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子物理(1 / 2)

赵中豪

<h4>1</h4>

多年以后,奚秀还能回想起亮子那句口头禅:我们正处在科技大爆炸的前夜。

随着这句话浮现出来的,是亮子那张红彤彤的圆脸。那张脸上永远沁着细汗,带着发窘的神情。他总要时不时地整理一下袖子,或者推一推缠着胶布的眼镜。只有周围没人注意他的时候,他才能做自己的事。

奚秀第一次看见亮子,只觉得他好笑。天底下哪有这么迂的人?但逐渐,奚秀发现亮子心眼好、人实在。最重要的是,亮子理科好,尤其是物理。奚秀威逼利诱,抄了亮子三年的物理卷子,每次都是满分。

1998年,县里先是发洪水,紧接着下岗潮。但最让奚秀烦心的,还是高考落榜。看榜那天,奚秀有点埋怨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抄亮子的?但她细想想,也释怀了。看着亮子答得那么认真,她没忍心打扰。毕竟和自己不一样,为了高考,他可是褪了一层皮的,奚秀想。

奚秀看完了榜。一转头,她看见一张同样哭丧着的脸,是亮子。

“你也……”奚秀的心,砰砰直跳。

“别提,我爹喊我回去晒豆子。老本行,卖豆腐。”亮子的浓眉拧成一团。

那一刻,奚秀觉得老天待自己不薄。不管怎么说,两个人还是在一个地方,和上学时一样。可亮子那副生无可恋的脸,让奚秀很担心。

过了三天,亮子忽然找到奚秀,把她带到县高中旁的小二楼里。亮子摸着光秃秃的后脑勺。“行不行?”他指着一个空屋,问奚秀,“你觉得当教室行不行?”

奚秀愣了,她只知道亮子回去晒豆子了。但她不知道,亮子把晒好的豆子都卖了,租了这么一间屋子。他打算开个物理补课班。

“你说你图啥?你爹没打死你?”奚秀很好奇。

“差点。”亮子摸着身上的瘀青,傻笑着。之后,他低着脑袋,沉默了很久,说出了那句让奚秀记住一辈子的话:你爹是村支书,不可能让你和一个卖豆腐的结婚。

<h4>2</h4>

时间轴往后推25年,在一栋银灰色的别墅里,刘冀琳盯着天花板苦想。就在昨天,她收到了丈夫吕浩的来信。“估计只有他还会在这个年代写信。”刘冀琳想。

吕浩在信上说,分子纳米实验遇到了瓶颈。现有的计算器群不足以支撑起庞大的计算量,他希望刘冀琳能帮他设计新的计算机。

“说得轻巧。”刘冀琳想。用分子组成酵母菌和用分子组成蘑菇是跨越好几个数量级的计算量。她一直不看好这种无中生有、异想天开的技术。她不懂吕浩为什么如此痴迷。但是看着信纸上一丝不苟的字迹,她心软了。一个人在外面搞实验肯定诸多不顺,她忽然有点心疼那个执拗的男人。

“分子纳米技术……”她念叨着。她在回想第一次听见这个词是在什么时候。忽然,她想起了那个县城里的物理班,那也是她第一次遇见吕浩的地方。那个圆脸的物理老师,是他告诉了他们这个词。他叫……

翻来覆去,刘冀琳没想起他的名字。只想起一个外号——亮子。

<h4>3</h4>

1998年,东北小县城。

“亮子物理”四个用发泡塑料板锯成的大字,被贴在小二楼的玻璃上。亮子守着这块牌子,在屋子里空坐了一年,一个学生都没有。

“再这么下去,不管科技爆不爆炸,我爹肯定是爆炸了。”亮子想。

就在他想打退堂鼓时,奚秀劝住了他:“再等等,我这还有点,还够交一年的房租。”这时,奚秀已经被她爹安排到村上做了会计,一个月只上三天班。剩下的时间,她都在学校门口发补习班的传单。

两个人过了一年白水泡饭的清淡日子,终于,千禧年无声无息地来了。

县城里的家长似乎一夜之间开了窍,或许是经历了洪水和下岗潮。他们明白了:这世上没有铁饭碗。想要挣大钱,只能考学。

“亮子物理”作为县城里第一个补课班,火得一塌糊涂。奚秀把村上的会计辞了,在补课班里给孩子们做饭。没事做的时候,她就搬一把小椅子,坐在教室门外,歪着头听亮子讲课。

“同学们,你们看看手里这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它是由什么组成的啊?对,我们物理学上说,分子组成物质。吕浩问了,假如我手里有组成这本书的分子,我想把它们捏成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行不行?不行啊,同学们。为什么啊?因为分子之间有相互作用力。这需要一门技术,叫分子纳米技术。虽然我们做不到,但不代表电脑做不到。如果我们有一台运算能力足够强的电脑和数万计的纳米机器人,我们就可以通过软件,用电流指挥纳米机器人,去组成我们想要的东西。可同学们,我们现在电脑运算水平达不到啊,这就要靠你们……”

下课了,一群孩子扑到厨房里,揭开锅盖,一锅热气腾腾的排骨炖豆角。奚秀坐在门口,埋怨亮子。

“你和小孩说那些有什么用?考试考吗?记串了怎么办?”

亮子从来不反驳奚秀,他就是那么悠长地,吐出一个烟圈。

“县城里的孩子,本来知道的就少。将来上了大学,啥也不懂,要自卑的。”亮子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他的心里有一种自己也没法解释的情结。上学时曾做过一个梦:未来的世界里,人想要什么,就能直接组成什么。他兴高采烈地组了一副金手镯,一把长命锁,痛痛快快地交到奚秀手里,眼睛都没眨一下。

随着高考的落榜,亮子明白那个梦也只是个梦。但那份隐秘的期待没有落空,也许这群孩子里……

奚秀拉了亮子一把,把他拽到现实中来。“你说,咱俩什么时候结婚?”奚秀问。

“等条件好些,就结。现在还是太苦了。”亮子还是这句话。

“我觉得现在就……”奚秀刚要张嘴,一群孩子从厨房跑回来,把她那后半句顶了回去。

<h4>4</h4>

作为县城里出来的孩子,亮子很能理解补课班里孩子的情绪。那种混合着敏感、自卑和迫切渴望别人认可的情绪,在一个名叫青春期的密不透风的罐子里发酵,谁也不知道酿出来的是酒,还是霉菌。

那个叫吕浩的孩子,是个典型。那天讲课时,亮子就发现吕浩的眼睛里冒着光。下了课,吕浩也没走。他过来问了亮子一个问题:老师,你说的那些,真的有可能实现吗?

其实亮子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孩子,虽然吕浩家里穷,有时连学费都交不上。就连他身上那件毛衣,还是奚秀用亮子的衣服改的。但这孩子那股一条道跑到黑的劲头,亮子觉得和自己小时候很像。

“说真的,老师也不知道。但我总觉得肯定有那么一天,只要研究它的人够努力。”亮子说。吕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要是真实现了,你想要合成什么呢?”吕浩饶有兴致。

“先合成一台电脑。”吕浩说。

亮子笑了。有时候小孩子的思维就是这么有趣。没有电脑,这技术怎么实现呢?

“然后呢?”

“然后老师教我写电邮,做电子贺卡……”吕浩说到一半,就住了口。他似乎已经知道亮子接下来要问:送给谁呢?其实不用问,亮子也能猜出八九。这孩子这么执着,多半是有了喜欢的姑娘。

“刘冀琳对不对?看上人家了?”亮子眯着眼睛,笑着问吕浩。

“没有……哪有的事儿?”吕浩涨红了脸,摆着手。亮子笑着不说话,这个年纪的小男生,那点心事都写在脸上。但是笑过闹过之后,亮子想通一件事:在这些青春期孩子的世界里,往往一件我有你没有的东西,就足以造成自卑。何况刘冀琳家庭条件那么好,一定是她无意间和吕浩提过电脑的事……

“从某种角度说,我们算是同病相怜。”亮子想。他有心帮帮吕浩,却又不知从何下手。

快开春的时候,亮子用收上来的学费买了一台586。倒不是只为了教吕浩做电子贺卡,他心里有种期待,对吕浩的,也是对未来的。他愿意为这种期待赌一把。但为了这个,奚秀把他臭骂了一顿,说他没良心。说自己说自己辛辛苦苦跑了三年,图个啥?还不是希望早点凑够彩礼钱?

“张文亮你看看,谁家姑娘自己忙活,给自己凑彩礼钱的?我非得把自己倒贴出去是不是?”

亮子不答话,窝在角落里抽烟。

“孩子……”

“孩子个屁!你今天给个说法,要不咱俩今天就黄!”

看着亮子闷着,奚秀扭头就走,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窝囊的男人。学生听见摔门声,都出来劝亮子。亮子摆摆手,告诉他们都散了吧。赶紧回去看书,大人的事一时半会儿说不清。

<h4>5</h4>

奚秀走的那天晚上,亮子把吕浩单独叫出来,说之前答应过他,要教他做电子贺卡的。这下有时间了。吕浩也知道,这只是个借口。亮子就是攒了一肚子的话,没人说。

两个人到了村口的小吃部,亮子要了两瓶白酒。他说吕浩明天要上课,不让他喝,自己喝,喝着喝着,亮子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都说咱们穷人家的孩子没良心,可是吕浩,你记着,咱们穷人家的孩子……最记事儿。”亮子猛的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泪,引得周围人一阵侧目。

“谁对咱们好,咱们都记着。我这辈子最愧对的就是你秀姨,人家那么好的条件,跑过来和咱遭罪,不就是想有个安稳的家吗?可我有什么办法?我没办法啊,吕浩。我能让你们一辈子待在这个县里吗?和我一样?”

吕浩头一次看见一个大男人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像个小姑娘。

“吕浩,你好好学,将来好好对刘冀琳。我看得出,那小丫头喜欢你。”亮子说。

吕浩低着头,摆弄着衣服角,不答话。

晚上从小吃部出来,吕浩扶着亮子,空屋一人的大街上,亮子左脚绊右脚。嘴里和吕浩念叨不停:“好好对人家啊,不枉人家喜欢你一场。”吕浩也分不清,亮子是念叨给他听的,还是给自己听的。

回了家,亮子稍微清醒了些,但还是拽了吕浩不撒手。“我多希望……将来有一天,谁也不用因为穷,就不敢喜欢一个人。到时候大家想要金镯子,就有金镯子。想和谁过一辈子,就和谁过一辈子。我是看不到了,但人得有个盼头。吕浩,你……”

第二天,吕浩把这件事转述了刘冀琳,刘冀琳又告诉了奚秀。其实回到家那天夜里,奚秀就一直做梦,梦里都是亮子在灶台上和讲台上两头忙活的身影。一会儿梦里亮子说话呛了粉笔灰,一会儿又梦见他被灶台烫了手。想来想去,她决定回去。

那天,奚秀回来的时候,亮子高兴得忘乎所以,像个小屁孩。

“我可不是回来看你的,我舍不得这帮孩子。”奚秀说。

亮子站在讲台上,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只知道傻笑。

“我就说,老夫老妻的,吵不散。”亮子眉眼弯弯。奚秀在旁边白了他一眼,讲台下面的吕浩看了一眼刘冀琳,和别的学生一起哄笑起来。

<h4>6</h4>

25年后。

刘冀琳风风火火赶到实验室,她不知道吕浩为什么不远千里把她喊来。她只有一种预感:要出大事了。等到实验室里的人都走光了,吕浩把刘冀琳拉倒一个监控器看不到的角落。

“我想把A-4435接到互联网。”吕浩说。

其实几年以前,刘冀琳就知道他有这个打算。但是吕浩曾经终止过这个提案,她不知道为什么吕浩会旧话重提。

“你想好了吗?”刘冀琳问。

“你还记得咱们高中的物理老师吗?”吕浩反问。

“张老师?我记得他。”

“你还记得他常说的纳米机器人理论吗?”

“能够制造数万亿的纳米机器人,唯一的方法就是……制造可以自我复制的范本,让指数级增长来完成任务……他是这么说的,对吗?”

吕浩抬起头,看着刘冀琳的脸,他笑了。刘冀琳觉得这笑里含悲。

“其实他还告诉过我一件事,人要有个盼头。他想看到的那个世界,马上就来了。”刘冀琳觉得自己的手被一把握住。她抬起头,看着那张消瘦、棱角分明的脸。

“老师你看,我真的做到了。”吕浩轻声地说。

两只手一起摁下了回车。

<h4>7</h4>

时间轴的另一端,亮子和奚秀在刚租的平房里,他们刚有闲钱从小二楼那间简陋的卧室里搬出来。

“咱么结婚吧。”奚秀说。

亮子忽然觉得时间过得很快,这么多年风风雨雨,他们都走过来了。现在日子有了转机,如果再搪塞,对不起眼前这个女人。

“好,一个月之内,我把该买的都买回来。”亮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