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茜奈特找到一件新玩具(2 / 2)

茜奈特努力回想她在童园历史课上学过的东西,她没有打盹睡觉错过的部分。窒息季是最近发生的灾季,一百年多一点儿之前;跟其他灾季相比,那次算比较温和,杀死的主要是南极地区居民,爆发在阿考克火山周边。那之前,是酸雨季吗?还是沸腾季?她总是把这两次搞混淆,不管是哪个啦,反正是发生在窒息季之前两百或三百年,那次灾季很严重。对了,那场大灾过后,已经没有沿海社群幸存,所以,埃利亚当然只能是之后数十年间建立的,当海水盐度下降,海岸线后退,沿海地区再次适合人类生存。

“这么说来,那片珊瑚礁阻断海港的时间有四百年左右,”茜奈特出声地自言自语,“在窒息季,也许礁岩的成长速度曾经放缓……”珊瑚礁在第五季能存活吗?她没有概念,但它显然是需要温度和光线才能茁壮成长,所以在那次灾季一定会遭受打击。“好吧,我们假设,它在一百年内就能生长成为航道障碍物。”

“地下的烈火啊,”另一个女人说,她看上去被吓坏了,“你是说,仅仅一百年后,我们又得向支点学院付钱求援?”

“一百年后我们的确要向学院付钱。”赫瑞史密斯叹息着说,她看着茜奈特的眼神并不是反感,而是解脱。“你的上级对服务项目定下的收费标准还挺高的,恐怕我得这么说。”

茜奈特抑制住耸肩的冲动。这是事实。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然后大家一起看着她,到这时茜因已经知道:他们要请求她做某件蠢事。

“那个主意很糟糕。”她抬起两手,先发制人地说,“说实话,我以前从来没有移动过水下物体;所以他们才派来一位导师跟我同行。”他还真是好有帮助呢。“而且更重要的是,我现在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它可以是个巨大的天然气或石油储藏区,可能会污染你们港口好多年。”它不是这个。你能断定,因为没有任何油区或者储气区轮廓是完美的直线,密度还那么大,像这个东西,也因为你能隐知到石油和天然气。“它甚至可能是某个特别愚蠢的已灭绝文明留下的遗迹,他们或许在整个海港底下埋了好多炸弹。”哦,这个解释好有才。他们现在都傻傻瞪着她,一脸惊惶。她继续努力。

“出钱搞一次委托调查。”她说,“请几位测地学家来,对海底有研究的那种,也许再加几位工程师,他们需要懂得……”她晃动一只手,努力猜想。“洋流。查清一切有利和不利因素。然后再召唤一个像我这样的人。”她尤其希望下次被派来的不是她本人。“原基力应该永远是你们的最后选择,而不是第一个。”

这就好多了。她们在听。她不认识的那帮人里面,有两个开始窃窃私语,而赫瑞史密斯一脸的若有所思。埃西尔看上去不太满意,但这并不一定是坏事。她本来就不太聪明。

“恐怕我们不得不考虑一下。”赫瑞史密斯最后说。她看似受到了极大的挫伤,茜奈特都开始同情她了。“我们没钱跟支点学院另签一份合同,而且我也不确定能否负担研究费用;第七大学和工程许可院的服务收费几乎跟支点学院一样高。但最重要的是,我们已经无法继续承受港口被封堵的后果,正如你们猜到的,我们现在在失去商业机会,合作伙伴开始选择其他沿海港口,因为它们能容纳装载量更大的运输船。如果我们的港口完全被堵住,这个社群就没有继续存在的意义了。”

“我同情你们的处境。”茜因开口说,但躲在背后嘀咕的一名男子没好气地打断了她。

“但你还是支点学院派来的人,”他说,“而我们已经付钱签约,请你们来完成一项工作。”

这么看来,也许他并不是什么普通职员。“我知道啊。要是你们愿意,我可以马上完成这件事。”那珊瑚礁不值一提,她心里清楚,因为毕竟已经隐知过了,她很可能一下子就可以清除珊瑚礁,连泊地里的船只都不会晃动太多。“要是我今天清除珊瑚礁的话,你们的港口很可能明天就可以恢复使用——”

“但我们雇用你们完成的任务,是清理这座港口。”埃西尔说,“永久性清理,而不是临时处置一下。如果实际问题要比你们最初预想的更加严重,也不能成为拒绝完成任务的借口。”她两眼收窄。“除非你们有难言之隐,自己不愿意移除障碍。”

茜因忍住了没有骂埃西尔,其实她当时有好多脏话想说:“我已经把我的判断讲得很清楚了,领导者。如果我想要设法欺骗你们,我又为什么要跟你们说那个隐藏障碍的事呢?我何不直接清除珊瑚礁,等那东西再长回来的时候,让你们用更惨烈的方式认清真相?”

她能看出,这番话改变了一些人的立场。同伴中的两名男子眼神不再那样狐疑。就连埃西尔也不再是惯常的凶悍姿势,她不安地挺直身体。赫瑞史密斯也很受震动,她点点头,转向其他人。

“我觉得,这件事我们需要跟行政长官讨论一下。”她最后说,“跟他讲清所有的选择。”

“请听我说,领导者赫瑞史密斯。”另一位女性皱着眉头说,“我看不出这事还有什么其他选择。我们要么临时清理港口,要么永久清理。无论怎样选,都要付给支点学院同样数额的钱。”

“或者你们可以什么都不做。”茜奈特说。所有人都转身瞪着她,她叹了口气。她是个傻瓜,这件事根本就不该提及。大地知道,如果她搞砸这任务,元老们会怎样处置她。但她又忍不住。这些人面临整个社群的经济崩溃。目前还不是灾季,所以他们能搬到别处去,努力重新开始。或者他们也可以解散社群,让每个家庭设法到别的社群里安身——

这方案应该行得通,除了那些过于贫穷、孱弱或者老迈的家庭成员。或者那些叔伯兄弟父母中间有原基人的人;没有人会接受他们。或者,如果他们想要加入的社群已经有太多跟他们同职阶的成员。又或者。

可恶,算了。

“如果我的同事跟我现在返回,”茜奈特不管不顾地继续说,“什么都不做,那么我们就违反了合同约定。你们就有权要求拿回佣金,只需承担我俩的旅行费用和当地食宿支出。”她说这番话的时候死死盯着埃西尔,后者下巴上的肌肉在抽动。“你们的港口可以继续使用,至少还能撑几年。利用这段时间,用你们节省下来的钱,要么搞个研究,弄清楚海底状况……要么就把社群搬迁到更好的地方。”

“那根本就不是一个选择。”埃西尔说,她看上去很震惊,“这里是我们的家。”

茜因情不自禁闻到一股发霉毯子的味道。

“家,就是家人啊。”她轻声对埃西尔说。埃西尔眨眨眼。“家就是你能带走的东西,而不是留在身后的那些。”

赫瑞史密斯叹了口气。“这话还挺有诗意的,原基人茜奈特。但埃西尔说的对。搬迁,就意味着失去我们社群的地位,很可能也将意味着民众的分裂。它还可能导致我们失去在此地投入的一切资源。”她向周围示意,而茜奈特也明白她的意思:你很容易让人搬走,但建筑无法搬迁。基础设施也不能。这些东西都是财富,甚至在灾季之外的时期,财富也是生存必需。“而且,就算我们到了其他地方,也不能保证不会遇见更严重的问题。我欣赏你的诚实——真的。诚心诚意。但,怎么说呢……宁愿靠近我们熟悉的火山。”

茜奈特叹了口气,她努力尝试过了。“那么,你们想怎么办呢?”

“其实这看起来很明显了,不是吗?”

的确如此。邪恶的大地啊,的确是的。

“你能做到吗?”埃西尔问。她这么说,并没有挑衅的意思。也许她只是担心,毕竟茜因在谈论整个社群的命运,这儿是埃西尔出生和成长的地方,她一生所受的训练就是引导它,守护它。而且,当然,作为一个生为领导者的孩子,埃西尔对自己社群的了解,仅止于它的潜力和优点。应该从未有过任何理由,导致她带着怀疑、仇恨和恐惧看待自己的社群。

茜因并不想跟她作对。但她当时的心情已经很糟糕,又觉得劳累,因为前一天深夜忙于拯救埃勒巴斯特不被毒死,而埃西尔的这个问题,又在质疑她的能力低于实际水准。这可以算是最后一根稻草,整个漫长又可怕的旅途已经让她接近失控。

“能啊。”茜奈特冷冷地说,她转回身,两臂张开。“你们所有人,都至少要退到十尺之外。”

人群里有人惊叹,有人紧张地嘀咕,她感觉这些声音在她的意念地图上迅速淡去:只是些炙热明亮、颤抖着的小点,渐渐淡出易于觉察的区域。他们还在次近区域内。这整个社群也一样,实际上,全城都蜕变成为密集成簇的运动和生命,那么轻易就可以抓取过来,吞噬,利用。但他们不需要知道这些。毕竟,她是专业人士。

于是她把自己超凡能力的支点锲入地下,在一个深邃、坚实的小点上,以便让她的聚力螺旋狭而且高,而不是宽广致命。也再次深入本地区地下岩层,寻找最近处的断层线,或者死火山下面残留的熔岩点,曾经形成埃利亚火山口的那股力量。毕竟,港口里面那个怪东西非常重;要移动它,她需要的不只是周边水汽中那一点点能量。

就在她搜寻的过程中,一件非常怪异,但又特别熟悉的事情发生了。她的感知世界发生了偏移。

突然之间,她就已经不在大地之中。某种东西把她拉了出来,翻转她,向下,深入。她突然就迷失了方向,被约束在一片黑暗阴冷的空间里胡乱挣扎,而那股流入她身体的力量并不是热力,不是动能,也不是势能,而是完全不同的另外一种东西。

有点儿像前一天深夜里,埃勒巴斯特借用她原基力时的感觉。但这次不是埃勒巴斯特。

而且她还有控制权,某种程度上有。具体来说,她无法停止正在发生的过程——她已经吸取到了太多力量;如果她现在尝试放手,就将让半个城市瞬间冻结,并引发一场地震,让整座海港面目全非。但她可以使用那股汹涌而来的力量。例如,她可以引导它进入那个她看不见的东西下方的岩石里。她可以向上举,这个操作不够精准,效率很低,但能完成这可恶的工作,而且她能感觉到那片巨大的空白——她任务的目标,正在抬升,对她的意愿做出反应。如果埃勒巴斯特在旅馆房间里观察的话,这一定会让他刮目相看。

但这力量到底来自哪里?我怎么会——

她现在能意识到(尽管为时已晚,心里也害怕):水中突然注入大量动力之后,也会像岩石一样做出反应,速度却要更快很多。而她本人也可以做出反应,快得前所未有,因为她浑身充满了力量,几乎满溢出来,那神力真的感觉像是在涌出她全身的每个毛孔。而且,地火啊,这感觉真是妙不可言,阻止险些淹没港口的巨浪,简直容易得有如儿戏。她只要吸取浪涛的力量,把它投向远海就好,用余力平息浪涛,同时让那海底异物离开埋没它的沉积物(还有珊瑚礁,它们正在跌落、破碎)并开始上升。

但是。

但是。

但那东西并不是在按她的意愿运动。她的本意,是把它推到海港侧面,那样一来,就算珊瑚礁再次生长起来,也还是不会堵塞航道。相反——

——邪恶的大地——这到底是——相反它——

相反,它在自作主张地运动。她无力阻止。当她开始尝试,之前掌握的力量却蓦然流失,被吸取到了某个地方,跟它们涌入时一样突然。

那时茜因回过神来,沉重地喘息着,靠在栈道的木栏杆上。才刚刚过去几秒钟时间。她的自尊心不允许她双膝跪地,但也只是凭借栏杆的力量,才能勉强不倒。然后她意识到,现在没有人会注意到她的虚弱,因为她脚下的木板,她扶着的栏杆,全都在可怕地摇晃着。

地震警报开始哀号,震耳欲聋,声音来自她身后不远处的塔顶。栈道下面的埠头上,还有周围的街道上,好多人惊惶逃窜,远离所有建筑,他们脸上全都是恐惧。当然他们把茜奈特丢在了后面。

但这并不是让茜奈特回过神来的原因。真正起作用的,是突然泼下的大批海水,像一阵急雨一样淋过埠头,然后是一个黑影,让整片海港昏暗起来。她转身去看。

在那里,缓缓升出水面,一面开始哼鸣、旋转,一面抛下最后那层泥垢的,赫然竟是一座方尖碑。

它跟茜因昨晚见到的那块不同。那一个,紫色那个,她感觉应该还在海岸之外几英里,尽管这时她没有朝那个方向看,确认它还在。眼前这块方尖碑主宰了她的整个视野,她全部的思想,因为它巨大得可怕,甚至还没有完全出水。它的颜色是深红,像石榴石,形状是六棱柱,有个锋利的、形状不规则的尖顶。它是完全实在的,不像大多数方尖碑那样闪烁不定,亦幻亦真;它的宽度超过七条船首尾相接。而且它当然更长,仍在继续上升,旋转,几乎挡住了整个海港。从头到尾,足有一英里长。

但它有些不对劲,在上升过程中渐渐暴露出来。在碑体中段,清秀如晶石的碑体变得满是裂痕。巨大的裂痕,丑陋、发黑的裂痕,像是在长达几个世纪埋没海底期间,有某种污染物渗入了碑身内部。那曲曲折折,蛛网一样辐射的裂痕,呈放射状延伸过晶体表面。茜奈特可以感觉到,方尖碑的哼鸣声存在跳跃和停顿感,无法理解的能量,正在透过那些损坏的地方挣扎着溢出。

而就在辐射形裂痕的正中间,她可以看出某种闭塞口样子的东西。那东西很小。茜奈特眯起眼睛,加大力气靠在栏杆上,伸长脖子追随那个越升越高的小点。然后那块方尖碑又转过去一些,像是要面对她,突然之间,茜因觉得全身血液都冻结了起来,意识到她刚才看到的是什么。

一个人。那东西里面困着某个人,像一只昆虫被困在琥珀里,肢体张开,动弹不得,头发被冻结成放射状。她无法分辨那张脸,看不清楚,但在她的想象中,那人两眼瞪大,嘴巴张开。正在尖叫中。

就在这时,她意识到自己能看出那人皮肤有古怪的石纹,透过碑身的暗红色看去,是瘀青色。阳光闪过,她意识到它的毛发是透明的,或者至少透明得足以消失在周围的石榴石色晶体中。而且,她目睹的情形带有某种特质,她能感觉到,可能因为有一个瞬间,她曾是这方尖碑的一部分,它就是那股力量的来源,她不会深究这个问题,因为——邪恶的大地啊——她无法接受这个。那份知识就在她脑子里,不管她多想否认,都不可能做到。当理智的头脑被迫一次又一次面对不可能出现的情境,它别无选择,只能适应。

所以她接受事实:她正在目睹的是一块破碎的方尖碑,它在埃利亚城的海港下面掩埋了大地知道多长时间。她接受,在这座方尖碑的心脏地带,那个不知用了什么办法,打破了这块巨大的、壮观的、神奇物体的……是个食岩人。

而且,它已经死了。

大地父亲的思考可能要花费很多年,但他从来不会入睡。

他也从不忘记。

——第二板,《真理经,残篇》,第二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