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涅墨西斯(2 / 2)

人类灭绝 高野和明 12402 字 2024-02-18

鲁本斯离开研究所时,太阳还高悬在空中。他沿着华盛顿特区最惬意的街道——M大街朝家走去。这条街上商店鳞次栉比,尽管规模小,但出售的商品都质量上乘。在夏日阳光中,街道上充满了活力。鲁本斯眼中所见,是过着市民生活的善良人们。这平和的一幕可以抑制潜藏在心底的野蛮欲求。这才是美国啊,鲁本斯想。万斯政府在侮辱这个美国。

在通往普洛斯贝克特大街的陡梯旁,鲁本斯停下脚步,陷入沉思。抹杀进化后的人类,这一决定也有值得肯定之处。黑猩猩是无法利用人类的,同样,人类也控制不了超人类。如果留下他的性命,极有可能会成为人类社会的威胁。问题是被殃及的其他四十人。如果不考虑如何营救他们,鲁本斯自己就会成为大屠杀的罪魁。

辞职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但他很快打消了。就算自己辞职,状况也得不到任何改变。万斯会找一个顺从他的人取而代之,执行大屠杀。如果有人能避免更多的人牺牲,那这个人就只能是自己。

虽然可以直接给奈杰尔·皮尔斯发警告,但唯一的通信手段只有通过皮尔斯的卫星手机发送电子邮件。而信一发出去就会被“梯队”系统截获,并锁定发送者身份。

你要小心啊,阿瑟。

鲁本斯感觉到了危险。自己不知不觉就卷入犯罪组织中,受到胁迫,不得不参加暗杀的勾当。其实,白宫酷似黑手党——总是遇到这样那样的麻烦,提出包括杀人在内的各种解决方案,然后付诸实施。

几经思量,鲁本斯终于决定了自己的路。

返回乔治敦大学附近的出租屋,进入小书房,鲁本斯着手拟订新的计划。

首先,为了让计划执行者进行大屠杀,就要保留“致死性病毒感染爆发”这种说法。这一把人类从灭绝危机中拯救出来的虚假计划,代号“守护者”。

至于计划的背景说明,则要同之前的报告截然不同,不仅大量使用专业用语和难懂的概念,而且还不加注释。并且暗示,这一计划非常危险,极有可能以失败告终。

鲁本斯的言外之意是,对计划负责人的要求极高。这一秘密计划的指挥者,不仅要具备政治军事素养,还必须拥有以生物学为中心的跨学科知识,而且还可以被政府高层在必要时轻易解聘。满足这些条件的人,是不可能轻易找到的——除了施耐德研究所的一名年轻分析员。

鲁本斯将赌注压在了这一点上。在伊拉克战争之前,智库就占据了军工集团的一席之地,在各个研究所工作的民间人士建立起所谓的“特别计划室”,主导了伊拉克战争。鲁本斯极有可能参与机密计划的实施。

凌晨时分,鲁本斯完成了计划制订,然后想出两个代号,补充到空白栏中。暗杀目标,即那个三岁的孩子,代号“奴斯”(nous)。这是希腊语中“超凡的智慧”的意思。耶稣会教士、思想家德日进提出的生物进化第三阶段“精神圈”(noosphere)的语源也是这个词。而抹杀奴斯的计划以希腊神话中的复仇女神“涅墨西斯”命名。这是“复仇”的拟人化神,导致恐龙灭绝的巨型陨石也是用这个名字命名的。

一个月后,被纳入特批接触计划的“涅墨西斯计划”得到了万斯总统的批准,正式启动。五角大楼辐射状走廊中的第三条地下设立了行动指挥部。屋外挂着“特别计划室第二科”的名牌。进屋之前,除了必须佩戴安保徽章和身份证外,还必须通过各种生物特征识别系统。鲁本斯获得了通过这些系统的资格,因为白宫已经任命他担任涅墨西斯计划的负责人。

一切都如鲁本斯所料。四名计划执行者来自私营军事公司,在他们杀死俾格米人之前,鲁本斯有权更改计划。鲁本斯下定决心,将用自己唯一的武器,即超乎常人的智力,捍卫四十多人的生命。

行动指挥部由十一名成员构成。监督官是国防部负责非洲问题的助理国防部长帮办,军事顾问和科技顾问各一名,下面是指挥部部长鲁本斯及其直属的七名部下——一名来自国防情报局,其他六名是中情局总部临时外派的。这些特工各有绝活,手下也有跟随人员随时待命。

科技顾问由梅尔韦恩·加德纳博士担任,这对鲁本斯来说非常幸运。博士的研究领域从量子力学延伸到物理化学,后来凭借分子生物学方面的贡献荣获国家科学奖。他不仅学识渊博,而且举止稳健,在火药味浓重的行动指挥部中,起到了缓和气氛的作用。而美国特种作战司令部派遣的军事顾问格伦·斯托克斯上校很难相处,不过,其他成员倒喜欢看到两名顾问之间发生分歧。

鲁本斯在计划开始前,同加德纳博士单独谈过一次话,目的是就一些基本的问题征求博士的意见。

“关于奴斯的处置方案,博士也支持抹杀吗?”鲁本斯劈头便问。

加德纳博士缓缓答道:“这也是逼不得已吧。那个三岁孩子长大后,如果能成功实现常温核聚变,那全世界的势力平衡就会被打破。除了能源问题,包括武器开发在内的科学技术、医疗、经济等方方面面,人类都将受其支配。到时候,世界的财富和权力就会掌握在奴斯手中。”

看来,科技顾问同鲁本斯一样,对刚果雨林中出现的生物学上的威胁作出了正确的评估。威胁就是“力”。令人恐惧的,不是核弹的破坏力,也不是最尖端的科学技术力,而是催生这两者的智力本身。

“遗憾的是,我们不大度。”博士继续道,“我们不允许有比自己更聪明的生物出现。不过,我个人倒是想见见奴斯。”

鲁本斯也有同感:“奴斯长大后,会是什么模样?”

“考虑到幼期性熟的可能,奴斯长大后的模样应该与现代人的孩子一样。尽管他在婴儿期时相貌奇特,但慢慢就会跟我们的孩子没有区别了。”

“原来如此。”

对类人猿祖先来说,现代人就是幼期性熟的类人猿。黑猩猩婴儿的头盖骨和人类成人的头盖骨差不多。考虑到俾格米人本就身材矮小,奴斯长大后就应当同现代人的孩童别无二致。

“这次任务最重要的因素,你认为是……”

“现阶段来看,应该是奴斯的智力水平吧。”

“没错,从截获的奈杰尔·皮尔斯的电子邮件判断,奴斯脑容量的增加,还仅限于大脑新皮层。”

“大脑发育的强度现在还是个谜。”加德纳叹息道,“奴斯前额叶好像特别发达。”

“是的。”

“人类的精神活动主要集中在额叶,最好不要低估他的能力。”

“那就作最大限度的估量吧。”

“这才安全。”

最后大家一致认为,奴斯与现代人之间的智力差,和现代人与黑猩猩的智力差相当。奴斯现在三岁,智力水平已与现代人的普通成年人相当。

“势均力敌啊。”加德纳就像是找到了对弈敌手一样,不禁笑了起来。

计划开始实施后,鲁本斯立即着手信息管制。首先,他通过信息安全监督办公室,将在国立档案馆中沉睡的《海斯曼报告》指定为机密文件,同时撤销互联网上所有提及《海斯曼报告》的网站。通过国家安全局,令所有搜索引擎都搜索不出相关结果。

涅墨西斯计划起初进行顺利,但随着准备的深入,不安的气氛还是弥漫开来。最困难的部分,是确定潜入刚果雨林的任务执行者名单。

特别计划室的最高长官、助理国防部长帮办哈里·埃尔德里奇将白宫的想法告知鲁本斯:“将沃伦·盖瑞特加入执行者名单。他是中情局的准军事人员,负责监视任务执行。”

鲁本斯惊讶地问:“让中情局特工加入守护者计划?”

“是的。”

“这样做行吗?”

埃尔德里奇皱眉答道:“这是上面的意思。”

根据“知悉权”原则,鲁本斯没被告知理由,但万斯政府明显想让沃伦·盖瑞特这个人消失。

至于剩下的三人,埃尔德里奇通过私营军事公司找到了合适人选。但这些在伊拉克活动的人陆续遭敌人攻击阵亡了。埃尔德里奇只好重觅人选,最后选定了陆军特种部队和空军伞降救援队出身的佣兵各一名,以及法国外籍兵团的日本人一名。各个成员的技能都没问题,但鲁本斯对乔纳森·耶格这个“绿色贝雷帽”特种部队前队员的资质提出了质疑。背景调查中写道,他的独生子患有绝症,命不久矣。在遭遇如此不幸时,患者家属都会产生强烈的自我破坏冲动。在执行残酷任务的过程中,耶格有可能自暴自弃。

后来,耶格孩子的问题以完全预想不到的方式表面化了。首先出现的,是国家安全局的报告。他们发现,有人用日本国内的电脑对“Heisman Report”这个词进行了搜索。见到国家安全局确定的搜索者姓名,鲁本斯大吃一惊。

古贺诚治。

这不是对姆布提人的病毒感染进行流行病学调查的学者吗?他为什么会对《海斯曼报告》感兴趣?这应该不是单纯的巧合。涅墨西斯计划正是基于《海斯曼报告》中的警告才制定出来的,决定抹杀古贺博士的调查对象——康噶游群的四十名成员。

最糟的情况是,机密已经泄露。鲁本斯立即着手调查,却发现了出人意料的事实:古贺博士1996年到扎伊尔作调查的时候,奈杰尔·皮尔斯正待在姆布提人的营地中。两人很可能见过面。可是,刚果内战爆发后,两人各自回国,并没有证据证明他们后来还有交流。

古贺诚治成了中情局和国家安全局的监视对象。它们首先窃取了古贺博士的所有通信信息,结果不仅没有掌握能解答疑问的证据,反而拿到了令鲁本斯愈发困惑的报告:刚果东部和日本之间,存在着密码化的电子邮件往来。

“发信人和收信人都不清楚,密码也不可破解。”

听到这番话,鲁本斯质问国家安全局的联络员:“既然已截获邮件,怎么会不知道发信人和收信人?”

“双方通过独立的通信协议进行通信。也就是说,他们搭建了秘密通信网。”

“可是,通信需要IP地址吧?只要问问日本的网络供应商应该就能查出来。”

“我们已经查过,同网络供应商签约的人失踪了。”

“怎么回事?”

联络员转述了日本方面负责反恐的机构——警视厅公安部外事三科的报告:“签约者债务缠身,已经失踪十年以上。当地警察怀疑,有人通过非法渠道购买了户籍,冒充失踪者,取得了IP地址。购买户籍是欺诈等犯罪中经常使用的手段。”

合同中登记的住址是东京北部平民区廉价公寓中的一个房间,警察在那里没有发现有人生活的迹象。无论是房屋租赁合同还是网络使用合同,用的都是失踪者的名字,根本无从查起。

“刚果这边查过没有?卫星通信服务使用合同是谁签的?”

“还是同一个日本人。”

鲁本斯暗忖,莫非这密码通信是古贺诚治和奈杰尔·皮尔斯所用?如果是这样,他们有何目的?

“难道国家安全局都无法破解密码的内容?”

“是的。他们使用的密码技术既不是RSA也不是AES,很有可能是一次性密码。”

鲁本斯马上就明白了。对称加密算法的一次性密码,已经被数学证明是不可破解的。这种加密方式之所以没有普及,是因为发信人和收信人必须在事前共有庞大的随机数,而这在现实中很难实现。现在使用一次性密码加密的通信,仅局限于美俄总统之间的直接通话热线。而刚果和日本进行通信的电脑里,一定有类似的密码系统。加密解密时使用的随机数,都提前储存在硬盘里。如果要破解密码,就必须搞到这组随机数。

“无法入侵用密码通信的电脑吗?”

“尝试过,但失败了。”

竟然有连国家安全局都无法入侵的电脑,鲁本斯不禁咋舌。

“能否在守护者计划中增加一项任务?”联络员说,“没收皮尔斯的电脑。只要将电脑中的随机数找出来,我们就能破解他们交流的信息。”

“好。”鲁本斯同意修正计划。反正守护者计划注定要中止。

力图整体把控计划的鲁本斯不得不承认,密码通信的存在令人不安。他开始怀疑,这背后有奴斯智力的支持。目前还只是猜测。敌人的手法异常高超,但只要识破了敌人的伎俩,就可以制订应对方案。

“继续刚才的话题。”联络员说,“是不是可以通过联邦调查局请日本警察配合行动,勒令网络供应商停止服务?”

鲁本斯接受了提议。只有消除不确定因素,计划本身才可控。

“就这么办。”

几天后,鲁本斯接到新的报告。锁定行踪不明者的IP地址之后不久,日本和刚果之间的密码通信马上就又恢复了。据说是用另一个假名开设的IP地址。鲁本斯觉得非常丢脸。可疑通信不仅没被切断,对方还觉察到了鲁本斯他们的存在。

“要再请日本方面配合吗?”

“不用了。对方多半会故技重演。继续监听通信,努力解读。”

“好。”

刚果和日本之间到底在干什么?为了整体掌握局势,除了展开信号分析外,鲁本斯还调动人员展开走访摸排。他向以美国驻日本大使馆为据点的中情局东京分局下达指令,招募当地工作人员,彻底调查古贺诚治这位学者。中情局列出了与博士有关系的人员名单,国家安全局对这些人进行窃听,选出有出轨行为的人,然后利用出轨证据和现金报酬威逼利诱,使其提供协助。代号以工作人员的职业命名,定为“科学家”。

然而,正当“科学家”开始秘密调查时,古贺博士却因为胸部大动脉瘤破裂而死。毋庸置疑,这是病死。接下来只有没收他留下的电脑。这台机器里,应该储存着破解密码通信所需的随机数。

这时,“梯队”窃听网又截获了新的猎物,搜索“Heisman Report”的人再次现身。这个人就是古贺诚治的儿子,一个名叫古贺研人的年轻人。这个研究生又开始了古怪的行动——在网上搜索肺泡上皮细胞硬化症这种绝症。而乔纳森·耶格的儿子所患的就是这种遗传疾病。

鲁本斯本以为诚治死后,刚果与日本之间的联系将就此中断,但诚治似乎将联络方法告诉了儿子。国家安全局成功截获的机密级别为“A”的情报是这样写的:

打开被冰棍弄脏的书。

古贺诚治死后,通过自动发信程序给儿子发了一封电子邮件,里面有这句话。古贺博士多半已经发现日本警察查封了一台服务器,预想到自己可能被拘捕吧。要破解这段简短指示,必然需要父子之间才掌握的某种信息。古贺博士预见到电子窃听的危险,于是采用了这一简单却有效的反情报对策。

可令鲁本斯费解的是古贺研人的行动。研人完全不考虑自己可能处在国家安全局的监视之下,毫无防备地接入互联网。后来,“科学家”与其接触后报告说,这小子好像对父亲生前的行动一无所知。

鲁本斯轻信了这份报告,结果第二次出丑。日本的工作目标只剩下博士的电脑,于是他派出当地警察去没收电脑。但有人提前给研人的手机上发了警告。出人意料的是,这段电脑合成的声音竟然是从纽约的公用电话发出的。美国大陆竟然也有人在帮他。收到消息的古贺研人摆脱警察逃走了。

到此为止,鲁本斯确信涅墨西斯计划所涉及的机密情报已经泄露。一个来历不明的集团将刚果、美国和日本三国联系起来,并且掌握了鲁本斯他们的行动。但鲁本斯百思不得其解,这个集团的目的是什么?就算奈杰尔·皮尔斯想救奴斯的命,他也没有任何可以防备四名佣兵攻击的手段。俾格米人只有原始的狩猎工具,根本无法对抗原特种部队队员的火力。即便想逃出营地,还有蹂躏伊图里一带的众多武装势力等着。无论如何他们也不可能活着逃出去。

与此同时,非洲大陆上的守护者计划正在稳步推行。四名任务执行者结束了训练,潜入刚果东部纷争地带,接近康噶游群的营地。

鲁本斯判断,尽管出现了机密泄露的问题,但计划本身还在掌控之中。暗杀奴斯的任务应该能成功进行。他要做的只是掌握好时间节点,变更部分计划,将其他人从抹杀名单中剔除。

现在——

美国东部时间夜晚九点,非洲中部时间凌晨三点。

守护者计划进入最后阶段。

鲁本斯与留在特别计划室内的六名部下一道凝望着墙上的屏幕。屏幕上播放着军事侦察卫星从刚果上空飞过时拍摄的影像。正上方超级望远镜的镜头中,康噶游群的营地丧失了立体感,就像一幅黑白平面图。红外线摄影装置根据侦测到的物体温差,将其用从白到黑的渐变图像表现出来。

“U”字形排列的是一列帐篷。覆盖在帐篷上的树叶很薄,可以透视到内部。正在睡觉的人们的白色轮廓从黑色背景中浮现出来。

这段作为最高机密的现场直播让人觉得有点滑稽,因为守护者计划的执行者也出现在同一画面之内。营地南北各有两个体温九十八华氏度[3]的人影,他们好几个小时一动不动,监视着姆布提人的动静。在鲁本斯看来,他们就像是一群热衷躲迷藏的孩子。

利用行动开始前短暂的平静,鲁本斯开始思考机密泄露一事。

警告电话是从纽约打给古贺研人的,可见己方阵营中出了奸细。包括这个神秘人物在内的敌人是如何知道特批接触计划的?鲁本斯梳理了总统以下的指挥系统,但只要美国机密通信网未被攻破,就不可能有人获悉涅墨西斯计划的概要。

想到这里,鲁本斯突然意识到了迫在眉睫的威胁。

奴斯会不会已经破解了现代密码?

之前同加德纳博士交流时,推测这个三岁孩子的智力相当于现代人的成人水平,但根据被截获的皮尔斯的电子邮件看,他在素因数分解方面已拥有人类难以企及的能力。如果发挥这种才能,不仅RSA密码,使用单向函数的其他密码也可以破解。与奴斯一同行动的奈杰尔·皮尔斯将笔记本电脑带入雨林中,从非洲大陆中央也可以连入赛博空间。

三排工作桌中最前排上的外线保密电话响了,是南非的泽塔安保公司的定时联络电话。接电话的国防情报局特工艾弗里转头对最后排的鲁本斯说:“还没有收到他们发动强攻的信号。”

乔纳森·耶格等四人大概是打算今晚侦察攻击目标吧。攻击行动则留待明天进行。

鲁本斯判断这是绝佳的机会,于是将准备在自己电脑中的文件打印出来。那是古贺诚治撰写的学术论文,可以证明康噶游群的四十名成员没有感染任何病毒。鲁本斯偷偷更改了调查日期。他拿着文件,朝埃尔德里奇监督官的座位走去。

“还有变更计划的余地。”他报告道,正准备回去的埃尔德里奇停了下来。

“根据奴斯出生后的流行病调查,姆布提人没有感染病毒。”

埃尔德里奇翻看着论文,皱起了眉。处在助理国防部长帮办高位的埃尔德里奇无法理解以蛋白质印迹技术为基础的检测报告。

“什么意思?”高级官僚问,“简单点说。”

对方的反应不出意料,鲁本斯稍感安心,看来伪造论文不会被追查了。“基因变异不是集团性的,而是个体上发生的。这样就不需要消除康噶游群的其他成员和奈杰尔·皮尔斯,以及守护者计划的执行者。”

“就是说,只需要处理奴斯和他的父亲?”

“不错。”

埃尔德里奇皱眉深思。这是一张精于算计的政治家的脸。他将手放在鲁本斯肩上,将他带到行动指挥部的一角。“能避免不必要的杀戮,我很开心。但只能赦免康噶游群的其他三十八名成员。为了保守机密,不能留下皮尔斯,还有四名计划执行者。”

“执行者都有接触机密的资格啊。”

埃尔德里奇固执地说:“这个决定无法更改。包括奴斯和他父亲以及奈杰尔·皮尔斯在内的七个人,按照当初的计划处置。”

鲁本斯无法理解。为什么高层如此固执地要杀死计划执行者?但他已隐隐觉察到这可能与沃伦·盖瑞特有关。最终他还是得杀掉七个人,但这已经是他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是应该谴责自己参加了暗杀计划,还是应该为自己救下了三十八条人命而松一口气?不管怎样,正因为埃尔德里奇和自己不用亲手杀死计划执行者,才能作此决断吧。

为缓解紧张气氛,埃尔德里奇露出微笑道:“告诉行动现场,没有必要将俾格米人都杀死。”

得到监督官正式许可后,鲁本斯穿过桌子间的间隙,去向艾弗里传达指示。

“阿瑟!”

听到有人大喊自己的名字,鲁本斯转过头去。一名部下正指着屏幕。鲁本斯将视线重新投向卫星画面,发现守护者计划的执行者开始行动了。但他们不是离开现场,而是佝偻着身子,慢慢地接近营地。

一开始鲁本斯以为这是侦察行动的一环,但他搞不懂为什么四个人要一起出动。就算要发动突袭,队形也不对啊。观察了一阵之后,他发现他们正从两个方向接近那排小屋最靠边的一个。鲁本斯立即觉察出异常。

“再跟泽塔安保公司联系,确认有没有收到进攻信号。无论回答如何,都下令‘G2’中止行动。”鲁本斯连忙发出指示。他好不容易才变更了计划,佣兵又要搞什么名堂?

“明白。”说着,艾弗里就拿起了电话。

人造卫星拍摄的侦察影像将另一个大陆的实况传回指挥部。应该是耶格的人影放下了突击步枪,取出手枪。其他三人见状,在小屋前面形成防御圈。因为这间小屋的屋顶覆盖的树叶很厚,红外线摄像装置无法透视小屋内部。

艾弗里将话筒从耳朵上拿开,高声道:“与‘G2’失去联系。”

“什么?”

就在鲁本斯反问的同时,耶格利索地展开了行动,从小屋侧面绕到正面,双手持枪从入口面朝内部。

鲁本斯默默注视着卫星图像。假如攻击开始,就没办法停止了。康噶游群的四十名成员将被全部屠杀。

然而,画面中的人全都静止不动了,就像有谁按下了暂停键一样。

不一会儿,鲁本斯猜出发生了什么事。

乔纳森·耶格遇到了之前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智慧生命。

他看到了奴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