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秀也没想到亮子这么痛快,她忽然有点激动。像是要对一个看不见人发誓一样,奚秀拉住亮子的大手。
“我奚秀不图计你亮子有万贯家财,也不图计你亮子有天大的能耐。我就是觉得你踏实,值得托付。咱们就简简单单办一个婚礼,别的我都不要,你给我买一件红旗袍就行。哪怕我这辈子就漂亮那么一天,我觉得也值当。”说着说着,奚秀掉了泪。人在畅想幸福时,过去的痛苦也会一起浮现,而且加倍的辛酸。
“我答应你。”亮子说。
“我以后少欺负你,看着你就像个受气包。”奚秀哭完就笑,她在亮子的脸上胡乱的抓了一把。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着屋子里两个慢慢散乱掉的影子。
<h4>8</h4>
那天晚上,亮子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梦。但他又很清楚的知道,那不是梦。
先是一道炫目的白光,等那股眩晕过去以后,他看见一个人站在他身旁。
“终于见到您了,自演化之父。”那个人说。
“什么?”亮子还处在迷糊的状态。
“时间很紧迫,我们长话短说。将来,您的学生刘冀琳会成为一名计算机工程师。而吕浩,继承了您的衣钵,是一个出色的量子物理专家。他们完成了您的夙愿:用分子组成物质。解决了饥荒、水资源等所有的问题。
“但是他们犯下了一个大错,他们太贪心,把自我演化的程序连接到了互联网,想利用互联网上接近无限的数据反馈,模拟生物演化。很遗憾,纳米机器人失控了。3.5个小时之内,纳米机器人吞噬了地球上所有的碳基生物。您现在看到的我,与其说是我,不如说是一个全息3D投影。”
“他们……还是孩子啊……”亮子彻底被惊呆了。
“抱歉,打断您,根据后选择模型原理,我对您说的很可能根本不会改变未来。但是请您一定要记住:不要让他们在一起。不要让他们在一起。不要让他们在一起。他们在各自的领域会做出杰出的贡献,但是在25年以后,他们联手杀死了地球上的所有生物。拜托您,拯救这个平行世界。”
白光闪过,那个人消失了。亮子坐在床头,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一阵夜风夹杂着落叶吹进屋子里。
“怎么了?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奚秀醒了。
“没事……没事……”亮子看了一眼手里硬币大小的金属薄片,月光下,它闪耀着奇特的光辉。这是他刚才在床头捡到的。他把薄片握在手心里,起身去关窗户。夜幕下,丘陵起伏如同少女身上的弧线,树林安谧。远处传来一声犬吠。
<h4>9</h4>
亮子在椅子上枯坐了一夜。他刚刚上网查完,所谓的后选择模型定理。
“在后选择模型中,它允许人们回到过去。但禁止一切可能在未来产生悖论的行为。在封闭时间状曲线中,当光子越来越接近自相矛盾的状态时,实验的成功率越低……”网上是这么写的。
亮子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忽然他明白了。“我不可能改变未来。”
“我所有试图拆散他们的行动,都会因为各种原因失败。人类……注定要灭亡。”
“可是真的不试一试吗?那可是一个文明的毁灭啊!”
亮子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窗外传来一声鸡啼,村庄苏醒了。他看了一眼桌子上的教材,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我得告诉他们,我说的都是错的。我就是个文盲,是个大学都没考上的卖豆腐的……”这是他目前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他像个机器人,怔怔地往补课班走。
可当他推开补课班的门,所有的希望都落空了。刘冀琳和吕浩两个人位子上,是空的。
亮子觉得头顶上的灯管,发着刺眼的白光,晃得他眩晕。“命运……”他的脑海里忽然蹦出这么一个词。
“他们……哪儿去了?”亮子问。
“老师,刘冀琳让我和您请个假,她感冒很严重。”一个女孩说。
“吕浩呢?”
“不知道……他一早上就没来。”
亮子夺门而出。在钻进出租车的瞬间,他忽然觉得有头顶上有一只看不见的表,而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h4>10</h4>
奚秀随后来到了补课班,没有看见亮子。她笑了,这么多年,头一次亮子把自己的话当回事。毕竟是要结婚的人了,她想。可把这一屋子孩子扔在这里,她又埋怨亮子太心急。
“先吃饭。”奚秀招呼学生们。
与此同时,亮子坐在出租车里。他觉得车窗外的每一男孩,都像吕浩,可细看又都不是。终于,他在路边看见一个单薄的背影,穿着一件黄毛衣,闷着头向前走。
“吕浩!”亮子把头伸出出租车窗,向吕浩大喊。
不知道是距离太远,还是吕浩在闷头想心事。总之他没有理会。等到车驶近了,亮子一个箭步从车上窜下来,拉住吕浩的肩膀。
“啊!张老师!”吕浩如梦方醒。
亮子只觉得自己嗓子眼有点腥甜,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走……”许久之后,亮子憋出这么一个字。
“刘冀琳生病了,您也去看他吗?”吕浩问。
“和我回去。”亮子不由分说,把吕浩扔进了出租车。
<h4>11</h4>
在见到吕浩之前,亮子想了无数种方法,和他描述这件事。想来想去,他觉得不如不说。如果他告诉吕浩,25年以后,他和他最喜欢的姑娘成了全人类的屠夫。就算吕浩相信,那也相当于间接宣判了吕浩的死刑。
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一条路。
“吕浩,想不想考大学?”亮子和吕浩找到一个公园的石凳坐下。
“当然想,老师你……”吕浩有点猜不透亮子的意思。
“想考大学,你和老师走。老师带你去市里,那儿有更好的老师,不光是物理,数学、语文、英语、生物、化学你都得学。你信老师一次,想改变命运,咱们只有这一次机会。”亮子一口气说了一大串,他觉得自己的语调都在颤抖。
吕浩低着头,搓着衣角不说话,亮子忽然有些慌了。这孩子的脾气他最知道,他认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你放心,刘冀琳那边,老师……”
听见刘冀琳这三个字,亮子觉得吕浩的肩膀抖动了一下。亮子隐隐约约看见了希望。
“等你高考完了,老师带你回来找她。”亮子说得很慢很慢,慢到他自己都以为自己说得是真的。
吕浩抿着嘴唇,半晌以后,他开了口。
“老师,你走了……秀姨呢?”
亮子忽然觉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心脏。是啊,奚秀呢?她已经等了自己三年。那股惊慌就像忽然爆发的病毒,一下子扩散到亮子的全身,可是他不敢表现出来。
“我问过你秀姨了,她答应再等老师一年。”亮子说。
“真的?”
“真的。”亮子说得斩钉截铁。
看着亮子的表情,吕浩知道这一次是非走不可了。可是他还有一个愿望,他想和刘冀琳说一声再见。
“你秀姨说,刘冀琳心脏不好,她又生了病,回头老师替你转告她。”亮子说。
半晌以后,吕浩很缓慢地点点头。亮子把吕浩一把拽到怀里,亮子觉得胸口是湿漉漉的,吕浩哭了。
“老师……你总说知识改变命运。可它究竟让人的命变得更好?还是更坏?”吕浩哭花了脸。虽然都信誓旦旦,但两个人都有种预感:这一走,就是诀别。
亮子没法回答吕浩的问题,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走。”
<h4>12</h4>
那天傍晚,村口出现出现了这样的景象:夕阳下面,一老一少两个影子拉得很长。小的那个一步一回头,老的在前面背着行李,拽着小的。
奚秀在补课班等了一天,没等到亮子。她推开平房的门,看到的景象让她紧紧抓着门框。那双手终于缓缓地松开,她很慢很慢地跌坐下去,头发也散乱下来,低着头,咬着牙,最后还是没能忍住憋在胸腔里那阵长嚎。
村外,夕阳下面的村庄、土地泛着一股淡淡的乌金色。亮子站在高坡上,怔怔的看着一个平房的烟囱,整个村庄,只有那个烟囱里没有炊烟。
“老师……”吕浩拉了亮子一下,他觉得亮子看入了神。
亮子装作擦眼镜,在眼眶上胡乱的抹了一把。一辆中巴车停在村口,一老一少上了车。车门关上的瞬间,亮子的浑身抖了一下,他仿佛听到了一声划破黄昏的哭号。
中巴车行驶在高速公路上,吕浩向窗外望去,村庄渐行渐远。地平线的一轮红日,那么大,那么圆,仿佛就贴着眼睑轰然下坠。吕浩甚至能听到某种巨大齿轮咬合的声音。该怎么称呼呢?规律?命运?
“吕浩!”吕浩忽然听到一声巨响,要震碎他的鼓膜。他被一个肩膀死死地护住。眼前那轮红日翻滚着,在一声尖锐的轮胎摩擦地面声过后,在眼前一片片的支离破碎。脑海里都是火红的余晖,所有的声音都仿佛远在天边。
“吕浩……”
“……”
一切回到最初的黑暗与寂静。
<h4>13</h4>
时间从不停步,二十五年的光阴过去了,刘冀琳已为人母。每当夜空纯净、星光璀璨的时候,刘冀琳都会带着女儿去看星星。而今,又是这样一个夜晚。
门外,母女两人坐在小凳子上。女儿伸着手,指着夜空。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这么多……我们在哪里啊?”
“我们在……”
她忽然停住了。她回想起来,二十多年前,她曾经问过吕浩同样的问题。
“你物理学得那么好。你告诉我,地球在宇宙的哪里?”
吕浩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刘冀琳笑话他书呆子,吕浩涨红了脸辩解。那张脸她在梦里时常见到,可是在现实中,她却怎么也回忆不起来了。
“妈妈!”女儿推了推刘冀琳。
刘冀琳如梦方醒,她抱起女儿,放在膝上。
“小攸,你知道平行宇宙理论吗?”刘冀琳问。
女儿摇了摇头。
“假如说,有这么两个人,他们处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但是彼此平行……”慢慢的,刘冀琳的声音低了下去,女儿在她的怀里睡着了。
她忽然觉得衣襟上有点湿漉漉的。她摸了摸身边的椅子,是露水降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