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哀之后,进入另一种惊惶。
逃离,必须逃离了。他就是那个最不幸的幸运儿。所有的事情都是这样吗?像设计好的只为了让他钻进圈套。这温柔乡已经一天也呆不下去了。
他开始秘密实施他的计划,这一次的目标是天边外。他将四环外的小公寓又卖掉了。这已经是一零年六月了,几乎翻了一倍,七十多平的房子,又是将近两百万卖了出去。他买了一艘游艇国产的五六十万,买了一辆不错的车三四十万,还剩下一些钱他准备留在路上用。游艇要等货到港,一切办好的时候已是一零年十月。他略感失望。时值冬日,北方海面结冰,无法出航,出海定在次年开春。他去海边看过两次自己的小游艇,在码头附近试驾。他抚摸着游艇如女人肌肤一般光滑的雪色表面,手下有种战栗的温柔,抬头面对浓雾笼罩的灰黑色的动荡海面,呼吸沁凉。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和幽暗渺远的天,他相信那才是他的归宿。
整个冬天他的心无法囚禁。他回到家,时时刻刻想出走,在家里团团转,像猛虎一次次撞着笼子。他阅读,大量阅读。他仔细查找有关出海的一切资料,从航海地理到古代历史。窗外的蓝天冻结枯枝,是他每天凝望最多的事物,次数远超过一切女人。
他不去上班了,神情抑郁,精神却亢奋。头发留长了,胡子也不刮。菜放在桌上冷掉,形成一层油脂,白腻地包裹着蔬菜。与此同时,他变得清醒。既然一切都是戏,不如释然。他不再为细节挂怀,心只被天边牵着。有时候觉得天边什么也不会有,有时候却觉得一切都将在那里彰显。所有帷幕,所有的答案,所有连成一切的图景,都会在那里,挂在天上。
他趁父母去上班的时候偷偷溜出去,在城市里逡巡,悄悄观察,搜索每个角落的隐秘,像一只眼睛明亮的狐,出没在城市的每个裂缝,从寻常里挖秘密,从垃圾堆里挖金子。他在墙上贴了《刺客列传》的插画,蛰伏于贫寒的仗剑者,像老朋友一样看着他。
有一天,曾经给他介绍女朋友的同学跑到他家来,见到他的样子颇为吃惊。
“哎哟,你这是怎么了?怎么瘦了这么多?”
“没事。没事。”他摆摆手。
“我来找你,是想咨询一下,给个建议呗。”老同学用胳膊肘捅捅他,显出一种调侃的亲昵,“别人我不信,你的投资眼光绝对是一流的。我这现在有点闲钱,想投资。你说哪个地段的房子会升值快?”
“不会升值啦。”他说。
“为啥?”老同学赶紧问。
“因为我把房子卖了。”
“啊?这是什么意思?”
“你难道不懂?”他死死盯住同学的眼睛,想从其中挖出些什么。
“懂什么?”老同学吓一跳。
“你说懂什么。”他的样子很神秘,吓得同学直往后缩。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他仔细地审查老同学的眼睛,观察了好一会儿,略微有点相信了。也许不是每个人都是知情者。他小心翼翼地对同学讲了自己的一些疑惑,讲自己对于幸运的怀疑,对剧本的推测,对事实的观察,讲他的千般反抗和万般无法逃离。同学听得哑然失笑。
“拜托,你能不能正常点?”同学打趣他道,“幸运还不好吗?我倒是想跟你一样呢,要是能有钱有姑娘,剧本我也乐意。”
他坐在床上,盘着腿,郑重其事地摇头,像是对同学的短视充满同情。他身体变瘦了,精神矍铄,头发长而凌乱,穿着松松垮垮的T恤,讲话的样子就像古代荒野里唱歌的狂士。他一只手摇着,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态度严肃,没一点玩笑的意思。“你真的不明白?你以为幸运的人就可以不问缘由?你以为我活到现在、活成现在这个样子都是无缘无故的?是谁安排了世界,你难道不想知道?一切都是有缘由的。你不信,我可以带你去看。”
“去……去看什么?”同学发觉他是认真的,有点被吓到了。
“你跟我来就是了。”他站起身,换上出门穿的脏兮兮的运动衣,用一只手招呼同学。出门时他又补了一句:“不问缘由的日子都是不值得过的。”那神态看上去颇为滑稽。
他带同学来到一座商场大楼的地下室,从一处敞开的垃圾道进入地底。
这不是下水道,也不是停车场。同学心里胆怯,不知道要跟他去向哪里。他只是向前走,从一条狭窄的水泥铺成的通道一路向前,最后突然到达一个出口,走出出口是一个大空洞,只有墙壁边缘的一条窄边能够站人,其余部分是完全的空和黑。同学向下张望,脚下是深不可测的黑色世界。空间的面积也不可知,一眼望去同样黑入骨髓。
“这……这是什么?”同学从未想过地下还有这样的空洞。
“这是黑洞。”他说,“你看到吗?掉进来了。掉进来了。”
同学顺着他的手指尽量去看,可是怎么拼命睁大眼睛也看不到他说的掉进来了指什么。他对黑色空洞比划着,异常兴奋,手指晃动,仿佛那里有烟花一样的流火,可是同学什么也看不到,只能看见无边无际吞噬一切的、幽幽仿佛颤抖的黑。
接着他又带同学去看光。穿过另一条弯弯曲曲狭窄的水泥走廊,到了另一个巨大空间。空间不再是黑暗的,而是充满了光。起初是模模糊糊弥漫的一片,渐渐盛大而汹涌了,这时突然一道领头的光穿透空间,所有其余的光就像疯了一样,迅速跟随领头光芒的颜色方向,万千光点汇成盲目奔涌的光潮,向一个方向席卷而去。光潮澎湃浩大,带着冷静尖锐的决绝,扑向空间的一边,又在无声无息中归于湮灭,消弭于无形。
“你看到了吗?”他指着那光芒对同学说,“这就是我为什么幸运啊。我之所以幸运,就是因为被这浪头冲着走啊。”
“……那又怎样?”
“我要逃离这一切。”
“你别想不开啊。”同学渐渐稳定下来,呼吸调整均匀,严肃认真地说,“你别想太多了。回家好好睡一觉就好了。我不知道什么剧本不剧本的,我只知道你现在的生活本来好好的,可别把好日子白白扔了。你看你,学历高,长得帅,家里有钱,又在大国企上班,投资眼光还高,将来娶个白富美不成问题啊。你说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我要是你我天天在家里笑,管他是谁安排的,给我我就要。什么逃亡啦,剧本啦,你想太多了,真陷进去就是糊涂啦。这世界哪有那么多剧本?我劝你趁早别胡思乱想。回去好好睡,然后好好上班,上班一忙就啥事都没有了。听我的,啊,走吧走吧,咱回去。你爸妈该担心了。”
听了同学的话,他不以为然。此时他已经有了一点疯癫的迹象,眼睛发着光,陷入自我,完全听不进去同学的劝诫:“你还不明白吗,最重要的就是不要趋之若鹜啊。”
他被同学拖回了家。看上去是他带路,但实际上是同学稳定的精神力量拖他回了家。
又过了几天,曾经见过的院花也来家里看望他。她听同学说了他的事,像很多女孩一样心下产生了拯救一个人的愿望。她带了一束花,见到他的样子就哭了。她坐到床头,还没问清楚事情,就劝说他要乐观放松,多做运动少想事情。她还委婉表示了来照顾他的心愿。
“你别浪费时间了。”他说,“我从来也不喜欢你,更不会因为你来劝阻我就喜欢你。我如果曾有什么地方让你误会,非常抱歉,那不是故意的。”
女孩被他说得完全愣住了。他的态度拒人于千里之外,像是变了一个人。
“我不管你是不是受了导演的指令才接近我,”他自顾自地说,“我都不想去探究了。我不愿意做你想象中的那个人了。你也早点死心吧,找个爱你的人比较好。”
女孩被他说哭了,委屈地嘤了一声跑出门去。
他已经进入了自己的痴狂状态,一意孤行,就像弹弓上弹出的石子,谁也拉不回来了。
春天,他终于瞅准了一个空子实行计划。父母见春光良好就没有限制他出行。他在海上化冻开封之后第一时间开车去海边。
在高速公路上他打开窗,心脏狂跳,遮掩不住兴奋,大声叫唤,料峭的风蛮横地灌进他的脖子,让他打个激灵,耳朵和脖梗迅速冻成铁块一般冰冷僵硬。货车在身边散发柴油味,发动机隆隆的轰鸣声嘈杂连绵不休。可他不介意。他快活极了。哟吼,他朝货车喊。
他太过兴奋,以至于一条新闻飘进耳朵却没有注意:日本发生了地震与海啸。
他开到海边,满心以为这一下就可以自由了,俱乐部老板却堵绝了他的期待:地震海啸之后,所有船只都不能再出海,警报不知道何时去除。他怔怔发呆,不相信这新闻的真实。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这么巧?一定是编造,有什么是导演编不出来呢?他不信老板的话,抓住他的手臂据理力争。老板给他听电台新闻,他很怀疑。电台里的声音听起来幸灾乐祸,客观中带着恐吓,冷静中带着居高临下的嘲笑,像在报道外星人入侵地球。他双手箍住老板的胳膊,逼他带自己去找小船,他要出海亲自去看看。老板的眼睛鼓得像崩开的豆子。
第二天,手机一直响,听筒里传出发疯般焦急的声音。母亲说发生了核泄漏,海上布满核辐射,一年都不会散去,叫他立刻回家。母亲一接到老板的通知立马心急火燎地赶过来,路上一直不停地打电话。他心里升起无名的绝望,溺水,孤立无援,喘不上气。整个世界用最惊悚的消息阻止他。天边原本只是一个缥缈的想象,此时却成了最急切的欲望。
他被母亲带回了家。又一次回家,他心灰意冷,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不与任何人交流。父母每天敲门,将饭摆在他门口,他偶尔吃一点,但吃得很少。母亲反复与他沟通无结果,开始给咨询中心的心理医师打电话,帮他约诊。他在房间里躺着,在饥饿与困顿中清醒思索。他不明白这一切究竟有什么意义,追索有什么意义,欺哄又有什么意义。进而,他不明白这不断奔跑的时间有什么意义,它推着他,向某种他无法预料的未来狂奔。他的日子变得晨昏颠倒,茶饭不思,只想把自己灌醉,在混沌状态中感受一种无理的愉悦。
心理咨询师来了,携带着电线密密麻麻缠绕的便携检测仪。咨询师面无表情地将仪器在他床边接好,将探头在他头顶探来探去,最后拿出一个大本子。咨询师不断询问他的过往,询问他受到的伤害和童年的打击。他不配合,拒绝回答咨询师的大部分问题,偶尔回答一些,也没有任何对创痛往事的回忆和受到伤害的痛哭流涕。他不自卑,也没有恋母情结,咨询师习惯的分析法大都无法继续。
“你愿意告诉我最近发生了什么事吗?任何事情都可以。工作中的压力、感情的问题。你能想到的都说一说。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替你保密。”
他抬头看了咨询师一眼:“他们让你这么问的?”
“谁们?”咨询师冷漠地摇摇头,低下头在记录卡上速记着,“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盯着咨询师,好一会儿说:“看来你是入戏太深了。”
咨询师因此给他的父母出具了初步判断意见:头脑出现轻度谵妄;视觉、听觉、定向力正常,但是不能正确辨认周围环境和个体;有幻觉现象发生,睡眠不佳,理解对话有困难。心理原因不详,未发现严重心理创伤。病理原因排除结构性病因,比较有可能的是中毒性或感染性病因,感染源可能是工作环境中的污染元素。诊疗建议:在清洁环境彻底放松和休息,服用镇定类药物改善睡眠,由于病因未明,先实施一疗程抗生素治疗,服用小剂量奋乃静、氟哌啶醇,辅以大剂量维生素B1、B6及烟酸。父母异常严肃地记下咨询师的诊断,当天就派人买了药,又打电话雇了两个费用高昂的看护到家。他尖声惊叫,与人对打。可是医生见他这样的患者见多了,完全知道怎样处理。他被电击,躺倒。他拒绝服药,看护就帮他父母将药物加入饮食,用各种方式哄骗。
医师和看护都不建议他外出。夜晚的时候,看护睡在他的门外,观察记录他的作息。他被囚禁了。这种感觉是夜里的针,幽闭空间恐惧症从内心的角落里被勾了出来。黑夜里,他盯着黑暗的屋顶,窗户上的树影缓慢而不懈地张牙舞爪。他偷偷吐掉应该吃的安眠药,紧张和躲避让他难以入睡。有时又会在夜里惊叫起来。他陷入了彻骨孤独,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偶尔失控地妄言妄语。医生给他的药量加大了,他用各种办法将药品销毁掉包。他一个人在屋里醒着,死死盯着电视,也瞪视着虚空。他被迫吃五六种药片,每一种补充他的某种微量元素。药效发作的时候,他变得迟缓而顺从。药效褪去,他就进入更强烈的虚妄和癫狂。
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睡着时嘴边不断流出口水。清醒的时候他就一小时一小时地、死死地看着窗外。父母有时候心疼地坐在他的床边,他看他们的目光充满离愁。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年有余。
他终于有机会出门了。第一次机会是受邀参加婚礼,他的老同学和追了很久的院花结婚,邀请他去,他第一次离开家,父亲却全程开车接送,婚礼现场也陪着他。第二次是一桩公事,真正的机会。某个核心调查部门的两个人打了他的电话,希望约他出门,配合一桩案件调查。他们的身份让父母不能拒绝,又不好陪同。
他许久以来第一次独自面对陌生人。阳光打在脸上,显出皮肤的虚弱冰冷。餐桌对面,两个黑衣人出示了证件,封皮上有厚重的银徽。一个人中年,略微矮胖,另一个年轻瘦高。他们点了咖啡,并不多话,绕了几个圈就达到主题:他最早工作的公司上市了。
“你不知道?”黑衣人说,“是的。你的一百万股变成了六百万流通股。你有钱了。”
他张大了嘴。他颤抖起来。难道还没有结束?
他们想调查他原来的老板,涉嫌账目造假和经济行贿,需要搜集证据。
“你和他在零九年吃过两次饭,就在你辞职前后。”他们说,“在那之后你就认购了股份。你们吃饭的时候说过什么吗?为什么当时你会认购?”
“等一下。”他有些警醒,“你们怎么知道我和他吃过饭?”
“这个你不用管。”
“你们一直跟踪他?”
“那倒不是。”
“那你们难道是跟踪我?”他激动起来,“你们是剧组的?平时监视我的吗?”
“别误会,别误会。”黑衣人感到莫名其妙,“没有监视你,跟你没关系。我们只是调取了那段时间的公路摄像头视频。你别激动。这很正常的,公路摄像头哪儿都有。虽然看不到吃饭的镜头,但是能看到他约的人开的车。从车牌看出是你。”
他想象那种场景,摄像头像被斗篷笼罩的充满好奇窥探的眼睛,密布在城市每个角落,随时记录下他的行踪,然后输入到一间阴暗的大屋子,形成一片绿莹莹的光,有人守在背后观察记录他的每一个动作。他之前的每一次探查、每一次出行、每一次逃跑和每一次寻找都被记了下来。他以为躲开父母就是逃脱了监视。还有哪儿不是剧本范围。他突然狂躁起来,情绪波动中上升,窜至顶峰,一分钟也不能安坐,双手抖动,不能够控制,只想大喊并狂奔,把身体里的郁结喷发出来。
他突然颤抖着,像是发了羊癫疯,从座上腾起来,转身就跑,奔到西餐厅外,大口喘气,只想发泄,完全没注意到街上聚集的人和车辆。他左右四下看着,不知道该如果发泄到哪里。他忽然看到自己的车,想到就是它每天出卖他的行踪,内心一下子悲愤起来,冲上去就砸。他需要一个通道。
周围却拥上来一群人跟着他一起砸。他吓了一跳,领头的一个却似乎很冷静,招呼后面的人:“对,对,丰田车!”
后面跟随着很多年轻男人,也有几个稍微年长,随着话语蜂拥而上,一起来砸他的车。他们围住了他,仿佛带着快感想要宣泄,用尽力气,用锤子和石头敲向车窗和车门。他看得完全呆了。他只是用手砸,没有什么破坏力。然而他们暴力狂飙,让他的车子支离破碎。他完全搞不懂情况了,不知道这些人是从哪里出来的。他只是被簇拥在中间,被内外两种狂躁挤压得痛苦万分。带头者把他当做领袖,推他到前面,一边砸一边喊,说接下来还要跟着他。“丰田车!就是这个车标!”那人叫着。
他啊的一声狂喊,用手奋力拍打人群,从人群中脱离,杀出一条血路。
他双手捂着头,开始奔跑。他从没这样奔跑过。他要逃离所有追踪者,也要逃离自己。他飞奔着,像是有一只猛兽背在身上,怎么都甩不开。身后好像有许多人跟着他,有黑衣人,也有砸车的人。他拼命跑。许多日蛰伏的焦虑在飞快地膨胀,像大病初愈一般重新获得生机,充斥他的四肢,他必须拼命奔跑,才不会被它们撑破。他要跑,要逃。他仰着头,挺着胸口没命地向前冲。他们在追,在喊。他害怕极了,觉得自己无处可逃却又不得不逃。
他跑了好久,渐渐甩开了所有跟着他的人,转过一个弯,跳上了一辆出租车,却不知道要去哪儿。他家在北面,他就指挥着车子一路向南。堵车的时候他非常紧张,似乎周围随时会窜出追他的可怕的脸,将他抓回家,将他关起来。好容易跑到了城市里最繁华的市中心,他叫车子停下,推门下车,下车之后才发现身上没带钱。
“我没带钱。先走了。”他说。
“啥?耍我啊?”出租车师傅拍了一下方向盘。
“我真的很急,不如就算了吧?”
“操!什么话?!”
“难道我也需要付钱吗?”他自嘲又悲凉地说,“钱不都是送到我手上的吗?”
司机师傅被他气得语塞:“靠,你以为你谁呀?”
他却凄然笑了:“不如你来打我吧。”
他的笑更把司机激怒了,以为是在嘲笑他。
“嘿我说你这小子是怎么回事?”司机真的下了车,把他拉出车子,狠狠踢了他两脚,“不给钱还有理了你!”
司机踢他打他,他却笑得大声。他也觉得疼,脚尖踢中腰眼的时候他也疼得扭曲了面孔,呲牙咧嘴,可是他还是想笑。司机本来想认个晦气就完了,看他这样发疯,也打起了劲头,劈里啪啦只是低头揍。他到最后还是倔强,一边气喘吁吁地叫着疼,一边仍然想挤出笑容。司机实在恼了,打了他鼻子一拳,上车扬长而去。
他坐在路边,鼻子流着血。最繁华的大马路中央,周围早已围了一圈人,看他的可怜,也看他的疯。他内心早已说不清是什么感觉,疼痛、屈辱、快感和荒唐交缠在一起,又有种特殊的兴奋,伴随着青紫的手臂和红色的血包裹在他身上,形成一层无比坚实的外壳,隔绝周围人怪异的目光。他只觉得悲伤,却不惧怕任何人。
“我高兴死了,你们明白吗?”他向天空喊,眼睛并不看谁,“来吧,你们还有什么戏,都来吧!”他扫视了一下周围人,“你们是看戏的吗?还是你们也是演戏的?”
人们被他的狼狈和疯样子逗笑了,知道他是发了癫狂,嗤笑了一下就纷纷走开。有的人凑过来问他是不是喜欢挨揍,要不要再被揍一顿。有女生喜欢表示善意的,给他递了纸巾。他没接,纸巾掉在地上。人群三三两两散开。他眼睛里不知为什么有了眼泪,却还笑着。
他不知道该向那里去,去哪里似乎都是死路一条。他不想回家,也不想被抓走。他看到路边一座楼的地下通道,飞奔进去,穿过停车场,躲进了仓库。在盖满灰尘堆满废弃杂物的纸箱子后面瑟瑟发抖,躲了一夜,睡着了。
此后人们开始看到一个乞讨的疯子。他不要钱,只要吃的。他充满恐惧,和谁都不交谈,讨到吃的之后也不点头称谢。他每次只出来一阵子,然后就像躲什么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仓库也渐渐容不得他。管仓库的人每天不得不像抓老鼠一样抓他,用扫帚把他扫到门外。他在一个晚上躲进了下水道。下水道空洞,放大了细微声音,他总觉得有脚步的声音,这感觉像羽毛抓挠着他的后背,让他不得不逃。他在复杂的管路间穿梭,在老鼠脚边跑。
他又看见了吸人的黑洞,又看到了盲目的光潮,还看到一片绿莹莹的无穷无尽的屏幕,计算机阵列排成的海洋。他被那景象震撼了,想告诉世人。可是地下水管的网络深奥复杂,他跑来跑去,却在原地绕圈,像是进入了一座出不去的迷宫,也失去了年月。
有一天,他看到地下水管网在融化。起初他以为是自己的幻觉,但是看到不止一处出现同样的景象,他开始意识到其危险。管道都在融化,金属逐渐变软,消融成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落进下水道汩汩的溪流中。有的管道开始断裂,还没完全断开,水已经开始泄露。他看到老鼠成群结队向一个方向逃窜,也跟着跑去。
老鼠跑的方向是出口。光亮刺痛了他习惯黑暗的眼睛。那是一个停车库,一些衣着华贵的人扶老携幼,装载上大包小包的行李,带着紧迫感像是难民一样正在快速离开。
他于是飞奔着跑回到地面上,大呼小叫着,说灾难降临了,城市在融化,快逃。
“整个世界都在融化!”他声嘶力竭,焦急得声音发颤了。
可是他蓬头垢面,一身污泥。没有人理他。
“是真的!地下全是计算阵列,无穷无尽。下水道正在融化,从水管网络开始,都已经软化了。我不骗你。有钱人和老鼠都已经开始逃命了。我是认真的。你们停下来!”
他伸着双手,走向路人。路人绕大圈避开他。他的身上散发臭味,没有人接近他。他是个疯子,看到的都是幻象,即使有人听了,也不会有人信。更何况没人听。路人和美安详,相依相偎走过这繁华街巷。老人领着小孩,新婚夫妻手拉着手,客户在餐厅门口握手告别,时尚漂亮的女孩子拎着几个购物袋相互聊天。华灯初上,五彩小灯装点着超市门口。只有他在路中央癫狂,喊叫着一些无意义的言语。人们都知道他是癫狂者。人们和美安乐地散步,没有人看他,绕过他倒下的身躯时也没有低头。
高楼的外表坚固刚硬,没有一点融化的迹象,人们仿佛永远和美安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