,甚至还能复原吗?他没有足够的人性,你甚至猜都没办法猜。但终于他又发出沙哑的声音。这次比前一次更低沉。松了口气吧,或许,或者这也是你的想象,把人类的思维模式强加在他动物性的身体上。于是你把最后三块石头也全都塞进他的身体里。

有一会儿什么都没发生。然后。

他身体周围涌出那么多银色触角,疾速膨胀,如此疯狂,以至于你慌忙后退。你了解一些魔法的,但现在的阵势,看似极为狂野,已经无法控制。银色触须充塞了整个房间,然后——然后你眨眨眼。你可以看到它,而不仅仅是隐知。现在霍亚全身都发射银白色光芒,很快闪耀起来,亮得无法直视;就算是哑炮也能看到这个。你躲到客厅,从卧室门外向里窥探,因为这样感觉更安全。你出了房间门槛的那个瞬间,整座房子——墙面、地板,任何晶体构成的部分——都战栗了一刻,变成透明状,像方尖碑一样不真实。你卧室的家具和物品悬浮在闪耀的白光里。身后有个轻微的撞击声,让你跳起来转身看,但那只是霍亚的双腿,它们已经脱离客厅地板,正在沿血迹滑向你的房间。你掉落的胳膊也在挪动,渐渐靠近身体那闪亮的一团,本身也已经变亮。跳起来去跟他的身体相接,就像灰色食岩人的手接回手腕一样。

有东西从地板上涌起——不。你看到地板向上涌,就像它是油灰,而不是晶体那样,然后自动包裹他的躯体。当他这样做时,闪光消失。那材料马上变成更暗色的东西。等你眨眼消掉残影,能够再次看清时,霍亚曾在的地方,有个巨大、奇特、不可思议的东西。

你回到卧室,很小心,因为尽管地板和墙面都变回固态,但你知道,这可能只是暂时的。曾经平整的晶体面,在你脚下凹凸不平。那东西现在占据了房间的大部分,躺在你乱糟糟的床边,现在床有一半沉没在重新固化的地板里。地很热。你的脚有一会儿绊到你半空的逃生包背带上,好在它还完好,而且没有跟房间融合。你快速弯腰拿起它;这是求生习惯。地火啊,这里可真是热。那张床倒没着火,但你觉得,这只是因为它没有直接接触那个大东西。你可以隐知它,不管它是什么。不,你知道它是什么:玉髓。一块巨大的、长扁形的灰绿色玉髓,就像晶体球的外层。

你已经知道这里正在发生什么,不是吗?我早就跟你说过地裂事件之后的特雷诺。在山谷远端,地震冲击波释放了一颗晶体球,当时像个蛋一样裂开。那个晶体球并非一直都在那里,你已经知道。这是魔法,不是自然。好吧,也许两者都占一部分。对食岩人来说,两者区别极小。

而到了早上,在客厅的桌子上睡过一夜之后,你本来想坐在那里,醒着守护那团冒着热气的石头,却睡着了,那件事又发生一次。晶体球开裂的声音很响,像爆炸一样。压力产生的等离子波闪过,把你在房间里的所有财物烤焦或者烧毁。除了那个逃生包,因为你拿上了它。本能反应不错。

你在哆嗦,因为突然被惊醒。你慢慢地站起来,挨到房间里。现场热得难以呼吸。像个烤炉——尽管热浪掀开了门帘之后,热气很快减弱到不舒服,但也不危险的程度。

你几乎没有察觉气温的变化。因为晶体球里站起一个身形,一开始太像人,行动平滑连贯,然后很快调整成一顿一顿的准静止……就是那个榴石色方尖碑里的食岩人。

你好,又见面了。

我们的立场,完全跟保持安宁洲的实际完整性一致——原因显然是对长期生存感兴趣。保护这片土地的安全,尤其需要仰赖地震学方面的平衡,而自然界强加给我们的现实,就是只有原基人可以确立这样的秩序。攻击他们的被束缚状态,就是破坏整个星球的稳定。我们因此裁定,尽管他们跟我们这些血统纯正的人士存在若干相似,尽管他们可以被以礼相待,让奴仆与自由人共享其惠,但任何程度的原基力,均需被看作是对人身权利的否决。他们理所当然要被看作低等的、依附性的物种,并被如此对待。

——第二次尤迈尼斯释经大会,对原基病患者权益的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