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茜奈特,拉伸与反弹(2 / 2)

在另一个空间里,她两手成爪,大叫一声,心里想着向上,突然,那武装船发出响亮的碎裂声,震颤着停止。人们不再尖叫,被吓得哑口无言,三艘船上的人都一样。这是因为突然就有一块巨大的、边缘凹凸不平的、尖刀一样的岩床,突出于武装船甲板之上数英尺,将整条船由下而上洞穿。

浑身颤抖着,茜奈特缓缓放低双手。

克拉尔苏号上的惊叫声变成参差不齐的欢呼。甚至连货船上的有些人都貌似松了一口气,一船被毁,总胜过三船同沉。

这之后,局面发展很快,武装船已经无力反抗,被整体洞穿。艾诺恩在手下报告货船搬空时找到了她。茜因回到船首,看武装船上的人们试图凿开那块巨岩。

艾诺恩停在她身旁,她抬头看,准备好被训斥。他却远不是怒气冲冲的样子。

“我以前都不知道,还有人能做这种事。”他带着一脸惊叹说,“我还以为你和埃勒巴斯特只是在胡吹大气。”

这是第一次有学院以外的人因为原基力夸奖茜奈特,如果她之前还没有爱上艾诺恩,现在也该爱上了。“其实我不该让岩石上升这么高。”她有些忐忑地说,“要是我事先考虑一下,就应该让石柱仅仅升高到足以破坏船底,这样,他们就会以为自己触礁。”

艾诺恩明白过来,头脑也清醒了:“啊,现在他们知道,我们船上有个技艺高超的原基人。”他的表情沉重起来,茜奈特不太懂是为什么,但她决定不去追问。跟他一起站在这儿感觉好满足,满心都是成功的光环。有一会儿,他们只是呆看货船被搬空而已。

然后艾诺恩的一名水手跑来,说他们干完了,船板已经抽回,绳索和搭钩也收起绕好。他们可以离开了。艾诺恩郑重地说:“等等。”

她当时几乎已经预感到随后将要发生的事。但当他看着茜奈特,一脸冷酷,还是让她感觉很糟。“让它们都沉没。”

她已经答应过,绝不质疑艾诺恩的命令。即便如此,她还是犹豫了。之前她从未杀死过任何人,从未有意这样做。她把石柱升起那么高,纯粹就是个错误。真的有必要因为她自己做了蠢事,就让别人丧命吗?他逼迫上来,她预先就已经在畏缩,尽管之前他从没有伤害过她。她的手骨还是提前感到刺痛。

但艾诺恩只是在她耳边说:“为了巴斯特和考鲁。”

这毫无道理。巴斯特和考鲁都没在这儿。但随后,他这句话的完整含义渐渐清晰——喵坞所有人的安全,都仰赖于大陆人把他们看成癣疥之灾,而不是心腹大患。这让她全身发凉,越来越凉。

于是她说:“你应该让我们远离一些。”

艾诺恩马上转身,下令克拉尔苏号扬帆起航。一旦他们到达安全距离。茜奈特深吸一口气。

为了她的家人。这感觉很奇怪,把他们当成这种角色,尽管他们就是这样的身份。更奇怪的,是因为客观存在的原因做这种事,而不是因为她接到命令要这样做。这是否意味着她已经不再是一件武器呢?如果她不是武器,那么这样做之后,她又成了什么?

这不重要。

她意念一闪,那根岩石柱从武装船船体中抽出,在船尾附近留下一个直径十英尺的大洞。它马上开始沉没,一面进水,一面船头上翘。然后,茜奈特从海面吸取更多能量,让浓雾涌起到足以阻挡几英里内的视野,她把那根石柱挪移,令其对准货船底部。快速向上撺刺,然后快速抽回。就像用短刀刺死一个人那样。那船体像蛋壳一样碎裂。过了一会儿断作两截。事情完成了。

克拉尔苏号驶离现场,浓雾遮挡了两条沉没的海船。两组船员的尖叫声跟随茜奈特很远,久久回荡在流转的白雾中。

那天晚上,艾诺恩为她破了例。之后,在船长床上坐起身,茜因说:“我想看看埃利亚。”

艾诺恩叹气说:“不,你不能去。”

但他还是下达了这项命令,因为他爱这个女人。船重设了新的航线。

根据传说,大地父亲最初并不仇恨生命。

事实上,在讲经人的讲述中,大地一度曾竭尽全力,促使奇妙的生命在它表面繁衍。他制造出长度均匀,便于预知的季节,让风、海浪和气温的变化足够缓慢,便于各种生物适应和发展。还召唤出能够自我净化的水体,暴风雨后总是可以放晴的天空。他并非亲手创造生命——生命只是一种偶然,但他因为生命而欣喜,为之着迷,乐于在他的表面养育如此奇异、狂野,又美丽的事物。

然后,人类开始对大地父亲做出各种可怕的行为。他们毒害水体,甚至超过了他的净化能力,还杀灭了很多生活在它表面的其他生物。人们钻透他的皮肤,刺穿他的血脉,对他敲骨吸髓。而在人类最强,也最为狂妄自大的巅峰时期,原基人做了一件连大地父亲都无法原谅的事:他们毁掉了他仅有的孩子。

茜奈特交谈过的所有讲经人,都不知道最后这个谜一样的句子是何含义。这不是《石经》,只是口头传说,有时被记录在不耐久的纸张和皮革上,过多的灾季改变了传说内容。有时候,原基人破坏的是大地心爱的一把玻钢剑;有时候是他的影子;有时候是他最钟爱的繁育者。不管那段话指什么,讲经人和专家们对原基人铸成大错的后果倒是意见一致:大地父亲的表面像蛋壳一样破裂。几乎所有的生物都被灭绝,当他的狂怒显现为第一次,也是最可怕的一次第五季:碎裂季。尽管那个时代的古人非常强大,却毫无防备,没有时间储集物品,没有《石经》来引导他们。只是借助纯粹的运气,才有足够的人类幸存,后来得以存续。而生命再也没有达到过曾经的高度。大地不断重来的狂怒不会容许。

茜奈特一直对这些故事很是着迷。其中包含着几分诗意的随兴,这是当然,先民们在试图解释他们不理解的东西……但一切传说都有一个真实的内核。也许古代原基人的确曾经用某种办法,打碎了这颗行星的外壳。不过,怎么做的呢?目前显然可知,原基力并不只是支点学院教授的那点儿功用——也许支点学院有些东西不教,也有它的道理,如果传说属实。但事实就是事实:即便用了某种方法,可以让包括婴儿在内的所有在世原基人一起被役使起来,他们还是无法破坏大地表面。这可能会让一切都结冰;但是任何地方都没有如此多的热量和动能,来形成那么严重的破坏。他们会在尝试过程中全部油尽灯枯,死于非命。这意味着故事的那一部分不可能真实。原基力不可能是大地狂怒的原因。尽管这样的结论很难被人信服,除非对方也是原基人。

不过,人类能在首次灾季的烈火中存活,还真是一件神奇的事。因为如果整个世界当时的状态,都像现在的埃利亚城一样……茜奈特有了新的感悟,知道大地父亲可能有多么痛恨他们所有人。

夜间的埃利亚城,是一片炙热的血红色死亡之地。除了一度环绕城市的火山口之外,社群已经无影无踪,即便连火山口现在也很难看清了。眯起眼睛,透过波动的红色烟雾,茜因感觉她能瞥见几座残留的建筑,还有少数街道,仍在火山口边缘的斜坡上,但这或许只是她一厢情愿的幻觉。

夜空中布满铅灰色浓云。云层下部被火光照亮。港口曾经所处的位置,如今是一个新的火山口,不断喷涌出致命的烟云,还有炙热的血红色岩浆,接连从海底喷发。它现在十分巨大,已经占满了整片凹地,而且有了后继者。又有两个喷射口在它侧面诞生,像母体一样吐出毒气和岩浆。很可能三者将会合为一体,成为一个单独的怪兽,吞没周围的群山,危及毒烟和岩浆影响下的周边社群。

茜奈特在埃利亚城见过的所有人都已经死亡。克拉尔苏号无法进入海岸五英里范围之内。更靠近的话,就要冒生命危险。要么船体会在被加热的海水中崩开,要么会被火山口持续喷出的毒气窒息。或者被正在扩张的分支喷口烤熟,它们还在附近区域扩张,像辐条一样从港口旧址向外辐射,又像水下埋藏的地雷。茜因可以隐知到每一个岩浆爆点,全是闪亮的、翻涌的浪涛,就在薄薄的地壳下面。就连艾诺恩都能隐知到它们,他已经绕过了那些近期可能喷射的地点。但当地地层极为脆弱,随时可能有新的火山口出现在船体之下,就连茜奈特也不会有时间探知并加以阻止。艾诺恩为了满足她,可是冒了相当巨大的风险。

“社群边缘住的好多人,都设法逃生了。”艾诺恩在她身旁轻声说。克拉尔苏的全体船员都到了甲板上,默然远望埃利亚城。“他们说,港口方向闪过一道红光,然后就是一系列闪电,有节奏地出现。就像某种东西……在搏动。但最初那几次冲击,就把整个该死的港口瞬间蒸干,也把整个社群较为低矮的房子全部抹平。这是大部分人的死因。之前毫无征兆。”茜奈特打了个寒噤。

毫无征兆,埃利亚可是有接近十万居民——按赤道标准来讲并不多,但是就沿海社群而言,算是很大了。骄傲,而且有骄傲的理由。他们曾经有那么远大的希望。

都去死吧。让它去死,烧毁它,在大地父亲肮脏又可恨的内脏里。

“茜奈特?”艾诺恩在瞪着她。这是因为茜因已经把双拳举到身前,就像她在抓紧一匹不听话的、躁动着的马的缰绳。也因为一条狭窄、高耸又致密的聚力螺旋面,突然在她身体周围出现。这里并不冷,而且有足够的大地之力可以让她借用。但对手很强大,即便是未经训练的基贼,也能隐知她意志力的紧绷过程。艾诺恩吸一口气,退后一步。“茜因,你这是在——”

“我不能让它这样子继续下去。”她咕哝说,几乎是在自言自语。整个地区都成了膨胀的,致命的沸点,随时可能继续喷发。火山只是第一个警告而已。大地中的多数缺口都是微小、隐蔽的小点,挣扎着想要穿透多个岩层、金属带,克服自身惰性。它们渗透,再冷却,阻塞自身去路,过段时间又向上渗透,扭曲,回旋,整个过程千折百转。但这个,是一个极为巨大的岩浆竖井,从那块方尖碑所去的不知什么地方径直涌上,将纯粹的大地仇恨导向地表。如果不加干涉,整个区域很快就会被喷上天穹,由此触发的爆炸几乎一定会引发灾季。她无法相信,支点学院会放任这样的险情不予理睬。

于是茜奈特让自己刺入翻涌的、积聚的热浪里,用她看到埃利亚时产生的全部狂怒撕扯它,这里曾经是埃利亚,人类居住的地方,这里曾经有过很多人。这些人本不应该死,只因为

因为他们太愚蠢,没有让沉睡的方尖碑继续沉睡,或者因为他们胆敢做梦,想要一个美好的未来。没有人应该那样死去。

这几乎轻而易举。因为毕竟,这就是原基人擅长做的事,而岩浆爆点也都非常方便她使用。事实上,危险就在于不去使用它们。如果她吸取所有的热力和动量,却不引导到其他地方,那能量就将毁灭她本人。但幸运的是(她暗自狂笑,全身为之颤抖)她有一座火山需要堵塞。

于是她单手五指握拳,用她的意志穿过火山咽喉,不是烧灼,而是冷却,用它自身的怒火来对付它自己,以此封闭每一道裂口。她迫使扩大的岩浆室缩小,缩小,下沉,下沉——在此过程中,她有意让岩层互相交叠,这样一来,每一层都可以压住下面各层,让岩浆留在地下,至少在它找到另一条较为缓慢的喷发路径之前如此。这是个精细的操作,因为整件事涉及数百万吨岩石,还有那份足以形成钻石的强大压力。但茜奈特是学院之子,而学院的确让她受到了良好训练。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倒在艾诺恩的怀抱里,船在她脚下起伏。她惊讶地眨巴眼睛,抬头看艾诺恩,后者两眼瞪大,一派难以置信。他发觉她已经回神,脸上的解脱和恐惧既让她开心,又催她清醒。

“我跟大家说,你不会杀死我们。”他说,声音压过浪花喷涌和船员们的呼喝。她转身看,发现大家正在疯狂努力收帆,以便在突然大浪滔天的海面上继续航行。“请努把力,不要让我成为骗子,好吗?”

可恶。她太习惯在地面使用原基力,忘了考虑她的缺口封堵行动对水体的影响。刚刚发生的,是用意良好的地震,但毕竟还是地震,然后(哦,大地啊,她现在能感觉到了。她刚刚触发了一场海啸。而且——)她面露苦色,呻吟着,听到隐知盘在脑后发出响亮的抗议声。她已经消耗过度。

“艾诺恩。”她头痛如绞。“你需要……呃,用同样的力量强度推挤海浪,水下施力……”

“什么?”他的目光离开她,移到其他方向,用他的语言对一名船员喊了句什么,而她只能心里暗骂。他当然不懂她在讲些什么。他不明白支点学院的语言。

但随后,突然之间,空气中充斥着一股凉意,环绕他们周围。船身木料因为气温变化咯咯作响。茜因警觉地惊呼,但实际上,变化并不巨大。只是夏夜与秋夜之间的区别而已。尽管是几分钟之内完成的转变——而且这番变化中带有某种特质,熟悉的就像深夜里温暖的手掌。艾诺恩突然深吸一口气,他也认出了这种感觉:埃勒巴斯特。当然,他的能力范围能延展到这样远。他转眼就平息了涌来的巨浪。

等到他完成,船再次停在平静的水面上,面对埃利亚城的火山……但那火山现在已经平静、黑暗。它还在冒烟,可能会继续发热数十年,但不再喷发岩浆和毒气。头顶的天空也在变得晴朗。

勒西叶,艾诺恩的大副,走过来,不安地瞅了茜奈特一眼。他说了句话,语速太快,茜奈特无法完整翻译,但她听懂了大意:告诉她,下次想要封堵火山时,请先下船。

勒西叶是对的。“抱歉。”茜因用埃图皮克语小声说,那人嘟囔着,大踏步离去。

艾诺恩摇摇头,让她离开,大声招呼船员重新张开船帆。他向下看她一眼:“你还好吧?”

“还好。”她揉揉脑门,“就是以前从来没处理过那么大规模的东西。”

“我以为你做不到呢。我以为只有埃勒巴斯特那样的人——拥有戒指比你多的人——才能做到。但你实际上跟他一样强。”

“没有。”茜奈特笑了下,手扶栏杆,用力抓紧,以免再靠在他身上寻求支持。“我只是能做些可能做到的事。而他,平常都他妈能改写自然规律的。”

“嘿。”艾诺恩听起来有点儿怪,茜奈特惊异地看了他一眼,意外发现他脸上有一份近乎遗憾的表情。“有时候,当我看到你和他能做到的事,我甚至希望自己去过你们那个什么支点学院。”

“不,你肯定不想去。”她甚至不愿想象,如果他也被囚禁,跟他们一起长大会成为什么样。还是艾诺恩,但没了他那喧嚣的笑声,没有了超强精力和快乐,更没有朝气和自信。还是艾诺恩,但他那双优雅强壮的双手更虚弱,更笨拙,因为被人打折过。那将不再是艾诺恩。

他现在有点儿懊悔地对她笑,就像猜到了她的想法:“总有一天,你一定要跟我讲讲那里是什么样。为什么从那里出来的人,总是看起来精明强干……同时又那么恐惧。”

说完这些,他拍拍她的后背,走开去,督导船员们改变航线。

但茜奈特还留在栏杆旁,突然冷到骨髓,这跟埃勒巴斯特已经在消散的法力毫无关系。

这是因为,就在船转向,向一侧倾斜时,她回头向着埃利亚旧址看了最后一眼,被她的愚蠢行为化为废墟的这个地方——

她看到一个人。

或者她感觉自己看到了。一开始她并不确信。她眯起眼睛,还只是看出一条较浅的长条形,从南坡弯弯曲曲通向埃利亚盆地,现在火山周围的红光变暗,那里更容易看清。那显然并不是她和巴斯特一同前往埃利亚城的皇家大道,那是一段时期之前,某人还不曾铸成大错时。很可能,她看到的只是一条土路,之前由本地人使用,每次除掉一棵树,从周边森林里逐步清出,由于数十年的脚踩而持续存在。

有个小点,正在沿着这条路移动,从这么远的距离外看去,像是一个人徒步下山。但这不可能。没有人会逗留在距离活火山如此接近的地方,这里明明已经有千万人因此遇难。

她把眼睛眯得更紧些,移动到船尾,以便在克拉尔苏离开海岸时,继续朝那个方向遥望。如果她有艾诺恩的一只望远镜就好了。要是她能看清就好了。

因为有个瞬间她觉得自己真的看到了,或许是疲乏之下的幻觉,也或许是紧张之下的想象——

支点学院的元老们不会留着如此巨大的灾难风险不加理会。除非他们有非常充分的理由这样做。除非他们接到命令必须这样做。

——她觉得那个徒步行走的人,身穿一套深红色制服。

有人说大地的愤怒,

是因不想有人搅扰;

我说大地之愤怒,

是因为独居的寂寥。

——古代(前帝国时期)民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