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月了,每天活在一成不变的白光照耀下,活在魔力驱动的古老逃生壳里。最初几天过去之后,你就开始在感觉累的时候用布裹住眼睛,制造自己的昼夜循环。效果还行。
汤基的胳膊撑过了接合,尽管她一度出现严重感染,勒拿的简单抗生素貌似无力阻止。她还是活了下来,尽管等到高烧退去,青黑色的感染线条消失,她的手指也失去了一些精细动作能力,有时候,她的整只胳膊都会有幻痛和麻木。勒拿觉得这些症状会是永久性的。汤基有时候会因此说些污言秽语,每当你发现她又在钻取岩石样本,或做其他事,却迫使她去跟创新者职阶的头儿们一起开会。每次她说得太过分,叫你“砍胳膊凶手”之类,你就会提醒她:首先,放一块邪恶大地的化身爬进身体里,是她自找的麻烦;其次,依卡到现在还没杀掉她,完全是因为你,所以她或许应该考虑下闭嘴。她会听,但有时还会在这件事情上犯混。安宁洲啊,没什么事物会真的改变。
然而,但是……有时候还真有事情会变。
勒拿原谅了你身为怪物的本质。其实也不完全是。你和他还是无法放松地谈起特雷诺。但毕竟,他听到了你跟依卡的激烈争吵,贯穿他给汤基胳膊做手术的全过程,这对他来说有些意义。依卡想让汤基躺在手术台上等死算了。你为了她的生命抗争,并且获胜。勒拿现在知道,你不止能够带来死亡。你不确定自己是否同意这样的评估,但是,把旧日友谊抢救回来一些,毕竟也是一份解脱。
加卡开始追求汤基。汤基起初的反应并不是很好。她一开始主要是感到困惑,当对方送来死动物和图书作为礼物,伴着一句貌似太随意的“给她的大脑壳一点儿可以咀嚼的东西”和一个挤眼的表情。最后只能由你来给汤基解释说,加卡已经打定主意,不知道这个大块头女人到底有怎样扭曲的价值观,才会看上这位此前失去社群的测地学家,尽管对方的社交能力约等于石头一块,却成了她眼里最值得追求的对象。然后汤基主要是觉得烦,抱怨这件事“分神”,只是“对暂时欢愉的庸俗追求”,以及这会“导致肉身注意力偏移”。你多数时候都置若罔闻。
最终搞定这件事的,是那些书。加卡选书的标准,似乎是书脊上多音节词的数量,但你的确有几次回家,都发现汤基在忘我地读那些书。最终有一次,你回家时看到汤基门帘闭合,汤基本人正在跟加卡进行某些忘我活动,至少那边传来的声音是这样。你本来以为,她胳膊伤那么重,应该做不了太夸张的事。但是,哼!
也许就是这个,让汤基对凯斯特瑞玛有了新的归属感,导致她更愿意在依卡面前证明自己的价值。(也或许只是出于骄傲。依卡有一次说,汤基对社群的贡献还不如最勤劳的壮工,那次可把她气坏了。)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汤基还是给委员会带来一个新的预测模型,这是她自己编制的:除非凯斯特瑞玛找到一个动物蛋白质的稳定来源,否则一年以内,就会有一些社群成员显示出营养缺乏症状。“这个会从多肉笨瓜们开始。”她对你们所有人说,“健忘、疲乏,这类小事。但其实是一种贫血症。如果一直持续,结果就是失智症和神经系统损伤。剩下的你们可以想象了。”
有很多讲经人故事,都涉及没有肉的社群可能发生的问题。这会让人们变虚弱,出现妄想狂症状,社群变得易受攻击。避免这种结果的唯一选择,汤基解释说,就是吃人。种植更多豆类作物的方法根本就不够用。
这报告内容倒是有用,但没有人真心想听,依卡也没有因为汤基说出这些而改善对她的印象。你在会后感谢了汤基,因为没有其他人表示过。她略有些得意地回答说:“好吧,要是我们开始相杀相食,我就无法继续研究,所以……”
你把原基人小孩的课程推给了特梅尔,社群里另一位成年原基人。孩子们抱怨说,他教的不是很好——没有你那份精准,尽管他对大家要求比较宽松,但他们学到的也不像以前那样多。(有人欣赏就是好,哪怕是事后。)你的确开始教卡特,作为备用人选,在他问你怎样砍掉了汤基的胳膊之后。你怀疑他永远都理解不了魔法,怕也是无法移动方尖碑,但他至少有一戒水平,你想看看能否把他培养到两戒或三戒水准。就想试试。看来,更高水平的教学不会拖累你向埃勒巴斯特学习——或者说至少巴斯特没有抱怨这件事。你还是坚持教,因为你喜欢教授技艺的感觉。
(你还向依卡提议交换技能,因为她没有显示出任何参加课程的兴趣。你想知道她是怎样做到她那些事的。“不行哦。”依卡说,然后向你挤眼睛,那样子不完全像是开玩笑。“我得留两手,免得你哪天把我冻死了。”)
一个完全由自愿者组成的贸易使团前往北方,试图到达泰特黑社群。他们没再回来。依卡否决了所有未来尝试,你也没有反对这个决定。消失的那群人里,有以前跟你学原基力的一名学生。
不过除了食品供应问题之外,凯斯特瑞玛在那六个月里可谓一片繁荣。有个女人未经许可怀孕,这是件大事,婴儿会持续几年无力对社群做出任何贡献,而且在灾季,没有一个社群能容纳太多无用人口。依卡决定,那女人家里的两对已婚夫妇不会得到任何额外份额,直到某些老弱病残去世,给未经许可诞生的小孩空出位置。你为此又跟依卡吵了一架,因为你完全知道,当她随口告诉那女人,“应该不会等太久”,她指的是埃勒巴斯特。依卡完全不觉得惭愧:她的确是指埃勒巴斯特,而且希望他早点儿死,因为婴儿到将来至少还有些价值。
这场争执带来了两个好结果:每个人都对你们更加信赖,因为看到你们在平台上扯着嗓子喊叫,却没带来一丝地震;而且繁育者决定为他们新生的婴儿发声,以便平息这场争端。基于胎儿血统较好,他们决定将自己的一个出生配额转让给这个家庭,条件是孩子出生后如果条件完美,就必须加入他们的职阶。他们说,这并不是什么可怕的代价,在有生育能力的年份持续为社群和职阶贡献小孩,以此来换取自己出生的资格。那位准妈妈同意了。
依卡还没有把蛋白质情况通报给全社群,这是当然,否则,繁育者们也不会替任何人说话。(汤基自己猜出了这些,当然如此。)依卡也不想告诉任何人,直到这问题再没有任何其他解决方法。你和其他参谋组成员不甘心地表示同意。现在还有一年时间。但因为依卡的沉默,几天后有个男性繁育者来找过你,当时你把汤基接回家,刚休养了几天。那位繁育者长有灰吹发型,肩膀强壮,野梅子一样的眼睛,得知你曾生过三个健康婴儿,全都是强大的原基人,他显示出了强烈的兴趣。他拍你马屁,说你多高多壮,你在赶路期间只有少量定食,却坚持数月之久,并暗示你才仅仅四十三岁。这真的让你笑出了声。你感觉自己老迈得像这颗星球,而这个帅气的傻瓜呢,却以为你还有兴趣再生一个小孩。
你用一个微笑拒绝了他隐晦的建议,但这感觉……好奇怪,跟他进行这样的对话。熟悉又烦人。那位繁育者走后,你想起考伦达姆,随之吵醒了汤基,因为你丢了个杯子到墙上,还扯着喉咙大叫。然后你去找埃勒巴斯特,又上一次课,这次真的完全无用,因为你一直就是站在他面前,完全安静地站着,气得浑身发抖。这样持续五分钟之后,他疲惫地说:“不管你他妈的在烦些什么,都得自己解决了。我已经无力劝阻你。”
你恨他不再那样不可战胜。也恨他不肯恨你。
那六个月里,埃勒巴斯特又遭受过一次严重感染。他能活命,全靠自己故意把两腿剩余的部分石化。这次自行实施的手术让他的身体如此疲乏,以至于他少有的那些清醒时段缩减至每次仅有半小时,期间夹杂着长时间的恍惚和不安稳的睡眠。他那么弱,醒着的时候,你也要很费力才能听到他讲话。尽管,谢天谢地,他在几周后有所好转。你现在取得一些进步,能轻易连接到新近到达的黄玉碑,也开始理解他做了什么,才把尖晶石碑变成了宝剑形的武器放在身边。(方尖碑是传送通道。你可以在它们中间飞行,跟它们一起飞行,魔力就会运使开来。抗拒者死,但如果能用足够精细的方式与之共鸣,可以开启众多可能。)
相对于连接众多方尖碑,这还差很远,你也知道自己学习得不够快。埃勒巴斯特已经没力气骂你行动迟缓,但他也无须责骂。眼见他日渐憔悴,才是促使你一天天推动方尖碑,即便是头痛、恶心,也一次次扑入水色光芒中的动力,尽管你最想做的,其实就是找个地方蜷起来大哭一场。看他太让你伤心,于是你强打精神,更努力地要成为他。
这些倒也有一个好处:你现在有了生活目标。可喜可贺。
你曾有一次靠在勒拿肩上哭泣。他揉搓你的背,小心翼翼提出,你并不需要独自悲哀。这是求婚,但只是出于善意,而不是激情,于是你无视它,而且也没有感到惭愧。暂时就这样。
局面就这样实现了某种平衡。这并不是休息,也不是挣扎。你活了下来。在第五季。在这一次第五季,这本身就是一种胜利。
然后,霍亚回来了。
他回来那天,有悲哀,还有蕾丝花边。悲哀是因为更多猎人丧命。当时他们正在带回近期少见的猎物——一头熊,它显然太瘦,已经无法安全冬眠,它在绝望中攻击人类,很容易被射杀——然后打猎队伍又遭到其他势力的攻击。一波弓弩齐射之后,有三名猎人丧生。另外两名幸存的猎人没看到攻击者;投射武器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飞来。他们明智地选择了逃走,尽管一小时后又折返回去,希望能带回同伴的尸体,还有那只宝贵的猎物。神奇的是,攻击他们的人没有带走任何东西——但留了一件东西在死者那里:一根插在地上的棍子,有人在上面缠了一块破旧肮脏的布条。布条系得很紧,中间夹了一样东西。
你走进依卡的会议室,正好赶上她开始割开那布条的死结,尽管卡特站在她身旁,紧张地说着:“这样做一点儿都不安全,你完全不知道——”
“我不在乎。”依卡咕哝说,集中精力在那死结上。她其实很小心,避免了最厚的地方,那里显然有什么东西;你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它鼓囊囊的看似很轻。房间要比平时更拥挤,因为一名猎人也在场,身上沾着灰尘、血迹,看似铁了心地要知道她的同伴因何而死。你进来时,依卡抬头瞅了你一眼,但随后就接着忙活。“要是有东西炸在我脸上,卡兹,你就是新首领。”她说。
这让卡特涨红了脸,闭上了嘴,让她得以心无旁骛地弄开了布扣。那层叠的布头碎片曾是白色蕾丝,如果你没猜错的话,其质量很好,会让生前的太婆抱怨自己贫穷的那种。等到布条断裂开来,中间是一小块团起来的皮革。这是张便条。
欢迎加入雷纳尼斯,上面用炭黑写道。
加卡在骂人。你坐在一条长沙发上,因为这里比地板强,你总需要坐在某个地方。卡特看上去一脸的难以置信。“雷纳尼斯在赤道地区。”他说。因此它应该已经被毁灭了;跟你的反应一样,上次埃勒巴斯特说起时。
“也许不是雷纳尼斯本城。”依卡说,她还在检查那块皮革,把它翻转过来,用刀刃刮那些炭黑,就好像在检查它们的真实性一样。“或许是来自那座城市的一帮幸存者,现在没有社群,几乎就是流寇,以家乡城市自称。或者就是些仰慕赤道区生活的人,趁机假冒这个名字,体会在那座城被烧之前无法拥有的东西。”
“都一样。”加卡打断她,“不管他们来自哪里,现在都是威胁。我们要怎样对付它?”
他们深入猜想,互相争论,所有人都有些慌。你并没有真的打算那样做,不知不觉就倚靠在依卡会议室的墙上。背后就是她居室被掏挖出来的那根晶体柱。背后就是晶体球的表皮,晶体柱扎根的地方。这不是一根方尖碑。甚至连控制室里闪光的那些晶体柱,也没有那种蕴含力量的感觉;即便是处在方尖碑那样的不真实状态里,那是它们跟真正方尖碑唯一的共同之处。
但你还是记起了埃勒巴斯特很久以前跟你说过的另外一件事,在一个榴石色的下午,一个如今已经变成废墟的海岸社群。埃勒巴斯特低声说起各种阴谋,窥视者,没有任何地方安全。你是说有人能借助墙体听到我们说话?透过石头本身?你记得自己当时曾经问他。曾经一度,你感觉他做的那些事都是奇迹。
而现在你已经有九戒功力,埃勒巴斯特说的。现在你知道,奇迹仅仅来自努力,来自感知,也可能来自些魔力。凯斯特瑞玛存在的位置,周围是古老的沉积岩,其间穿插着久远时代死去的森林变成的黑碳,整体险险平衡在古老断层线交错的区域,那些断层近乎完全愈合。这晶体球存在了足够久,不管它在岩层中的位置有多尴尬,其外层已经跟本地矿物完全融合。这让你很容易将感知力推延到凯斯特瑞玛之外,沿着逐渐变细的石脉扩散。这跟扩展你的聚力螺旋不是一回事;聚力螺旋只是你的法力,而这个是你本身。这更难。但你,你本身,能感觉到自己的法力无法触及的地带,所以——
“嘿,你醒醒。”加卡说着,推你肩膀,你一下子醒来,瞪着她。
依卡在叫苦:“加尔,记得提醒我,哪天跟你讲讲有人打断高阶原基人施法时,通常会有何种后果。我是说,你大概也能猜到,但还请提醒我多讲讲恐怖细节,也许这样能对你起一点儿切实的震慑效果。”
“她就那样干坐着。”加卡靠着椅背,看上去很不满,“你们其他人就顾着干看她。”
“我在尝试听取北方的声音。”你恨恨地说。他们看你的样子,就好像你疯了一样。邪恶的大地,要是这儿再有一个学院训练过的人就好了。尽管话说回来,除了高手,也没人能懂这些。
勒拿小心翼翼地说:“听取……大地的声音?你的意思……是不是隐知?”
这些东西用语言描述实在太难。你揉揉眼睛。“不是的。我是说真的听。震动。所有声音都是震动,我是说,但是有的……”他们的表情显得更加困惑。看来你只能继续补充背景了。“抗震网络依然存在。”你说,“埃勒巴斯特是对的。如果我尝试,也能隐知到它,一片宁静区,而赤道的其他地区已经是水深火热。有某些人正在维护他们,雷纳尼斯周围的站点维护员,他们还活着,所以——”
“所以这事真的是那些人做的。”卡特说,听起来很担心,“真有一个赤道城市决定劝服我们。”
“赤道人才不会劝服。”依卡说。她讲话时下巴紧绷,盯着手里那块皮革。“他们是旧桑泽,或者说它剩余的部分。当桑泽人哪天想要得到什么,一贯都是明抢的。”
一阵紧张的沉默后,他们又开始小声议论,越说越恐慌。太多空话。你叹口气,揉揉太阳穴,希望能独自一人,再次尝试静听。或者……
你眨眨眼。或者。你开始隐知黄玉碑的潜能,它就浮在凯斯特瑞玛-上城的天空中,过去六个月一直都在那儿,半隐于灰云后面。邪恶的大地啊。埃勒巴斯特并不是单纯隐知半个大陆;他在用尖晶石碑帮忙做到这件事。你以前甚至没曾想过利用方尖碑扩展自己的感知范围,但他用起来,却像呼吸一样自然。
“谁都别碰我。”你小声说,“谁都别跟我说话。”你没有等着看大家有没有明白,就扑入了那座方尖碑里。
(因为,好吧,你的确有几分渴望这样做。已经有连续几个月梦到向上涌升的水流和源源不断的力量。你只是人类,不管他们对你的同类如何说三道四。对人类而言,强大的感觉总是让人心醉。)
然后你就进入了黄玉碑,通过它,将你的感知延伸到全世界。不必潜入地底,因为黄玉碑就在天上,它本身就是天空;它存在的状态已经超过固体的限制,所以你也有能力超越;你也变成了天空。你在火山灰的云层里飘荡,看到安宁洲在自己身下延展,大地高低不平,时而可见垂死的森林和丝缕般的道路,第五季绵延多时之后,一切都笼罩着一层灰色。大陆看似如此渺小,你心里想,我只要一眨眼工夫,就能跑到赤道区,但这个想法让你有些害怕。你不知道为什么。你努力不去想——从开始为这种力量感到兴奋,到运用它来毁灭世界,中间有多大距离呢?(埃勒巴斯特有没有过这种感觉,当他……?)但你已经投身其中,你已经连接方尖碑,感应完全没问题。你还是向北疾行。
然后你踉跄着停住。因为有个比赤道靠近很多的东西吸引了你的注意力。那景象太惊人,以至于你跟黄玉碑的连接马上出现了偏转,而且你的确非常幸运。有个玻璃碎裂一样的瞬间,你感觉到方尖碑强大力量惊心动魄的一面,知道你还活着的唯一原因,就是幸而及时发生的共鸣,以及早已死去的方尖碑设计者显然对你这样的失误早有准备,然后你就在喘息,回到自己的身体里,还没完全想起辞令的意义,就开始了喋喋不休。
“营地,火堆。”你说,一面喘息着。勒拿走过来,蹲在你面前,握住你的手,检查你的脉搏;你无视他。这事很重要。“盆地。”
依卡马上就明白了,坐直身体,咬紧牙关。加卡也是;她一点儿都不蠢,要不然汤基不可能跟她好上。她咒骂着。勒拿皱眉,卡特看你们所有人,越来越困惑:“刚才这话,真的有什么意义吗?”
这笨蛋。“一支军队。”你恢复了些,没好气地说。但现在说话好难。“那……那儿有一支……该死的军队。就在盆地森林。我可以隐知到他们的营火。”
“多少人?”依卡已经在起身站立,从架上取下一把长刀,束在大腿旁边。加卡也起来,走到依卡房间门口,拉开门帘。你听到她大声叫埃斯尼,壮工的首领。壮工们有时负责侦察,也会协助猎人,但在这种情况下,他们的主要任务,就是负责整个社群的防卫。
你在方尖碑内部时,并不能数清所有出现在意识中的小红点,但你试着估算。“也许一百个?”不过,那是营火的数量。每个火堆旁能有多少人呢?你猜是六七个。不是很大一支军队,在通常情况下。任何一个像样的方镇长官,都能在短时间内集结十倍于此的兵力。不过在灾季里,对一个像凯斯特瑞玛这样的小社群而言——这里的人口总量也没比敌人数量多很多——一支五六百人的军队,已经是非常严重的威胁。
“泰特黑。”卡特叹息着说,坐倒在位子上。他的脸色变得比平时更苍白。不过你懂了他的意思。六个月前,那些被穿透的尸体立在林中盆地里。泰特黑社群就在盆地彼岸,接近河口,那条河弯弯曲曲流过凯斯特瑞玛的领地,最终注入南中纬地区最大的湖泊之一。你们已经几个月没听到泰特黑的任何消息,而在那次警告后派出的使团也一去不回。这支军队一定是在那个时间前后袭击了泰特黑,在那里驻扎了一段时期,派出探子标示势力范围。补充给养,制造军备,治疗伤者,也许送了些战利品回雷纳尼斯。现在他们已经消化了泰特黑,再次开始行军。
而且出于某种原因,他们知道凯斯特瑞玛在这儿。他们在打招呼。
依卡去了外面,跟加卡一起喊,几分钟内,就有人摇响地震警报,召唤各户家长去平顶台集合。你从未听过凯斯特瑞玛的地震警报——这社群,可有好多原基人——那声音比你预料的更难听,低沉,有节奏,嗡嗡响。你知道为什么,在一个到处是晶体建筑的地方,敲钟绝对不是好主意。但是,难听就是难听。你和勒拿还有其他人一起,跟着依卡走过一道绳梯,转过两个巨大晶体柱。她紧闭双唇,一脸严峻。等她到达平顶台,上面已经有一小群人;等她叫嚷着让人别再吹那可恶的警报,警报声也真正停止时,那根截断的晶体柱上开始拥挤到危险的程度,到处是咕哝着的,焦急的人们。周围的确有护栏,但还是危险。加卡向着埃斯尼喊,埃斯尼又向人群里的壮工们喊,于是他们笨拙地行动起来,免得在讨论即将来临的大悲剧之前,再发生其他不相干的悲剧,让大家分心。
等到依卡举手示意大家注意,所有人都马上安静下来。“说下情况。”她开口说,然后短短几句,就把背景交代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