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年过去了。
在墙的另一侧,精灵集市又一次如期举行,年方八岁的特里斯坦·索恩没能参加。他被打发去离石墙村一天车程的一个村庄,与一个远房亲戚同住。
不过他的妹妹——比他小六个月的路易莎,倒获准去了集市,特里斯坦一直为之耿耿于怀。因为路易莎从市场上带回一个玻璃球,里头装满了亮片,能在黄昏时熠熠生辉,洒下温暖柔和的光芒,点亮农场上的昏暗卧室。反观特里斯坦,只从亲戚那儿带回一身惹人嫌的麻疹。
不久后,农场的猫生了三只小猫咪:两只毛色同猫妈妈一样黑白相间,还有一只小小猫,毛皮泛着灰蓝光泽,眼睛会随心情变色,从金绿到肉色,再到深红与朱红。
这只猫送给了特里斯坦,作为他没能去集市的补偿。小蓝猫长得很慢,一直相当讨人喜欢。直到有天傍晚,它开始难耐地来回踱步,大声喵喵叫,毛地黄般的紫红眼睛闪烁不定。当特里斯坦的父亲在农场上劳作一天归来后,小蓝猫凄厉地长叫一声,闪电般地冲出房门,消失在了薄暮之中。
石墙的守卫只管人,不管猫。那年特里斯坦十二岁,他再也没见过那只蓝色的猫,为此郁郁寡欢了好一阵子。一天晚上,父亲走进他的卧室,坐在床脚粗声粗气地说:“能在石墙另一边和同伴们在一起,它会更开心的。你别再烦恼了。”
母亲从未与他聊过这事,无论什么话题,她都很少与他谈论。有时特里斯坦一抬头,会发现母亲正定睛瞧着自己,似乎想从他脸上挖出什么秘密。
每天清晨的上学路上,妹妹路易莎总拿这事逗弄他,她有千百个耍他的话柄。比方说,特里斯坦耳朵的形状啦(他的右耳几乎是尖的,平贴着脑袋,而左耳却不是),还有他讲过的蠢话:有一天回家路上,夕阳西沉,特里斯坦说天边一团团松软雪白的小云是绵羊。无论他事后如何辩解,说是白云让他联想到了绵羊或白云柔软蓬松很像绵羊,都于事无补。路易莎像个小妖精一样取笑他,嘲弄他,刺激他。更甚的是,她还唆使别的孩子在特里斯坦经过时悄声“咩咩”叫。路易莎是个天生的煽动家,总围着特里斯坦手舞足蹈。
村里的小学是所好学校,在女教师切丽太太的教导下,特里斯坦掌握了小数、经度和纬度的知识。他能用法语向园丁——也就是自己的姑姑借钢笔。从1066年的征服者威廉到1837年的维多利亚女王,这期间所有英国国王和女王的名字他都背得出来。他学会了阅读,还练就了一手工整漂亮的书写体。石墙村中,游客虽难得一见,但时不时会来个小贩兜售“一便士惊悚小说”,讲一些穷凶极恶的杀手、在劫难逃的绑票、惊天密谋或绝处逢生的故事。多数小贩也叫卖歌谱,一便士两份,有些人会买回家,一家子围坐在钢琴旁,唱《樱桃熟了》或《在我父亲的花园》之类的歌。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一周周、一年年地过去了。十四岁时,在下流笑话、窃窃私语和淫秽情歌的耳濡目染下,特里斯坦知晓了性这回事。十五岁那年,他从汤米·弗瑞斯特先生屋外的苹果树上跌落,摔伤了腿,确切地说,是从维多利亚·弗瑞斯特小姐卧室外的苹果树上跌落。令特里斯坦失望的是,他只瞥见了一眼粉色而撩人的维多利亚。她同他妹妹一般大,毫无疑问是方圆百里最标致的姑娘。
维多利亚十七岁时,特里斯坦也十七岁。他已确信维多利亚无疑是不列颠群岛上最漂亮的姑娘,并认定就算不是世界第一,她也在全大英帝国艳冠群芳。倘若你有意同他争辩,他就会(要不就打算)扇你一耳光。不过,你很难在石墙村找到谁与他意见相左。维多利亚吸引了众多目光,十有八九也伤了许多人的心。
形容一下:她生着和母亲一样的灰眼睛和心形脸蛋,有着跟父亲一样的栗色卷发,唇色红润,唇形优美,说起话来双颊会泛起可爱的玫瑰色。她肤色白皙,十分讨人喜欢。十六岁时,她和母亲大吵了一架,因为她打定主意要在“第七只喜鹊”当酒馆女侍。“我和波洛缪斯先生说过了,他一点儿也不反对。”她这么对母亲说。
她母亲——曾经的布丽琪·康蕊应道:“波洛缪斯先生怎么想又有何干,对年轻女孩来说这份工作太不体面了。”
石墙村的村民兴味盎然地旁观这场意志的较量,好奇结果如何,因为没人说得过布丽琪·弗瑞斯特。村民们都说,她的伶牙俐齿足以令谷仓门上的油漆起泡或撕开橡树的树皮。村里没人敢跟她叫板。村民们还说,要石墙走路都比让布丽琪改变心意来得容易。
然而,维多利亚习惯了我行我素,不管先前的言行是否奏效,她都会去找父亲,而父亲往往会答应她。可出乎意料的是,这回父亲却站在母亲这边,声称受过良好家教的女孩不该在“第七只喜鹊”工作。既然汤米·弗瑞斯特不肯松口,事情便到此为止。
镇上的每个男孩都倾心于维多利亚,许多沉稳的绅士亦是如此。他们不声不响地结了婚,胡须也染了霜。可每当维多利亚从街上走过时,他们仍会直勾勾地盯着她,变回青葱岁月的那个男孩,脚步也轻快起来。
“据说门荻先生也是你的爱慕者呢。”五月的午后,路易莎·索恩在苹果园里打趣维多利亚。
一共有五个姑娘,一同坐在果园里岁数最大的苹果树上,粗壮的树干坐上去既惬意又安稳。每当五月的微风拂过,粉色的花瓣就像雪一样纷纷撒落,停驻于她们的掌心和裙裾上。午后的阳光穿透果园里的叶子,投下绿色、金色和银色的斑驳光点。
“门荻先生少说也有四十五岁了。”维多利亚鄙夷地说。她做了个鬼脸,以示当你碰巧十七岁时,四十五岁到底有多老。
“不过他已经结婚了,我可不想嫁给一个结过婚的人。”路易莎的表妹塞西莉娅·海斯塔表态,“就像有人强行驯服了我的小马一样。”
“在我看来,这算是嫁给鳏夫的唯一好处了。”艾米莉亚·罗宾森说,“这样就会有人先磨平他的棱角,把他驯服了。何况我还能想到,到那把年纪,他的欲望也早该得到满足并随之减退了。这样能让人免受许多羞辱。”
缤纷的苹果花间,响起一阵努力憋回的吃吃窃笑。
“话虽如此,”露西·皮平吞吞吐吐,“若是能住进大房子,拥有一辆四轮大马车,恰逢好时节就能去伦敦旅行,去巴斯饮矿泉水,去布莱顿泡海水浴……想想就美,就算门荻先生已经四十五岁了又何妨呢?”
其他姑娘开始尖声起哄,将大把的苹果花往她身上抛,其中叫得最响的,抛得最欢的,当属维多利亚。
十七岁的特里斯坦只比维多利亚大六个月,正介于男孩和男人之间,对两个角色都颇感不适。他的胳膊肘和喉结尤为显眼,棕褐色的头发就像一团湿透的稻草,以十七岁的特有角度别扭地乱戳,再怎么打湿或梳理都是老样子。
他极易害羞,就像大多数想改变自我的腼腆者一样,他有时会抓错时机,过犹不及地说上太多话。大多数日子,他都过得称心如意,如同每一个前途无量的十七岁少年。当他在田野或“门荻与布朗”商店后头那张高脚桌前做白日梦时,会幻想自己乘火车直达伦敦或利物浦,搭乘蒸汽邮轮,横跨灰色的大西洋抵达美洲,从新大陆的土著身上大赚一笔横财。
然而,有时风会从石墙那边吹来,夹带薄荷、百里香和红醋栗的气味。每到这时,村里的壁炉便会腾起色泽奇异的火焰。一旦刮起那种风,连构造最简单的物件——从摩擦火柴到幻灯机,都会尽数失效。
与此同时,特里斯坦会梦到一些离奇而羞耻的幻景,光怪陆离。比如他会梦到穿越丛林解救宫殿里的公主,再如梦到骑士、食人魔和美人鱼。每当一时兴起,他就会溜到房屋外,仰面躺在草地上,凝望满天星辰。
少有人能见到前人眼中的星空,城市、乡村都向夜空放出了太多光亮。不过呢,在石墙村,星星就像宇宙或思想那样浩瀚无穷,如森林中的树或树上的叶子那般不计其数。特里斯坦凝望着深黑的天穹,直至不存杂念,全然放空,这才回到自己的床上,沉沉睡去。
他又高又瘦,行动起来不太灵活,却有蓄势待发的气势,就像一桶待引燃的火药。可没人会去点燃。因此,特里斯坦在周末和傍晚会去农场上帮父亲干活,白日就在“门荻与布朗”里当店员,为布朗先生工作。
“门荻与布朗”是村里的杂货店,店里留有一些日用品库存,但大多数交易都要靠订单:村民们将列有所需品的订单交给布朗先生,像罐头肉、浴羊药液[1]、切鱼餐刀、烟囱瓦什么的。特里斯坦要将所有订单汇总,门荻先生就会带着总订单,驾着一辆由两匹高大的夏尔马[2]所拉的大拖车,去往最近的郡府,在几天内拉着一车堆得高高的货品,满载而归。
十一月末,一个寒冷而狂风大作的傍晚,伴着那种似要下雨又不下来的天色,维多利亚走进“门荻与布朗”,她带着一张订单,上头是她母亲工整清晰的字迹。她按响了柜台的服务铃。
看到特里斯坦从里屋出来,她似乎有些失望。
“你好,弗瑞斯特小姐。”
她拘谨地笑了笑,将订单递给特里斯坦。
订单上这么写着:
半磅西米
十罐金枪鱼
一瓶蘑菇番茄酱
五磅大米
一听金色糖浆
两磅醋栗
一瓶胭脂红食用色素
一磅麦芽糖
一盒朗特里精选可可
三分升奥基刀油
六分升布伦瑞克黑漆
一包斯威波鱼胶
一罐家具蜡
一柄肉汁汤勺
一个九便士的肉汁滤网
一套厨用活梯
特里斯坦一边默念,一边思索能先引出个什么话题,什么都行。
他听到自己说:“弗瑞斯特小姐,我猜你们一定是要做大米布丁吧。”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此言不妥。维多利亚抿起完美无瑕的唇瓣,眨巴着灰眼睛,说道:“没错,特里斯坦,我们正是要做大米布丁。”
她冲他微微一笑,接着说:“我妈妈说,够分量的大米布丁能抵御伤风感冒和其他秋季易感的小毛病。”
特里斯坦接过话头:“我妈一直坚信木薯淀粉布丁的功效。”
他将订单插到钉子上:“大多数商品明早就能给你们送去,其余的得等下周初门荻先生采购归来。”
一阵狂风刮过,剧烈如斯,震得镇上的窗户吱呀作响,刮得风信鸡胡乱打转,分不清东南西北。
“门荻与布朗”的壁炉熊熊燃烧,升腾起或绿或红的火舌,扭曲盘绕,顶端冒着闪烁的银芒。若你往起居室的火炉里扔一把浸过油的铁屑,也能弄出这种闪光来。
这阵风是从东边的仙国吹来的。特里斯坦心中,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油然而生。他开口说:“弗瑞斯特小姐,再过几分钟我就下班了。兴许我能陪你走上一程,反正不绕路。”维多利亚用灰眼睛瞧着他,被逗乐了。特里斯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像是等了一百年,才听到她说:“当然可以。”
特里斯坦连忙跑进店堂,告诉布朗先生他这就要下班。听闻此言,布朗先生并未发火,只是不咸不淡地嘟囔,称自己年轻那会儿,不仅要每天待到很晚负责关店门,还得睡在柜台下的地板上,拿大衣将就当枕头。
特里斯坦暗自庆幸,自己真是个好运的年轻人。他向布朗先生道了声晚安,从衣帽架上取下大衣和崭新的圆顶礼帽,走到店外的卵石走道上。维多利亚正在等他。
秋日的暮色渐渐转浓,不知不觉就入夜了。特里斯坦嗅到空气中依稀的冬日气息——混合了夜雾、凉爽的黑暗和浓郁的落叶味。
他们沿着蜿蜒的小径走向弗瑞斯特农场,一路上坡。皎洁的新月高悬天边,头顶的夜空群星璀璨。
过了一会儿,特里斯坦唤了一声:“维多利亚。”
“哎,特里斯坦。”维多利亚应道。一路上她都心神不宁。
特里斯坦问:“如果我吻你,你会觉得唐突吗?”
“会!”维多利亚冷冷地一语驳回,“当然会!”
“好吧。”
他们一言不发地登上戴提斯山。抵达山顶后,他们回转过身,俯瞰山脚下的石墙村。透过窗户,每家每户尽是跃动的烛光和闪烁的灯火,暖融融的黄色光线令人心驰神往。头顶是漫天繁星,闪闪烁烁,明明灭灭,冷冰冰而触不可及,数目多得超乎想象。
特里斯坦伸出手去,握住维多利亚的小手。她没有挣脱。
“你刚才看到了吗?”维多利亚眺望着远方,问道。
“我什么都没看到。”特里斯坦说,“我眼中只有你。”
月光下,维多利亚微微一笑。
特里斯坦由衷地感叹:“你是天底下最可爱的女人。”
“去你的。”维多利亚回嘴,但语气很轻柔。
“你刚才看到了什么?”
“一颗流星。我想到每年这个时候,流星并非难得一见。”
“维姬[3],你愿意吻我吗?”
“不好。”
“早两年前,你吻过我。当你十五岁时,在誓约的橡树下吻过我。去年五月一日你也吻了我,在你父亲的牛棚后头。”
“那时我是另一个人,况且我也不该吻你,特里斯坦。”
“如果你不愿意吻我,那你愿意嫁给我吗?”特里斯坦追问。
山丘上一片静谧,唯有十月的风飒飒吹过,随即响起一串银铃般的笑声,那是全大不列颠群岛上最漂亮的女孩被逗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