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你,在老古董之间(2 / 2)

你已经习惯了凯斯特瑞玛这种到处纯白的环境;只有一小部分晶体柱带有一点儿紫晶色或烟石英色。不过,在这里,晶体球顶部却被一种平滑的、玻璃样子的东西分隔,颜色是翡翠绿。这颜色真是让人意外。通往这里的最后一段阶梯宽到足以容纳五人并行,所以你并不意外地发现,已经有两名凯斯特瑞玛壮工守在一道老式滑门两旁,门也是那种同样的绿色材质。其中一名女壮工手持小小的窄刃玻钢佩刀,另外一位只靠他粗壮的、抱在胸前的臂膀。

“还是没动静。”你们三个到达时,那名男性壮工说,“我们总是听到里面有声音——咔嗒声、嗡嗡声,有时候她还叫嚷些什么。但门一直是卡住的。”

“叫嚷过什么?”加卡问。

他耸肩:“像是‘我早就料到’,还有‘原来如此’之类。”

听起来很像汤基。“她是怎么把门堵上的?”你问。女性壮工只是耸肩。传统上,壮工都是肌肉发达,头脑简单,但有些人符合这项要求的程度略显过头。

依卡又给了你一个全都怪你的眼神。你摇头,然后爬到顶层台阶,用力砸门。“汤基,你这混蛋,开门。”

有一段寂静,然后你听到轻微的金属碰撞声。“×,怎么是你。”汤基在离门较远的地方咕哝,“等一下,别冻结任何东西。”

过了一会儿,门上有东西在咔咔响。然后门滑开。你、依卡、加卡还有两名壮工一起爬上台阶——尽管你们其他人都停下来瞠目相视,除了依卡,所以只剩她两臂交叉,狠狠地怒视汤基,这才是她应得的。

地板以上,头顶是空的。绿色材料构成地板,隔出来的房间长满了通常的白色晶体,从晶球灰绿色的顶篷上冒了出来。真正让你们停步,张大嘴巴,脑仁疼痛,困惑到无话可说的,是绿色屏障这一边的晶体全都在闪烁,变幻,随机转变状态,一会儿是闪亮的晶体影像,一会儿变得实实在在,周而复始。这些晶体柱的尖端或者中段,有的从地板中穿到外面,就不再有这些变化。凯斯特瑞玛的其他晶体柱全都不是这样。除了发光之外——这个,的确,也表明了它们不是简单的岩石——凯斯特瑞玛通常的晶体柱跟其他石英物质并无区别。不过,在这里……你突然明白了埃勒巴斯特说起的,凯斯特瑞玛能够发挥的作用。凯斯特瑞玛的真相突然那样恐怖地展现在了面前。这个晶体球里面充斥的并不是普通晶体柱,而是潜在的方尖碑。

“我×,怎么这样?”一名壮工感叹。这说出了你们所有人的心声。

房间里到处是汤基的破烂儿:奇怪的工具,画满图形的石板和皮革片,还有屋角的地铺,说明了她近来为什么不常在自己房间过夜。(没有她和霍亚,你最近感觉好孤单,但你并不想对自己承认这个。)她现在正从你面前走开,时不时回头瞪视,显然不喜欢你的到来。“你他妈什么都别碰啊,”她说,“你这么强的原基人碰到这些玩意儿的话,真不知会发生什么。”

依卡翻了个大白眼:“你才是什么都不该碰的人好吧。你根本就没有得到来这里的许可,你自己也知道。行啦,走吧。”

“不走。”汤基蹲在房间正中,一根奇怪的、低矮的柱脚旁边。它看上去像是一根晶体柱,中段被截掉了:你看到那个(闪耀的,不真实的)根部从房顶长出,而那段柱脚就是(同步闪耀)的延伸部分,但两者之间有一段五英尺长的部分,现在完全是空的。柱脚表面切割处平滑如镜——而且切割面始终真实可见,尽管柱体其他部分时隐时现。

一开始,你以为那上面没什么。但汤基看那个柱脚表面的神情如此专注,以至于你也走过去到她身旁。当你弯腰细看,她仰头扫了你一眼,你震惊地察觉,她眼里有份难以掩饰的兴奋。其实真正让你吃惊的不是那表情;你现在对她已经很了解。你震惊的是,这份快意,加上抛去伪装的新相貌,干净的短发,考究的衣服,让她如此明显地变成了长大版本的比诺夫,以至于你很奇怪自己早先竟没能马上看出来。

但这都不重要了。你集中精神看那根柱脚,虽然现场还有其他奇观可看:房间后半有另一根较高的柱脚,上方悬浮着一块一英尺高的微型方尖碑,跟地板一样是翡翠色;另一根柱脚支持着一块扁长石块,也是悬浮;还有一系列线条清晰的方形块,刻在一面墙上,上面是某种装备的奇怪图解;方块下面是一系列面板,每个上面都有指示表盘,测定某种数据,显示的数字你也无力解读。

不过,在那根粗大的柱脚上,有整个房间里最不显眼的东西:六个小小的金属碎片,每个都像针一样细,长度不超过你的拇指。它们不是凯斯特瑞玛古老结构中常见的那种银色金属;这种金属颜色黝黑,隐约有红色锈迹。黑铁。凯斯特瑞玛已经存在这么多年,这些东西居然没有全部被氧化。除非——“这些是你放在这儿的吗?”你问汤基。

她马上就火了:“是的,当然我会闯进死去文明的遗迹里,找到其中最危险的设备,然后往上面扔生锈的金属片!”

“拜托,你别犯混。”尽管你的确有几分罪有应得,你太困惑,顾不上真的烦。“你为什么会觉得,这设备是最危险的一件呢?”

汤基指着那根柱脚倾斜的侧面。你靠近看,眨眨眼睛。这上面不像其他晶体一样光滑;边缘深深地刻着一些符号和文字。文字跟墙上图板一致——哦,它们还在闪烁红光。那颜色看似能浮动起来,就在那材料表面颤动。

“还有这个。”汤基说。她举起一只手,向柱脚表面和金属小片接近。突然,那红色字母跃入空中——这是你能想到的最佳描述了。转瞬间它们就已经被放大,并朝向你,点亮了,跟眼睛方向平齐,显然是在提示某种警告信息。红色是岩浆池的颜色。也是湖水中一切生物死亡殆尽,仅剩有毒藻类时的颜色:这种警告,往往意味着打击马上就将来临。有些东西并不会因时间流逝和文明变迁而更改,你感觉很确信。

(总体来说,你是错的。但就眼前这个特定情形而言,你完全正确。)

每个人都在盯着看。加卡靠近一些,抬起一只手,试着触摸悬浮文字;她的手指穿过了它们。依卡绕着那根柱脚转圈,不由自主被它吸引。“我以前也察觉过这东西,但从没有真正注意过它。那些字跟着我转向呢。”

字其实没动。但你侧身时——的确,在你这样做的同时,那些字母也微微转向,继续正对着你。

汤基不耐烦地缩回自己的手,示意加卡也把手拿开,那些文字变平,缩回柱脚边缘。“不过,这里没有阻隔。通常来说,在死去文明的遗迹里——我是说这个文明的遗迹——任何真正危险的东西都有某种程度的封闭措施。或者有个实体封闭设备,或者就是有证据残留,表明曾经有封闭措施,但是时间长坏掉了。如果他们真心不想让你触碰某种东西,你或者就是碰不到它,或者就是要费尽心机才能碰到。这个呢?只有这么一条警告。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你真的能触碰这些东西吗?”你把手伸向其中一个铁块,这次无视跳出来的警告。汤基那么尖厉地对你喊,以至于你像干了错事的孩子一样,赶紧把手缩了回来。

“我说过了,别他妈的乱碰!你这人什么毛病?”你恨得咬牙,但这次被训斥也是活该,你当妈那么久,不会否认这个。

“你往这儿跑了多长时间了?”依卡蹲在汤基睡觉的地铺旁边问。

汤基在俯首观察那些小铁块,最开始,你以为她没听见依卡的话;她好半天都没回答。脸上那副样子,开始让你厌烦。你现在也不能说,自己对她的了解就能超过当初充当料石生的年代,但你至少知道,她不是那种阴沉着面孔的人。她现在一脸严肃,下巴上肌肉紧绷,突出到完全不是平日样貌,让你感觉是个很坏的兆头。她有某种企图。“一星期了。但我三天前才搬进来。我感觉是。我有点儿搞不清。”她揉揉眼睛。“我最近睡得不多。”

依卡摇摇头,站起来:“好吧,至少你还没有毁灭整个破烂社群。那么,告诉我你的发现吧。”

汤基转身,警惕地看她:“墙边那些控制面板,可以激活并且管理水泵,以及空气流通系统,还有降温过程。但你早就知道那些了。”

“是啊。因为我们还没死。”依卡拍拍手,掸掉从地上沾的灰尘,她缓步走向汤基,那样子既是在思考,也暗藏着威胁意味。她不像大多数桑泽女人那样高大,要比加卡矮足足一英尺。她的危险性不像别人那样明显,但现在,你已经感觉到她的原基力开始准备就绪。她完全准备好了砸烂这地方,或者让随便什么妨碍她的东西冰冻。两名壮工调整姿态,也逼近一点儿,强化她无言的威胁。

“我想知道的,”她继续说,“是你怎样得知那些。”依卡停下来,面向汤基。“早些时候,我们搞清楚那些事,是通过不断尝试和犯错。触摸一种东西,周围变凉,触摸另一个,公共浴池的水变热。但过去一周里,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汤基微微叹气:“这些年来,我学会了怎样解读部分符号。只要花足够的时间在这类废墟里,你就会看到同样的东西不断重复出现。”

依卡想了想这个,然后向柱脚边缘的警告文字指点:“那些,说了什么?”

“不知道。我说的是解读,而不是阅读。符号,而不是语言。”汤基走到一块墙面指示板前,指着右上角一个明显的设计元素。那东西并不符合直觉:有点儿绿,像是箭头形,但是弯弯曲曲,大致朝下。“我总是在有水浇灌的花园看到这种符号。我感觉,它应该跟花园得到的光照质量和强度有关。”她看看依卡。“事实是,我知道它是用来调节花园光照强度的。”

依卡下巴微微上挑,仅仅足够让你知道汤基猜对了:“这么说来,这里跟你见过的其他废墟并没有什么两样?其他废墟也有晶体柱,跟这里一样?”

“不。我以前从来没见过凯斯特瑞玛这样的地方。除了——”她瞅了你一眼,只一眼,然后就望向别处。“反正,没有跟凯斯特瑞玛完全一样的地方。”

“支点学院的那东西跟这个完全不同。”你不假思索地说。那件事已经是二十年前,但你还清晰地记得那里的所有细节。那儿有个坑,而凯斯特瑞玛是块巨岩,中间有个洞。如果说两者出自同一种人,为了达到同一种目的,现场并没有任何证据。

“实际上,还挺像的。”汤基回到柱脚前,挥手召唤出警告信息。这次,她指着闪烁的红色文字中的一个符号:一个实心黑圈,周围是白色八角形。你不知道此前自己怎么就没看到,它在鲜红的字符中间还挺醒目的。

“我在支点学院也看到过这个标志,涂画在一些照明灯板上。你当时只顾着往洞里看;我感觉你应该没有注意到。但那之后,我大概去过六处方尖碑制造场所,这符号总是出现在危险的东西旁边。”她郑重地看着你。“有时候,我会在一旁看到死人。”

你不由自主地想到守护者提梅。她不是死后被发现,但还是因此而死,而那天的你,也险些步她后尘。然后你想起身处无门之室的那个瞬间,站在张开血盆大口的深坑旁……跟这些铁块一模一样。

“那接口。”你喃喃说道。那是守护者对它的称呼。“会带来污染。”你感觉到自己颈后一阵刺痛。汤基犀利地看着你。

“可恶,‘某种危险’可以是任何东西。”加卡说,她很烦,你们还站在那里,盯着几块生锈的铁块在看。

“不,这一次,它指的东西非常明确。”汤基瞪得加卡垂下眼帘,这本身就已经让人印象深刻。“这就是它们敌人的标志。”

×,你现在明白了。我×,×,×。

“什么?”依卡问,“邪地啊,你们到底在讲些什么?”

“他们的敌人。”汤基小心翼翼,靠在柱脚边缘,你注意到她的小心,也发觉她是要强调这东西。“他们在打仗,你们难道不懂吗?在临近尾声时,就在他们的文明蒙尘前夜。他们所有的废墟,那个时代遗留下来的一切,全都是防卫性质,旨在求生。跟现在的社群一样——只不过他们拥有更多防卫手段,远不只是石墙。就像这种可恶的巨大的地底晶体球。他们是藏身在这类地方,并且研究他们的敌人,也许制造武器,旨在反击。”她拧身指向上方,示意柱脚的上半部分。它这时正好在闪烁,像方尖碑一样。

“不,”你失神地说。所有人都在看你,你哆嗦了一下。“我是说……”可恶,但你现在已经在说,“那些方尖碑才不是……”你不知道该从何说起,除非告诉他们整个故事,而你并不想全部都说。你不确定是为什么。也许跟安提莫妮试图阻止埃勒巴斯特向你讲出内情时的想法一样:他们还没做好准备。现在你需要讲完这句话,同时又不引来更多追问。“我不觉得它们是防卫性质,也不是某种……武器。”

汤基默然良久:“那么,它们是什么?”

“我不知道。”这也不是假话。你的确无法完全确定。“一种工具吧,或许是。如果用错了会有危险,但初衷并不是杀戮。”

汤基看上去已经做了准备:“我知道埃利亚城遭遇了什么,伊松。”

这是意外一击,的确让你从情感上跌到了谷底。幸运的是,你这辈子都在受训,练习转移意外打击。你说:“方尖碑制造的初衷,并不是被那样使用。那次是意外。”

“你怎么能——”

“因为我跟那鬼东西连接着呢,在它开始熔穿的时候!”你这句话喊得太响,以至于声音在整个房间里回荡,你自己也才吃惊地发觉自己有多愤怒。其中一名壮工倒吸凉气,眼神里发生了某种变化,让你马上想起特雷诺的壮工们,当拉什克下令放你出门时,他们也是用同样的眼光看你。就连依卡看你的样子,也在无声地提示,你正在吓坏本地人,快他妈的给我安静下来。于是你深吸一口气,静下来。

(直到晚些时候你才回想起这段对话中用过的那个词。熔穿。你将奇怪自己为什么这样说,它是什么意思,而且自己也无力回答。)

汤基长出一口气,很小心,这也像是反映了整个房间其他人的意见。“有可能,我的确可能有些先入为主的错误看法。”她说。

依卡一只手抚过头发。这让她的头一时显得特别小,直到头发恢复蓬松。“好吧。我们已经知道,凯斯特瑞玛之前也曾被用作社群。也许有好几次。如果你之前找我问,而不是像个捣蛋孩子一样闯进来,我也会知无不言,因为我跟你一样,也想搞清楚这个地方的真相——”

汤基发出刺耳的狂笑:“你们这帮人啊,没有人一个够聪明,谁也理解不了这个。”

“但你做出这些破事之后,已经让我无法相信你。我不会让自己不信任的人胡作非为,那样可能伤害到我爱的人。所以我要让你彻底远离此处。”

加卡皱眉:“依克,这有点儿太严厉了,不是吗?”

汤基马上紧张起来,被吓得两眼瞪大,一副很受伤的样子:“你不能把我赶走。这个破烂社群里的其他任何人,都完全不懂——”

“我们这个破社群里的随便哪个人,”依卡说,现在,壮工们看她的眼神也开始变得忐忑,因为她几乎是在吼叫,“都不会把我们所有人烧着了,只为研究世界年轻时就已经灭绝的那些人。我觉得,你早晚会干出这么恐怖的事。”

“你们可以监督我来这里!”汤基说。她现在看似很绝望。

依卡上前一步逼近她,紧贴到她脸前,汤基马上安静了。“我宁愿对这个地方一无所知,”依卡说,她现在虽然激动,语调却冷酷又低沉,“也不想冒险毁掉它。你能说同样的话吗?”

汤基也瞪着她,身体显然在颤抖,但什么也没说。答案很明显,不是吗?汤基跟加卡相像,两人都生在领导者之家,家教是让他们优先考虑公众利益,但两人都选择了更为自私的路线。这甚至不是个问题。

这就是后来你回想当时,对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并不意外的原因。

汤基转身,扑向红色警示光,然后就抓了一个铁块在她的拳头里。等你意识到她拿东西,她已经在转身离开。跳向梯口的大门。加卡惊叫;依卡只是站在原地,有些吃惊,但主要是松了一口气;两名壮工困惑地呆看,然后为时已晚地起步追赶汤基。然而片刻之后,汤基惊呼一声,跌跌撞撞停步。一名壮工抓住了她的胳膊,但当汤基号叫时,就又放开了。

你还没有思考,就已经开始行动。某种意义上,汤基是你的人——就像霍亚,就像勒拿,就像埃勒巴斯特,好像失去孩子们之后,你就在无条件收养任何一个能够让你自己产生情感羁绊的人,哪怕只有一瞬间让你动心。你甚至都不喜欢汤基。但当你抓住她的手腕,发现她满手是血,还是觉得腹中一紧。“这到底是——”

汤基看着你:迅速的,动物性的恐慌。然后她身体一颤,再次大叫,你这次险些放手,因为有东西在你拇指下面蠕动。

“可恶,这是什么?”依卡叫道。加卡的手也抓住汤基的胳膊来帮忙,因为汤基慌起来力量很大。你抑制住自己难以解释的、强烈的反感,移开拇指,仍旧握紧汤基的手腕,以便看清。是的。有东西就在她皮肤下面移动。它有时跳跃,有时微微偏转,但总体方向朝上,沿着那里的一条主要血管移动。看大小,应该就是那铁块。

“邪恶的大地啊!”加卡说,快速地向汤基脸上投去担心的一瞥。你勉强抑制住歇斯底里的大笑,加卡只是随口骂人,却意外地接近真相。

“我需要一把刀。”你说。在你自己的耳朵听来,你的声音相当平静。依卡探身过来,看到你们看见的东西,骂了一句。

“噢,我×,可恶,混蛋。”汤基呻吟着,“把它弄出来!把它弄出来,我再也不来这里了。”这是谎话,不过当时,她或许是真心的。

“我可以把它咬出来。”加卡抬头看你。她磨尖的牙齿像剃刀一样锋利。

“不行。”你说,确信那东西肯定会钻进加卡身体里,还做同样的事。割开舌头,可是要比割开胳膊更难。

依卡大叫:“给我刀!”她冲着一名壮工喊,带玻钢刀的那位。刀很锋利,但是小,更像是割绳子用的,而不像武器;用这货杀人,大概需要捅一百万次——除非精确命中要害。就只有这东西可用,你还抓着汤基胳膊,因为她像动物一样乱挣扎,乱喊叫。有人把刀放进你手里,动作拖泥带水,还把刀刃冲着你。感觉像是花了一年,才调好握刀姿势,但你一直盯着汤基棕色皮肤下面那个战栗的,活动的小块。这坏东西要去哪儿?你内心过于恐惧,无暇细想。

但在你准备好小刀,能把它切除之前,它消失了。汤基再次尖叫,声音尖锐,充满恐惧。它钻进了她的肌肉里。

你划了一刀,在她手肘上方切开一道深深的口子,这本来应该在它前方。汤基呻吟着说:“更深些!我能感觉到它。”

再深就要割到骨头了,但你咬紧牙关,还是割深了些。现在到处是血。你无视汤基的喘息和呼痛声,试着摸索那东西——尽管你内心里也暗自害怕,怕它接下来会钻进你的肌肉里。

“动脉里。”汤基喘息着说。她在哆嗦,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像他妈的高速路通往——隐知——啊!我×!”她捶打自己的二头肌。现在,它的位置已经比你预料的更高。进入更粗的血管之后,移动速度加快了。

隐知。你瞪了汤基一会儿,意识到她想说的是隐知盘,这让你心惊胆寒。依卡从你背后伸过手来,握住汤基的那只胳膊,就在肩部三角肌以下,用力捏紧。她看看你,但你知道现在只有一件事可做了。靠那把袖珍小刀你是做不了的……但你还有其他武器。

“把她的胳膊伸开。”你不等着看加卡和依卡有没有照办,就抓住了汤基的肩膀。你想到的是埃勒巴斯特的招数——一个小小的,精细的,区域化的聚力螺旋,就像他用来杀灭煮水虫的那种。这次,你将用它来刺穿汤基的胳膊,冻结那个小铁块。希望能成功。就在你展开意识,闭上眼睛来集中精神时,却又发生了变化。

你已经深入她的体热中,寻找那铁块的金属结构,试图将它的金属材料,跟汤基血液中的铁质区分开来,然后——是的。那种来自魔力的银色闪光的确存在。

你没有预料到这个,出现在她细胞的胶质泡状物质之间。汤基并不像埃勒巴斯特那样,正在变成石头,你也从未在其他任何活物体内感知到魔力。但在这儿,汤基体内这里,却有一个持续闪光的东西,银色光泽,细如丝线,从她脚下升起——来自哪儿?并不重要——但终点是那铁块。难怪那东西跑那么快,原来它是有其他东西充当动力来源。利用这个动力源,它伸展出自己的触须,拉扯汤基的肌肉,拖动自己向前。这就是让她疼痛的原因——因为它触及的每个细胞都会像烧伤一样战栗,然后死去。那触须也会在每次接触后变长,那该死的东西,在钻过她身体的过程中还在生长,用某种不可知的方式,以她的身体为食。有一根导向触须向前摸索,一直指向汤基的隐知盘,你本能地知道,如果让它到达那里,结局一定很糟。

你试图抓住那条根源线,考虑截断它,或者去除它的力量,但,

哦,

那里有仇恨,还有

我们都是身不由己

还有愤怒,以及

啊,你好,我的小敌人

“嘿!”加卡的声音在你耳中震响,她在喊叫,“可恶,你醒醒!”你摆脱那团迷雾,之前都不知道自己陷入了恍惚。好吧。你要远离那根接地线,以免再遭遇到驱动那东西的力量。刚才那一瞬间的接触却是值得的,因为现在你知道该怎样去做了。

你想象剪刀,无比锋利,两刃都是闪耀的银色。剪断导引。剪断那些触须,否则它们还会再长。剪除那污染,抢在它更深入汤基身体之前。你这样做的时候想着汤基,想要救她的命。但汤基在你眼里不是汤基,只是一堆颗粒和材质。你切了下去。

这不是你的错。我知道你永远都不会相信,但……这真的不是你的错。

然后,等你没法儿让隐知盘放松,调整感知系统变成宏观视角,你发现自己浑身——真的浑身都是血,你很吃惊。你不是很明白汤基为什么在地上,不停喘息,她身边那片血泊在蔓延,加卡正在朝一名壮工吼叫,要他的腰带,马上,马上。你感觉到那铁块在附近抖动,吓得一激灵,因为你现在知道那些东西有何种企图,而且也确定它们极为邪恶。当你转头看那铁块,却困惑不解,因为只看到平整的棕色皮肤,上面粘着血迹,还有一片熟悉的衣料。然后你感觉到抽搐一样的动作,你的手开始感应到重量。然后。然后,好吧。你手里拿着汤基被截掉的胳膊。

你掉落了它。更像是把它丢开,惊吓中力气还挺大。它掉落在地上,正好在依卡和两名壮工身后,他们正集中在汤基身旁,做些什么,也许是努力救她的命,你甚至无法抱头哀恸,因为现在你看到,汤基胳膊上的切面是个完美的,微微倾斜的断口,仍在流血和抽搐,因为你刚刚把它切断,但等等,不对,这并不是唯一的原因。

从骨头附近的一个小洞里,你看到有东西扭动着钻出来。那个洞是被切断的动脉。那个东西就是那铁块,它掉落在翠绿色地板上,然后就躺在血泊里,仿佛只是一块无害的金属。

你好,小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