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星尘(2 / 2)

星尘 尼尔·盖曼 7425 字 2024-02-18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吧。”

“是个小伙子吧,若我没猜错,他一定像你一样惹人喜爱。”

星星点点头:“算是吧。”

“我叫维多利亚。维多利亚·弗瑞斯特。”年轻女子说。

“我叫依凡妮。”星星自上而下又自下而上打量维多利亚,“这么说,你就是维多利亚啊。久闻大名。”

“你也听说了我的婚礼?”维多利亚的眼中满是骄傲与喜悦的光芒。

“婚礼?”依凡妮伸手摸向腰间,抚弄银链上的黄玉,又看了眼墙上的裂口,瘪了瘪嘴。

“呀,你真可怜!他真不是个东西,居然让你等这么久!”维多利亚说,“你为什么不自己穿过去找他呢?”

“因为……”星星欲言又止,“是啊,也许我的确该自己过去。”头顶的天空布满一绺绺或灰或白的云,露出片片蓝天。“我希望母亲能出来,我好先和她道个别。”她吃力地站起身。

但维多利亚不想那么轻易让新朋友离开,她闲扯个不停:结婚公告啦,结婚证啦,唯有大主教能颁发的特别证书啦。她还说自己实在幸运,因为罗伯特认识大主教。婚礼似乎安排在六天后的中午。

随后,维多利亚叫住一位仪表堂堂的绅士。他两鬓斑白,抽着黑色雪茄,笑起来像在牙疼。“这是罗伯特。”维多利亚介绍道,“罗伯特,这是依凡妮,她在等男友。依凡妮,这是罗伯特·门荻。下个星期五中午,我就要变成维多利亚·门荻啦。亲爱的,也许你能在婚宴上这么致辞——在这个星期五,同时出现了两个星期一[2]!”

门荻先生猛吸一口雪茄,向未婚妻郑重表示自己会认真考虑。

“这么说来,”星星斟酌用词,“你不是要嫁给特里斯坦·索恩咯?”

“对啊。”维多利亚说。

“哦,太好了。”星星又坐了下去。

几小时后,当特里斯坦穿过石墙回来时,星星仍坐在原地。特里斯坦精神恍惚,可一见她便打起了精神。“嗨,等我的这段时间过得可好?”他边说边扶星星站了起来。

“不太好。”星星说。

“对不起。我该带着你进村的。”

“是的,但你不可以,我只能活在仙国。若我踏入你们的世界,顷刻就会变成一块从天空坠落的冰冷陨石,还是坑坑洼洼的。”

“可我险些就带你进去了。”特里斯坦一阵后怕,“昨晚我就试着……”

“没错。这再次印证你是个不折不扣的傻瓜、呆子……白痴!”

“还有大笨蛋。”特里斯坦补充,“你总喜欢喊我大笨蛋,还有猪头。”

“哼,你就是这些东西的总和,有过之而无不及。你为什么让我等这么久?我还担心你遇到麻烦了呢。”

“抱歉。我不会再离开你了。”

“嗯,你不会的。”星星认真而笃定地说。

特里斯坦牵起星星的手,两人手拉手逛遍集市。一阵狂风刮来,掀起旗帜和帐篷的帆布,冰凉的雨滴噼里啪啦落在他们身上。他们到一个书摊的遮篷下躲雨,身边还有别的人和生物。书摊主吃力地将一大箱书挪到篷布下,以免被雨淋湿。

“鱼鳞天,鱼鳞天,湿不久也干不久。”一个头戴黑色丝绸大礼帽的绅士对特里斯坦和依凡妮说。他向书摊主买了一本红色封皮的小书。

特里斯坦笑着对他点点头,见雨势明显变小,便与星星动身离开了。

“我打赌,他们对我的感谢仅此而已。”大礼帽绅士对书摊主说。书摊主完全不知其所云,也无意过问。

“我和家人道过别了。”特里斯坦边走边对星星说,“向我的父亲,母亲——或许我该称她为父亲的妻子,还有我的妹妹路易莎。我不打算再回去了。现在我们只须想办法将你送回天上,兴许我能跟你一起去。”

“你不会喜欢待在天上的。”星星婉言道之,“听说……你不娶维多利亚·弗瑞斯特了。”

特里斯坦点点头。

“我刚见到她了,你知道她怀着小宝宝吗?”

“什么?”特里斯坦一脸震惊。

“我猜她自己还不知道呢,一两个月了。”

“天哪,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回轮到星星耸肩了。她说:“你知道吗?当得知你不会与维多利亚结婚时,我有多快活。”

“我也有同感。”特里斯坦也坦言相告。

雨又下了起来,这回他们没去避雨。特里斯坦将星星的手捏在掌心,听她说:“你说,一颗星星和一个凡人……”

“确切来讲,是半个凡人。”特里斯坦接过话,“我曾设想的一切——我是谁,我是什么,都是谎言,要么半真半假。你都无法想象,在得知真相那一刻,我有多么解脱。”

“无论你是什么,我想先挑明一点,我们可能永远不会有孩子。”

特里斯坦看着星星,淡然一笑,什么都没说。他用双手抓住星星的上臂,站在她身前,低头看着她。

“你知道了就好。”星星倾身拥住他。

在凉丝丝的春雨中,他们第一次接吻,对漫天飞雨浑然不觉。特里斯坦的心怦怦直跳,仿佛盛不下呼之欲出的喜悦。忘情拥吻之时,他睁开眼,对上星星天蓝色的眼睛,她的眸中诉说着不离不弃。

银锁链化作烟雾,上一瞬还悬在空中,一阵强劲的风雨刮过,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一头黑色卷发的女人像猫一样伸了个懒腰,微笑着说:“我的奴役期终止了,你和我自此断绝关系。”

老太婆无助地看着她:“那我可怎么办?我老了,没法一个人打理摊子。你这个心肠歹毒的蠢婆娘,居然这么狠心地抛弃我。”

“你的难处与我何干?”她曾经的女奴说,“不过从今往后,再也没人能叫我蠢婆娘、奴隶或任何非我真名的称呼。我是乌娜女爵,风暴堡第八十一任领主的头生子,也是他唯一的女儿。你束缚我的魔咒已经失效。现在你必须向我道歉,叫我的真名。不然的话,我可有十足的干劲追捕你一生,毁掉你在意的一切和你变成的任何东西。”

她们互相瞪视,片刻后,老太婆先转开了脸。

“乌娜阁下,我为曾叫你‘蠢婆娘’而深感愧疚。”她一字一顿,仿佛每个字眼都是吐出来的苦木屑。

乌娜女爵点点头:“很好。眼下你我关系已尽,你必须偿付我多年的辛劳。”这些事自有规矩,万事万物皆有规矩。

雨依旧一阵阵地下,偶尔停歇,可还没等人们从避雨处撤离,便再次倾倒而下。特里斯坦和依凡妮坐在篝火边,全身湿透但心情雀跃,与一群各形各色的人和生物相伴。

特里斯坦问他们有没有见过一个小毛人,并尽量如实地描述了它的面貌。有人称曾与它打过照面,可没人在集市上见过它。

特里斯坦的手不由自主地伸进星星的湿发,揉搓缠绕,自责为何过了这么久,才发觉自己如此在意她。他把这想法告诉星星,星星骂他“白痴”,他却宣称,男人被叫作白痴是此生最高的殊荣。

“那么,集市结束后我们去哪儿呢?”特里斯坦问星星。

“我不知道,但我还有一项使命没有完成。”

“使命?”

“没错。就是我给你看过的那块黄玉,我要将它交还给正主。上回那人现身了,却被客栈老板娘割断了喉咙。因此黄玉还在我手上,我真希望能快点送出去。”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特里斯坦肩后传来:“特里斯坦·索恩,向她要那个东西。”

特里斯坦转过身,望见一双眼睛,颜色像草原上的紫罗兰。“你是女巫篷车里的那只鸟儿。”他对女人说。

“当时你还是只睡鼠,我的儿子,而我则是鸟儿。”女人说,“如今我已恢复原形,告别了苦役生涯。向依凡妮要那个东西,你有这个权利。”

他转向星星:“依凡妮?”

星星点点头,等着他往下说。

“依凡妮,你愿意将那样东西给我吗?”

星星一脸困惑。她探进袍子,小心翼翼地摸出一大块黄玉,上头挂着一根断裂的银链。

“这是你外祖父传下来的。”女人对特里斯坦说,“你是风暴堡一脉仅存的男性后裔,把它挂到脖子上。”

特里斯坦照做。当他搭上银链两端时,接口处自发缠绕复原,变得平滑如新。“好厉害。”他半信半疑地说。

“这是风暴堡的力量之源,没人胆敢置疑。你拥有血统,而你的舅舅们都已魂归故里,你会成为风暴堡的新一任明君。”

特里斯坦大惑不解地盯着母亲:“可我不想统治任何地方、任何事物,除了我爱人的心。”他拉起星星的手贴到胸口,微微一笑。

女人不耐烦地扭动耳朵:“特里斯坦·索恩,十八年来,我从未有求于你。可现在,我提出的第一个再容易不过的请求,请你帮一个小之又小的忙,你竟对我说‘不’。我问你,特里斯坦,这是你对母亲该有的态度吗?”

“不,母亲。”

“那就好。”她欣慰地说,“我觉得你们年轻人最好还是有个家、有份工作。若这份动作不适合你,你大可以离开,毕竟银链无法将你绑在风暴堡的王座上。”

特里斯坦顿时安下心来,可星星却未释怀。她知道银链能自如地伸缩变形,可她也明白,初次相认就与特里斯坦的母亲起冲突,并非明智之举。

“我能否有幸知晓您尊姓大名?”依凡妮问。她还怕这番措辞过于恭敬,可见特里斯坦母亲自得而受用的样子,便知没有。

“我是风暴堡的乌娜女爵。”特里斯坦母亲边说边摸进身侧的小包,取出一朵深红的玻璃玫瑰,在火光下近乎发黑,“六十年来的苦役生涯啊。虽说给出这朵玫瑰令她恼羞成怒,但规矩就是规矩,她若不给便会失去法力以及更多东西。而现在,我打算用玫瑰换一顶轿子,载我们风光体面地抵达风暴堡。哦,我太想念风暴堡了。我们得有马夫、骑行护卫,也许还要再来头大象——大象开道,气势磅礴,还有谁胆敢挡道……”

“我不要。”特里斯坦说。

“不要?”他母亲反问。

“不要。”特里斯坦又说了一遍,“母亲,你可以随你所愿,乘轿子、大象、骆驼或别的东西回风暴堡。但依凡妮和我要自己过去,用双脚走过去。”

乌娜女爵深深吸了口气。依凡妮觉得自己该回避这场争执,便起身说要去四处走走,不会走太远,一会儿就回来。特里斯坦用祈求的眼神挽留她,但她摇摇头:这是他必须赢得的战争,若自己不在场,他会表现得更好。

她跛着脚走进渐渐昏暗的集市,在一个帐篷边停下脚步。帐篷里传出乐音和鼓掌声,光像温暖的金黄色蜂蜜,流泻而出。她听着音乐,想着心事。路边有个头发花白的驼背老太太,一只瞎眼蒙着蓝灰的翳,她颤巍巍地向星星走来,请星星停下来聊一聊。

“有什么事吗?”星星问。

老太婆的身形已随岁月缩成孩童般大小。她拄着一根同自己一样高、一样弯的拐杖,骨节肿大的手不听使唤地颤抖。她那完好的眼睛和浑浊的瞎眼双双盯着星星,开口道:“我来取走你的心。”

“真的吗?”

“对,我差点儿就得手了,在山垭口那里。”老太婆陷入回忆,喉音沙哑,“你还记得这个吗?”她背上有个驼峰似的大袋子,伸出一根象牙色的螺纹角,依凡妮一眼便认了出来。

“是你?”星星问瘦小的老太婆,“你,拿刀的那个?”

“没错,就是我,可我耗尽了为旅行而备的全部青春,每施展一次魔法就会消耗一些。我从没有像现在这么衰老过。”

“如果你敢碰我,哪怕只用一根手指,你都会后悔莫及。”

“等你到了我的年纪,就会理解什么叫后悔,也会明白,从长远看来,这儿那儿多一点后悔也算不了什么。”老太婆用力吸了口气。她的红裙几经缝补,数年来已褪尽色彩。一边肩膀上的布料垂落下来,露出一道皱缩的伤疤,像是千百年前的陈年旧伤。“我想问你,为什么我在脑海中再也找不着你了?你依然存在,却像一道鬼影、一缕云烟。不久前你烧伤了——你的心烧伤了,如一团银火浮现在我脑中。可自客栈那晚后,影像就变得支离破碎、暗淡无光,而现在已完全消失了。”

对这个曾想取她性命的老婆婆,依凡妮心中只剩下怜悯。她说:“或许你苦苦寻找的心,早已不再属于我了呢?”

老太婆不住地咳嗽干呕,浑身抽搐。

星星等她平复下来,才说:“我已将自己的心给了别人。”

“那个男孩?客栈里那个?带着独角兽的?”

“没错。”

“你应该将心交给我,让我带回去。我和妹妹们便能再次焕发青春,一直活到下一个纪元。你的男孩只会让你心碎,糟蹋你的心,或把它弄丢。他们都那副德行。”

“话虽如此,他已得到了我的心。”星星说,“希望你空手而归时,你的妹妹们不会太为难你。”

就在这时,特里斯坦向星星走来,握住她的手,向老太婆点头致意。他对星星说:“都解决了,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那轿子呢?”

“我母亲会乘轿子回去。我向她保证,我们迟早会抵达风暴堡,但路上要慢慢来。我想我们得先买两匹马,再一路走,一路欣赏沿途风光。”

“你母亲同意了?”

“她最后松口了。”特里斯坦愉快地说,“真不好意思,刚打断了你们。”

“我们差不多说完了。”星星转向矮小的老婆婆。

“我的妹妹们会残忍无情地对待我。”年迈的巫后说,“不过,谢谢你的关心。你的心真善良,孩子,可惜它不属于我。”

星星弯下腰,亲吻老婆婆枯瘦的面颊,干硬的头发擦疼了她柔软的嘴唇。

星星和她的心上人朝石墙走去。

“那个老太婆是谁啊?看上去挺面熟的。”特里斯坦问,“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吧?”

“没有啦,她只是我在路边认识的人罢了。”

他们身后是张灯结彩的集市:灯光、烛光、魔光和荧荧的精灵之光,宛若夜空的梦落到了大地上。在他们面前,越过牧草地,在无人看守的石墙那头——是石墙村。油灯、煤气灯和蜡烛的光穿透万家之窗,闪耀跃动。在特里斯坦眼中,就如一千零一夜里的世界那般遥远而不可思议。

他最后一次(这一点他很确定)望向石墙村的灯火,凝视良久,一语不发。从天而降的星星站在他身旁。随后他转过身,和星星一同向东边走去。

[1]劳伦斯·斯特恩:Laurence Sterne, 18世纪英国小说家、牧师,代表作《项狄传》《感伤旅行》。

[2]门荻即Monday音译,意为星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