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沧桑,那间简陋的天文观测站如今早已不见了踪影,山顶更是荒废得没有了人迹,惟有开发商在山脚处修建了一排排的别墅出售。而这十年来,罗杰每年都会在那一天前,提早几日赶到此处。这两年,他更是花了重金在这边买下一套房子,想她了,就会去山顶上那间早已不复存在的房间所在坐上一坐。他一直都忘不掉她,期待着她有朝一日能够出现,哪怕这看起来更有点像是她的一个无心的玩笑,如此的痴心在外人看来,显得有一些吃力不讨好。
<h4>5</h4>
一路絮絮叨叨,大约半个小时以后,他们来到了罗杰的住处。
此处依山傍水,风景迤逦,虽没有城市的热闹,但也不会有它的喧嚣与噪杂。程学南病急乱投医,不放过任何一种找到苏雅意的可能途经,当真跟着林索夏来找了罗杰。
“警方的人鼠目寸光,说的什么魔术师,我觉得你还是有可能遭遇了某个很厉害的科学家,他用他那刚发明出来的先进飞行器把雅意给掳走了。”林索夏一脸认真道,“他们警局的家伙水平不行,视野太窄,不能理解你。我们要找的是更高层次的人才,罗杰正是那样的人。”
他和罗杰已经约好,带着程学南到达人家的住处,直接进入到他的家中,在外大厅一边探讨,一边等候着。
不会儿,这位科学家出来了。程学南原以为见到的会是类似于爱因斯坦那样满头银发的人,谁知门一开,来人长得大大出乎他的意料。只见他理着个简单却又不失精致的寸头,挺着个啤酒肚,穿着睡袍,乍一看像是刚从洗浴中心消费出来的腐败分子。可再一细瞧,眉宇间还是带有有智慧博学的气息,脸上洋溢着饱经岁月沧桑后难能可贵的纯真灵动。他的一双慧眼尤其锐利,但这种锐利本带有容易伤人的锐角,在他身上,却又不知被什么样长久而浓重的愁绪给磨平了,神态间多出了几分难得的沉稳平和,如一潭久经沉淀的陈年好酒。
“我是罗杰,你好。”他说起话来干净利落,一股子的精明爽朗,“你是程学南,之前听索夏提起过,听说你是学心理的,心理学和我们天文学倒还有点渊源。记得大哲学家康德曾说:‘有两种东西,我对它们的思考越是深沉和持久,它们在我心灵中唤起的惊奇和敬畏就会日新月异,不断增长,这就是我头上的星空和心中的道德定律。’照他这个说法,星空和人心,我们上辈子估计是同行,哈哈。”
“过誉了,”寥寥数语,程学南便觉此人的健谈与博学,“你们天文学家,那就是天上的文学家,天上的心理学家,知晓天上的文学,望眼镜是你们的笔,星星们是你们的字。”
“哪里哪里,你们心理学……”
眼见这两人方一见面就拉开了架势互捧臭脚,林索夏及时打断道:“两位都是人才,日后一定要好好切磋切磋的。奈何此次雅意的消失万分危急,警方到现在都还没有头绪。联系程学南遭遇的神秘事件来看,我觉得她有可能是碰上了某个拥有高科技犯罪能力的家伙,他可能是个飞行方面的专家。那个人你都不知道他有多厉害,他御空飞行,缓缓地飞行,警方认为那是个魔术,我可不那样认为。甚至,我都以为他有可能是什么外星人……”
林索夏滔滔不绝地介绍了一番大致的情况,接着,程学南才接过话头,不紧不慢地谈起这桩事更详细的过程,从他认识苏雅意开始,到两人复合,以及午夜里她的诡异失踪。他抑扬顿挫地说了大概五六分钟,罗杰谨慎地思考了会儿,才道:“你在模具枷锁里的那个情况嘛,若是幻觉,倒是解释得过去。而且你提到自己经常处于极度安静的环境,还服了药,那可能就会对你的精神世界有较大的影响,继而导致你出现各种幻视幻听。而你刚刚提到的人坐在一架凌空的小板车上,把一个成年人缓缓叼着走,这样的科技手段,我想,美国都没法发明出来,它看起来更像是个魔术。”
罗杰用严谨的口气,继续道:“上个世纪末,我国曾风行过好一阵子的特异功能,由此发展了各种有关特异功能的机构,不少著名科学家也纷纷投身其中。鉴于当时的情况比较特殊,虽然闹出了一些国际笑话,但还是可以被原谅。这次,依我看来,您就很有可能是被从事类似于这样工作的人当成了个试验品,用以研究心理学。而最后的那个‘魔术’,说不定就正是这个心理实验本身的一部分,对方说不定此刻正在暗中观察着你失去苏雅意后的一系列心理反应呢。”
程学南一下子愕然。
罗杰停了停,礼貌地为他们斟上茶,道:“要知道,心理学可是一门极其高深的学问呐,人类对它的了解和一岁的婴孩看世界没有什么区别。这种悬而未决的东西例来都是发展各种特异功能的温床,比如曾经就有人宣称自己可以读心,更还有人宣称自己能够进入别人的梦境,这种东西当成一般的幻想出现在一些影视剧里还能让人接受,一到现实中还这样宣称,岂不是有点让人摸不着头脑?把你这一整个事儿给琢磨了下来吧,我个人是觉得,苏雅意好像更有可能是这种机构里的一员,配合着他们算计你。”
他的直言不讳叫程学南无法接受。
“他们可能天真地指望从你的身上发展出某种心理异能,而之所以选你做实验,可能是你即将成为一名心理学专家,心灵的某个方面可能有过人之处吧。从你刚刚的描述来看,他们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这样的实验,背后肯定需要财团支持。”罗杰越说越兴奋,接着才长长呼了口气,站立起身,要盖棺定论一样:“当然,这一切统统都是我不负责任的瞎猜,甚至可以说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你大可以一笑置之。因为,如果我的这个设想成立,那什么苏雅意患病需要你来救治的故事,就基本可以判定是她自己编造出来,只为更好地观测你的心理状态而已。而且,他们没有经过你的同意做这样的实验,是违法的。至于警方找不到他们,可能是办事不力,或者对方隐藏得过于厉害吧。”
他将他的大概判断说了出来,程学南又把那些诡异的往事回忆了一遍,情感上难以接受苏雅意伙同他人欺骗他,理智上却悄然起了变化。
程学南拜访罗杰的十七天以后,又到了每年一度,罗杰和琳的约定之日了。他又要到那山顶之上,尽管那心上人已经失约了很多次。
当年的那间房早已没了踪影,周围都是嶙峋的石头峭立,罗杰这会儿坐在其中青色的一块上,出神地看向远方,脑中不时地闪现出和琳在一起的一幕幕。
它们简单得甚至没有一幅画面称得上是亲密的,印象中更多的是她看书时候那一副静美专注的模样。其中,最亲密的几幅画面中竟然是有一次,她的手不小心触碰到了自己的手,她随即就把手紧张地缩了回去,自己当时也腼腆地保持了沉默,维持住了风度,没有伸手去握住她的手,直接大胆地表白上一番。这些年,每每想起来这一幕幕,罗杰就深感自己当时的麻木,她那一举一动,一颦一态,不正如有个叫塞林格的作家曾在他的《麦田里的守望者》里说的:爱就是把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年轻人谈恋爱还是要多长个心眼,免得像我事后抱恨,追悔莫及。要说当时我早就应该看出来她的心意了,唉,哪有屡次向她要联系方式她却不予理会的,这明显就是有感觉的一种体现。”他一动不动地坐了老半天,只在心间叹了一句,如果不是泪水渐渐模糊了双眼,方才抬手去擦拭了下,他大概会被不时飞过的鸟儿误认为是一块青石。
时至今天,他都不太愿意相信琳会欺骗他——没有什么感情而又写了那样一封情真意切的信,他觉得一个人的眼神可以欺骗人,话语可以欺骗人。然而,饱含深情,力透纸背的文字又怎么可能会骗人?
他唯一能够想到的是她可能出了事,耽搁了。
太阳当空,他拿起那封早已泛黄了的信又看了起来,仍是一通无解的怅然,“琳在信里隐隐晦晦地说,如果有一天我们可以互敬互爱,以后每年我们初识的那一天,还要一起来这最初的相见之地。唉,只可惜伊人已经不再了。不过仔细回想,我年轻的时候,究竟也是浪漫过的,虽然美好的时光并不长久,但那似乎已经可以抵消掉我这些年的遗憾了。记得曾有个叫维克多·雨果的法国文豪曾在他的《悲惨世界》里说过:‘人生最大的幸福,莫过于确信有人在爱你。’我能确信的就是,琳是爱过我的,在我年轻的时候,虽然我们从未真正在一起。不知道现在的她是否偶尔还会想起我?不知道她能否明白我的心意?如果是的话,如果可以的话,该有多好。”心间的遗憾悠长绵远,只有山间叽叽喳喳地唱着歌儿的小鸟们回应着他的悲哀。
可琳真的不在吗?
<h4>6</h4>
一个罗杰没能注意到的地方,一个只有手掌大小的人正以三十分之一倍于第一宇宙速度(约7.9公里每秒)的速度向他疾驰而来,那个人的样貌赫然就是琳的样貌。小小的人儿,急速地朝着这边飞翔,这一趟,她已经历尽了千辛万苦,为的就是要来到这最初之地再看一眼,或许,还抱有一丁点儿的希望,希望能够在此处再看到那个心上人?尽管理智上,她希望他忘了她,对于一个从根本上不可能的人,何苦去执著?
然而,每年,因为自身金属硬件和燃料的原因,她总在远还未到达之时,就在天空中提前崩碎解体了。今年的这一日晴天碧日,万里无云,极其适合飞行,但她还是没能对得住上天的眷顾,没能到达这应许之地。
一直以来,她都没有告诉罗杰的是,她和他其实根本上并不能算是同一类人。或者更为准确地说,她大概不能称之为人吧。虽然她有着人一样的意识和情感,但她温润如玉的肌肤皮肉之下,实际上是一件老树根一样的金属机器。那也正是当年她顾忌和他在一起,更不惜编造出自己已有心上人的原因。
她的意识栖息在人一样的外表之下,一截金属之上,就像人心栖息于数千万年才得以进化出来的极其精密的身体上一样。按照她所效力的那个组织的一个十分前卫却又不乏其合理性的解释,她知道,人身体上和自己这种金属物质上都有着一种很难被直接探测到的场,可以保证意识的稳定存在。但就像是人老了,人受伤了,意识会逐渐模糊消逝而去,她的意识也会因为自身金属硬件的老化而溃散殆尽。虽然她在这个星球上生活得已经足够久远,但她本人用他们种族平均年龄近千年的时间来计算,实则还算年轻。直到十年前因为执行一项任务,不慎的操作和恶劣的天气导致了她金属硬件能力的退化,于雪夜中走进了罗杰的研究所,才从此走进了各自的心。
当年,辞别罗杰,回到组织总部,经过总部最顶级技术人才的一番修理,她的伤势非但不见转好,反而进一步恶化了。而等她再一次清醒过来,才发现自己已经是在北极那方与世隔绝的时间分区里了,她才猛然意识到,原来经过一番大的修整,自己非但没能完全好起来,更只剩下一天的寿命了。
那远在北极之上的时间分区里住的都是那些奄奄一息的金属机器人,组织总会将所剩时日无多,自身损毁得太过厉害的机器人都弄到这里来。他们通常都经过了组织的全力抢救,可惜没能抢救过来,便也就彻底失去了利用的价值。组织甚至也就不想再在这上面多做任何的投入——拆开修理。从此,他们就像是一件不可回收的垃圾,终将被扔进专门的垃圾集中处理地一样,被扔到了这个无人问津的时间分区里。
因为这样那样的损毁原因,他们绝大多数都难以活过三天就会死去。而这所谓的时间分区,乃是组织根据“不同时空引力不同,时间在具有其他引力的时空看来流速不一样”的基本物理法则建造出来的一个基地。她不知何时就被组织放置到了这里,所有和她一样的人,老了后,损坏了后,通常都要来到这里进行最后的处理。那一年,损毁得十分厉害的她被弃置到了此处,由于引力巨大,在置身外部引力相对较小时空的人看来,这里头的时间流速便显得格外缓慢,一天竟相当于外部世界的十几年。只是对于时间分区里的世界来说,一天仍是一天。这种效应,在人类世界里的一名叫阿尔伯特·爱因斯坦的物理学家的广义相对论中有十分严格的论证,如同把一个时钟放在拥有巨大引力的太阳附近,时钟正常运作,可在引力相对较小的地球上的人看来,时钟将会是走慢了。
组织将已经毫无利用价值的金属机器人们放置于此,并没有过多的深意,只是因为总部的建筑都是类似于这样的时间分区的机构,修建它自然也花费不了太大的力气,集中处理倒更显得方便,好比人们总要将废旧的家具拿到一块去处置。对于这些被处理的机器人,组织通常是不管不问的,只是放置于此。当然,如果还有那么一丁点儿更深层次用意的话,那可能是他们这些废弃的金属机器人于组织还有着一种不痛不痒的功用,亦即,倘若组织在未来的十几年里,偶然间回想起他们这些毫无用处的东西里,某一件可能还会有那么一点回收利用价值的话,说不定还会再回过头去看看。他们给自己留下了处小小的余地,虽然这种回头的可能性已经微乎其微了。
等到她住进去以后,猛地才想起了雪夜里,高山上的那个叫罗杰的年轻小伙。
她对他确实产生了怦然心动的感觉,这是她作为一个金属机器人从未有过的——他们在诞生之初时就尽量模拟了人类的内心世界进行设计,大概是为了那一项隐秘工程的需要,可以更好地和人类进行接触,她潜意识里一直都不觉得自己和人类有着太大的差别,可以有亲情,也可以有爱情。而于此被遗忘的角落处,她想去找他,当他的面对他说一句:“罗杰,我喜欢你”,哪怕随后就死去。而不是像当年那样,只在信件里通过无声的文字简单草率地表达了下自己的意思,然后再约定了见面,之后却又失信于他;她还想跟他如实地相告,告诉自己和他并非同一类人,然后可能就此远离,可能就和他从此走到一起,全凭他自己的选择,她绝不勉强。
不过,她最怕的还是,这个小伙子用情太深,会因为她没有赴约而苦等下去,或者以为她是在玩弄他的感情,从此对她,对这个世界印象糟糕。
于是,在自己这所剩无几的一天里,她做好精确的计算,不顾一切地将自己有关于他的部分意识装进了那本属于自身一部分的、那种极其有限的金属里,让这一部分带着自己对他的想念,在每年临近他们相约之日,从这北极的苦寒之地,向着那座山万里迢迢赶去。
她只有不到一天的寿命了,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一天会越来越少。她希望让自己的这部分再去那个他们最初相见的地方,哪怕仅仅是自己意识的一小部分;哪怕已经过去了十年,她一次都没有成功过;哪怕她理智上很是清楚,到了那里,罗杰非常有可能已经不复存在。
当年为了追求浪漫,她没有要他的联系方式,只是约定了在那间简陋的房子,只是约定了日期,想着要是一年以后,他心底没有想法,自己去的时候,没见到人自然也就不会有什么尴尬了;而要是他如时赶来了,他对自己心意深切,对于他们两个人,那可又该会是怎样的浪漫!哪里料想得到,自己回到组织后竟会遭遇了那些变故。所以,在这与世隔绝的时间分区里,在这被组织视为垃圾集中处理场所而不管不顾的地方里,她没能再用其他的方式前去联系他。每一次,当她的一小部分飞行到途中的时候,因为金属硬件的老化和燃料的不足,她的那一部分意识总会溃散掉,既定程序也就立刻启动了自动销毁的程序,把它的一切痕迹都给消除得干干净净,让身处北极的她每一次都不无失落。
今年,她又一次消失在了罗杰于那高高的山岗之上所远望的方向,她的失败又岂止是粉身碎骨。而几乎就在器件损毁的同时——大概间隔着光从这座山到北极的行走时间,琳收到了她的一部分器件销毁的信号,她不无沮丧。但时间不等人,在摆满了各种废弃杂物的房间里,她来不及哀叹就又进入到那种创造“自己”的工作中了。
她不敢让自己一次性出去,因为这并不比把意识分成一小部分一小部分,一小件一小件地出去,离目的地更近。她很清楚,有限的金属具备着有限的场,有限的场维持着有限的意识,如果输送的意识增多,则需要用来维持意识留存的金属也就自然而然地增多,金属也自然就要更为精良。想要一次性输送出去自己绝大部分的意识,以此来抵达目的地,对于绝大多数硬件都已经损毁的自己,简直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更何况,就那样孤注一掷地出去实在太过冒险了。
她希望自己可以在有限的时间里创造出更加精良的自己,设计出更加方便的路线,以此到达那个应许之地,即便到达的不是完整的自己。
直到傍晚,罗杰方才收拾起一身的落寞回到山脚之下。
早在十七天前,他就从另外一个角度向程学南解释了苏雅意的可能下落。虽然程学南难以接受他的观点,短短的一次碰面,他竟和他大有相见恨晚之感,很快就引为知交。
罗杰邀请程学南住进他的家中,说是有什么情况好一同探讨,集思广益,指不定就能有新的发现了。这里离着程学南的学校并不太远,他于是欣然应允,大方入住。
这个天文学家一直过着单身的生活,他把大部分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了科学研究之中,并不像林索夏一开始误以为的有多高的科学成就就会有多广阔的人脉一样,因而此处时常冷清,程学南的到来竟使它多出了几分难得的热闹。
<h4>7</h4>
眼看着日子一天天流逝而去,三周已经悄然过去,苏雅意失踪案件却依然毫无头绪,越来越悬,很有成为悬案的苗头。这一日的中午,林索夏又来找了程学南,说是希望和他一道前去拜访一位颇有名气的魔术师,让他帮忙解答一下是否有什么魔术师可以将苏雅意以那样御空飞行的方式带走。
多了个方向便多出了几分希望,程学南自是应允,又听得林索夏报出那位魔术师的姓名,就有些为他的能耐侧目,他没想到他还能找到那样的知名人士前来帮忙,寻找雅意的事看来更有着落了。当下,两人稍加筹划一番,就决定按照林索夏的提议,即刻动身去往那位魔术师的住处。不料行到中途,林索夏的手机却响了起来。
电话是他父母打来的,说是回家了,要他回去一趟,至于拜访魔术师的事,他父母说可以直接邀请魔术师前来他们家,再一同探讨。
“他还能来咱们家?这样不好吧?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托人约好去他酒店,万一怠慢了人家可不好?”虽然父母常年在外,一年难得回家几趟,而且每次没待多久就离开,聚少离多,因此他十分珍惜和他们相处的每一寸时光,不过好不容易才约了人家大魔术师见面以求得苏雅意的可能下落,他可不想错过了这样的机会。
“放心吧,他会来的。”林德介自信满满,“我现在就让你妈给他打个电话问问。”
不一会儿,他的母亲和魔术师对起了话——林索夏也不知道他们是哪里得到了人家魔术师的联系方式,这当口没多问,便也就忽略了,只以为他们早就和他认识。不到一分钟,林德介竟就得到了这位魔术师的首肯,同意来他们家。林索夏得了消息,放宽心,把车掉了个头,带着程学南和他一道向着他家速速而去了。
林索夏所在的小区格外高档,在这座国际化的大都市数一数二,业主非富即贵,多为在各行各业攫取了大名利的人。程学南如刘姥姥进大观园,深深体会到富人阶层和普通老百姓的差距,他想自己要不是早点碰上苏雅意,有深厚的感情基础,和这林索夏当情敌,自己这小米加步枪的和他的飞机坦克干上,真正没啥胜算。当然,虽然他自知在物质的层面上有所短板,但看到差距,一阵自卑过后,心底却又自信满满起来,一路进去,竟不时地要在心底给自己打气道:“有钱了不起?雅意才不是什么贪钱之人,她图的是我这个人。呃,只不过这样讲的话,她好像还挺好色的吔?”
不经意间,门打开了,程学南第一眼看见前来相迎的林索夏父母,心不由自主地“咯噔”一下。随即,他暗笑自己应该是认错了人,这两人可能是他父母的朋友。可紧接着,他又听到林索夏叫了他们一声爸妈。
没错,他们正是他的父母!
程学南怎么都料不到他们竟然如此的貌美年轻,比英俊潇洒的林索夏还要年轻貌美。他们的皮肤看起来是那样的富有弹性且有光泽,举手投足,一声一句,青春洋溢,绝不是靠药物维持不老神话的男女明星能够相提并论。
他们给他的第一感觉是不真实,他真想拿手去摸摸他们,但理智让他保持住了风度,只道:“叔叔阿姨好,我是索夏的同学程学南。”
他们极尽礼貌地款待了他,他也没再多想,琢磨着自己应该是少见多怪了,富豪,尤其是林索夏父母这种超级富豪,生活根本不是他这种平头百姓所能够了解的。自己要是表现得太过于大惊小怪,岂不是在向人表明自己见识短浅?这对于一向自诩知识广阔,眼界高远的自己难道不是一大打击?
带着几分虚荣,于此宽敞的大厅里,趁着魔术师还没到,程学南将自己最近的遭遇向林索夏的父亲林德介简单介绍起来。林德介听着,对事件本身并不发表太多看法,只是对他的遭遇深表同情,让他相信警方一定可以找到她,大可不必太过忧心,多是一些宽慰的话语。
自始自终,林德介都是一副风度翩翩,看起来极为关心他的模样,却不知为何让程学南感受到了一种教条式的熟悉感,他竟感受不到对方任何一丁点儿的关心。他是学心理学的,心理学的第一任务是要对行为进行精确的观察,并研究行为背后的心理机制和精神功能,他试图根据林德介的行为去推测他背后起作用的那一套心理机制。可多留了个心眼,仔细一推测,他却发现,见面的时候,他会向自己露出笑脸,伸出手,安慰自己的时候,他又会过来拍拍自己的肩膀,轻声说两句安慰的话语,而他的眼神更是随着他对自己态度的变化而有了恰到好处的精致变化。他隐隐感到他所做的一切好像都还挺熟悉的,都和教科书上头讲的那些几乎一模一样,非常标准。但在他看来,这未免也太程式化,客套化了。
“难道是我的仇富心理在作祟?”程学南自问道,脸上却还表现出一副客人的谦和,而将这些困顿藏得很深,然后兀自在心间叹道:“唉,我这又算什么心理呢,人家如此款待我,我竟然还怀疑人家不是出自真心本意,是在装,心理看来也是够龌龊的。”
就在他不着边际寻思之际,那名曾经在二十多年前因为上了一次春晚表演了一次神奇的近景魔术,从此名满天下的魔术师来到了这处气派的豪宅。
程学南是看着他的魔术长大的,所以很是关注,这位亚洲最具知名度的魔术师还没正式进门,他就不由自主地犯起了职业病,打算等下见了他的面,就捕捉他脸上每一丝每一毫的表情,然后再来给他做做心理分析,看看这名人和自己平头老百姓都有些啥不一样。可是,林德介将门一开,他们身后的程学南第一眼望出去,就看出了异样,他看到已经颇显出几分老态的魔术师,在不经意间以一种很深的畏惧望向了正热情招待着他的林德介,让他一时大感奇怪。
带着几分疑惑,迎了魔术师进入房间。之后,程学南更是留心起来。他进一步发现,无论魔术师表面上再怎么谦和随礼,他一旦看向林德介的时候,都会有意无意地流露出几分恐惧,尽管他将它们藏得深沉,表面上和和气气地。
“最近敏感了,”程学南给自己的观察下了个判断,“失去雅意让我变得敏感了。见到生人都会有一种畏惧的,擅长魔术表演的魔术师应当没能例外。”
这位魔术师方一进门,客套了几句,就直接去了林索夏的卧室,认认真真看起电脑上林索夏方才从警局拿到的一段监控视频。魔术师注视着这个带走苏雅意的人在他那一辆小板车上缓缓飞行的模样,不久,他转向程学南,并没有那种看向林德介的藏得格外深沉的畏惧,平静介绍起来:“我想,我是看到了真正的魔法,科技的魔法。从视频上来看,公寓的格局并没有任何着力点可以支撑起这架小板车的飞行,这辆看起来简单朴素的车应该就是御空飞行的,它是靠着自身的科技手段做到了这种地步。而且,我把视频反复放慢来看,如果它真的有其他着力点,是用了什么别的透明材料的话,其实根据光的折射与反射原理,以及魔术师的经验,我想我还是可以分析出来的。但是没有,看不出来什么啊。”
“可是,我的一位研究天体物理的朋友说这样的科技怕是美国都研究不出来。”
“这就不是我的领域了,反正我不认为它是什么魔术。当然,也有可能是我的专业能力有限啦,不然你们再找其他人看看。”魔术师站起身,怀着几分不好意思道:“抱歉了,我帮不上什么忙。该做的我都已经做了,我其实还挺忙,各位,先这样啦。”
“不再坐坐吗?”林德介温和道。
“不了,还有事,我得先走了,再见。”魔术师没有再和林德介对上目光。而后,他头也不回地,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这一套极显奢华富贵的房子。
程学南见他着急慌忙离去的模样,只以为一个著名魔术师,肯定忙得很,哪有太多时间耗在自己这种事情上,自己难道还真希望他给讲解一大堆魔术的原理?甚或再来给自己当场露上一两手,缓解缓解自己失去雅意后的难安心情?
这样想着,随后,本打算再喝两杯茶也就回去的他,架不住林德介的盛情邀请,留了下来和他们一家子用起了晚餐。
一通吃喝完毕,几杯烈酒下肚,程学南竟有些晕乎。林索夏的父母热情不减,留他在他们家过夜。程学南只觉客气了,何况他心中对林索夏尚有芥蒂,但盛情难却,便当真留宿于此豪宅了。
冷清的夜晚,程学南和林索夏吃饱喝足,洗漱一番尽皆酣睡去了。不一会儿,同一屋檐下,林索夏的父母邀约着一道走进卫生间。在这里,他们解去自己的衣裳,向朦胧的夜色呈现出两具温润如玉的胴体。他们秀色可餐,只怕是两千多年前的柳下惠面对此都未必能够坐怀不乱。
在静谧的月光下,人世间一对绝美的孤男寡女赤裸裸地面对,似要巫山云雨一番,方不辜负此等良辰美景。孰料,他们解下各自的衣裳后,竟然默默无言。过了好一会儿,他们才慢慢拿起各自锐利的手指,抓向自己的脖子,用力一撕,却是生生将自己身上一层吹弹可破的肌肤撕将下来,露出里面老树根一样的颜色。紧接着,他们把热水器的温度拧到最大,得有个八九十摄氏度,让能够杀猪的热水冲走自己身上的那些皮肉,冲进这个城市的地下水道。
大约半个小时以后,两个鲜活的人间尤物变成了两具老得不成样的木乃伊。
每当这时候就是他们夫妻俩最为快乐的时光了,他们相视一笑,从墙上原本用来放置衣服的包里拿出了两罐白色瓶子。他们打开它们,各自拿起一把刷子,蘸一点瓶子里的液体,互相涂刷到对方的身体之上,巨细无遗,像在涂油漆。
完事后,等了大约二十来分钟,那些单薄的“油漆”竟膨胀成了一层皮肉,如婴儿的肌肤般水嫩光滑。接着,他们才一前一后走出卫生间,像刚洗完澡的潘安和杨贵妃。
他们和琳本就是同一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