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茜奈特玩坏了她的玩具(2 / 2)

但是。

她跟巴斯特一起站在栏杆旁,身心放松,享受着一段时期以来最舒服的时光,听着孩子们在一旁嬉戏。尤迈尼斯的政治纷争感觉是那样遥远,神秘但并不重要,遥不可及。就像一块方尖碑。

但是。

但是。她迟钝地发觉,身边的巴斯特已经全身僵住。尽管他的脸还是朝向沙滩和孩子们,她却能看出他完全心不在焉。她这才终于想起,埃利亚城里的人并不会盯着别人看,甚至不会瞪视两个傍晚出门散步的黑衫客。埃西尔之外,她在这个社群见过的人都太有礼貌,根本不会做出这样唐突的事来。

于是她回望栏杆上坐着的那个男人。他向她微笑,这笑容还有点儿好看。他较为年长,可能比她自己大十岁左右,而且体形真是相当美好,宽肩膀,迷人的三头肌,隆起在完美健康的皮肤下面,完美的细腰。

暗红色裤子。还有他搭在身旁栏杆上的衬衣,他看似为了晒太阳脱下来的那件,也是暗红色。她到这时候,才迟钝地感觉到自己隐知盘后部发出熟悉的嘶嘶声,警告有守护者在附近。

“你的吗?”埃勒巴斯特问。

茜奈特舔舔嘴唇:“我刚刚还希望他是你的。”

“不是。”然后埃勒巴斯特装作上前一步,两手搭上栏杆,低头就好像要拉伸一下肩膀似的。“不要让他用裸露的肌肤接触到你。”

这声音很细小;她只是勉强听到。然后埃勒巴斯特直起身来,转头面向那位年轻人。“有什么心事吗,守护者?”

那名守护者轻声笑了下,从栏杆上跳下。他至少有一部分海滨血统,全身肤色棕黑,头发卷曲,发色偏浅,但除了这些特征之外,他跟埃利亚城的其他居民很接近。好吧。并不是。他只是表面上接近平常人,他身上有某种难以定义的特质,茜奈特不幸遇上的每一位守护者身上都有。在尤迈尼斯,没有人会把守护者误认为原基人——也不会误当成哑炮,同理的。他们就是有一份特别,每个人都能察觉。

“是啊,其实我有心事。”那名守护者说,“十戒者埃勒巴斯特。四戒者茜奈特。”这一句话就让茜奈特恨得咬牙。她更喜欢被笼统地称作原基人,假如一定要给她强加一个头衔的话。守护者们,当然,完全清楚四戒与十戒持有者之间的区别。“我是沃伦的守护者埃基。我的天,你们两个还真是忙碌啊。”

“我们该当忙碌一点儿。”埃勒巴斯特说,茜奈特忍不住惊奇地看着他。他紧张得前所未见,脖子上青筋暴出,两手张开在身体两侧而且——严阵以待?他准备做什么?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想到严阵以待这个词。“如你所见,我们已经完成了学院交代的任务。”

“哦,确实啊。干得漂亮。”埃基这时眼光游移,扫向那块倾斜的、震颤着的方尖碑,那个巨大的意外。茜奈特却在看他脸色。她看到守护者的微笑消失,就像从未存在。这肯定不是好兆头。“不过,要是你们仅仅做完指定的任务就好了。你还真是个任性的小东西啊,埃勒巴斯特。”

茜奈特皱起眉头。即便到了这种时候,她还在被忽视。“这活儿是我干的,守护者。我的工作有问题吗?”

守护者惊异地转头看她,这时候茜奈特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好大一个错,因为他的笑容并没有回来。“是你,那现在?”

埃勒巴斯特在嘶吼,然后——邪恶的大地啊,她感觉到他把自己的意识切入岩层,因为它深入得令人难以置信。他的强大力量,让她全身都在战栗,而不只是她的隐知盘。她无法追踪,转瞬之间,巴斯特就已经越出了她的感知界限,轻易切入数英里以下的岩浆里。而他对所有那些纯粹大地能量的控制简直完美。太惊人了。有这些能量,他可以轻易搬动一座山。

但为什么?

那守护者很突然地笑了:“守护者莱瑟特让我转达她的问候,埃勒巴斯特。”

就在茜奈特仍在试图解读这句话,还有埃勒巴斯特准备跟一位守护者动手的事实,埃勒巴斯特已经全身僵住。“你们找到她了?”

“当然。我们必须谈谈你对她做的事。很快。”

突然,茜奈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动的手,也不知是从哪里取出的,反正那人手里就多了一把黑色玻钢剑。它的剑刃很宽,却短得荒谬,也许只有两英寸长。甚至都称不上短刀。

他拿那么个破玩意儿能干什么,帮我们修指甲吗?

还有,他为什么要对两名帝国原基人亮出武器啊?“守护者啊,”她试图解释,“也许我们之间存在某种误——”

那守护者做了什么。茜奈特眨眨眼,但局面还跟之前一样:她和埃勒巴斯特面对埃基,三人都在一条木板铺成的海滨观景栈道上,周围有建筑阴影,也有血色残阳,孩童和老妇在远处休闲。但某些东西已经被改变。她不确定是什么,直到听见埃勒巴斯特发出窒息的声响,向她扑过来,把她撞倒在几英尺外的地上。

茜奈特完全没有料到,像他这么瘦仃仃的人,还能借助体重把她放倒。她重重摔在木板地上,痛得呼吸困难。她模糊看到有些在附近玩耍的孩子停下来呆愣愣地看。其中一个人在笑。然后她挣扎着站起来,怒气冲冲,已经打算张开嘴把埃勒巴斯特骂到地府再拎回来。

但埃勒巴斯特也已经倒地,就在一两尺距离之外。他脸朝下趴着,眼睛紧盯着她,而且,而且他在发出一种奇怪的声响。声音不大。他嘴巴张得很开,发出的声音却像小孩玩具的唧唧声,或者是冶炼师风箱的轻响。而且他全身颤抖,就像只能完成这么一点点动作似的,这毫无道理,因为他看似一点儿伤都没有。茜因不确定自己该怎么想,直到她为时已晚地辨明——

他是在尖叫。

“你以为我为什么会选择她做攻击目标啊?”埃基瞪着埃勒巴斯特说,茜奈特气得浑身发抖,因为守护者脸上的表情是欢畅,是得意,尽管埃勒巴斯特趴在那里,抖得无法自已……而埃基曾经握在手里的那把剑,现在已经刺入埃勒巴斯特的肩窝。茜因盯着它,很震惊自己为什么才看到。就算在巴斯特黑色外袍的背景下,它还是那样显眼。“你一直都是个傻瓜,埃勒巴斯特。”

现在埃基手里又多了一把剑。这把很长,细得令人心寒:一把熟悉的,摄人心魄的细刃剑。

“为什么——”茜奈特无法思考。她两手剧痛,挣扎着在栈道木板上向后退开,一面想要站立,一面又想逃走。她本能地向脚下的大地寻求力量,到这时才终于意识到守护者之前做过什么。因为她体内再没有可以汲取力量的机制。她仅能隐知自己双手和后背以下几英尺的地面,这里只有细沙、含盐的土壤和地下小虫。当她试图感知更多,隐知盘感觉到一阵令人眩晕的剧痛。这就像她伤到了手肘,从那里到手指尖都会失去知觉;就像她脑子里那个部分已经进入休眠。那里有刺痛感,在恢复,但暂时,一无所有。

之前她曾听过料石生们熄灯后聊过这种事。所有守护者都很怪异,但这个才是他们最核心的特征:不知为何,他们一转念就可以关闭其他人的原基力。而且他们中的有些人特别怪异,专长就是比别人更怪。其中有些没有分管原基人,也不被允许接近未受训的孩子们,因为他们一靠近就会带来危险。这些守护者没有其他任务,只负责追踪最强大的邪恶原基人,而等他们找到目标……这个嘛。在这一刻之前,茜奈特从未对他们要做的事情特别好奇,但现在,她像是要了解到真相了。地下的烈火啊,她现在对土地的麻木程度,就像脑子最迟钝的老人。这就是哑炮们的体验吗?他们就只能感知到这些?她这辈子都在羡慕那些正常人,直到此刻。

但是。就在埃基手握细剑,向她逼近时,他双眼周围的皮肤绷紧,嘴角特别严峻,这让她想起自己严重头痛时的感觉。她不假思索地问道:“你——你,呃,没事吧?”茜奈特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问。

听到这个,埃基侧了一下头,微笑又回到他脸上,温和,又吃惊:“你还真是好心啊。我很好,小东西。就是很好。”但他还在向她逼近。

她再次向后退缩,又一次试图站立,又一次搜寻力量,三件事全部失败。但即便她能成功——他还是个守护者呢。她的义务就是听从这些人的指令。如果他想要她死,她也有义务服从。

但这不对啊。

“求你。”她说,现在已经绝望,心乱如狂,“求你,我们没有做错任何事,我不明白,我不——”

“你并不需要明白。”他说,态度特别慈爱,“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就好。”然后他猛扑过来,剑尖对准她的胸膛。

后来,她会明白当时发生过的事件顺序。

后来她会知道,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但现在,那感觉很慢。时间的流逝变得毫无意义。她当时只能感知到那把玻钢剑,巨大,锋利,棱面反射着迟暮的阳光。它看似极为缓慢、优雅地向她逼近,延长了她被迫不得不承受恐惧的时间。

这从来一直就不对。

她当时只能感觉到手指下粗粝的木料,还有木板下面她仅能隐知到的些许温暖和细微运动。靠那些,不过能移动一小颗卵石而已。

她能感知到埃勒巴斯特,身体悸动,因为他在抽搐,之前她怎么可能毫无感觉呢?他现在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他肩上插的那把刀有某种魔力,让他完全运用不了自身强大的力量,而且他脸上的表情,也只有无助、恐惧和剧痛。

她开始感觉到自己的愤怒。狂怒。让义务去死。这个守护者正在做的,所有守护者在做的,根本就极端邪恶。

然后——

然后——

然后——

她感觉到了那块方尖碑。

(埃勒巴斯特抽搐得更加剧烈,嘴巴张得更大,两眼死死盯住她,尽管他浑身其他肌肉还不听使唤。他那次警告的模糊记忆在她脑中回响,尽管在这个瞬间,她想不起那次警告的具体内容。)

那把刺向她心脏的剑已经走完一半距离,她对这个的感觉非常非常痛切。

我们是披枷戴索的神明,而这些。可恶。都不对。

于是她再次探求力量,不向下,而向上,不竖直,而是偏向一旁——

不,埃勒巴斯特的嘴形变化,想这样喊,尽管他还在抽搐。

——然后那块方尖碑把她吸入,它震颤着、闪烁着的血红色光幕里。她在向上跌升。她在被某种力量向上拖曳,并进入。她已经完全失控,哦,大地父亲啊,埃勒巴斯特是对的,这件事真的不是她能主导——

——她尖叫,因为她已经忘记这块方尖碑是坏掉的。在她磨过损伤区域时,感觉全身剧痛,每一条裂缝都在切割她,破碎她,将她击碎,直到——

——直到她停下,悬浮半空,痛苦地蜷缩身体,身处一片血红色的破碎里。

这不是真的。这不可能真实。她感觉到自己还躺在有沙粒的木板路面上,皮肤表面洒着渐渐暗淡的阳光。她没有感觉到守护者的玻钢剑,至少暂时还没有。但她也在这里。而且她能看见,尽管隐知盘并不是眼睛,而这些“视像”都只是她的想象而已:

方尖碑核心处的食岩人飘浮在她面前。

这是她第一次接近这种人。所有书上都说,食岩人不分男女,但这个看似身体修长的男子,身体是带有白色石脉的黑色大理石。穿一套飘逸的闪色细棉布长袍。它的——他的?——四肢都是光滑的大理石质地,像在跌落中途一样张开着。他的头向后仰,头发在身后卷舒不定,成混乱的半透明状。那些裂痕在他皮肤表面伸延,也波及他衣物的僵直幻象,深入他本身,穿透他本身。

你没事吧?她在心里询问,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好奇这个,就在自己身体也在崩裂的时候。食岩人的身体看上去伤得如此之惨,她想要屏住呼吸,以免让他再受更多伤害。但这都是不理性的,因为她并不在此地,这一切都不真实。她在一条路上,即将死亡,而这个食岩人早已死掉,其后又经历了无尽沧桑。

食岩人闭上嘴巴,然后张开眼睛,低头来看她。“我没事。”他说,“谢谢你的关心。”

然后

那座方尖碑

轰然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