癫狂者(1 / 2)

郝景芳

他的转变全都是因为最初的一次恐慌。他害怕他是真人版楚门。

第一次想到这件事是在一次同学聚会。大概零六年底、零七年初的事,大伙儿一起吃完晚饭,多数人散去,少数几个好朋友找了个茶室,喝茶聊天打牌。有个男生那段时间对人格分析感兴趣,虽然只是看了几本大众通俗读物的水平,却极为热衷对生活中各种事发表看法。在茶室一边打牌,那同学一边问众人最怕的事是什么。

他略微思量了一下,就说是狭小空间。他小时候被一部讲电梯的恐怖小说吓着过,一直挺害怕电梯和类似电梯一样密闭的小房间。他听说过一个词叫“幽闭恐惧症”。

但他说完之后,就想起了楚门。楚门也是被囚禁在一个相对狭小的封闭空间,他第一次看《楚门的世界》就有些害怕,而且不是因为幽闭才害怕。画面越阳光灿烂,人物越甜美,他越害怕。当时电影关了他也就忘了,这个时候忽然又想起来。同学在一旁侃侃而谈,分析幽闭空间和他性格的关系,可是他完全听不进去。他问自己到底是什么东西让自己心里隐隐担忧,不算惊恐,但是非常不安。

茶室的空间狭小,烟味弥漫,大家慢慢有点high,聊天中也带上了各种段子。忽而一个同学凑到他身边,说要给他介绍一个姑娘,说他肯定喜欢。

他忽然想到自己害怕什么了。他害怕一切都是假的。

他从小到大,经历了太多次这种时刻,好东西、好运气总是天然就有或者送到他面前,他从来没像周围的其他人或者书里电影里看到的一般人一样,为了生存和想要的事物奋斗,他生来就有很多东西,因为有这些东西,又有很多其他东西送上门来。有些他想要,就心安理得地接受了,有些东西他不想要,却推也推不开,运气好得过分。

就像楚门一样。

“真的,我说真的。是他们学院的院花。”朋友说。

“得了。”他心里觉得不对劲,只想推辞,“院花哪看得上我。”

“没问题。”朋友狠狠地拍了拍他后背,仿佛神秘地笑着,“别人不行,你可没问题。我要是自己有那个条件我就自己上了,人家看不上我是真的。你可没问题。”

他模模糊糊地推辞,只想退步抽身:“没戏。真的。你甭费劲了。我不想找。”

“信不过我?”朋友做出豪气的样子,“不是哥们吗,客气什么。以后你俩要是成了,有什么事多想着我点就成。见见,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行就算。我跟你说,保你不会失望。下周哪天有空?我叫她一块儿出来吃个饭?”

他执拗不过,跟朋友碰了两杯茶,在热烈的烟雾缭绕中变得头晕眼花。

过了几天,女孩被朋友带来见面了。一米七左右的身高,身材非常好,穿一条白色紧身连衣裙,V领开得很低。女孩对他印象很好,主动找话说。他瞪着女孩,想透过她的眼睛和皮肤看透她的目的,看透她为什么会对他有兴趣。女孩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以为他是喜欢她,更加卖力地使出撒娇的本事,饭后还主动留了手机号和qq。

从那天起,他就开始了深刻的怀疑人生。

他开始观察,观察周围人对他的态度,观察他们是不是有一丝一毫骗他的意味。每次当有人向他介绍什么好东西,他都恨不得盘根究底地问一番,想找出其中隐秘的阴谋和逻辑的漏洞。他只想证明一件事,这全部的幸福,是不是一场秀。

他属于天生基因很好的那一型,相貌好,智商也好。1米8的身高,均衡偏瘦的体型,各种运动都做得不错,中学还做过体育委员。因为长年运动,他肩膀和上臂的肌肉线条非常流畅,腿也锻炼得跟腱修长。他学习成绩也过得去,没有冲到过第一名,但也没出过前十。有时候和同桌在课上扎金花,同桌被老师请了家长,他的成绩却被表扬。这种运动力和聪明让他在女孩子中间建立了非常高的形象地位。从初中开始,就有女孩子向他表白。

他的家境很好。他父亲自己做生意,母亲也是知识分子。家里虽然不属于大富贵,但是两套房子还是有的。他从没缺过钱花,因此不知道什么叫攀比。他只希望和兄弟们关系好,因而常常请客吃饭,去KTV或者和同学旅游,他也没计较过价格或者住宿费用。他喜欢和同学拉近关系,因而常参加网吧活动,或课后去喝酒。这种潇洒的态度让他一面赢得兄弟,另一面赢得女生的赞许。女生很少去想潇洒和经济条件之间的关系,只是都知道他很潇洒,以为这是气质使然。

他运气也好得不可思议,高考分数高于自己的一模二模,甚至比他的估分还高。

总之,说来说去一句话:他被自己的好运吓住了。小时候没有意识,长大之后身边的人开始各种抱怨和自卑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幸运地拥有一切。

这是一种幸运吗?他问自己。他很害怕不是。

零六年到零七年,正是他上研究生的年份。这次偶然的同学聚会让他想到这件事,清醒地回顾这一切,以往压在心底里潜意识的恐慌被移到意识层面。他开始自问,有没有可能,这一切都是假的。

他以逻辑分析自己。不是没有可能他是被选出来的实验品。自己的基因不错,这是出生以前就能测定的。也许是专门挑选的基因好的父母。如果是这种情况,那么他的成绩就一点也不奇怪了。

他于是观察他的父母。越观察,他越觉得自己与父母长得并不像。不是没有相像的地方,但是都很模糊。他和父母的相似多半来自于宾客的恭维,哎呀,这孩子的额头好像你。但他知道这种恭维往往是说说就忘的。他回家的日子常常在镜子后面扶着母亲的肩膀,观察自己的面孔和母亲的面孔是否一致。这种观察没有结果。就像人看一个字看久了就不认识一样,人看一张面孔看久了,面孔就变得扭曲、碎片化,什么也看不出来。

这是他心底的存疑之一。

他逻辑分析的第二点与此相关,那就是他的家世是不是被人安排的。这个家庭富有程度刚刚好,不算是风口浪尖的巨富,但又比日常一般人家有钱,让他在周围同学中显得很不同寻常。等他毕业,若找不到好的工作,可以被安排进入父亲的公司。如果是真人秀,这样的安排真的是再好不过了。

他悄悄查询过父亲公司的历史。父亲的公司是在83年,也就是他出生前一年注册的。从他两岁那年开始就步入正轨,随后兴旺发达。这似乎更印证了他的猜疑。公司恰到好处是做外贸生意,有大笔收入进账,却难以直接调查到付款的单位。

他问过父亲为什么公司刚好在他出生前后成立并发达,他的父亲似乎早已准备好答案,很娴熟地回答他说:“那当然啦,都是你这个小福星带来的好运气。”

“都是运气吗?”他并不相信,“我查过了,据说开放外贸刚好赶在我出生那年,难道这也是凑巧?”

“所以说嘛,”父亲说,“你赶上好时候啦。”他的神情像是在回忆,有点感慨,又有点漫不经心,“你们这些小孩都够幸运的。比比我们当年吃什么穿什么!”

他很怀疑。他并不相信真正的运气。

因为如上种种,他越来越怀疑,自己的人生处在被监视和安排的幸福中。他拥有幸福,他莫名其妙幸福,他被安排幸福,他必须感觉幸福。

他在怀疑和澄清两个极端摇摆,有时候确信自己想对了,有时候又觉得全是庸人自扰,是他自己想太多了。这让他非常痛苦。人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怀疑自己。不抱定一种态度,人甚至寸步难行,甚至没办法和朋友一起吃饭谈天。

有一天,他忽然想到,也许可以做实验加以验证。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怕被透露出去,被他的“导演”获悉,那就什么都探测不到了。他内心怀着隐隐的兴奋与刺激感,像突然知晓银行金库的进入密码,开始筹划并悄悄行动。

他首先央求父亲借了他一笔钱,大约十万,开了一个股票账户。股票是一个最讲究运气的领域,他想在这里试试,自己的运气是不是天然就好。这个实验在他熟悉的世界没法做,认识人都会帮他,对他好。但在股票的世界,没人知道你是谁,也没人会关心你的长相身材家世,绝不会因为是他就有所成就。他也不懂股票,财经不是他的专业。他就打算纯粹探测一下自己的运气。他相信这个世界是很难被操纵的。

于是他在零七年初开市的时候随便买进了十万块的股票。后来又随便换过几次股票以便观察。他看了看,有升有降,似乎很正常。

但很快,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到一个令他觉得很惊恐的消息:股市全面大涨了。

那段时间他的课业忙,有一两个星期没来及关心市场。他慌忙登录,发现果然如此。他的十来只股票全线飘红。他买进的时候大盘只有2700点左右,现在已经远远超过3000点。他目瞪口呆,不知道竟会出现这种事。难道为了成就他的好运气,会有人出大价钱托起整个大盘?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甚至到了接近4000点,他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他的父亲和母亲兴奋地打来电话,夸他有眼光,父亲说已给他的账户追加了五十万元,让他随意操作,趁着大盘在涨,不要耽误了机会。

他不知该怎么办,便买了几支与之前几支极为不同的股票,甚至是极度不被看好的股票。按照常识,这一批和前一批几乎不可能同时涨,赔钱的风险极大。他心里觉得对不住父亲的钱,但他想咬牙测试一回。这决定了他人生的真伪。

整个大盘都在疯涨。

他买的好股坏股,不管那一批,不管哪个版块,都在涨,大盘比年初点位几乎高了一倍。父亲的六十万变成了一百万。他吓得目瞪口呆。除了被人安排,还有什么样的机制能解释呢。他的心越来越凉。难道外在的观察者和监控者已经如此无孔不入,不仅知道他的行为,还能知道他的想法,并不惜血本来维持他的幸福人生?

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难道只是为了满足操纵一个人的乐趣。

他觉得很恐慌。所有的消息他都听不进去,什么印花税和涨停团,他觉得都是拉来遮掩的骗局。他一直等着股市跌,一直没有等到。整整一年,大盘都保持在高位,让他没有一丝一毫失败的可能性。他没有耐心了,在零八年新年开市第一天,他心灰意冷,将所有股票抛出去,变现,撤场,注销了账户。

原来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戏,我只是个被观赏的戏子,他终于确定。

他的人生走到了一个关键路口。他觉得自己不能再像以前一样活下去了,活着看似幸福实则被幕后力量安排的人生中。他想要开始独立生活。这是他走出自己世界的第一步,也是他在茫然无措中唯一想到的一步。

在父亲的首肯下,他用股市的一百万买了一套房子,面积不大,在东三环边上。公寓离使馆区不远。他喜欢附近的安静。这是一个韩国商人以前独自住的公寓,零八年市场不好,商人停止了在中国的生意,回韩国去了,因为走得急,市场行情又跌,房子没要高价。

这是他迈出独立人生的第一步。他小心翼翼,开始在自己的公寓中筹划下一步计划。他想着早晚有一天,他将找到幕后操纵者的存在,将他们的真实目的揭示出来,即使要他演戏,他也要内心明白。就算充满跌倒与不幸,独立的人生也比虚假强。

他不要当戏子。

他研究生毕业,找了份一般的工作,在一家私企做技术工作。每天早出晚归,上班辛勤,周末去图书馆。他一个人思考战略,制定方案,有时候还把楚门的电影重新拿出来温习。有一段时间他的生活正常,白天吃外卖,晚上坐地铁回家。那段时间,他觉得他的监控者似乎减弱了一些。在工作中,他像其他人一样,并没有受到太强的照顾。他的工作做得不错,但没有超于常人的好运气,也没有破格提升。他几乎以为剧目的生活结束了。

直到有一天,他发现他的公寓价格翻了两倍,而且还在疯涨。

他惊得打了个激灵,站在路边死死地盯着双面广告牌,眼睛几乎从眼眶里掉出来。怎么可能这样,才一年怎么可能涨这么多。他四下里瞧着,看有没有人注意到他。他又低下头,仔细看着小区的名字、户型图、总价。完全没错,跟他自己的几乎一样。他心底一片寒冷。你还怀疑什么呢,还有什么好怀疑呢。

他站直了身子,酝酿着滚烫的主意。他攥住了拳头,强压着被欺骗的怒火,尽量让自己一切冷静。旁边一个房产中介的小哥凑上前来,递给他一张传单。

“先生,您要买房子啊?”小哥笑容可掬地说。

他没有回答,摆摆手,跨开一大步,站到空地,大声朝天空喊:“你们到底想怎么样?我已经全都知道了,你们还想怎么样?”

小哥吓得目瞪口呆,连忙转过身,装作没看见,赶紧给其他路人递传单。

当天晚上他回到家,把门关上,把窗帘拉得死死的,不露一丝缝隙,又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看房间的角落里有没有被人安上隐秘的摄像头。都确定无虞了,他才在沙发里坐下,倒了一杯酒,拿了一张纸一支笔,开始筹划接下来的步骤。吊灯晃在他脸上。他不信任电脑,电脑随时可能被侵入。

他已经什么都不怀疑了,一切都是假的。现在唯一需要做的就是跳出剧本。他还不清楚周围人是否全是帮凶,是剧本的一部分还是都被蒙蔽了。只有他一个被骗了,还是所有人都被骗了,这有本质区别。他需要继续去试探,才能知道这样做的危险和可能性。在此基础上,他想去世界尽头看一眼,如果能亲手揭开天边的帷幕,揭开那道门,那就一切真相大白了。他把这一切想清楚,一条一条写在纸上。

他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跳出剧本比较好。辞掉工作?卖房子?和父母摊牌?剃了头出家当和尚?买条船去天边?在马路上行为艺术?或者把这些全做了?他不确定。他决定走一步算一步。唯一能肯定的是,他不会再按照剧本生活了。

优秀?优秀算什么。乞丐的自由好于行尸走肉的优秀。

他决定先辞职。这个无伤大雅,反正有存款,也准备卖房子,生活没问题。老板很惊讶,问他要跳槽到哪里,他说世界上已经没有他想去的地方了。老板听傻了,又问他是不是遇到困境。最后为了挽留,开始强调公司近来诸多不易之处和市场的不景气。他稍微感到内疚,又不愿意退缩,最后折中,答应买一些公司内部股份作为支持,但是不肯回头。

然后他卖房子。这时已是零九年二月,房子地点好,涨了两倍有余。他卖了两百万,拿其中一百万在四环外买了一个小公寓,又拿另一百万如约买了公司的一些内部股份。以前的工资还有些剩下,算了算俭省一些应该能撑上一年。

他开始昼伏夜出,尽量躲开所有人的目光,住在他四环外的公寓,手机从不带在身上,切了网络,每天收发一两次信息,傍晚才出门,买上一篮酒,啤酒红酒都有,再买点冷切肉之类的下酒菜,回家一个晚上不睡。然后从清晨睡到黄昏。他喜欢这种感觉,酒精让他迷恋,喝完酒放轻松,世界的一切就不那么逼仄恐怖。他从图书馆借书,查找航海的资料,预备着有一天航海去天边。生活再没有其他目标了,这让他十分轻松。他看电视,看一整夜不好笑的喜剧,为了不好笑的台词哈哈大笑。他快乐极了,笑完之后还想再笑一会儿。他在深夜把头伸出窗外,风吹着晕晕乎乎的脑袋,晕得像某种人生哲理。他不再觉得任何事情耽误时间。他把酒瓶堆在屋子里,白天拉紧了窗帘,睡到天昏地暗,夜晚却把一切窗户打开,让风卷起纱帘,穿堂而过。他不知道自己以前怎么不过这样的生活。他大口喝酒,然后笑。他最喜欢看世界奇闻异事录,尤其是所有出丑的镜头。他在傻笑中消解了现实。

他和任何人都没有来往,不让任何人走进他的世界。打电话的时候,他显出少见的轻浮调侃,这种调侃完全来自于他的与世隔绝。

“是啊。我逍遥快活呢。”他对哥们说,“俩姑娘?小看我。四个!”

“行啊,改天让你上我这儿来。”他又对给他打电话的女孩说,“改天吧。改天一定。”

他用酒醉掩饰观察。

要不要去旅游呢?有一天他心里想。真正的off-track应该去流浪啊。不过,到底是出去拾荒比较好,还是直接准备装备出海去天边比较好呢?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刚过了一瞬,母亲就找上门来。

母亲首先看到房间里的昏暗,把窗帘全都拉开之后,又看到靠墙摆放的几排酒瓶,心中的怒气和疑虑如同雨中溢出警戒线的洪水,汩汩流泻而出。他还没睡醒,答话又心不在焉。又因为始终存在的疑虑而不愿对母亲交心。母亲更生气了,不由分说把他拉起来,劈头盖脸骂过去,淹没一切辩解。

于是带回家,由父母照看。一顿责难,循循善诱,又每天督促着转变生活模式。他心里不悦,却无计可施,便以消极来抵抗。他的银行卡被母亲收走了,理由是防止他和不三不四的人来往(实际上,母亲认为他的转变都来自不三不四的女人的诱惑)。于是除了打电脑、去球场打球、躺在床上边喝酒边看小说,他什么也不做,也什么都没的做。线上游戏打到了神级,注销了又玩别的。父母责骂,他敷衍了事。父母叫他找工作,他随口答应却不行动。他暗中观察父母的行动,想知道父母暗中是否接受谁的指挥。

最后有一天,父亲终于忍不下去了:“你再不找工作,就来我公司上班吧。”

他有点慌了。进了父亲公司,就彻底被困住了。

“那就去找个工作。我跟一个客户打了个招呼,推荐你去他们那儿面试。”

“别,”他赶快制止,“我自己找吧。我可不想被照顾。”

“照顾不进去。”父亲一脸严肃,“就是个面试。我也没跟人家说你是我儿子。”

他拗不过,父亲不给他商量的机会。他躺在床上思索计策,最后决定想办法把事情搞砸。面试那天,他带了件T恤。早上母亲帮他熨好衬衫,给他系上领带,他在面试公司的洗手间里全都脱下来,换上了T恤。T恤上有“生活是屎”的标语。

和他一同面试的是一个应届硕士毕业生:参加机器人大赛拿过名次,懂Java、PHP、C++、和一点Perl,编网站没有问题,还会用Matlab和SAS做数据处理。那个男孩很腼腆,说话的时候看人一眼就把眼睛转开。轮到他时,他往椅子背上一靠,说他也不会编什么东西,就是喜欢打打游戏,喜欢上网,做事有拖延症,学习能力差,业余时间酗酒,作息不规律。

“你喜欢喝酒?”面试官问他。

“喜欢啊。每天早上起来就是一罐啤酒,无酒不欢。”他笑着将凳子向后仰,晃着脚。

“能喝多少?半斤?”

“小Case。”他说,“我这人别的都做的烂,就打游戏和喝酒还行。”

“那就是你了。”面试官说。

他被录取了,连第二轮都没有参加。

一同面试的男生也被录取了,分配到技术部门,而他分配到销售部。销售部事先向每个面试部门打过招呼,一定要帮他们物色能喝酒的年轻男生,这方面的人才现在甚为稀缺。

他傻眼了。连这样都不行吗。

他被高调招进部门。为了欢迎他,经理召集部门所有销售一起去吃饭K歌。饭桌上就喝,到了KTV,又点了轩尼诗。他没什么酒意,只是硬着头皮喝。经理给他介绍部门情况、日常工作和同事。经理的酒量不算大,却带头喝,本来是问他的情况,说着说着就开始讲述自己的事情,从家里的老婆讲到公司政治,又说起业务部门内部的斗争,喝得越多越滔滔不绝。昏暗的灯笼罩着经理惨白的脸,幽幽发光。他被这景象吓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

他想方设法逃离。从上班的第一天起,他就不好好工作。销售任务从来都不主动完成,定额一片空白。上班时间聊QQ还看视频,违规被批评了也不悔改。到后来干脆去打篮球。需要跟着经理参加宴请时,他就只管喝酒,宴会上的嘉宾是市长、老总还是明星他都不看。他不想喝,有时候甚至希望自己酒量小一点,可是没办法,他不醉就是不醉。

还差一个礼拜试用期就要结束了。按照规定,销售完不成任务,无论如何不能留下来。他觉得这下总没问题了,空白业绩总留不下来。到后来他上班就下楼去打球,惹经理生气。

一个上午,他一个人玩的时候被公司篮球领队看到了,领队观察了一会儿,兴奋极了,叫他加入篮球队去参加比赛。他觉得这总不妨事,就去了。集团的篮球赛,十多个分公司,分公司下面又有子公司。比赛中什么人都有,有三十出头肚子刚刚发起来的,有将近四十岁除了远投什么都不行的。他一时兴起,投篮上篮都好,大杀四方,也忘了收敛。学校操场上的日子灵魂附体,汗水甩在空气里飞奔。公司的总经理正巧坐在看台上。

“哎呀,这个小伙子好,一定要留下。” 总经理指着球场,大腿兴奋地抖。

“可是,”经理陪个笑脸说,“这小伙子到现在还没有一点销售业绩,按规定……”

“笨哪,死脑筋。”总经理用手指敲着桌子,“工商让他去那一单不就行了吗?”

他于是被派去工商银行。他不明就里,一言不发,冷着脸坐在桌子后面,什么也不说,只死死瞪着眼睛,想靠冷漠与无知把对方洽谈人员吓跑。这样总卖不出去了吧,他想,还能连产品都不介绍就卖出东西的道理?可对方的销售经理一出来就像见到亲戚一样和他握手,什么话都不用他说,就连声感谢,说谢谢他们帮忙解决了一大难题。然后就是两份合同要他签字。他不知道如何是好,被人把笔塞到手里,签得一片恍惚,不明白这是发生了什么。他带着销售合同回到公司,任务圆满完成,销售记录一跃成为部门第一。

很快,他发现他带回来的是工商银行的开卡合同。他们每个人又多了一张信用卡。

当一份五年期的正式合同摆在他面前,他傻了,呆愣着坐着,手被经理抓起来在合同上随便画了几个圈当做签名。

惊惶之后,他的心里无限悲哀,像陷阱中的动物一般悲哀,四下挣扎却无济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