茜奈特对余生的规划,并不是整日无所事事,所以有一天,她去找了艾诺恩,克拉尔苏号的船员们正在装备船,准备又一次出海打劫。
“不行。”他说,瞪她的样子,像是看一个疯子,“你刚刚生过小孩,不能去做海盗。”
“生孩子都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她能换尿布的数量有限,用埃图皮克语纠缠别人求教的次数也有限,帮忙结网捕鱼的次数也有限,太多了就会发疯。她受够了照顾小孩,艾诺恩一直都以此为理由拒绝她——但是这理由本来就站不住脚,因为在喵坞,这种事也是大家一起承担,跟其他事务并没有什么两样。她不在的时候,埃勒巴斯特只需要把孩子带给社群里的其他妈妈们;如果她们碰巧不在,孩子饿了,茜因又有奶,也会喂养别家的小孩。又因为巴斯特承担了大部分照料小考伦达姆的任务,换尿布,唱催眠曲,逗他开心,带他玩,领他散步等。茜奈特自己也得找点事情做。
“茜奈特。”他停在装船板的中央,另一头是船舱。人们正在把成桶的饮水和食物装船,同时还装载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散桶的链条给石弩用,成袋的沥青和鱼油,一截厚重的布料作为备用船帆。当艾诺恩停步,茜奈特站在斜坡下端跟他对峙,所有活动都停了下来,当港口上传来响亮的抱怨声,他抬头瞪向四周,直到所有人闭嘴。这个所有人,当然不包括茜奈特。
“我现在好无聊啊。”她丧气地说,“这儿完全无事可做,除了抓鱼,等你和其他人抢劫回来,说闲话也都是那些我不认识的人,讲故事也都是我不了解的事!大地啊,我这辈子不是在训练就是在工作,你不能指望我整天闲坐着看水啊。”
“埃勒巴斯特就是这样做的。”
茜奈特翻了个白眼,尽管这话属实。埃勒巴斯特不看小孩的时候,每天都会爬上村庄高处的山顶,遥望周围的世界,接连几小时做一些深不可测的冥想。她知道,她观察过他做这些事。“我不是他!艾诺恩,你可以用我的。”
艾诺恩的表情有些变化,因为——哦,对了。这件事搔到了他的痒处。
他们之间不谈这个话题,但茜奈特可不蠢。在艾诺恩的船员们所做的那种航程中间,一名训练有素的基贼可以做很多事。不是发动地震或者火山喷发,她不会做,他也不会要求——但是要从周边环境里吸取一些热量,让水面温度下降,是很容易做到的,这样就可以用雾挡住船身,隐蔽地接进目标或者撤离现场。同样轻易的,是在沿海林地造成骚动,只要让地下稍有震荡,就会让群鸟惊飞,或者成群的田鼠拥入附近居民点,转移注意力。还有好多类似情形。原基力是真他妈有用,茜奈特渐渐开始明白,用途要比单纯平息地震多太多了。
或者应该说,它可以很有用,假如艾诺恩能那样运用他的原基力。但尽管魅力无敌,体格健壮,艾诺恩毕竟是野生,只有哈拉斯带他做过一点点训练——师父本人也是野生,同样缺少良师指导。她之前感觉到过艾诺恩的原基力,在他平息本地地震时,那份粗糙和低效率有时令她震惊。她也试过教他提升控制力,他会听,也会尝试,却毫无进步。她不理解这是为什么。没有那份高级技能,克拉尔苏号的船员们用古老的方式得到战利品:他们战斗,他们死亡,为了每一点微不足道的收获。
“埃勒巴斯特可以为我们做那些事。”艾诺恩说,他显得心神不定。
“埃勒巴斯特,”茜因说,试图用耐心说服对方,“他只要看看这东西,就会呕吐。”她指指克拉尔苏号弯曲的船体。传遍整个社群的笑话,是巴斯特尽管皮肤那么黑,被迫上船时,还是可以脸上发绿。茜因孕吐期间都没那么惨。“要是我别的什么都不做,只负责隐蔽船怎么样?或者只做你让我做的事?”
艾诺恩两手叉腰,一脸的嘲弄:“你现在想装出能服从我命令的样子?你甚至在床上都不听我的。”
“哦,你这坏蛋。”他只是在胡闹,因为在床上,他并没有下过什么命令。这只是喵坞的古怪习俗之一,动辄拿床上的事开玩笑。现在茜因有些明白为什么别人有那么多闲话了,看似人们每跟她说两句话,就会有一句是抱怨她跟全社群最帅的两个男人同床。艾诺恩说,别人之所以爱跟她开这种玩笑,是因为她听到之后脸色特别容易变,很有意思,老太太们讲到性爱姿势和绳结关联的玩笑时,她总是反应特别大。她还在努力适应中。“那个完全无关好吗!”
“是吗?”他用粗大的手指捅捅她胸膛。“船上不能有情人;我一直都遵守这一条规矩。一旦扬帆起航,我们两个甚至都不能是朋友。我说什么都要遵守,否则大家会一起遇难。你却习惯质疑一切,茜奈特,而在海上,并没有用来质疑的时间。”
这个……还真是很公道。茜因不安地移动身体。“我可以不加质疑地执行命令啊,大地知道我做过很多这样的事,艾诺恩——”她深吸一口气,“看在大地的分儿上,艾诺恩,只要能离开这岛一段时间,让我做什么都行。”
“而这也是个问题。”他靠近几步,压低声音,“考伦达姆可是你的儿子,茜奈特。你这样一心想着离开,对他就没有一点儿感情吗?”
“我可以确保他有人照顾。”她的确做到了。考伦达姆一直都干干净净,吃得很好。她从来没想过要孩子,但现在她已经得到了它(他),抱他,喂他,还有其他一切……她的确有那么一些成就感,也许吧,还有带着懊悔的接纳,因为她和埃勒巴斯特确实设法生出了一个美丽的小孩。她有时看到自己儿子的脸,惊叹于他居然存在,他看上去那样完整,正常,而他的父母身上却只有辛酸和破碎。她想骗过谁呀?这就是爱。她爱她的儿子。但这并不意味着她每天每小时都要跟他在一起。
艾诺恩摇头,转身朝向别处,举起两手:“好!好,好,荒谬的女人。那么你去跟埃勒巴斯特说,我们两个都要离开。”
“那行——”但他已经离开,走向斜板,进入船舱,她听见他因为另外某件事对别人喊叫,她的耳朵听不了那么清楚,因为她解读不了这种嗓门儿的埃图皮克语,尤其是有回音时。
尽管如此,她从斜板上下来时,还是有些蹦蹦跳跳,她向其他船员挥手致歉,那些人看上去有点儿烦。然后她回到社群居所。
埃勒巴斯特没在房子里,而考伦达姆也没跟瑟尔曦在一起,那个在小孩父母忙碌时最经常照顾他们的女人。茜因探头进来时,瑟尔曦挑起一侧眉毛。“他同意了?”
“他同意了。”茜奈特忍不住得意地笑,瑟尔曦放声大笑。
“那么我们就再也看不到你了,我打赌。有海浪的地方,就难免有人撒网。”茜奈特猜想,这应该是个喵坞谚语,不管它是什么意思了。“埃勒巴斯特在高处,跟考鲁一起,又去了。”
又去。“谢谢。”她说,然后摇头。真奇怪,这孩子到现在居然还没长出翅膀来。
她沿着台阶上行,到了岛上居所最高一层,然后又越过第一道山岩,他们就在面前,坐在悬崖边的一张毯子上。她靠近时,考鲁抬头看到,用小手指着她,容光焕发。埃勒巴斯特很可能已经察觉了她在石阶上的脚步声,根本就不用回头看。
“艾诺恩终于答应带你跟他们一起出海了?”等茜因接近到能听见他轻柔的讲话声时,他开口问。
“哈。”茜奈特坐在他身旁的毯子上,张开双臂迎接考鲁,小孩爬下埃勒巴斯特的膝盖,离开他坐的地方,爬到茜奈特怀里。“要是我早知道你已经知道,就不会费力爬那么老多台阶了。”
“我只是猜一下。你并不经常面带微笑爬上这里。我知道一定是有什么好事。”埃勒巴斯特终于转过身,看着考鲁站在母亲腿上,推她的乳房。茜奈特本能地护着他,实际上,他的平衡保持得很好,尽管她的腿没放平。然后茜因察觉,埃勒巴斯特观察的并不只是考伦达姆。
“怎么了?”她皱起眉头问。
“你还会回来吗?”
而这个,尽管很突然,还是让茜奈特放下两手。幸运的是,考鲁已经适应了站在她腿上的窍门,他现在咯咯笑着,自己保持平衡,而她瞪着埃勒巴斯特。“你怎么会想到——什么?”
埃勒巴斯特耸耸肩,茜奈特才发觉他眉头深锁,眼睛里似有隐忧,这时她才明白艾诺恩想说没说的话。就像要加强这份印象一样,埃勒巴斯特哀怨地说:“你已经不必跟我一起。你有了自由,像你想要的那样。而且艾诺恩也已经得偿所愿——一个基贼儿子,如果他有意外,还能管顾整个社群。他甚至托我来教育这小孩,这可比哈拉斯能做的好多了。因为他知道我不会离开。”
地下的烈火啊。茜奈特叹口气,推开考鲁的手,这让她心痛。“不行,贪心的小子,我已经没奶了。安静点儿。”因为这句话让考鲁的小脸难过得马上变了样,她又把他拉近,两臂抱着他,开始玩他的脚丫,这通常是个很有用的办法,可以转移注意力,让他不哭。这次也奏效了。看起来,小孩子们对自己的脚指头非常着迷;谁知道怎么回事?孩子安抚好了之后,她得以注意埃勒巴斯特,他现在又在看海,但恐怕也是在情绪崩溃的边缘。
“你可以离开。”她说,指出明显的事实,因为她对他总是必须这样做。“艾诺恩以前就提出过送我们返回大陆,如果我们想走。如果不做特别蠢的事,比如在一群人面前平息地震之类,我们两个很可能都可以在某个地方过得不错。”
“我们在这儿过得就不错。”大风里,其实并不容易听清他在说什么,但她实际上还是能感觉到他的言外之意。不要离开我。
“真可恶,巴斯特,你到底有什么毛病?我并没有离开的打算啊。”至少现在还没有。但他们居然会有这番对话,已经很糟糕了。她并不需要让情况变得更糟。“我只是想去个让自己有用的地方——”
“你在这里就有用啊。”现在他转过身来,正面直瞪着她,这真的让她很烦,那份伤痛和孤独,全都潜藏在他脸上那层愤怒的伪装下面。隐藏的比表面的更让她烦躁。
“不。我在这里没用。”当他失口否认时,她抢先发话,“我就是没用。你自己都说过了,喵坞现在有个十戒高手保护它。别以为我没有感觉,我们在这里那么长时间,我感知范围内一点儿异常动静都没有。你一直都在消除全部的潜在威胁,早在我和艾诺恩有感觉之前就已经解决掉了——”
然后她皱起眉头,不再继续,因为埃勒巴斯特在摇头,他嘴角挂着一丝笑意,让她心里突然忐忑起来。
“不是我。”他说。
“什么?”
“我已经大约一年没有平息过任何东西了。”然后埃勒巴斯特向小孩方向点头,他正在特别专心地观察茜因的手指头。她低头看考鲁,考鲁抬头看她,无邪地笑。
考伦达姆正是支点学院理想的小孩,在他们让她跟埃勒巴斯特配对时。他没有继承太多埃勒巴斯特的面貌特征,肤色只比茜因偏棕一点点,头发已经从最初的杂乱无章,开始显出真正灰吹发的形状;她是有桑泽血统的那方,所以这个也不是巴斯特的遗传。但考鲁真正从父亲那里继承的,是极为强大的地感能力。茜奈特之前从未想到过,她的儿子已经成熟到足以隐知并且平抑微震。这不是本能,这是技艺。
“贼大地啊。”她咕哝说。考鲁咯咯笑。然后埃勒巴斯特突然伸手,把他从母亲怀里抱走,站起身来。“等等,这是——”
“你走。”他冷冷地说,抓起他带来的篮子,蹲身,把一堆小孩玩具和折起来的尿布一股脑儿丢回去。“你走,坐你们的破船,跟艾诺恩一起找死去吧,我管不着。我会一直留在这里照顾考鲁,不管你们做什么。”
然后他就走了,两肩夹紧,步调迅捷,无视考鲁的大声抗议,甚至没去管茜因坐在下面的毯子。
地火啊。
茜奈特在山顶逗留了一会儿,试图搞清楚自己是怎样成为一个疯狂十戒高手的情感保姆的,这家伙还被困在一个鸟不拉屎的破地方,还有个强大得不像人类的小孩。然后太阳落山,茜奈特厌倦了想这些,于是她站起来,抓起那条毯子,向社群方向返回。
所有人都在集中,准备共进晚餐,但茜奈特今天不想跟人交流,只想抓起一盘食物走人。晚餐有烤图利鱼、焖三叶鱼,还有甜味大麦饭,后者一定是从某个大陆社区偷来的。她带了这些回房子,并不意外地发现埃勒巴斯特已经在那里,蜷在床上,守着熟睡的考鲁。为艾诺恩着想,他们已经换了一张更大的床。床垫吊在四根柱子上,用一种像是吊床绳索的网,舒服得出乎意料。而且耐用,尽管他们给床施加的压力和其他活动都挺多。茜因进来时,埃勒巴斯特没出声,但显然醒着;于是她叹口气,抱起考鲁,把他放在旁边较小的吊床上去睡,那张床更低,以防他夜间滚落,或者爬下床沿。然后她爬上床,躺在埃勒巴斯特身旁,只是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放弃了远距离治疗,向她凑近了一点点。他这样做时,并没有看她的眼睛。但茜奈特知道他需要什么,于是她叹口气,翻身仰面躺着,然后他凑更近,终于把头枕在她肩上,他可能一直都想这样来着。
“对不起。”他说。
茜奈特耸耸肩。“别在意。”然后,因为艾诺恩说的对,这事的确是她的错,她叹口气补充说,“我会回来的。我的确喜欢这里,你也知道。我只是变得有些……躁动。”
“你总是躁动。你到底在寻找些什么?”
她摇头:“我不知道。”
但她想,几乎是在潜意识里,又不完全是:一个改变局面的方法。因为世界不该是这样。
他一直都善于猜她的想法。“你无法改善任何事情。”他沉痛地说,“这世界就是这副样子。除非你破坏它,完全重新开始,否则就不会有改变它的机会。”他叹气,用他的脸摩擦她的胸口。“你只能从这个世界索取你能得到的东西,茜因。爱你的儿子。甚至过一个海盗的生活,假如这能让你快乐。但不要再去找好于当前世界的东西。”
她舔舔嘴唇:“考伦达姆应该有更好的世界。”
埃勒巴斯特叹了口气:“是的,他应该。”他没再说更多,但没说出的话也很容易猜想:但是他不会得到。
世界不该是这样。
克拉尔苏号第二天扬帆起航。码头上的埃勒巴斯特很显眼,半个社群的人都在向船只挥手,讲些祝福的话。他没挥手,但船只出港时,的确指着他们的方向,在茜奈特和艾诺恩挥手时,鼓励考鲁挥手回应。考鲁照办,有一会儿,茜奈特有一种类似懊悔的感觉。但很快就过去了。
然后就是开阔的海面,还有要完成的工作:抛线捕鱼,在艾诺恩下令时爬上桅杆,做各种调整船帆的动作,还有一次去加固货舱里松动的桶。活儿很累,太阳刚落山,茜奈特就在船头下面自己的吊床上睡着了,因为艾诺恩不允许她跟他睡,反正她也没力气攀爬到他的船舱上去。
情况渐渐好转,随着时间逝去,她也变得强壮起来,并且开始明白,为什么克拉尔苏号的船员总是要比喵坞里的其他人更有活力,也更有趣一些。出海后第四天,左舷有人呼喊,就是水手们说的港口侧:她和其他人到了船舷边,目睹了一派神奇景象:线条优美的水花绽放在海面上,那是深海巨怪升上海面,伴着他们的船同游。其中一只冲破水面,观察他们,这东西大得不可思议,眼睛比茜因的头还要大。只要它的鳍扑打一下,就可以造成翻船。但它并没有伤害这些人类,一名水手说,这怪兽只是有点儿好奇。他似乎觉得茜奈特对巨兽的敬慕很好笑。
深夜里,他们仰望群星。茜因以前从未留意过天空;她脚下的大地一直都更重要。艾诺恩却指出了些天上群星移动的方式,并解释说,她看到的那些“星星”,其实是另外的太阳,周围也有它们的行星,也许有其他人类过着他们的生活,面对各自的抗争。她以前听过这种伪科学,比如天文测量学,知道它的信徒们会得出这种耸人听闻的结论。但现在,仰望运转不息的天穹,她能理解那些人为什么会相信那些事。她能理解他们为什么会关心,尽管天空跟大部分的日常生活之间距离那样遥远,那样无关紧要。在这样的夜晚,有一小段时间,她也会在意天空。
也是在深夜里,船员们饮酒唱歌。茜奈特说错脏话,无意中促使大家说了更多脏词,这样一来,她跟一半的船员马上成了朋友。
另外一半船员对她仍有保留,直到第七天,他们发现一个可能的攻击目标。他们之前一直在一条航线附近逡巡,航线两端是两个人口众多的半岛,主桅高处“鸟居”上的瞭望手一直在寻找值得抢劫的目标。艾诺恩一直没有下达攻击命令,直到瞭望手报告大家说,他看到一艘特别大的船,通常用来运送过重,风险过大,不适合陆路车运的货品:油料、石材、挥发性化学品,还有木材。这正是荒岛上的偏僻社群最需要的东西。这艘货船还有一只船随行,后者更小,据那些透过望远镜看过,并且能远程判断这种事的人声称,很可能载满了民兵、撞城槌和舰载武器。(也许其中一条是大帆船,另一艘是轻快帆船,这是水手们常用的称呼,但她完全分不清哪个是哪个,记起来真他妈烦,所以她还是继续用“大船”“小船”来称呼吧。)对方做了反击海盗的准备,这表明货船上一定有值得海盗抢劫的东西。
艾诺恩看看茜奈特,她露出了凶悍的笑容。
她唤起两团水雾。第一团需要她从影响范围最边缘吸取能量,但她这样做了,因为这是较小的船所在的位置。第二团水雾,她用来组成一道走廊,从克拉尔苏通向目标货船,这样,他们就可以抢在对方看到自己之前,冲到目标面前。
整个过程顺利又精准。艾诺恩的船员多数都富有经验,技能高超;那些像茜奈特一样,还不太懂得该做什么的人,在老手们备战时都被挤到了边缘。克拉尔苏驶出浓雾,另一艘船开始敲响警钟,但为时已晚。艾诺恩的手下用石弩发射链弹,将对方的船帆扯成碎片。然后克拉尔苏号从侧面贴近目标——茜因还以为两船即将相撞,但艾诺恩的操船手法相当高明,其他船员抛出挠钩,飞过两船间隙,将两艘船连接在一起,然后用占据甲板大部分空间的巨型绞盘将敌船拖近。
这个时段很危险,一名老水手让茜因下到甲板下面,因为货船上的人开始用弓箭、掷石器和飞刀攻击他们。她坐在阶梯下的阴影里,其他船员通过阶梯跑上跑下;她感觉自己的心在狂跳,手心汗湿。某个特别重的东西猛击在距离她头部不足五尺的船身上,把她吓得瑟缩起来。
但邪恶的大地啊,这真是比闲待在那个破岛上,只能捉鱼、唱催眠曲的日子好太多了。
这段喧嚣几分钟后就结束了。等到周围变安静,茜奈特有胆子上到甲板,她看到木板已经在两船之间架起,艾诺恩的手下正在沿板来回奔忙。有些人俘虏了商船船员,把他们围困在甲板一隅,用玻钢刀尖威逼他们。其他敌方船员正在投降,交出武器和值钱物品,担心人质可能被伤害。有些艾诺恩的水手进入敌方货舱,搬出木桶和箱笼,用小车运回克拉尔苏号甲板。他们会稍后再给战利品分类。现在是兵贵神速。
但突然之间,又有喊叫声,桅绳中有人疯狂敲钟——在翻滚的浓雾中,出现了那只跟商船同行的武装船。它已经冲了上来,茜奈特为时已晚地想到自己犯了错,她想当然地认定:武装船在看不清环境的情况下,会抛锚停驶,因为知道附近还有其他船只。但事实证明,人们并没有那样讲逻辑。现在,武装船正在全速逼近,尽管她能听到那艘船甲板上也有人惊慌大叫,同样意识到了危险,但他们根本不可能有时间停下,势必撞上克拉尔苏和货船……也许三艘船将会一同沉没。
茜奈特浑身充满力量,来自温热的空气和大海中无尽的波涛。她做出了反应,就像在上百次支点学院训练中学到的那样,完全不假思索。下方,穿过海水中矿物成分的奇妙黏滑感,穿过海底沉积物无用的软糯层,再一直向下。海底也有岩层,它古老,原始,听从她的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