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恩山之巅的风暴堡是由第一任领主筑造的,他从第一纪末期统治到第二纪初期。自此,继任领主不断将其扩建、修缮、挖洞、凿穴。如今,山峰斜插入天,原貌不再,宛如灰色花岗岩巨怪精雕细琢的獠牙。风暴堡高耸入云,雷云聚集于此,随后降至低空倾洒暴雨和闪电,无情地蹂躏下界。
风暴堡第八十一任领主卧在床上,气若游丝,他的寝宫如龋洞般开凿在最高峰上。在我们熟知的世界之外,这个国度也存在死亡。
他把儿子们叫到床边,活着的死了的都来了,瑟缩在寒冷的花岗岩卧厅里。他们围床恭候,生者站在右边,死者站在左边。
他的四个儿子已经死亡:老二、老四、老五和老六。他们一动不动地站着,灰暗的身影虚幻而沉寂。
三个儿子还活着:老大、老三和老七。他们僵立在寝宫右侧,局促不安,抓鼻挠腮,还不断换着两脚间的重心,像是因死去的兄弟悄无声息的样子而愧疚。他们没朝对面的死者瞥上一眼,仿佛故意装作屋内仅有他们和父亲几人。屋里很冷,寒风从花岗岩上洞开的大窗不断涌入。也许他们确实看不见死去的兄弟,也有可能他们自己就是凶手(一人杀一个,除了老七杀了老五和老六两人。他用一盘腌鳗鱼毒死了老五,更为兼顾效率和体面而没再使诈,趁一个与老六共赏下界雷暴的夜晚,把他一把推下悬崖),才对死者视而不见。他们是良心难安,还是怕罪行暴露或鬼魂报复?他们的父亲无从知晓。
私底下,第八十一任领主巴望着在临死之前,风暴堡的七位年轻勋爵中已死掉六个,只剩一个还活着。这人就会成为风暴堡第八十二任领主,同时主宰高崖地。想当初,几百年前,自己就是这样夺得王权的。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糨糊脑袋,没半点他年轻时的胆量、气魄和冲劲……
有人在说话,他迫使自己凝神细听。
“父亲,”老大用深沉的嗓音重复道,“我们都来齐了,您有何吩咐?”
老人直勾勾地盯着他。伴随一声骇人的喘息,他使劲将一丝稀薄、冰凉的空气吸进肺里,接着张开口,声调同花岗岩般又尖又冷:“我奄奄一息,命不久矣。你们得把我的遗体运入大山深处的宗庙,放入第八十二个墓穴,也就是第一个没被占的墓穴,这才算完事。如果你们不照做,那每个人都逃不过诅咒,风暴堡的高塔也会崩塌。”
三个在世的儿子没吭声,四个死去的儿子倒是叽里咕噜说个不停。也许是在惋惜吧。因为他们的尸体不是被老鹰吞了个精光,就是被激流裹挟,跌下瀑布顺流入海,永远无法在宗庙里安息。
“现在说说继承权的事。”堡主喘个不停,声音就像破风箱里挤出的气流。三个活着的儿子抬起头:老大叫普莱默斯,鹰钩鼻,灰眼睛,褐色的络腮胡子已经染霜,一脸期待;老三叫忒休斯,金红的胡子,茶褐色的眼珠,看上去心思缜密;老七叫赛普蒂默斯,脸上刚生出黑胡茬儿,个头高高的,长得有些像乌鸦,空洞茫然的表情一如以往。
“普莱默斯,你到窗边去。”
老大大步迈向石墙上开着的洞,眺望窗外。
“你看到了什么?”
“我没看到什么,陛下,只有头顶的夜空和下方的云层。”
裹着野熊皮大衣的老人打了个哆嗦。
“忒休斯,你也去窗边看看。你看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父亲。就如普莱默斯所说,夜空高悬头顶,呈瘀青色,乌云覆盖了下界,正不停翻腾。”
老人的眼珠骨碌碌地疯转着,就同落网的鸟一样:“赛普蒂默斯,你,窗边。”
老七信步走到窗口,站在两位兄长身边,但没凑太近。
“你呢?你瞧见了什么?”
他望向窗外,凛冽的风刮过他的脸,刺得他眼睛生疼,流出泪来。靛蓝的夜空中,一颗星星闪烁了一下。
“我看到一颗星星,父亲。”
“啊,”第八十一任领主气喘吁吁地说,“扶我去窗边。”三个活着的儿子把他搀到窗边,四个死去的儿子则忧伤地瞅着他。老人站定,或者说勉强立住,靠在孩子们宽阔的肩膀上,凝望着铅灰色的天空。
他骨节肿胀的手指宛如枯枝,摸索着脖子上那条沉重银链上的黄玉。链子在他的力拽下像蛛网一样断开。他把黄玉攥在拳心,裂开的银链头摇来荡去。
风暴堡死去的勋爵们在窃窃私语,听着像飘雪的沙沙声:黄玉是风暴堡的力量之源,但凡拥有风暴堡的血统,谁佩戴上谁就是风暴堡的统治者。第八十一任领主会把黄玉传给谁呢?
活着的儿子们一言不发,神情分别是期待、警惕和空洞(这种空洞相当迷惑人,就像一块看似毫不出奇的岩石,当你爬到一半时,才发现上无落脚之处,下无退路)。
老人挣脱搀扶,挺身站起来。只要他的心脏还在跳动,他就是风暴堡的领主。他曾在崖地角战役中击败了北界地精;他与三位妻子生下八个孩子,其中七个是男孩;还不足二十岁时,他就在格斗中依次干掉了四个兄弟,其中大哥的年纪足有他的五倍大,还是个声名显赫的猛将。就是这个男人,他高举黄玉,念了四个失落的字眼。声音如铜锣声回荡,在空气中弥久不散。
他将玉石掷入高空。玉石在云中划过一道弧,活着的儿子个个屏息敛气,拿准了抛物线顶点的位置。离奇的是,飞到顶点后黄玉并没有下落,而是继续飞升。
夜空已是群星闪耀。
“玉石是风暴堡的力量之源,凡若取回玉石者,就会得到我的祝福,还有风暴堡及其领地的统治权。”第八十一任领主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再次变为垂暮老人的喑哑之音,犹如一阵吹过弃屋的风。
所有的兄弟无论死活,都定睛追随着黄玉,见它飞向天际,直至消失不见。
“难道我们得抓几只雄鹰,套上挽具,好把我们拉上天?”老三一脸困惑与为难。
老人一声不吭。随着最后一缕日光消散,高悬在头顶的群星璀璨夺目。
一颗流星划过夜空。
老三觉得那可能是第一颗晚星,就是老七提到过的那颗。
星星颤动着坠落,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光迹,掉落在西南方。
“就这样。”第八十一任领主低声说罢,跌倒在石地板上,断了气。
老大抓了抓络腮胡,看着瘫软在地的尸身:“我有点想把这老不死的尸体给推下窗。干吗净说些蠢话?”
“最好别,”老三说,“我们可不想看到风暴堡崩塌,也不想诅咒临头,还是把他安放到宗庙吧。”
老大抬起父亲的尸体,放回铺着毛皮的床上:“我们得告诉百姓他死了。”
那四个死去的兄弟聚在窗边的老七身旁。
“你猜他在想什么?”老五问老六。
“他在琢磨星星的落点,想着该如何先下手为强。”老六回想起自己跌下悬崖、与世长辞的过往。
“我恨不得他这样呢。”已故的第八十一任领主对四个死了的儿子说,可他那在世的三个儿子什么都听不到。
像“仙国有多大”之类的问题,很难一语道破。
再怎么说,仙国不是一片大陆、一个公国或一块领地,它的地图不准确,甚至不可靠。
我们能像谈论英格兰国王和女王那样谈起仙国的国王和女王。但仙国可比英国大多了,它比这个世界还要大(自混沌初开,那些因探险家或勇士寻访不到而从地图上被抹去的土地,其实都被仙国容纳了。所以说,截至我们写下这则故事,仙国已然广袤无边,各类地貌景观无所不包)。这儿,不瞒你说,真的有龙,还有狮鹫、翼龙、鹰马、蜥怪[1]和九头蛇[2]。这儿也有各种常见的动物,可爱或冷漠的猫,忠诚或胆小的狗,还有狼、狐狸、老鹰和熊。
在一片浓密幽深得堪比森林的林地中,有栋阴森森的小房子,搭着茅草屋顶,糊着灰色黏土。屋外挂着个鸟笼,笼中有只小黄鸟立在栖木上,哀无声息,羽毛蓬乱而暗淡。小屋有一扇门,掉色的白漆片片剥落。
屋内只有一间屋,没有分隔。房椽上吊着熏肉、香肠和一具干瘪的鳄鱼尸体。一面墙上开了个壁炉,烧着泥炭,烟雾从上方烟囱飘散出去。三块毛毯铺在三张垫高的床上——一张又大又旧,另两张比装脚轮的矮床还要小。
屋里另一角摆着炊具和一个大木笼,这会儿是空的。窗户沾满污垢,脏得看不清外头。所有东西都蒙着厚厚一层油污。
屋里唯一干净的东西是靠在墙上的一面黑色玻璃镜,跟高大男人一般高,同教堂大门一般宽。
茅屋属于三个老太婆。她们轮流睡大床,做晚饭,在树林里设陷阱抓捕小动物,从屋后的深井里打水。
她们仨话很少。
小屋里还有三个女人。她们身材苗条,皮肤黝黑,心情一向愉悦。她们居住的宅邸是茅屋的几倍大,有着彩纹玛瑙地板、黑曜石房梁,宅邸后方还有个露天庭院,群星高悬夜空。庭院里设有一个喷泉,是一座神情陶醉的美人鱼雕像。黑色的清泉从她张开的口中汩汩涌出,流入下方的水池,水面上星光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