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他说,然后握起她的一只手。他一定很喜欢跟人身体接触,女孩想。“我现在是你的守护者。”
妈妈叹了口气:“我可以给你一条毯子,给她用。”
“那就够了,谢谢你。”然后那男子沉默下来,等着。几次呼吸之后,妈妈才意识到他在等自己去拿毯子。她突兀地点头,然后离开,走出谷仓之前,她一直觉得后背僵直。然后,这儿就只剩下达玛亚和那名男子。
“这个给你。”他说,一面伸手到自己肩上。他穿的应该是一套制服:宽肩长袖,四肢线条僵硬,暗红色布料显然结实又有几分粗糙。像太婆缝的小毯子。这制服配了一条短斗篷,装饰效果大于实用,但现在,他把斗篷解下来,裹在达玛亚身上。对她来说,已经可以当长裙了,还带着他的体温。
“谢谢你。”她说,“你叫什么呀?”
“我的名字,是沃伦的守护者沙法。”
女孩从来没听说过沃伦这个地方,但它一定存在,要不然这个社群名称就没有意义了。“‘守护者’也是个职阶名称吗?”
“它专指守——护——者。”他把这个词拖长了说,女孩尴尬得两颊发热,“毕竟,我们对任何社群都没有多大用处,我是说在平常时期。”
达玛亚困惑地皱起小眉头:“什么?就是说,当灾季来临时,你们就会被别人踢出去吗?但是……”她从故事里得知,守护者多才多艺:他们是了不起的战士和猎人,有人还能搞暗杀。当时局艰险,社群会需要这样的人。
沙法耸耸肩,走到一旁,坐在一捆放了很长时间的干草上。达玛亚身后也有一捆,但她继续站着,因为她喜欢跟那人保持在同一高度。即便是坐下来,那男子还是更高,但至少不会高出那么多。
“支点学院的原基人服务全世界。”他说,“从现在开始,你不再有职阶名称,因为你的用处就在于你自身的能力,而不是某种家族传统。从出生时起,一个原基人小孩就有能力制止地震;就算不接受训练,你也是原基人。不管是在社群之内,还是在社群之外,你都是原基人。不过,受训之后,在支点学院其他技艺高超的原基人的指导下,你就可以不只是造福一个社群,而是能够服务于整个安宁洲。”他摊开双手。“作为守护者,通过我所负责的多个原基人,我也在尽到相似的责任,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因而,我理所当然应该跟我负责的人肩负同样的责任。”
达玛亚太好奇,有太多问题,以至于不知道应该先问哪一个。“你们那儿有没有——”她顿住了,说不出那个概念,那个词,仍然未能接受自己的身份。“其他,嗯,像我一样的人……”然后她就说不下去了。
沙法笑起来,就像能感受到她的急切,并且为此觉得开心。“我现在是六个人的守护者,”他说着,一面侧着脸,让达玛亚知道,这才是正确的表述方式和思考方式,“包括你在内。”
“而且你把他们全都带到了尤迈尼斯?以前你也是这样找到了他们,像找我一样——”
“不完全一样。有些人是我接管的,他们在支点学院内部出生,或者曾有过其他守护者。有些是我自己找到的,在我被派来北中纬地区巡行之后。”他摊开双手。“在你的父母向佩雷拉村村长报告,说他们有个孩子是原基人之后,村长拍了电报到布雷瓦,后者又把电报转给泽多,然后又被泽多转达给尤迈尼斯——而那里的人再给我发电报。”他叹了口气,“仅仅是因为运气好,我在消息到达之后的第二天正好去布雷瓦附近的联络站。要不然,我就得再过两星期才能得到消息。”
达玛亚知道布雷瓦,但对她而言,尤迈尼斯只是个传说,而沙法提到的其他地方,只是童园课本里见过的词,并没有任何实际意义。布雷瓦是离佩雷拉最近的城镇,而且要大很多。那里是每年播种季节开始时,父母去变卖农产品的地方。然后她开始理解对方的言外之意。如果在这座谷仓再待两个星期,冷得要死,还只能在屋角拉屎……她也很高兴沙法在布雷瓦收到了消息。
“你很幸运。”他说,也许是读懂了她的表情。他自己的表情变得沉重起来。“并不是所有的父母都会做出正确选择。有时候他们不会把孩子隔离起来,像支点学院和我们这些守护者建议的那样。有时候他们隔离了孩子,但我们收到消息的时间太迟,等到有守护者到达时,暴民已经把孩子带走,把她打死了。请不要对你的父母有什么不好的想法,达玛。你目前至少还安全地活着,这可不是轻易就能做到的。”
达玛亚有点儿纠结,并不想接受这个结论。沙法叹了口气。“还有些时候,”他继续说,“有些原基人的父母会试图把孩子藏起来。养着她,不接受训练,也没有守护者。那样做,总是没有好结果。”
这正是过去两周以来她一直在烦恼的事,在学校发生那件事之后。如果她的父母爱她,他们就不会把她锁在谷仓里,也不会叫来这个人。妈妈也不应该说那么差劲的话。
“他们为什么就不能——”她冲口说出这半句,然后才意识到对方刚才说的话是有用意的。就是要知道她是否想过“他们为什么不能把我藏起来,让我继续在这儿生活”——现在,他已经洞悉真相。达玛亚紧握斗篷的两手抱紧自己的身体,但沙法只是微微点头。
“首先,这是因为他们还有另外一个孩子,而且任何暗中窝藏原基人的社群成员,最轻的惩罚也是被逐出村镇。”达玛亚知道这个,尽管她不愿接受事实。如果父母在意她,就会为她冒险,是吧?“你的父母肯定也不愿意失去他们的家园,他们的生计,以及两个孩子。他们选择了给自己留下一些东西,而不是失去一切。但目前最大的危险,仍是你的本性,达玛。这跟你的性别一样无法掩饰,跟你年轻又机敏的头脑一样明显。”她脸红了,不知道这算不算夸奖。沙法微笑,让她知道这确实是赞誉。
他继续说:“每当大地在悸动,你都将听到它的呼唤。在每个危险的瞬间,你都会本能地探寻最近处的热源和动点。对你来说,做到这些事的能力就像强壮的人有一双重拳。当危险临近,你当然会做出必要反应来自保。而当你这样做,就有人会死。”
达玛亚畏缩了一下。沙法又一次微笑,他一直都是那样和善。然后达玛亚想起那一天的情形。
那是午饭后,在操场。她吃完了自己的豆包,像平时一样,跟莉米和桑塔尔一起坐在水塘边,其他小孩有的在玩,有的在用小块食物砸小伙伴。还有些孩子扎堆蹲在操场一角,在土里寻找着什么,一面唧唧哝哝说话;他们当天下午有一场测地学考试。然后扎布来到仨女孩面前,尽管他说话时看的是达玛亚。“下午考试,让我抄你们的吧。”
莉米咯咯笑起来。她以为扎布是喜欢上了达玛亚。但是达玛亚并不喜欢他,因为他很差劲,总是欺负达玛亚,辱骂她,有时候用手指戳她,直到女孩大声叫起来,让他住手;然后她又会因为这个被老师批评。于是她对扎布说:“就为你,我才不会给自己惹麻烦呢。”
他当时说:“要是方法得当,你就不会有麻烦。只要把试卷向我这边挪一点儿——”
“不要,”她又一次拒绝,“我不要什么方法得当。我根本就不会做这种事。你走开。”她转脸去看桑塔尔,扎布打岔之前,她正在说话。
下一个瞬间,达玛亚已经栽倒在地。扎布两手并用,把她从石头上推了下去。她真的摔了个倒栽葱,后背着地,非常痛。后来(她在谷仓里,有两周时间回想那件事)她能回想起男孩脸上震惊的表情,就像他也没料到达玛亚会那么容易被推下去。地上很是泥泞。她整个后背又冷,又湿,又臭。全身都是烂泥和青草味,泥巴已经浸到了她的头发这是她最好的一件校服妈妈一定会很生气她当时也很生气于是她抓起周围的空气就——
达玛亚打了个寒噤。就有人会死。沙法点头,像是听到了她的想法。
“你就是火山岩里的美丽晶石,达玛。”他说这句话时,声音非常轻柔,“你是大地的赠礼——但永远不要忘记,大地父亲痛恨我们人类,他的礼物代价高昂,而且极为危险。如果我们把你拣选出来,打磨锋利,给你应得的关爱和尊重,你就会变得更有价值。但如果我们只是任由你置身荒野,你就会严重伤害第一个招惹你的人。或者,更可怕的情况,你会崩溃,然后伤害很多人。”
达玛亚想起扎布脸上的表情。空气变冷只有一瞬间,在她身体周围喷射而出,有如气球爆裂。那已经足够让她脸下的青草结上一层寒霜,让扎布皮肤表面的汗珠变成坚硬的冰。他们两个都定在了原地,四肢抽搐,愕然相对。
她还记得男孩那张脸。你差点儿杀死我,她眼里,对方的表情在说。
沙法一直在密切关注着她,并始终保持微笑。
“这不是你的错。”他说,“外人对原基人的闲话大多都是假的。你生来如此,不是因为犯过任何罪孽,也不怪你父母。不要怨恨他们,也不要埋怨自己。”
她开始哭,因为他是对的。全都对,每一句,全都是实话。她一直恨妈妈把她关在这里,还一直恨爸爸和查加,他们放任妈妈这样对待自己。她痛恨自己生成这副样子,让他们所有人都大失所望。而现在,沙法却像是完全了解她内心的阴暗和虚弱。
“嘘。”他说着,站起来,到她面前。然后跪在地上握起她的两只手,她哭得更加厉害。但沙法用力捏她的手,足够让她感到疼痛,她吃了一惊,深深吸气,眨巴着泪光迷蒙的双眼看他。“你绝不能这样做,小东西。你妈妈很快就要回来了。永远不要在别人能看到的时候哭泣。”
“什——什么?”
他看起来那么难过——是因为达玛亚吗?他抬起双手,捧起她的脸颊。“这样不安全。”
达玛亚完全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不管怎样,她还是停止了哭泣。等她自己擦过脸颊之后,沙法帮她拭去一颗被漏掉的泪珠,迅速察看一番之后点头。“你妈妈很可能还是可以看出来,但对其他所有人来说,这样可能就够了。”
谷仓门响,妈妈回来,这次还拉上了爸爸。爸爸紧闭着嘴巴,也不肯看达玛亚,尽管从妈妈把她关进谷仓以来,父女俩都没有见过面。两人把注意力集中在沙法身上,后者站起来,稍微移动身体,挡在达玛亚前面。他接过折叠起来的毯子和麻绳捆起的小包裹,点头致谢。
“我们已经帮你饮过马。”爸爸态度生硬地说,“你需要路上用的饲料吗?”
“不用。”沙法说,“如果沿途顺利。我们入夜时分就能到达布雷瓦。”
父亲皱起眉头:“那要马不停蹄啊。”
“是的。但是在布雷瓦,不会再有这个村里的某些人突发奇想,在路边等着我们,用粗暴的方式给达玛亚送别。”
达玛亚花了一点儿时间才明白,然后她意识到:佩雷拉村的人们想要杀死达玛亚。但这一定是搞错了,是吧?他们不可能真的有这种想法,不是吗?她想起所有那些她认识的人。童园里的老师,其他小孩,还有路边客栈的老太太,太婆生前的那些朋友。
父亲也是这样想;她能从他的表情里看出来,所以他皱眉,想要开口说达玛亚想到的话:他们才不会做出这种事。但他欲言又止。他瞥了一眼达玛亚,只一眼,脸上满是折磨,然后才想起应该看别处。
“这个给你。”沙法说着,把毯子递向达玛亚。这是太婆那条。她盯着毯子,然后看妈妈,妈妈却在回避她的视线。
哭,不安全。即便在她解下沙法的斗篷,裹上毯子,感觉到那份熟悉的霉味、刺痒感和完美的暖意时,她也让自己的面容保持绝对平静。沙法的眼睛闪向她,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表示赞许。然后他拉起达玛亚的手,带她走向谷仓门口。
妈妈和爸爸在后面跟着,但他们什么都没说。达玛亚也没说一句话。她的确向那座房子扫了一眼,看到有人躲在窗帘的窄缝后面,然后那帘子被迅速合上。查加,她的大哥哥,教过她读书,教过她骑毛驴,还有怎样往池塘上面丢石头,让它蛙跳。他甚至没有挥手告别……但这并不是因为哥哥痛恨她。她能看出来。
沙法把达玛亚举起来坐到一匹大马上,比她见过的任何马都高大,一匹强壮的、毛发油亮的栗色马,脖子很长,然后沙法坐到她身后的马鞍上,用毯子裹住她的双腿和鞋子,以免她磨伤或者长冻疮,然后他们就出发了。
“不要回头看。”沙法建议,“这样会更容易一点儿。”所以达玛亚没有回头看,她将来会知道,这件事情他又说对了。不过,到了很久以后,她又会希望自己当初曾经回头。
[前文佚失]冰白之眼,灰吹之发,滤尘之鼻,尖利之牙,离盐之舌。
——第二板,《真理经,残篇》,第八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