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个瞬间(2 / 2)

湿婆之舞 江波 7527 字 2024-02-18

“她死了。”

简狄并没有太意外,毕竟,人总是要死的,“我们去吧。”

虬髯转身带路。简狄在十年前来过一次,那一次,她带着三个随从,卡苏带着很多人在岸边等待她。

“等一等。”简狄停下脚步,“比石的墓不是在那边。”

虬髯低着头,“没有比石的墓了。”

“你说什么?”虽然在海峡那边,人们慢慢地不再尊崇比石,然而那是大海隔绝的缘故,他们不能亲眼看见祖先的陵寝。这里的人们拥有比石的墓,这伟大的祖先就安息在山上,默默地看着子孙们生息繁衍——简狄不知道虬髯到底在说些什么。

这里发生了一次叛乱。他们杀死了卡苏,毁掉了比石的墓。剩下的瓦苏族人四散逃命,也没有剩下多少。

简狄被这吓人的消息惊呆了,最后她说:“你还是带我去看看。”

残断的碑体倒在地上,四周到处都是石头人破碎的肢体。青草爬满整个空地。墓穴是一个吓人的大窟窿,暴露在外。

简狄走上去,摸着断碑,眼泪一点点地流出来。

简狄换上礼服,准备给比石行礼。

虬髯默默地看着。

一个人的典礼完成了。简狄问虬髯为什么还等候着她来参加典礼。虬髯说:“我是祭师,任何人参加典礼我都要陪同。”

“你为什么不行礼?”

虬髯沉默了一下,再次说出了一个吓人的消息:“里边没有棺材,也没有尸骨。比石根本没有葬在这里。”

简狄没有理会。尸骨并不重要,坟冢在这里,墓碑在这里,所有人都知道这是祖先的陵寝,他们就是因为这个而凝聚在一起。上千年前比石给自己修建陵墓,他一定明白这些。也许他也知道陵墓终有被毁掉的一天,于是在不起眼的别处埋藏自己的尸骨。事实真相到底如何,简狄无从知道,然而她做出了决定,留在这儿,重新修建比石墓。在她的一生中也许没有比此刻更重要的时刻,她已经和祖先的魂灵融合在一起。海峡宽阔,望不见对岸。在那边,自己的部族,正在把这个伟大的英雄遗忘掉,也把曾经的历史遗忘掉。然而她绝对不会这样做。如果忘记了祖先,就会遭受灭顶之灾。她要为自己的部落和祖先做点什么。

很多英雄都是没有名字的,不是因为他们高尚伟大,喜欢默默无闻,而是因为后人健忘。当然,有的时候,英雄开创的历史他们自己也并不明白。比石把族人带到了这里,瓦苏部的子孙们在那片后来被称作阿美利加的土地上统治了整整一万年,直到高度文明的白人登上这片大陆。这些子孙真的遭受了一次灭顶之灾,但不像简狄所想的那样是来自祖先的惩罚。比石的族人人口曾经达到过一千二百万,却在三百年间减少到不足三十万,成了美洲大陆彻底的少数民族。

他们死于白人的枪炮、围垦,还有天花病毒。在后来的历史上,他们被白人赋予了一个张冠李戴的名字:印第安人。

碧蓝的大西洋延伸到天的远方,海天一线的地方现出桅杆的顶端。当整个桅杆出现在视野里,伊达松了口气。飘扬的旗语告知了船的身份,是“勇敢”号。

从船上看去,远方是一片灰蒙蒙的黄色,那就是非洲大陆。山姆船长收起望远镜,下令保持警戒,向克里斯港靠近。这只是一个习惯,此刻“勇敢”号上什么都没有,根本不用担心任何人,不管是英国的皇家缉私船还是海盗。

伊达和山姆见了面。按照约定,山姆会走完整个三角贸易航线。按日程算,此时“勇敢”号应该正好抵达美洲,然后在两个月之后到达里斯本,卸下整船的蔗糖、烟草和黄金。然而山姆却回来了,带回来一艘空船。伊达并不生气,他知道海上充满风险,船能够平安回来就行,发财的机会比比皆是。

“那么,你说说吧,那些货品是怎么处理的?”伊达问山姆。

货品是一个暗语,伊达指的是“勇敢”号押送的三百多个黑人。他们本来应该被送到美洲去,按照每个黑人十五盎司黄金的价钱卖给那些种植园主,然后换成蔗糖和烟草回来。显然,山姆并没有抵达美洲。

“他们绝食了。”山姆恨恨地说,“有个叫做瓦迪库的,他带头绝食。他说自己是王子,绝对不会接受这样的屈辱。”

这一批货里边似乎有一个王子。伊达依稀记得,沙门国王用这批货同他交换三十六支新式来复枪和十箱子弹的时候,似乎提到过,这批货里边有一个王子。不过,这位王子的部落已经被沙门国王消灭,他自己自然就成了奴隶,混在一群黑人中间,和狗没什么区别。

山姆在海上闯荡了三十多年,贩运奴隶也有二十多年,经验丰富,喝过的海水比一般水手喝的酒还多,按说这不过是小事一桩而已……伊达眯起眼睛,询问地看着山姆。

山姆舔舔嘴唇,“您知道,这不算什么。我曾经遇到过无数次绝食,这些黑鬼只要教训一下就老实了。可是这一次,我们遇到了一个硬骨头。我用皮鞭打他,用盐涂他的伤口,把他扔在甲板上曝晒,可他怎么都不肯屈服。其余的家伙,被他鼓动起来,也开始绝食……伊达先生,我并不是想损坏您的财产,然而您知道,在那种情况下,我只有采取极端措施。伊达先生……”

伊达把手一挥,打断山姆的抱歉,“挑重要的说。”

“我下令切掉那个瓦迪库的两根手指。但没有想到,他突然撞翻大副,冲过甲板,跳进了海里。他像一块石头一样掉了下去。黑鬼们骚动起来,还好我一直用铁镣锁着他们。几皮鞭下去,他们也老实了。

“本来事情到此就该结束了,然而说起来奇怪,这家伙绝食的那几天,海上风一直很小,船几乎不动,他刚跳下海,就起了很大的风。伊达先生,你说这瓦迪库是不是真的懂得一点巫术啊?这些黑鬼那么不开化,不过据说他们很懂巫术,特别是一些国王王子之类的。”

伊达发出轻蔑的哼声。

“然后我们就看到了英国海军的船。三艘军舰在追赶我们,如果被他们追上,我们就完了。只要船上还有一个黑鬼,英国人就会把我们都当做奴隶贩子给枪毙了,然后把我们的船抢走。他们刚发表了一个声明,说贩奴是重罪。这些不要脸的英国佬,自己屁股上的屎都还没擦干净……我刚上船那时候,他们才是最大的奴隶贩子。不过,英国佬反复无常也是出了名的。”

“然后你就把所有的奴隶都扔到了海里?”伊达已经明白后面发生了什么。

“是的,伊达先生,我杀死了这些黑鬼,然后把他们沉到海底去了。这么做也是为了保护您的利益。虽然奴隶没有了,但是船能够保留下来。只要有船,搞到黑鬼很容易。”

伊达去“勇敢”号上巡视了一番。甲板上和舱室里都还有些血迹。山姆杀死所有奴隶后血迹已经来不及处理干净,于是就杀死了三头肥猪,把血喷得到处都是……

在甲板上,沉重的锚躺在一圈圈麻绳中间,那个王子就曾被绑在这个锚上,放在阳光下曝晒。突然间,伊达发现船舷上有些可疑的东西,他走过去仔细观察。

那是一行字迹。长年和黑人打交道,伊达已经能够用他们的语言和他们交流。也许除了伊达,这一行字迹没有人能够看懂,它是用拉丁字母拼写的,表达的却是那个来自非洲丛林深处的部落语言。这是那个王子在绝望中用指甲一点点抠出来的。

“杀死他人的罪恶,灵魂将永远在地狱中煎熬。”这句话如果译作西班牙文,就是这个意思。当然,并不是这么简单,这是一句诅咒。在那些黑鬼的眼中,这句话具有某种神秘的力量,让被诅咒者从此生活在绝望和恐惧之中,甚至死亡也不能让他得到解脱。

伊达有些惊讶,他注视着这行字迹,过了一小会儿,走开了。他相信上帝,然而不相信鬼神,特别是非洲人的鬼神。其实伊达完全相信,那些黑人的黑色皮肤下边,毫无疑问也和白人一样,有着一个灵魂,然而,美洲的种植园需要他们,而伊达需要黄金。

伊达付出了代价。一个月后,他亲自押送四百个奴隶出发,结果在海上发生了暴动。暴动最后虽然被镇压了下去,不过伊达却在暴动中死了,一双握过长矛的有力黑手用一根刚从风帆上扯下来的缆绳勒住了他的脖子,很快让他窒息而亡。他的尸体和六十多个死去的黑奴一样,被抛入大西洋。

伊达的父亲和祖父都横跨浩渺的大洋贩运过无数黑奴,而他用这种特殊的方式为家族的这一传统做了了结,他从来不曾预料到自己会死在黑人手中,也不曾预料到自己会成为历史的一部分——“勇敢”号是最后一艘搭载奴隶前往美洲的船只。

再后来的历史,就是那些反对贩奴的人也料想不到的了。一百五十多年后,这个星球上最先进繁荣的白人国家承认了黑人的公民权;三百二十年后,美国第一位黑人总统宣誓就职。在美洲大地上,非洲的黑人、欧洲的白人和亚洲的黄种人在分离了上万年后,重新融合在一起,缔造了一个跨越种族的文明。

新时代的发明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打破地域界限,把整个地球联系在一起。人们第一次认识到,无论皮肤是白色、黄色还是黑色,虹膜是黑还是蓝,头发是鬈是直是金黄还是黑,所有的人都是二十多万年前一个非洲小部落的后裔。

地球成为一个村落,传统依旧被继承,纷争仍旧在继续,但是新的时代开始了。

马利昂在总统的办公桌前踱步。这个星球上最重要的权贵正在隔壁,进行一场激烈争吵。等他们出来,和平就来临了。

马利昂点上一根雪茄,这种来自古巴岛的手工制品味道醇厚,实在是一种极致享受。就因为这个,地球也是一个值得珍惜的地方。如果失去了和平,火星应该能够独立,然而不会再有雪茄了,特别是这种手工制作的极品。这是一个牵强的理由,甚至有些不严肃,火星和地球都在怀疑马利昂说这话的用意。但是马利昂相信火星和地球都需要和平,而他说出了真正的原因。

战争是荒谬的。两个星球最近的距离在六千八百万公里左右,目前最好的飞船每小时能飞一万五千公里,飞完这样一段距离也要半年以上的时间。显然,如果战争继续下去,将旷日持久,最后的结果便是火星与地球的隔绝。这不是双方愿意看到的结局。

冲突的起因是火星不愿意纳税。火星的所有产业都必须纳税。最早的时候,这里只有实验基地,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和火星改造计划的进行,越来越多的人移民到了火星,于是这里逐渐有了商业、工业和城市。

起先是宇航局管理着火星,后来,联合政府派遣了总督。火星的成就有目共睹,那些厌恶官僚主义、拖沓作风还有贫富差距,可又觉得无力改变现实的精英,会竭尽所能购买前往火星的单程票。两年一趟的航班总是人满为患。

最后,联合政府的财政官员发现,火星不仅不需要地球的财政支持,而且它已经开始为地球财政提供支持,其比例随着时间推移而增长,占据了联合政府财政收入的一成。火星居民创造的财富除了少量用于殖民地扩建,大部分都返还地球了。联合政府每年划出特别预算,称为火星开发特别预算,预算额相当于每年火星返还地球财富的百分之三。

半年前,火星宣布驱逐总督,实行自治。马利昂临时被任命为火星代表,从小行星矿业月球办事处飞到地球上,和联合政府的高官们谈判。谈判拖拖拉拉进行了半年,没有任何进展。两天前,火星上空进行了一场胜负分明的战斗。地球联合政府总统紧急召见他,马利昂相信自己的使命很快就可以完成。

雪茄仅仅燃烧了小指盖那么一截,门开了,总统走出来,掌握地球联合政府最高权力的十二名大人物依次走出来。

总统清了清嗓子,“原则上我们同意你们提出的要求,但细节仍旧需要讨论。”

马利昂礼貌地微笑。地球联合政府已经没有筹码了,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挽回一些面子。

当天晚上的《联合公报》引起了轰动。其主要内容有三点:火星成立独立的政府机构,由火星居民直接选举产生,对选民负责,受总统约束;火星拥有不可辩驳的自卫权利和开发权利,允许建立自己的军队,但舰队规模不能超过太阳舰队编制的二分之一,火星舰队由太阳舰队总司令直接指挥,然而人事任免需要火星议会同意;在未来的三十年中,火星将逐步减少对地球的财政输出,到三十年后减为零,任何民间经济往来或者政府协议资金不在此列。

和平马上就要来了,然而火星上的人们却并不领情,他们嘲笑自己的政府和军队,称他们为懦弱者。形势一边倒。地球远征舰队被彻底消灭,他们的飞船上一半是死人,另一半是快死的人。机器人虽然仍旧各就其位,然而却是不能作战的——没有人的指挥操作,它们并不比一堆废铁强多少。火星却仍旧拥有强大的武装舰队,这是给地球致命一击的最好机会。只要控制了地球的高空轨道,地面基本就任由火星宰割了。然而,临时政府主席宋汤姆还是决定和地球媾和。

在飞向地球之前,马利昂和汤姆有一次摊牌式的谈话。这次谈话通过保密信道,以十五分钟一次的传输速度进行。

“你知道,我们不能和地球撕破脸。就算火星消灭了联合舰队,也没有办法征服地球……半年的时间,地球的战争机器一旦开动起来,很容易凑够一支舰队来保卫地球。火星很脆弱,一次失败就会让我们的所有努力付诸东流。而且我们对这个星球的了解太少,也许不久的将来,我们就需要地球的援助。”

“你是说灾难?”

“是的,火星气候极不稳定,科学委员会已经发现它的温度周期变化比地球频繁得多。最短的一次更替间隔只有三千年,平均温度从四十度降低到零下五十度。平均来说,两万年更替一次。我们属于一个热时期,已经有三万四千年。冷时期随时可能到来。”

马利昂把眼光投向窗外,那颗红色的星星非常醒目。人们把水从地下引上来,火星的土壤里已经长出了各种各样的绿色植被,一道道的运河构成网格,输送水分,滋润大地。人类在那儿不断地努力,拓展生存空间。然而,行星的一次灾变就可能毁掉这一切。马利昂明白,无论运气如何,火星都必须为将来做好准备。人类必须学会适应一颗更为寒冷的火星。

但愿那一天不要来得太快。

阿尔斯在准备自己的毕业课题。作为人类研究院的学生,他所准备的论文毫无新意。只不过,他是桑巴斯头骨的发现人。作为罕见连环物证,桑巴斯的完整头骨和他的武器还有一件显然具有工艺品性质的石头佩件一起出土,同位素检测证明它们是同一时期的产物,就在十三万三千年前。阿尔斯还在头骨上找到了至少属于两种动物的齿痕,证明他死于狮子和鬣狗。这轰动一时的考古发现给阿尔斯的论文加了分,无论如何,教授们不会让论证这个轰动发现的论文无法过关。

阿尔斯写下最后一个字,然后把提纲举起来,不无得意地审视着。

<font >第一次分裂,走出非洲</font>——黑人和白、黄种人的分离,追逐食物的迁徙

<font >尼安德特人的灭绝,占领欧洲</font>——竞争对手的消失,同类竞争的胜者通吃

<font >伊朗高原的骄傲</font>——黄种人的出现和迁徙,东亚文明

<font >生命的走廊,陆桥</font>——白令海峡的暂时通路和美洲文明的出现

<font >罪恶与光荣,熔炉</font>——大联合时代,种族平等的追求,地球村

<font >一小步与一大步</font>——火星殖民地独立,异星文明的前奏

<font >再见,火星</font>——告别白色星球,尚不清楚的未来

他的视线落在最后一个标题上。告别白色星球,那并不太遥远,距今三百六十一年。

火星仍然是白色的,短短的几个世纪,不会令一个星球发生太大的变化。人类却变化了很多。三十年前,联合政府通过法令,承认火星的《基因修正案》合法。从此,每一个火星人都具备了耐寒体质,可以在火星表面零下三十度的冰天雪地里自由活动。这也让“火星人”这个名词成为了现实,他们和地球上的人们如此不同,以至于一眼就能分辨:虹膜呈红色,帮助他们实现耐寒的基因也让他们的眼睛变成了原始火星的颜色;他们的体型也略为修长。三百六十一年前,红色的眼睛在恪守旧传统的人们中间仍旧是魔鬼的象征。战争机器开动起来,人类社会再一次走到分裂边缘。火星的先行者们组织了庞大的舰队,地球也派出最精锐的太空打击力量。

然而战争并没有发生。

火星人没有向抵达的联合舰队开火,也没有长途奔袭地球。他们走了,远离太阳系。可能离开的人们没有想到地球人的宽容来得如此之早,如果这样,也许他们不会选择离开。

然而他们走了。殖民团飞船离开了火星轨道,驶向深空。飞船上有一千四百二十万人口,他们都有红色的眼睛和修长的身体。那些敏感的人远远离开了这让他们伤心的地方,尽管这里是他们的家园。

历史的记录到此为止了。他们去向何方,遭遇到什么命运,没有人知道。然而毫无疑问,他们将活下去,找到适合自己的生存方式。

阿尔斯的眼光投向星空,那里星星点点,充满不可捉摸的光彩。十三万年前,当桑巴斯的部族走出非洲,人们也问着同样的问题。时代已经前行,从家园出走的游子却演绎着相似的故事。阿尔斯想,他们会回来的。也许他们还保留着火红的眼睛和修长的身材,也许是一团光或一团电……阿尔斯相信,那个时候,人类都会有足够的智慧和自信,不会用石块、弓箭、枪炮、激光和核武器来消灭对方,也不会把对方关到笼子里。

阿尔斯托着腮帮,眼睛里空洞无物。他的思绪飘扬,脑子里飞快地闪现着关于人类和文明的一个又一个瞬间。