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同事病了。”茜奈特告诉埃利亚的领导者埃西尔,她隔桌坐在那女人对面,“他让我转达歉意,今天无法提供帮助。将由我来清除你们港口中的障碍物。”
“很遗憾听到您的导师身染贵恙。”埃西尔似笑非笑的嘴脸,险些就让茜因发飙。险些,因这她早有预料,所以已经做过精神准备。但这事还是让人很烦。
“但我必须问一句,”埃西尔继续说,脸上显出做作的担忧,“你是否……可以胜任呢?”她的眼睛扫了一下茜因的手指,茜因费尽心机,把戒指都戴到别人最容易看见的手指上。她两手互握,有戒指那只手的拇指暂时被遮挡;就让埃西尔自己猜那里有没有第五枚戒指吧。但当埃西尔的眼睛再次跟茜因对视,茜因看到的还是只有怀疑。她对四枚戒指的级别并不感冒,或许五枚也一样。
这就是我以后永远都不会再跟十戒高手一起出任务的原因。就好像她有权选择似的。但这样想,能让她感觉好一些。
茜奈特强颜欢笑,尽管她没有埃勒巴斯特那种让礼貌言行带刺的天赋。但她知道自己现在的笑容很是不爽。“我上次执行任务,”她说,“是负责在有五栋建筑的街上拆掉其中三栋。地点在迪巴尔斯城区,那个区域住了七千人,当天很是繁忙,而且距离第七大学不远。”她放下跷起的那条腿,又跷起对侧的腿。那次任务期间,测地学家们差点儿把她逼疯,他们一直要求她不得制造超过五级的地震。各种精密仪器,重要的平衡设定,如此等等。“那次我只花了五分钟,而且没有一块石头掉在拆除区域之外。那还是在我赢得上一枚戒指之前。”而且她还把地震保持在了四级,让测地学家们非常开心。
“我很高兴得知您有如此突出的能力。”埃西尔说。随后是一次停顿,茜因做好了被打击的准备。“但,既然您的同事无法帮忙,我看不出埃利亚有任何理由支付两个原基人的酬金。”
“这是你们跟支点学院之间的事。”茜因满不在乎地说。她是真的漠不关心。“我怀疑你们会在这个问题上产生争执,因为埃勒巴斯特这趟行程期间一直在对我提供指导,就算他不亲自动手,也会监督我的工作。”
“但既然他都不在这里——”
“这无关紧要。”这感觉很糟,但茜奈特还是决定解释一下,“他现在佩戴十枚戒指。就算在旅馆房间里,他也能观察我的一举一动,并在必要时进行干涉。就算失去知觉他都能这样做。另外,过去几天以来,他一直在平息本区域内的地震,就在我们的旅途中。这是他对本地站点维护员表示友好的方式,实际上受益的却是你们社群。因为你们这么偏僻的地方,附近根本连一个防震站点都没有。”埃西尔脸色紧绷,眉头微皱,看似听出她话里带刺,茜因摊开双手。“他和我之间的最大区别,就是我还需要用眼睛看到自己要做的事情。”
“我……明白了。”埃西尔听起来非常不安,她的确应该害怕。茜因知道,任何支点学院的原基人,都应该减轻哑炮们的恐惧,在当下,茜因却加剧了埃西尔的恐惧。但她已经开始严重怀疑,埃利亚城里到底有谁想要埃勒巴斯特去死,所以对她来说,最好是慑服埃西尔,或者埃西尔认得的某个人,让他们放弃那个杀人计划。这个迂腐的小官僚啊,她完全不知道昨天晚上自己的城市有多么接近被夷为平地。
在其后那段令人不安的安静中,茜奈特决定,她该主动提问了。也许略微捣乱一下,看看能搅出什么来。“我觉得,行政长官今天像是来不了了吧。”
“是的。”埃西尔的脸变成了政客式的难以捉摸,满是微笑,眼睛里不露任何线索。“我的确传达了贵同事的要求。但不幸的是,行政长官日程太满,挤不出时间。”
“真是可惜。”然后,因为茜奈特开始理解埃勒巴斯特为什么在这件事情上表现得那么讨厌,她两手抬起互握。“不幸的是,这并非可有可无的要求。您这儿有电报机吗?我想给学院发一条消息,让他们知道我们被耽误了一些时间。”
埃西尔两眼紧缩,她们当然有电报机,而且当然,茜奈特是给她挖了一个坑。“耽误了吗?”
“嗯,是的。”茜因扬起她的双眉。她知道自己假装无辜方面做得并不好,但她至少努力尝试了。“您觉得要到多长时间之后,行政长官才有时间见我们呢?学院那边肯定也想知道的。”然后她站起来,一副准备离开的样子。
埃西尔侧头打量她,茜奈特看得出她两肩绷紧:“我还以为你比你那位同事更通情达理呢。你们真的要离开这里,不去清理我们的海港,就是因为感觉自尊心受挫?”
“这才不是什么自尊心受挫的问题。”茜因是真的发了火。现在她明白了。她居高临下俯视埃西尔,后者还坐在原地,舒适、安全地待在她的大椅子里面,大桌子后面,她真的需要很用力,才能不让自己攥拳,不让下巴上的肌肉发颤。“如果易地而处,你能忍受这样的对待吗?”
“我当然能忍!”埃西尔挺直身体,因为太突然,做出了一个真实反应。“行政长官才没有时间去——”
“不。你不会忍受。因为如果你处在我的位置,你就将代表一个独立的强大组织,而不是什么穷乡僻壤的下贱马屁精。你会希望自己被当作技艺高超的专家对待,因为你从小就在磨炼自己的手艺。就像其他那些从事重要又高难职业的人一样,而且你们要做的事,又将决定整个社群的生计。”
埃西尔盯着她。茜奈特停顿了一下,深深吸气。她必须保持礼貌,并把那份礼貌当作一把细细打磨过的玻钢剑一样运使。她必须在发怒的同时保持冷漠,平静,以免有一丝失去自控力的迹象,被别人说成魔性难改。等到眼睛后面的炙热缓解,她上前一步。
“而你,却连我们的手都没握过,领导者埃西尔。初次见面时,你也不肯看我们的眼睛。你到现在还是没有提供埃勒巴斯特昨天就提到过的那杯安全茶。你会这样对待第七大学的一名有学位的测地学家吗?假如一位工程大师来修复城市供水系统,你会这样对待他吗?你会这样对待自己城里的壮工公会代表吗?”
埃西尔听懂了这些类比之后,真的向后退缩了一下。茜奈特默默等待,让对方的压力加大。最终,埃西尔说:“我明白了。”
“也许你真的明白了。”她继续等,埃西尔长叹一声。
“你想要什么?道歉吗?那么我道歉。不过,你也一定知道,多数正常人都从未见过原基人,更不要说不得不跟一个这样的人共事,而且——”她摊开双手,“如果我们有那么一些……不舒服,不也是可以理解吗?”
“你不舒服我理解。但粗鲁就不行了。”我×,算了。这女人根本就不值得让她费心解释。茜因决定把精力留给更有用的人。“而且你刚才这番道歉真的特别屎。‘对不起哦,可是你们这么不正常,我真是没有办法把你们当人看。’”
“你就是个基贼。”埃西尔厉声说,然后她还有脸做出一副很震惊的样子,像是没想到自己会口出秽言。
“好吧。”茜奈特迫使自己露出笑容,“至少这样算是撕破脸了。”她摇摇头,走向门口。“我明天再来。也许到时候,你已经有时间查看行政长官的日程了。”
“你们有合同约束的。”埃西尔说,她的声音紧张得略微发颤,“你们的组织收了钱,就有义务完成答应我们要做的事。”
“我们会做啊。”茜奈特已经到了门口,手按在门把手上,耸耸肩。“但合同上可没写明,我们到达之后,需要在多长时间内完成任务。”她在虚张声势,她本人完全不知道合同上写了什么。但她愿意打赌埃西尔也不清楚;一个行政长官助理,听起来并没重要得可以了解到那种事。“顺便说一句,谢谢招待我们入住季末酒家。那儿的床很舒服,饭菜也很美味。”
这句,当然起到了作用。埃西尔也站了起来。“你等着,我去跟行政长官说。”
于是茜因和气地笑着,坐回原处等。埃西尔离开房间,去了足够长的时间,以至于茜因已经开始打盹。门再次打开时她醒了过来,又一位年长、肥硕的沿海女人进入房间,身后跟着被训蔫了的埃西尔。行政长官是个男的。茜奈特心中暗自叹息,准备好迎接更多以礼貌作为武器的对决。
“原基人茜奈特。”那女人说,尽管心里越来越烦,茜奈特还是对她的庄重态度印象深刻。茜因名字前面加个“原基人”头衔当然并没有必要,但毕竟是当前急需的一点儿礼遇,于是茜因站起来,那女人马上跨步上前,伸手与她互握。她的皮肤清凉、干燥,硬度超过茜奈特的预期。并没有茧子,只是一双平日里足够忙碌的手。“我的名字是埃利亚的领导者赫瑞史密斯,副行政长官。行政长官真的是太忙碌,今天无法接见您,但我已经从自己的日程中清出了足够的时间,希望我的欢迎足够让您满意……我尤其要为之前你们得到的冷遇表示抱歉。我向您保证,埃西尔将会因为她的行为受到惩戒,让她记住,领导者永远要对人以礼相待,对任何人都不例外。”
好吧。这女人或许只是在玩政治家手腕,或许她根本就不是什么副行政长官,埃西尔只是找了个衣着特别华丽的门卫来假扮这个角色。但毕竟,这是在努力寻求和解,而茜因会接受这个姿态。
“谢谢您。”她带着真诚的感激说,“我会把您的歉意转达给我的同事埃勒巴斯特。”
“好的,还请转告他,埃利亚城将会按照合同约定,承担两位的各项开支,包括你们清理港口之前和之后的三天。”她的笑容里开始露出某种锋芒,茜奈特觉得自己很可能也活该被这样对待。这个女人,看似真的读过合同呢。
不过都没关系了:“感谢您的明示。”
“你们在城里期间还有其他需求吗?比如说,埃西尔会非常乐于充当导游,带你们在城中游览的。”
靠。茜因真喜欢这女人。她情不自禁面带微笑瞅瞅埃西尔,后者现在已经可以控制自己的表情;平静地回望茜奈特。而茜因的确有心像埃勒巴斯特很可能会做的那样,接受赫瑞史密斯的提议,故意让埃西尔忍受一番羞辱。但茜奈特累了,这整个旅程都那么艰难,能越早结束,越早回到支点学院越好。
“不用了。”她说,埃西尔的脸是否微微抽动了一下,暗自松了一口气呢?“不过,假如可以的话,我还真想看看这座海港,这样就可以评估一下需要解决的问题。”
“当然。但您一定需要先来点儿提神的东西吧?至少也请用一杯安全茶。”
茜奈特这次忍不住恶作剧的冲动了。她微微撇嘴:“其实我很想说,我根本就不喜欢喝安全茶。”
“没人喜欢。”赫瑞史密斯脸上的笑容毫无疑问发自内心,“那,来的别的什么吧?然后我们就出发。”
现在轮到茜因吃惊了:“您要跟我们一起去吗?”
赫瑞史密斯的表情变得萧索起来:“这个嘛,我们整个社群的生计都寄托在您身上。我真的是理应到场。”
哦,真的。这个人还真是有心。“那我们就马上出发吧,领导者赫瑞史密斯。”茜奈特向门口示意,他们一起出发。
这港口不对劲。
他们站在一条类似观景栈道的地方,在港口半环形轮廓的西段。从这里可以看到埃利亚城的大部分,城区在环水的火山口斜坡上延展。这城市实际上还挺可爱。这天天气晴和,景致很美,天空如此湛蓝深邃,让茜奈特觉得,晚上在这儿看星星一定很惬意。但是她看不见的东西,在水下,海港底下的东西,让她不寒而栗。
“那个不是珊瑚礁。”她说。
赫瑞史密斯和埃西尔的视线都转向她,两人一脸困惑。“您说什么?”赫瑞史密斯问。
茜奈特从她们身边走开,到栏杆旁,伸出双手。她实际上不需要做这种手势;只是想让她们知道自己在做事。支点学院的原基人总会让顾客对他们的领悟力和对事件的评估有信心,即便在顾客并不真正理解事态真相的场合。“海港下面的水底。只有最上面那层是珊瑚礁。”她在思考。她以前从未感应过珊瑚礁,但它的感觉正如预料:很多层扭动不止的闪亮生物体,如果需要,她可以从中汲取活力,来支持自己运用原基力;还有一个坚硬的核心,是古老的、钙化的死亡。但那层珊瑚礁坐落在海港底部一道水下隆起之上,尽管那隆起感觉像是天然的(在陆地与海洋交会的地带,常会出现这样的地表褶痕,她在书上读到过的),茜奈特却能感觉得到它不是。
原因之一,是它完全笔直。而且很大,那道隆起横贯整座海港。但更重要的是,它像是不存在。
在隆起的泥沙之下的那些岩层,它们的怪异之处在于:茜因完全感觉不到。她本应该能感觉到,既然它能把海底向上推成这样。她能感觉到那隆起上方海水的重量,也能感觉到更深处岩层因为重量和水压变形,以及周围的地质构造,但那个障碍物本身,她无法感知。就像海港底下有个巨大的空洞一样……而整个海港的形状就围绕在它周围。
茜奈特眉头紧皱。她十指张开,微微颤动,追寻洋流的曲线。松动板岩、泥沙和有机物的轻柔滑动,坚硬基石的沉稳支撑力,延展部,凹陷处。她一面探测,一面滞后地解释自己的发现。“珊瑚礁的下面有某种东西,埋在海洋底处。掩埋深底不大。更低处的岩石承受了巨大压力,所以那东西一定很重……”但既然很重,她又为什么感觉不到呢?为什么她只能通过它对周围其他事物的影响,才能侦测到那个阻断港口的巨物?“这很奇怪。”
“这个有关系吗?”是埃西尔,也许想听起来专业又精明,以便赢回赫瑞史密斯的好感。“我们需要做到的,只是摧毁阻挡航道的珊瑚礁而已。”
“是啊,但珊瑚礁就长在那东西上面。”达玛亚搜寻珊瑚礁,发现它们布满了整个港口的边缘地带;完全是合乎理论预测的形态。“在整个港口的深水区,只有那片地方被珊瑚礁阻断,就是因为地下有异物导致隆起。珊瑚礁长在那东西上面,它实际上抬升了海底。珊瑚礁本来是浅水中才有的,但在那条隆起沿线,它们有被太阳晒到的、足够温热的海水。”
“邪恶的大地啊。这是不是意味着,珊瑚礁过段时间还能长回来?”说话的是跟埃西尔和赫瑞史密斯一起来的某位男子。在茜奈特看来,他们就是一帮小职员,在他们开口之前,她总是忘了这帮人还存在。“而我们整件事的目的,本来就是要彻底清通港口的。”
茜奈特长出一口气,放松隐知盘,睁开眼睛,让大家知道她已经探测完了。“最终,是要做到的。”她说,然后面向大家,“请看,这就是你们要面对的问题。这个是你们的港口。”她左手大致卷成一个圆圈形,不闭合,是三分之二个圆弧。埃利亚城的海港形状没有这么规整,但大家知道她什么意思了,见大家靠近过来,她也知道别人已经明白。于是她用右手拇指横在那个环形的出口上,接近把它完全封闭。“这就是那个怪东西的位置。它的一端微微翘起。”她动动拇指尖。“因为海底岩层有个天然坡度。而那个位置就是多数珊瑚礁所在的地方。那东西另一端的海水深度较大,水温较低。”她笨拙地晃动右手,示意拇指根部那端。“那里就是你们一直在使用的海港入口。除非这种珊瑚突然开始喜欢水冷幽暗的地方,或者另有一种此类习性的珊瑚出现,否则,那一端就不会被堵塞。”
而就在她说出这番话的同时,又突然想到:珊瑚礁是可以不断生长的。新生的珊瑚就长在前代生物的遗骸上面;假以时日,它们甚至能让港口中较为深冷的部分抬升到最佳生长区。而埃西尔恰逢其时地皱起眉头说:“只不过,航道一直都在变窄,进度慢,但趋势没变,每年更窄一点儿。我们有数十年前的记录,上面说还能在海港入口的中段行船;但现在已经不行了。”
地火啊。等茜奈特回到支点学院,她将告诉那些人,在料石生课程里添加造岩生物的相关课程,很荒谬,他们现在居然都不学这个:“既然这个社群已经存续过好几个灾季,而你们才刚刚面临这个问题,显然,这种珊瑚的生长速度并不快。”
“其实埃利亚只有两个灾季的历史。”赫瑞史密斯说,她痛苦地对着茜因微笑。其实这本身已经是个了不起的成就。在中纬度和两极地区,很多社群连一个灾季都撑不过,沿海地区更加脆弱。但当然,赫瑞史密斯以为她在跟一个土生土长的尤迈尼斯人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