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天穹睁开双眼,发现自己悬浮在一片暗蓝色的水世界中,周遭的能见度极低,视线中唯有一些相距遥远的浮游生物,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微弱荧光。
他又低头望了望自己赤裸的身体,他的右手紧握着一柄由贝类打磨而成的锋利长剑,两只手掌上有着鳍一样的黏膜将五根手指相连。更让他感到惊奇的是,自己胸口以上是“人”的特征,而下半身则全然是“鱼类”的形态,身下还拖着一条满布鳞片的宽大尾鳍。这一刻,他莫名地激灵了一下,“人”与“鱼”究竟是两种怎么样的概念?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一时间什么也没有想起来。自己是谁?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但他的迷惘没有持续多长时间,一串鲜活的记忆如水中的气泡,在他脑海中突突地鼓冒了出来,他目睹到自己在这片海水中的成长轨迹。
这里是一片广袤无垠而又危机四伏的海底世界,除了他这样自称为“鲛人”的生物外,还生活着无数形形色色的海底生物,这些生物大多体形硕大,生性凶残,富于攻击性。
他们整个鲛人种族在海洋中一共有上万人,分为数百个部落。他们在海底各处建立了很多的小型城市,每一个城市都由一个有数十上百人的部落构成。
依照鲛人历法,十二年前,他诞生在海底的一个鲛人部落中,他的母亲在分娩时不幸难产去世了(鲛人这个种族在分娩时,母亲去世的比例非常之高),而他的父亲在他还未懂事时就殒命于一次狩猎行动中。好在鲛人是群居社会,部落的成年男性每天外出狩猎,获得的食物都平均分配,而成年女性鲛人则留守在栖息地,担负着照顾幼孩的责任。因此,虽然他是孤儿,但他的童年并不孤单,自己与部落同龄人一同成长,一同学习鲛人的文化,直到他年满十二岁,必须跟随长者外出捕猎。
同时,在回忆的画面中,他见到了自己的相貌,与所有的鲛人一样,他的脸庞上除了标致立体的五官外,脸颊的两侧还分布着一对盖壳状器官,这样质地坚硬的盖壳能够随意张开,壳下排列着几片血红色的齿轮状器官,这是鲛人的鳃,用来呼吸海水中的氧气。
突然间,他的回忆戛然而止,此时他灵敏的耳膜察觉到了远处水域传来的动静,他顿时警觉了起来,鼓起双眼向远处迸射出两道闪亮的光束,只见十几位手握刀叉的鲛人出现在他的视野中,他们与他有着相似外形,只是年纪稍长,他们都是自己所在部落的长者,今天他们要带着他一同捕猎。
他们正在向他游来。
“天穹,赶紧跟上我们。”带头的鲛人向他传递来讯息。鲛人的交流方式是使用肌肉发达的鼻腔振动海水,将话语转化为一定频率的水波形式,再传递至对方的耳膜。
“好——”宁天穹回应道,他摇摆起尾鳍,迅速跟上了队伍。
一路上,他的心难以抑制地绷紧了起来,这毕竟是他成年后的第一次捕猎之行。
他们狩猎的目标是身形庞大的海底巨兽——蛇颈龙。
不一会儿,他跟着经验丰富的带头者进入了一个海底峡谷,在沟壑纵横的峡谷谷底寻找到一个深洞,这就是蛇颈龙惯常的栖身之所。此刻,能够清晰听到从黑暗的洞中传出的阵阵隆隆声响,同时,他们还在洞口附近的海水中发现了一些刚被撕咬过的动物的骨头,看起来蛇颈龙刚享用完一顿美味,此时正在酣睡。
大伙儿在洞口分散开来,宁天穹蹑手蹑脚地蹲伏下身子,紧贴着海底,然后,他学着其他人运用鼻腔发出最大的振动,所有人发出的剧烈共鸣震颤着海水,激起的巨大浪潮直荡向洞穴深处。
没过多久,整个峡谷摇晃了起来,一股股混浊的淤泥与腐质物从洞穴中泛起,海兽正在苏醒!
忽然间,一头白色的庞然大物从洞中一跃而出。
宁天穹定眼望去,这正是一头成年的蛇颈龙。过去他只在部落长者的描述中知道它的存在,如今一睹真容,发现比他想象的更加狰狞:这只蛇颈龙全身布满了难看的褶皱,有着和它的四只爪子一般尖利的侧鳍,以及细长的颈脖和面目可憎的菱形头颅,嵌在头颅上的一对幽绿眸子闪烁着凶恶的光亮,如此一副暴戾可怖的尊容实在让人感到不寒而栗。
惊怒的蛇颈龙高扬起头颅,张开血盆大口,露出了狰狞的獠牙。蓦然间,巨龙向着宁天穹的方向猛扑了过来。
宁天穹悚然一惊,他来不及多想,举剑对着巨龙头颅拼尽全力地刺了过去。
长剑与巨龙头颅迎面相碰,他只感到自己的手腕猛地一震,锋利长剑刺穿了巨龙头部厚实的甲壳,殷红的鲜血顿时喷涌而出。
紧接着,他又双手紧握剑柄奋力搅动了一下,然后拔出了剑。
一时间,如注的鲜血染红了海水,受到重创的蛇颈龙痛苦地挣扎了起来,庞大的身躯翻腾扭动。
这一瞬,他来不及躲闪,巨龙张扬起的侧鳍划过他的身体,丝丝血花立刻从他腹部喷涌而出。
他强忍住钻心的剧痛,举剑再次刺向了巨龙。
身后的同伴也没有坐观成败,他们前赴后继地冲向了蛇颈龙,围着巨龙一阵猛刺。
蛇颈龙庞大的身躯很快被刺得皮开肉绽,内脏也散落出来。这一刻,宁天穹的眼前全是一片迷乱淋漓的血红,他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刺入与拔出的动作。
没多久,蛇颈龙的挣扎变得越来越虚弱,终于,巨龙轰然倒下,抽搐了几下后不再动弹。
宁天穹望着断了气的蛇颈龙,终于可以缓过一口气来。他在为自己此前的英勇感到自豪的同时,也深深感受到了鲛人在大海中生存的艰辛不易,如果刚才蛇颈龙的鳍划过自己身体再深入一些的话,他可能就已命丧此地,由此他也明白了为什么会有很多鲛人活力勃发地外出狩猎,归来时却变成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接下来,大伙将蛇颈龙的躯体大卸八块,每人都拖着一大块血淋淋的肉,心满意足地成群返回栖息地。
与所有的鲛人部落一样,他们的栖息地坐落于海底一个活跃的火山口附近,从火山口源源流出炙热的火红色岩浆,不断加热周围的海水,使得靠近火山口的区域温度较高,由此形成了一个生机勃勃的生物圈。这样一来,鲛人不需要离开栖息地多远就能狩猎到海洋生物。
在快要抵达栖息地时,他远远地望见有一个娇小的身影正伫立在他们必经的隘口上,神情焦急地张望着,这是一位金色长发的女孩,有着一双比海水更加深蓝的眼睛,他认出这是蕊儿,从小与他一起长大的女孩,她一定是担心自己第一次狩猎,于是在这里守候着他的归来。
一股暖流不由得在他心中荡起,他快速游向了蕊儿。
蕊儿也看到了他,欣喜地迎了过来。“你的胸口怎么了?”她发现了宁天穹身上的伤口。
“没事,被大鱼划了一下。”他满不在乎地笑了笑,扬起了手中大块的肉。
“好大的伤口,你还说没事。”蕊儿心痛地责怪道,说完她紧张地拉着他回到了栖息地。
他们的栖息地是一处隐蔽在海底表面起伏礁石间的巨大洞窟,由族人在一个深沟的基础上挖掘而成,入口极窄,内部却别有洞天,大大小小的洞穴交错相通,随处可见参差不齐的石柱与奇形怪状的拱门,这样一来,只需要很少人守护在入口,就能抵御夜晚当鲛人进入睡眠时海兽可能的袭击。
在一个洞穴中,蕊儿拿出海草,细心地为宁天穹包扎起了伤口。而他也没有闲着,一个劲儿地讲述着今天狩猎所遭遇到的惊险。
傍晚时分,整个部落的一百多名鲛人围坐在栖息地最宽阔的一个洞窟中,享用晚餐。此时,每位鲛人的双眼都照射出闪闪光束,将洞穴变得异常明亮,充满了温暖而亲切的气息。
在晚餐前,德高望重的族长代表族人郑重感谢了他们所信奉的神明伯特神祇——这是鲛人每天都要完成的仪式,而后,族人开始了进餐。
之前的蛇颈龙肉被分割成了更小的肉块,再辅以一些海藻与螺类,这就成了他们美味的晚餐。
这一刻,洞穴中变得很是喧闹,年幼的孩子们一边吃着食物,一边吵嚷着嬉戏玩耍;而大人们则三三两两围在一起,畅谈着一天的新奇事。
宁天穹一个人沉默地盘坐在一个角落,静静地望着族人们一片其乐融融的情景,心中充满了愉悦,他咀嚼起自己用血肉之躯博取而来的新鲜肉块,这种美味是他过去不曾品尝到的。
呵,这就是自己成年后迎来的崭新生活。未来的日子里他都将与今天一样,一早就外出狩猎,傍晚回到栖息地,与心爱的人见面,与族人分享食物。等自己再成长到十六岁,还将结婚、生子。想到这儿,他不由将目光投向了远处的蕊儿,此刻坐在人群中的她显得特别高兴,红润的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神情,或许是在为他的成熟与勇敢感到欣喜。
从这一天起,成年的生活确实如宁天穹想象的那般充实,而又波澜不惊。时间一晃而过,宁天穹从十二岁成长到十六岁,从稚嫩的新手成长为一位狩猎经验丰富的老手。
在这些年中,不知不觉间,他与蕊儿的身体也发生了一连串的变化。
他的身体变得更加的强壮、魁梧,手臂与胸膛都鼓起了一块块健硕的肌肉,与此同时,他手掌上的黏膜慢慢萎缩,如同蜕皮般消失不见了,凸显出五根灵活的手指。而最大的变化来自他的下半身,阔大的尾鳍从中裂开,变成了两条强健的长腿。新生的长腿让他能够自立行走在海底,然而失去了尾鳍的支持,也让他在水中的游速变慢下来。
对于成年鲛人身体为何会生长出与海底环境格格不入的双腿,宁天穹百思不得其解。他曾询问过部落里知识最渊博的族长,族长沉吟了半天,也没能给他一个明确的答案,只是念叨着这或许是伯特神祇赋予鲛人的某种旨意。
与他朝夕相处的蕊儿也在蜕变,除了下身的尾鳍变成了修长的双腿,原本单薄的上身逐渐变得丰盈起来,具有了曼妙有致的曲线,就连海草编织的上衣也难以遮挡住高高隆起的胸部。这些变化都让他在面对蕊儿时有些心旌摇荡。
终于有一天,在族人祝福的歌声中,宁天穹为蕊儿戴上了由贝壳串起、象征婚姻的项链,他们结为夫妻。
然而,就在他们新婚的那个夜晚,当宁天穹与蕊儿在一番激情过后相拥入眠时,突如其来的猛烈晃动将俩人从美梦中惊醒,他们看到所在的洞穴以及洞穴中的海水都在剧烈地摇晃着,不断有石块被震落。
是海啸!
对此他们也没有太过慌乱,由于他们的栖息地依附火山口而建,地壳运动极为活跃,因此这样的海底“痉挛”一年半载就会发生一次,他们早已习以为常。只要不被像岩石这样的硬物击中(毕竟海水也会延缓石块的力度)以及被掩埋,他们就能安然度过这次灾难。
他镇定地牵起了蕊儿的手,敏捷地游向了孩子们所居住的洞穴,在那里,他们稳定住惊慌失措的年幼鲛人,护送着孩子们一起奋力向洞口游去。
在穿过一个个曲折的洞穴后,他们终于逃出了栖息地。
洞穴外更是一片惊涛骇浪,他俩竭尽全力,带领着孩子们继续向上攀升,抵达了安全的水域。
终于,他们可以停下稍稍休息。当宁天穹心中充满余悸地回望栖息地,在他们的身下,海底山峦正在坍塌着变形,排山倒海的浪潮正在肆意奔涌。
在他们栖息地的洞口,还有更多族人正在鱼贯而出。
半天过后,这场惊天动地的海啸终于平息,海底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在天灾中幸存下来的鲛人都陆续回到了栖息地,然而这一次并不是部落中的所有人都活了下来,有两位鲛人因为撤退不及而被石块掩埋,断送了性命,永远地被海底吞噬掉了。
同时,他们面前的栖息地早已变得面目全非,苦心搭建起的洞穴之城被彻底地破坏,变成了一道深深的裂缝,就像是海底裸露出的一道巨大伤口。
他们来不及悲伤,在简单埋葬了同伴之后,又必须建造新的栖息地。
在一个距离过去栖息地不远的山谷中,他们寻觅到了一处天然的深洞可以筑造新的栖息地。不过,他们还需要花费漫长的时间去一点点挖掘洞穴,才能将其改造成能够生存下去的家园。
三个月后,在新家园建成的那一天,所有的族人都显得兴奋不已,而宁天穹却开心不起来。他悄然离开了栖息地,一个人上升到了距栖息地几百米的海水中。在这里,他静静地让身体悬浮在轻柔的洋流中,感受着微微变化的潮汐力,远远地俯瞰新建起来的栖息地以及相距不远的那道曾经吞噬掉他同伴的海底裂缝。这一刻,他的心情很是沉重。
他脑海中回想起从懂事以来自己部落所遭遇到的那些艰险。这是一个弱肉强食的海底世界,一个变化无常的海底世界。突如其来的海啸,凶残嗜血的海兽,甚至是与其他鲛人部落追夺食物以及地盘的激烈战斗,都让他们部落的生存之路充满了残酷与不易。然而,他无法理解部落中的大部分人为什么对这样艰辛的命运逆来顺受,浑噩地重复着千篇一律的生活。
情不自禁地,他抬头凝望起了头顶上方那深不可测的海水。
“你在想什么?”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截断了宁天穹飘散的思绪。
他恍然转头望去,是蕊儿正一脸关切地望着自己,她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他身边。
“蕊儿,是你啊。”宁天穹怔怔问,“你怎么跟来了?”
“我看你一脸闷闷不乐的样子,就跟出来了。你有什么心事吗?”
宁天穹沉默了一下,然后低声说道:“我在想,鲛人一直生活在这片黑暗而动荡的海底,而我们并不知道距海底向上很远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样的世界,是否依旧被海水覆盖?我们是否应该向上去开拓我们的生存范围?”
蕊儿愣了一下,迟疑着开口道:“你所说的上升很多人都尝试过,听他们讲起,我们生存圈外的广袤海域中除了寒冷空无一物。最终还将抵达我们世界的尽头,再也上不去了。”
“我也听说过,”宁天穹急切地回应道,“海洋的尽头屹立着一道岩石般坚硬的边界,没有什么生物能再向上。但是我还是想亲身去经历一次。也许能够幸运地寻找到突破边界的缺口。”
“可你从来没有离开过海底,一路上万一发生什么未知的危险。”蕊儿紧张道,说着她低垂下了眼眸,“天穹,难道你对我们如今的生活还不满足吗?”
“不,蕊儿,与你在一起让我感到很幸福,也很踏实。可是我内心深处总是有一种奇怪的感受,这种感受随着年龄的增长在我心中变得越来越强烈。”
“什么样的感受?”
“这片海底似乎并不是我们鲛人应该生存的世界。”宁天穹一字一顿地说。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难道不觉得非常蹊跷吗?我们出生时完全是鱼类的模样,直到三岁时前鳍才长成双手,当我们成年过后,尾鳍又蜕变成了双腿。然而,双脚的出现让我们在海水中游动得不再那么自如。我总觉得,身体这一串变化似乎意味着造物主在冥冥之中赋予了我们某种特殊的使命,让我们有一天能够离开海底世界,在全然不一样的世界中生活。”宁天穹情绪激动地说着。
“天穹,我真的没有你想得那么多。”蕊儿喃喃道。
“我隐约地感受到,在我们头顶上方,海水之外的某个遥远地方,有一种非凡的使命在感召着我们,蕊儿,你和我一起上路吧。”他急切请求道,说着他紧紧握住她的手,“如果真有什么新发现,我想带领大伙一起走出去。”
蕊儿陷入了沉默。良久,她抬起双眼,定定地注视着他,“我跟你一起。”
翌日清晨,他们带上食物,悄悄地离开了栖息地,开始了一段“上升”的探索之旅。
在通常情况下,鲛人并不会进入距离海底太远的海域,如果真要上升,他们需要不断吸进海水中的气体,让身体的比重逐渐降低,再依靠海水的浮力推动身体一点点向上。
向着头顶上看似无穷尽的海水,他俩奋力用腮吸吐着海水,几乎垂直地向上攀升。
一开始,他们手拉着手,不时还交谈几句,甚至兴致勃勃与偶尔碰见的鱼群互动一下。但渐渐地,他俩都感到了怠倦,动作变得僵硬了起来,呼吸也越来越沉重,没有力气再说话。
所幸的是,他们一路上没有遇见什么大型食肉生物,只有一条滑齿鳗一直尾随着他们。这类滑齿鳗是海底常见的生物,它们的食物都是腐烂的死尸。这只滑齿鳗应该是认准了动作变得越来越迟缓的他们会在哪一刻猝然停止生命。
但直到一天过后,他们脱离了海底生物圈,这只滑齿鳗也没有得偿所愿,不得不停止了跟随。
出了海底生物圈,海水变得越来越冰冷,除了他们双眼迸射出的直直光束,黑黢黢的海水中寻觅不到一丝光亮,再也看不到任何的生物。
他俩仍手牵着手,在无尽的黑暗中缓缓上升。一种难以名状的强烈孤寂感蔓延在他们心中。
在令他们感到无比漫长的两天攀升之后,在他们的头顶上终于出现了新的景象:一团团形似巨石的白色物体静静地漂浮在海水中,层层叠叠,看不到尽头。
这突来的新奇感让宁天穹心中为之一振,暂时忘掉了身体的疲倦,他加速靠近了一团白色巨石,仔细观察起来,巨石表面晶莹无瑕,满布细孔,原来是巨型浮冰!
他们在浮冰之中曲折穿行,又用了半天时间,终于抵达了浮冰与海水的尽头。阻挡在他们面前的是一面无边无际的白色冰墙,固态的墙面凹凸起伏,看不到一丝缝隙。
“全是坚硬的冰。”宁天穹伸出手掌触摸着冰冷的表壁。
“没法再向上升了,天穹,我们还是回去吧。”蕊儿忧伤地说。
宁天穹没有回应她,他默默地用手刮下了一小撮冰,在这一瞬,或许是缺氧的大脑出现了一丝幻觉,他仿佛看到有一束微弱、寒森森的光芒从冰层之上极其遥远的地方渗透进来,这让他意识到冰层之上真的还有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他赶紧摇了摇头,摆脱了幻觉,“蕊儿,我们可以向上挖一挖,或许要不了多久我们就可以破冰而出。”他转头望着蕊儿的眼睛,用近乎恳求的语气说。
蕊儿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他俩抽出了别在腰间的贝壳剑,一点点地开凿起了冰墙。
贝壳剑艰难地刺进冰层,用力地搅动,一块块微小的冰块破碎开来,化作细碎的冰屑散落在水中。他俩竭尽全力地凿掘,一口气挖出了十几米深的冰窟窿,但宁天穹丝毫看不到何处才是冰层的尽头。
与此同时,刺骨的寒冷吞噬着他们逐渐疲惫的躯体,身体的热量在一点一点地消散,他们熬不了多久了。
“天穹,放手吧。”蕊儿用哀求的口吻说道。
宁天穹没有回应,他仍机械地挥动着贝壳剑,但他的动作变得越来越迟钝。渐渐地,他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
他昏厥了过去。
“天穹,醒醒,我们一起回海底吧——”蕊儿泣泪呼唤道,拼命摇晃着他的身体。
在模糊的意识中,宁天穹隐隐听见了蕊儿的声音,他慢慢恢复了一点知觉。他用力地睁开眼,微微点了点头,开始竭尽剩下的力气释放出身体中的气体,大量之前吸进的气体一股脑地全部释放出,他的身体迅速地变得沉重起来,如石子般极速向海底坠落。
很快,他们回到了温暖而熟悉的海底。
在此后的一年中,他们又回到了以前的平静生活,宁天穹在外狩猎,蕊儿留守栖息地。日子一天天过去,但蕊儿能感受到,宁天穹一直郁郁寡欢、心事重重。
有一天,晚餐过后,他俩来到了栖息地外的一座山岭中散步。
当他们走累了,坐下来休息时,宁天穹又陷入了沉默,他一动不动地望着远处,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天穹,你又在想什么?”蕊儿轻声问道。
“我想去伯特神庙。”宁天穹说出了一个早已预谋了很久的想法。“伯特神庙?你要去那儿干吗?”蕊儿紧张道,伯特神庙是鲛人信奉的唯一的主神伯特神祇所居住的宫殿,深居于海底世界的最中心圣地,平时是禁止鲛人随便进入的。
“伯特神祇拥有着洞悉一切的神力,兴许他会给我们一些神谕,可以帮助我们突破世界尽头的那面冰墙。”
“你还想着突破那面冰墙?”蕊儿难过地说。
“蕊儿,你听我说,”宁天穹突然变得激动起来,他紧紧拉住了她的手,“是的,我内心深处还是放弃不了对于海水之外世界的向往。”
蕊儿怔怔地望着他的眼睛,目光中充满了忧虑,“可是,你未经允许闯入神庙会不会有什么危险?再说,我们只是身份普通的鲛人,神祇会愿意给予我们指示吗?”
“我们只有试一试,这或许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宁天穹目光热切地恳求着蕊儿。
第二天,他俩出发了。
他们一路跋涉,穿过其他鲛人犬牙交错相邻的栖息地,越过了一座座起伏不定的海底群山,来到了艾玛哈大峡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