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打不定主意,不知自己应该是谁。你的近期身份已经毫无意义;那个女人跟小仔一起死了。她没用,她那么不起眼,那么安静,那么平凡。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那种角色没用了。
但你还不知道奈松被埋在哪儿——假如杰嘎花了时间埋葬她。在跟自己女儿告别之前,你不得不继续做她爱过的妈妈。
所以你决定了,不能坐以待毙。
死神肯定已经盯上了你——也许不是马上来,但会很快。尽管从北方来的大地震错过了特雷诺,但每个人都知道,它本应该重创小镇。隐知盘不会撒谎,至少在这样天翻地覆、令人发狂的情况下,它的感知不会错。每个人,从新生儿到耄耋老者,全都感觉到了这场巨震来袭。到现在,已经有那么多难民,来自不那么幸运的小镇和村庄,他们都在向南逃走,特雷诺人很快就将听到各种流言。他们将察觉风中的硫黄味。他们将会仰望越来越怪异的天空,看到种种变化——全都是不幸的预兆。(事实也的确不幸。)也许,拉什克镇长终于也派人去察看了苏姆镇,下一条山谷中的小城。大多数特雷诺人都有亲戚住在那里,两座城镇世代通商通婚。虽然社群高于一切,但只要没有饿死,亲人和家族就仍有意义。拉什克暂时还能慷慨大度一点儿,也许。
而一旦探子们回来,报告苏姆镇遭到的重创,你早已知道的那些情况,还有你明知他们不会发现的幸存者(至少不可能找到太多),到时候,大家就不可能无视真相。人们心里将只剩恐惧。而恐惧主宰下的人们,就会找寻替罪羔羊。
所以你迫使自己吃饭,这次很小心,不去想过去跟杰嘎和孩子们一起吃过的饭。(失控的泪水,要比控制不住的呕吐强。但是,嘿,你选择不了自己伤心时的反应。)然后,你让自己悄悄走出勒拿后院的门,回到自己家。外面没有人。他们一定都在拉什克家,等着听新消息或者分派任务。
在家里,地毯下面那个储藏室里有全家人的逃生包。你坐在房间的地板上,小仔被活活打死的位置,就在那儿整理逃生包,取出你不会用到的东西。奈松那套老旧舒适的旅行装太小了;你和杰嘎是在小仔出生以前准备的逃生包裹,之后你们都没上心,也没有更新过它。包里有块干果脯,已经发霉,长了细细的白毛;它或许还能吃,但你还没有绝望到那种程度。(暂时。)包里还有些证明文件,表明你和杰嘎拥有自家房产,另有文件表明你们缴纳过全部地方税款,两人都是特雷诺社群成员,属于抗灾者职阶。你把这些也都丢下,它们是过去十年间你全部的财务和法务证明,如今都跟发霉的果脯一起,丢成了一小堆。
用防水墙纸包裹的那一沓钱(纸币,因为数目挺多)……很快就会没用的,一旦人们意识到形势有多么严重,但在那之前,它们还有价值。等到失效,也很适合用来引火。还有杰嘎坚持准备的黑曜石剥皮刀,你不太可能用到这东西,你有更好、更天然的武器,但你还是留下了它。可以用来交换,或至少当成肉眼可见的警示。杰嘎的靴子也能用来交换,因为它们还很新。他再不会穿这双靴子了,因为你很快就会找到他,然后干掉他。
你停顿了一下。修正刚才的想法,让它更适合你要成为的女人。更好的版本:你将会找到他,问他为什么做出那种事。他怎么能下得了手。然后你会问他那个最重要的问题,你们的女儿在哪里。
重新装好逃生包之后,你把它放进杰嘎用来送货的一个篮子里面。你带这篮子在城里走,任何人都不会特别留意,因为直到几天之前,你经常这样做,帮着杰嘎经营他的制陶和工具制造生意。最终也许会有人纳闷儿,在镇长很可能就要宣布灾季法案时,你为什么还要按约定给人送货。但大多数第一反应不会是这个,这才是最重要的。
你离开时,经过小仔躺了好几天的地方。勒拿取走尸体,但留下了那条毯子,血迹已经看不到。不过,你还是不看那个方向。
你家在小镇一角,周围还有几座房舍,都在南墙和公共绿地之间。在你跟杰嘎决定买下它的时候,你之所以挑选它,是因为它坐落在一条独立的林荫路旁边。它还正对着市镇中心,只隔一片绿地,杰嘎一直都喜欢这一点。有件事一直是你俩争吵的焦点:除非必要,你都不喜欢跟人来往,而杰嘎这人好热闹,不安分,家里一安静他就烦——
一波炽烈的、虐心的、让人抓狂的怒火突如其来攫住了你。你不得不在自家门廊上止步,手扶门框深深吸气,来抑制住想开始尖叫的冲动,或许也是为了让自己不会用那把该死的剥皮刀捅死什么人(你自己?)。或者更糟的,让温度下降。
好吧。之前是你搞错了。在伤痛引发的各种反应里面,相对来说,恶心呕吐还没有那么糟糕。
但你没有时间做这些,没有力气那样做。所以你集中精力在其他事物上。任何其他事物。门槛上的木料,你的手正按在上面。空气,你察觉到它,因为你已经在室外。感觉硫黄味并没有加重,至少暂时还没有,这或许是好事。你隐知到附近没有开裂的岩浆口——也就是说,气味是从北方传来,从伤口所在的位置——那道化脓的裂痕,从大陆一侧海岸直到另一侧海岸,你知道它就在那里,尽管迄今为止,帝国大道上的难民都只听过相关的传闻。你希望硫分集中的程度不要过高,因为那样一来,人们就会开始呕吐、窒息,到下次下雨时,溪水里的鱼就会死,土壤也会酸化……
是的。当前情况还好。过了一会儿,你终于能够离开那座房子。你那层冷静的伪装终于能够回复常态。
外面没有太多人活动,拉什克一定是宣布了大家期待的官方封锁决定。封锁期间,社群大门紧闭——你从附近城墙哨塔旁移动的人群判断,估计他也在关键位置派驻了守卫。这种事,本应该是到宣告灾季来临时才会做;你暗中诅咒拉什克的谨慎。希望他没做出更多其他安排,让你难以悄悄离开。
市场已经被关闭,至少暂时如此,以免有人哄抬物价或恶意囤积。傍晚时即将开始宵禁,任何与城镇安全和补给无关的生意都被要求停业。所有人都清楚这种事该怎么办。每个人都有指定的义务,但很多只是室内事务:编织存储筐,风干并保存家中所有易腐坏的食物,改造旧衣物和工具。一切必须高效,遵循《石经》内容,有章可循,有条不紊,一方面实用,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让大群焦虑的人有事可做。以防万一。
不过,当你走过绿地边缘的小路(封锁期间,没人敢随意斜穿绿地,不是因为任何规章,而是大家知道,这里将是庄稼地,而不是一大片赏心悦目的三叶草和鲜花)。你注意到另外一些特雷诺居民还在外面活动。多数都是壮工。有一组人在建造围场和畜棚,以便隔出绿地一角,给牲畜们使用。这活儿很累,毕竟是建造东西,干活儿的人很专心,没空理会挎篮子的独行女人。你一面走,一面在恍惚中认出几张脸,你在市场上见过他们,或者是因为杰嘎的生意打过交道。他们也看过你几次,但都是一瞥而过。他们对你足够熟悉,知道你不是“生人”。暂时他们太忙,没空考虑你可能还是一名基贼的母亲。
或者去想,你那个死掉的基贼孩子,到底是从父母中的哪一边继承到他的噩运。
城镇中心有更多人。在这儿,你努力不引人注意,跟别人采用同样的步幅,有人点头,你就点头回应,努力让脑子放空,脸上一副百无聊赖、心不在焉的样子。镇长办公室周围很是繁忙,街区首领和职阶代言人纷纷赶来,报告他们已经完成封锁任务,然后回去组织更多此类活动。其他人四处乱转,显然是想了解苏姆镇和其他地方都发生了什么——但即便在这里,也没有人在意你。他们又何必在意?空气里弥漫着大地破碎的臭味,二十英里半径之外的地方全都成了一片废墟,起因是活人从未见过的一场严重地震。人们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担心。
但这局面很快就可能改变的。你没有放松警惕。
拉什克的办公室实际上是一座小房子,坐落在屋顶倾斜的谷仓和马车作坊之间。你踮起脚尖从人们头顶上看去,并不意外地发现奥伊马尔——拉什克的副手,站在小屋门廊上,跟一对满身泥水的男女讲话。他们很可能是在加固水井;这是《石经》里的震后建议之一,帝国颁布的封锁规程也有倡导。如果奥伊马尔在这里,那么拉什克很可能在别处忙碌,或者在睡觉(你了解拉什克这个人),事件发生以来这三天,他一定已经累坏了。他不会在自己家,人们太容易在那儿找到他。但因为勒拿话多,你早知道拉什克不想被人打扰的时候会在哪儿。
特雷诺的图书馆令人尴尬。它存在的唯一原因,就是某位前任女镇长的老公的祖父偶尔有段时间抽风,给方镇长官写了好多请愿信,直到长官出资兴建了这座小型图书馆,就为了让他闭嘴。老头儿死后,那里少有人光顾,尽管每次全社群开大会,都有人建议关闭它,但不知为什么,总也得不到足够的赞成票来执行。所以它就死样活气继续存在:一座破破烂烂的旧棚子,甚至比你家还小,里面几乎塞满了成架的图书和卷轴。要是瘦弱点儿的小孩,还能在书架间行走,不必被挤瘪。你既不是小孩,也不瘦弱,所以要侧过身体,螃蟹一样横向移动。这儿是不可能带篮子的,你把它放在了门口。但这并不重要,因为这里没有人会窥探里面的内容——除了拉什克,他目前蜷在书架深处一张小小的草垫子上,这里有副书架最短,余出来的空间刚好能容下他的身体。
你终于挤到书架深处,鼾声中的拉什克突然惊醒,眨巴着眼睛仰望你。他已经开始皱眉,不喜欢有人打扰。然后他开始思考,因为他是个冷静又理智的人,所以特雷诺人选他当镇长。你从他脸上的表情就可以看出,自己从杰嘎的老婆变成小仔的妈妈,然后是基贼的妈妈,然后,哦,我的天!你自己也是个基贼呢。
这挺好。事情变简单了。
“我不会伤害任何人。”你很快说,因为他可能畏缩,尖叫,或者在紧张之余做出其他什么事来。让你自己吃惊的是,拉什克听到这句话,眨眨眼睛,又开始思考。他脸上的惊惶渐渐褪去。他坐起来,背靠木质墙面,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你好半天。
“我猜想,你来到这里,应该不只是想告诉我那句话吧。”他说。
你现在舔舔嘴唇,想要蹲下来。这很难做到,因为地方太狭小。你的屁股不得不紧靠书架,膝盖也侵占了太多拉什克的空间。他见你如此局促,显出一丝笑意,然后想起你的身份,笑容完全消失。再然后他又对自己皱眉,似乎对这两种反应都不满意。
你说:“你知道杰嘎可能会去哪里吗?”
拉什克面部肌肉抽动。他老得足够做你父亲了,大概刚好,但他是你见过最不老气横秋的人。你一直都想找个地方,坐下来跟他喝点儿啤酒,尽管那种事不太符合你一直以来营造的平庸、内敛的伪装。镇里多数人,对他都是这种感觉,尽管据你所知,他平时并不喝酒。这一瞬间他脸上的那种表情,让你第一次觉得他应该能做个好父亲,假如他有孩子的话。
“那么真相就清楚了,”他说,嗓音里还带着睡意,“是他杀死了小孩吧?好多人都那样想,但勒拿说,他并不确定。”
你点头,之前,你也没办法跟勒拿说一定是。
拉什克的眼睛在你脸上搜寻:“而那个孩子的确是……”
你再次点头,拉什克叹气。你注意到,他并没有问你是不是某种人。
“没有人看清杰嘎去了哪里。”他说,一面移动身体,两膝屈起,一只胳膊放在膝盖上。“人们一直在谈——那次——凶杀,因为这更容易,胜过谈论——”他无助地抬起双手,又放下。“很多流言蜚语,我是说,其中很多都是烂泥巴话,不是石头一样的事实。有人看到过杰嘎套上你家的马车,跟奈松一起走了。”
你的思绪开始混乱:“他带着奈松?”
“是啊。带着她呢。这有什么——”然后拉什克明白了过来,“喔,可恶。她也是吗?”
你极力止住颤抖。你确实紧握双拳来抑制这种冲动,你脚下的大地临时感觉接近了好多,身体周围的空气也在冷却,然后你才控制住自己的绝望和欣喜及恐惧及狂怒。
“我之前不知道她还活着。”你只是这样说,然后,感觉是很长时间的一段沉默。
“哦。”拉什克眨眨眼,脸上又恢复了同情的样子。“那个,是的。反正他们走的时候,女孩还在。当时没有人知道已经出了事,也没人起疑心。多数人都以为,当爹的是想教长女学学自己的手艺,或者就是带无聊的孩子散散心,免得她闹腾,稀松平常。然后就出了北边来的祸事,所有人都忘记了他们的事,直到勒拿说他发现了你和……你的小儿子。”他说到这里停住,下巴抽动一下,“从来没想过杰嘎会是这种人。他平时打你吗?”
你摇头:“从不。”要是之前杰嘎有过暴力行为,这事或许还更容易接受一些。然后你就可以埋怨自己有眼无珠,或者过度纵容,而不是只能悔恨不该繁衍后代。
拉什克缓缓地深吸一口气。“可恶。真是……可恶。”他摇头,一只手抚过灰白色的乱发。他不像勒拿等人那样,天生有所谓灰吹之发;你还记得他头发是棕色的时候。“你是要去找他吗?”他的眼神扫过来又移开。也不能说是抱着希望,但你明白他狡猾到不肯明说的愿望。拜托你赶紧离开我的城镇。
你点头,乐于从命:“我需要你给我一份通行大门的许可。”
“行。”他停顿了一下,“你知道,你不能再回来了。”
“我知道。”你勉强露出笑容,“实际上我也不想回来。”
“我不怪你。”他叹口气,然后又挪动一下身体,很是不安,“我……我姐……”
你以前都不知道拉什克有姐姐,然后你明白了。“她后来怎样了?”
他耸耸肩。“跟别人一样。我们当时住在苏姆。有人发现了她的身份,告诉另外一帮人,然后他们深夜闯来把她抓走。我记得的不多了。当时我才六岁。那件事之后,我的家人带我搬来这里。”他嘴角抽动,似笑非笑,“这是我自己一直都不肯要孩子的原因。”
你也微笑:“其实,我也不想要的。”但杰嘎想要。
“这死烂的大地啊。”他闭上双眼,停顿了一会儿,然后突然站起身来。你也站立起来,因为要是继续蹲着,你的脸就会特别靠近他脏兮兮的旧裤子。“如果你现在就走,我可以带你去大门口。”
这让你觉得意外:“我是想现在就走。但你不必跟我去的。”事实上,你觉得此举未必明智。这样可能会招来更多关注,你不喜欢。但拉什克摇摇头,下巴显得严肃又凝重。
“我必须去。走吧。”
“拉什克——”
他看着你,这次轮到你心里打鼓了。这已经不再是你个人的事。如果当初他是个成年男人,抓走了他姐姐的那些乱民是不可能得手的。
但或许,那帮人会把他一起杀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