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星尘(1 / 2)

星尘 尼尔·盖曼 7425 字 2024-02-18

人们常常注意到,忽视显而易见的大事就像忽略微不足道的小事一样,在生活中屡见不鲜,而对大事不上心往往会惹出麻烦。

特里斯坦·索恩走向石墙的裂口。自十八年前尚裹于襁褓之时起,这将是他第二次从仙国这一侧穿入石墙村。星星一瘸一拐地跟在他身边。故乡的气味和声音涌进脑海,令他头脑发昏,心潮腾涌。他朝裂口走去,向石墙的守卫点头致意,一眼就认出了他俩:年轻点的男子正无所事事地来回倒脚,喝着一大瓶酒——八成是波洛缪斯先生的上等麦酒。他叫威思顿·皮平,是特里斯坦昔日的同班同学,可两人素来没有交情。另一个年长些的男人正急躁地吸着快要熄灭的烟斗。他是特里斯坦曾经的雇主,“门荻与布朗”杂货店的老板杰瑞米·安布罗斯·布朗。两个男人背对着特里斯坦和依凡妮,目光毅然地朝着石墙村,似乎连瞟一眼牧草地上的景象都是种罪过。

“晚上好。威思顿,布朗先生。”特里斯坦彬彬有礼地问候。

两人一惊,威斯顿还将酒洒到了夹克衫前襟上。布朗先生举起木棍,尖端对准特里斯坦的胸口,满脸戒备。威思顿放下麦酒,拿起自己的木棍,挡住裂口。

“站在那儿别动!”布朗先生用木棍示意特里斯坦止步,仿佛他是头野兽,随时都会扑上来。

特里斯坦爽朗一笑:“你不认识我了吗?是我,特里斯坦·索恩。”

正如特里斯坦所想,身为资深守卫的布朗先生没有放下木棍。他上下打量着特里斯坦,从磨破的棕色靴子到乱蓬蓬的头发,再到他被晒黑的脸,轻哼一声,不为所动。“就算你是那个一无是处的索恩,我也不能放你过去,毕竟我们是石墙的守卫。”

特里斯坦眨眨眼:“我也在石墙边站过岗。并没有规定称不能让墙那边的人进村,只要阻止村里人过去就好。”

布朗先生缓缓点头,像在对白痴说话:“就算你是特里斯坦·索恩——虽说我觉得极其可疑,因为你长得和他完全不一样,说起话来也不像。这点姑且先信你。这样一来,你住在村里这么多年,见过多少从牧草地那边过来的人穿过石墙呢?”

“这个嘛,就我所知,一个都没有。”特里斯坦说。

布朗先生露出笑容,恰如以往因特里斯坦迟到五分钟而扣他一上午工资时的神情:“千真万确。没有明文禁止,因为这种事从不会发生。没人能从墙那边穿过来,反正我当班时你休想。好啦,你快点滚吧!小心我一棍子打你头上!”

特里斯坦惊呆了:“你们是存心刁难我吗?嫌我吃的苦不够多吗?不,我已经历经磨难,却在最后关头被一个自命不凡、斤斤计较的杂货商和一个抄过我历史作业的家伙轰了出去……”他正想破口大骂,可依凡妮碰了碰他的胳膊,劝道:“特里斯坦,走吧,你不该和自己人吵架。”

特里斯坦闭上嘴,转过身,一言不发地与星星走上长满牧草的斜坡。四下混杂着形形色色的人,忙着支摊位、挂彩旗、推小货车。一种宛如乡愁的情绪涌上特里斯坦的心头,半是渴望,半是伤感。周围的人恐怕也有同感。特里斯坦感受到,比起石墙村那些身披精纺夹克、脚蹬平头钉靴子的苍白村民,这儿的人倒与他更为相似。

他们停下脚步,旁观一位矮妇人费力地支起货摊,她的腰粗得几乎和身高同宽。那妇人并未开口,特里斯坦便走过去帮她:扛起手推车上沉甸甸的盒子搬到摊位上,爬上高高的梯子往树枝上挂彩带,再从盒中取出沉重的玻璃瓶罐(每个瓶罐都塞着一块黑乎乎的大软木塞,用银色的蜡密封,装着一团缓缓旋转的彩色烟雾)摆到货架上。特里斯坦和矮妇人干活时,依凡妮就坐在旁边的树墩上为他们唱歌,嗓音柔软而纯净,唱那些星星之曲,还有她一路上听来的、学到的民间歌谣。

两人收工时已是掌灯时分,明天的摊子已布置完毕。矮妇人坚持请他们吃饭。依凡妮费尽口舌说服她自己不饿,而特里斯坦倒毫不客气,大快朵颐地吃了个精光。他还破天荒地喝下了大半壶甜丝丝的加纳利白葡萄酒,要说这酒比鲜榨葡萄汁烈不了多少,但对他毫无影响。尽管如此,当矮胖妇人在推车后方清理出一片空地给他们就寝时,他早就醉得倒头就睡了。

那一夜晴朗而寒冷,星星坐在熟睡的男人身边,毫无睡意。这人曾想俘获她,尔后成了她的旅伴。不知不觉间,她心中的恨已消散得不知所终。

身后的草坪一阵翕动。一个黑发女人来到她身边,与她一同低下头,凝视特里斯坦的睡颜。

“他体内仍有一丝睡鼠的特质。”黑发女人说,她看上去比特里斯坦大一些,尖尖的耳朵就像猫一样,“有时我会想,她是把人变成了动物,还是释放了我们心中的野兽?也许在我的天性中,就有一部分是鲜艳多彩的鸟儿。为此我曾深思熟虑,却怎么也得不出个结论来。”

特里斯坦咕哝了几句含糊不清的梦话,动了动身子,轻轻打起鼾来。

女人绕到特里斯坦身边,席地而坐:“他心地很好吧。”

“对,我觉得是。”星星承认。

“我得警告你。如果你离开这片土地,去了那里——”女人抬起纤细的胳膊指向石墙村,腕上的银链闪着光,“若不出我所料,你就会变成在那个世界该有的样子:一块从天而降的冰冷死物。”

星星浑身一颤,可一句话也没说。她伸手越过熟睡的特里斯坦,触摸绕在女人手腕和脚踝上的银链。链子一直通向灌木丛深处。

“你早晚会习惯的。”女人说。

“真的吗?你习惯了吗?”

紫眸望进蓝眼深处,旋即转开:“没有。”

星星放下链子,说:“他曾用一根类似的链子绑住我,又放了我,我就从他身边逃走了。他再次找到我,用良心上的责任束缚我,这比任何锁链都来得牢靠。”

四月的微风掠过牧草地,吹得灌木丛和树林发出冷峻的长叹。猫耳女人将脸上的卷发甩到耳后,对星星说:“你知道吗?你还有一项重大的使命。你拥有不属于你的东西,必须物归原主。”

星星绷紧双唇,问:“你是谁?”

“我刚告诉你了,我是篷车上的那只鸟。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为什么女巫感知不到你。我知道有谁在寻找你的下落,以及她为什么需要你。我还知道你腰间银链上的黄玉从何而来。知悉这些,加上你的真实身份,我便明白了你所承担的使命。”她俯下身,用纤细的手指拨开特里斯坦脸上的碎发。睡着的年轻人没有一点儿动静和反应。

“我无法相信你,也不信任你。”星星说。一只夜鸟在头顶的树枝间啼叫,黑暗之中,听起来异常孤寂。

“我还是鸟儿时,见过你腰间的黄玉。”女人边说边站起身,“那时你在河里洗澡,我看到黄玉并认了出来。”

“你是怎么认出来的?”

黑发女人摇了摇头,最后看了一眼草地上熟睡的年轻人,便沿原路折返,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特里斯坦的头发再次不安分地滑落到脸上,星星弯下腰,轻轻拨开发丝,任由手指在他的脸上流连。他依然睡得很沉。

日出后没一会儿,特里斯坦被一大只美洲獾弄醒了。獾用后腿行走,披着淡紫色的旧丝袍。它在特里斯坦耳边不停吹气,见他睁开困倦的双眼后,连忙眉飞色舞地说:“你姓索恩,叫特里斯坦是不是?”

“嗯?”特里斯坦轻哼一声。他嘴里有股口臭,舌苔很厚,口干舌燥。他还想再睡上几个小时。

美洲獾说:“有人在打听你,就在石墙那儿。好像有位年轻小姐想和你说话。”

特里斯坦挺身而起,笑得合不拢嘴。星星睡得正熟,特里斯坦推了推她的肩。她睁开惺忪的蓝眼睛,问:“怎么了?”

“好消息!你记得维多利亚·弗瑞斯特吗?我在旅途中提过她一两次。”

“记得,你说起过她。”

“我现在要去见她了!她就在裂口那儿。”特里斯坦顿了顿,“嗯,你最好还是待在这儿,我不想让她误会。”

星星翻了个身,用胳膊挡住脸,没说什么。特里斯坦以为她又睡过去了,便穿上靴子,到牧草地的小溪边洗脸漱口,接着匆匆穿过牧草地,奔向石墙村。

今早守卫石墙的是教区的牧师迈尔斯,还有酒馆老板波洛缪斯先生,站在两人中间的是个年轻女孩,背对着牧草地。“维多利亚!”特里斯坦喜出望外地大喊,见那女孩转过身,才发现她不是维多利亚(他忽然想起维多利亚的眼睛是灰色的,没错,就是灰色的,他怎么能忘了呢)。年轻女孩穿戴着漂亮的花边礼帽和披肩,泪汪汪地看着特里斯坦,可特里斯坦叫不出她是谁。

年轻女孩激动地说:“特里斯坦!真的是你!他们说你在这儿!哦,你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特里斯坦当即明白了这个责备他的女孩是谁。

“路易莎?”他对自己的妹妹说,“我离开的日子里,你真的长大了,从一个小丫头变成了优雅的小姐。”

路易莎从袖管里抽出一条蕾丝花边的亚麻手帕,擤了擤鼻子,轻轻擦拭脸颊。她对特里斯坦说:“而你呢,历经长途跋涉,变成了头发蓬乱、衣衫褴褛的吉卜赛人。幸亏你看上去还挺健康的。来,回家吧。”她迫不及待地示意哥哥穿过石墙,到她身边来。

“哦,事情是这样的。威思顿和布朗先生昨晚站完岗后去了‘第七只喜鹊’酒吧,威思顿无意间说起他们撞上一个自称是你的邋遢流浪汉,便将他挡在墙外头。他们竟把你拒之门外!消息传到父亲耳中,他二话不说就闯进酒馆,把他俩劈头盖脸给说了一顿。我简直不敢相信他会有那样一面呢。”

“有些人想让你早上就回来,也有些人想让你等到中午。”牧师说。

“不过那些想让你等的人,今早都没轮到班。”波洛缪斯先生说,“他们还传出不少闲言碎语,等我哪天当班时撞见,我一定为你澄清。不管怎么说,见到你回来我真高兴。快过来吧。”他边说边伸出手,特里斯坦热情地与他握手,再与牧师握手。

牧师说:“特里斯坦,想必你一定在旅途中大开眼界。”

特里斯坦回想了一会儿,应道:“我想是这样,没错。”

“那你下周一定得上我家来。我们会备好茶,听你娓娓道来。你一安顿好就来,如何?”特里斯坦向来对牧师心存敬畏,此刻只有点头的份儿。

路易莎有些夸张地叹了口气,迈开轻快的步子向“第七只喜鹊”走去。特里斯坦沿着卵石道追上她,走在她身边。

“见到你,我心里高兴得不得了。”

“说得好像我们不挂念你似的。”路易莎嗔怪地说,“你在外头游荡了那么久!走的那天都不来叫醒我跟我说声再见。父亲一直记挂着你,老是出神。圣诞节时你不在家,我们吃完鹅肉和布丁后,父亲拿出红酒,向不在场的亲朋好友干杯。妈妈哭得像个小宝宝,我也哭了,父亲也掏出最细软的手帕擤鼻子。外公外婆硬要放圣诞爆竹,读欢乐箴言,却只让大家的情绪变得更低落。说白了,特里斯坦,你把我们的圣诞节搅得一团糟。”

“实在抱歉。”特里斯坦说,“现在我们要去哪儿?去做什么?”

“我们要去‘第七只喜鹊’,这不明摆着吗?波洛缪斯先生说你能用他的会客厅,有人在那儿等你,想和你谈一谈。”走进酒馆后,她便不再多说了。特里斯坦认出了一些熟面孔,有的冲他点头或微笑,有的面无表情。他与路易莎一同穿过人群,走上狭窄的楼梯,脚下的木板嘎吱作响。

路易莎紧盯特里斯坦,嘴唇颤抖着。她突然张开双臂抱了上来,把特里斯坦吓了一跳。她抱得那么紧,都快让他喘不上气了,过后又一言不发地松开,掉头跑下木梯。

特里斯坦敲了敲会客厅的门,走了进去。屋里装饰着好些别致的小玩意儿,比如古色古香的雕塑和陶罐。墙上挂有一根木棍,缠绕着常春藤叶,实则是精雕细刻的深色金属,巧夺天工。不过除这些装饰外,这就是间毫不出奇的会客厅,典型的忙碌单身汉配置:一把小躺椅,一张矮桌上放着一本劳伦斯·斯特恩[1]的布道演说稿,皮面精装,已被翻阅数载。屋里还有一架钢琴和几把皮面扶手椅,维多利亚就坐在一把椅子中。

特里斯坦踱步走到她面前,单膝跪地,就如同那晚在乡村的泥地里那样。

“不,别这样。”维多利亚极不自在,“你快起来,坐到那把椅子上好吗?嗯,好多了。”晨曦穿透上方的蕾丝窗帘,照在她栗色的头发上,为她的脸镶上金边。“瞧你,你都长成男人了。唉,你的手,你的手怎么了?”

“被火烧伤了。”

一开始她一声不吭,只是看着特里斯坦,尔后坐回扶手椅,盯着前方墙上的木棍,或是哪个稀奇古怪的雕塑。她开口道:“特里斯坦,我有好多事必须告诉你,可每件事都难以启齿。如果你能不打断我,听我说完,那我会万分感激。首先,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必须向你道歉。都怪我愚蠢,才把你送上背井离乡的漫长旅途。我以为你只是在开玩笑……不,不是玩笑。我以为你太懦弱,太孩子气,不会把天马行空的誓言当真。直到你离开,日子一天天过去却一直没回来,我才意识到你是认真的,但为时已晚。

“我……我每天都担惊受怕,怕自己把你推上了绝路。”

她说话时一直盯着前方。特里斯坦感受到,恐怕这番说辞已在她脑海中演练过上百遍。正因如此,她才不让自己插话,一旦偏离腹稿,她便会不知所措。

“我的确待你不公,可怜的小店员……不,你已经不再是个小店员了,是吧?可是,你曾经对我的追求,怎么看都傻头傻脑……”她停了一下,双手紧紧抓住椅子的木扶手,指关节先是泛红,随之发白,“特里斯坦,你想知道那晚我为何不肯吻你吗?”

“你有权不吻我。维姬,我来并不是想让你伤心,我找到星星,也并非想让你困扰。”

她扭头转向一边:“这么说,你找到了那一夜我们看到的星星?”

“没错。星星现在就在牧草地上,你让我做的事,我做到了。”

“那再为我做一件事吧,问我那晚为何不肯吻你。毕竟在我俩小时候,我曾吻过你。”

“好吧,维姬。那一夜,你为何不愿意吻我?”

“因为……在我们看到流星的前一晚,罗伯特向我求婚了。见你那天,我来店里是想找他,告诉他我愿意嫁给他,并让他去向我父亲提亲。”这一番话说出口,她仿佛卸下了心上的重担。

“罗伯特?”特里斯坦脑中乱哄哄的。

“罗伯特·门荻,你以前在他店里工作。”

“门荻先生?你和门荻先生?”

“没错。”维多利亚鼓起勇气直视他,“之后你把我的话当真,跑去为我带回星星。往后的每一天,我都因干下不可饶恕的蠢事而深深愧疚——我许下承诺,若你带回星星就嫁给你。特里斯坦,有好些日子,我都辨不清哪种情况更糟:是你在石墙那边丢了性命,全然出于对我的爱;还是你狂想成真,带回了星星,让我做你的新娘。不过,村里好多人都劝我不必太过介怀,说你有朝一日免不了会去石墙另一边,你本就是从那儿来的,自然会受天性的召唤。但是,在我内心深处,我明白是自己错了,也知道终有一天,你会归来找我。”

“你爱门荻先生吗?”特里斯坦抓住他唯一听懂的事问道。

维多利亚点点头,仰起脸,漂亮的下巴正对着特里斯坦:“但我已经答应了你,特里斯坦,我会遵守诺言。这事我告诉了罗伯特。我得为你遭受的一切负责——包括你烧伤的手。如果你想要我,我就是你的了。”

“说实在的,要为我经历的一切负责的是我自己,而不是你。尽管我时不时会想念松软的床铺,但我一刻都没有后悔过,也绝不会以曾经的眼光看待睡鼠了。但你并没有承诺,若我带回星星就嫁给我,维姬。”

“我没有吗?”

“没有啊,你答应的是给予我想要的一切。”

维多利亚直起腰,盯着地板,双颊染上一层红晕,红得像挨了一巴掌似的。“我以为——”她正想解释,可被特里斯坦打断了。

“不,我其实没有那么想。你说的是,无论我想要什么,你都会给我。”

“是这样。”

“既然如此……”他顿了下,“我希望你嫁给门荻先生,越快越好——如果安排得过来,何不就在这星期呢?我还希望你们成为有史以来最幸福的男女。”

维多利亚长舒了一口气,看向他:“你说的是真的吗?”

“带着我的祝福嫁给他,我们就两不相欠了。星星应该也这么想。”

敲门声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喊道:“你们谈得可好?”

“挺好的。”维多利亚说,“请进,罗伯特。你还记得特里斯坦·索恩吧?”

“早上好,门荻先生。”特里斯坦握了握对方汗湿的手,“我知道你们马上要结婚了,请接受我最诚挚的祝福。”

门荻先生咧嘴一笑,看上去像在牙疼。他又将手伸向维多利亚,后者从椅子中站起。

“弗瑞斯特小姐,如果你想见星星——”没等特里斯坦说完,维多利亚就摇头打断了他。

“索恩先生,见到你平安到家我很高兴。相信你一定会来我们的婚礼吧?”

“乐意之至。”特里斯坦嘴上这么说,却知这是违心之言。

平日里,“第七只喜鹊”在早餐前并没这么热闹,可今天是集市日,村民和外来客纷纷挤进酒馆,享用盘中堆得像小山那么高的羊排、培根、蘑菇、煎蛋和黑布丁。

邓斯坦·索恩正在酒吧里等特里斯坦,见儿子下楼,便起身迎上去,拍了拍他的肩。“看来你毫发无损地回来了。”他的语气透着骄傲。

特里斯坦觉得自己似乎长高了,在他印象中,父亲还要更高大一些:“好久不见,父亲。我的手受了点伤。”

“你妈妈已经做好早餐,在农场等你了。”

“有早餐真是太棒了,当然再见到母亲也很棒。”特里斯坦由衷地说,“我还有事想问你。”他还在琢磨维多利亚刚说的话。

“你长高了。哦,看来你亟须去趟理发店。”邓斯坦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与儿子一同离开“第七只喜鹊”,步入晨曦。

两位索恩翻过篱笆,踏上邓斯坦的农场,穿过特里斯坦儿时玩耍的牧草地。他提出了困扰自己多年的疑问——自己的身世之谜。在走向农舍的长路上,父亲向他一五一十地讲述了自己的往事,仿佛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一个爱情故事。

特里斯坦回到了久违的家,妹妹正在等他。炉子和桌上都放着热气腾腾的早餐,是他原以为的亲生母亲为他精心准备的。

瑟莫勒夫人摆好小摊上的最后一朵玻璃花,冷眼望着集市。刚过正午,游客开始四处游逛,可没人在她的摊位前停下脚步。

“九年一度,来的人越来越少啦。”她说,“要我说,再过不了多久,这集市就要只剩下回忆了。毕竟还有别的集市、别的市场。这儿气数已尽,再过四五十年,顶多六十年,就要彻底消失了。”

“也许吧。”她的紫眼女奴说,“不过跟我都没什么关系,这是我最后一次参加集市。”

瑟莫勒夫人瞪了她一眼:“我还以为,过了这么长时间,我早就磨灭了你的傲气哩。”

“这才不是傲气,你瞧。”女奴举起缚住自己的银链。链子闪着光,却比先前更细、更透明,仿佛不是由银,而是由烟雾构成的。

“你做了什么好事?”老太婆唾沫星子乱喷。

“我什么都没做,该做的我十八年前都做了。我被你束缚为奴,直到有一天,月亮失去女儿,一周中又出现两个星期一,我就会重获自由。”

下午三点过后,星星坐在牧草地上,旁边是波洛缪斯先生卖红酒、麦酒和小吃的小摊。她凝视着石墙的裂口和后头的村庄,时不时有光顾小摊的人请她品尝红酒、麦酒或油光光的大香肠,她一律婉言谢绝。

“你在等人吗,亲爱的?”平淡的午后,一个俏丽的姑娘这么问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